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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再也难见

中国风网 2006-2-18 14:04:11


爷爷和奶奶要来呢。

  爷爷过去是个胖老头。

  曾祖父年轻时被抓兵,遇到革命军被枪毙,死得像场闹剧。

  曾祖母打那时起寡妇失业,带着刚足岁的爷爷过生活。日子过得有多辛苦,没经历过的人,无法形容。兵荒马乱,性命悬于一线,孤儿寡母的,也挺了过来。提起贾寡妇,十里八村的,得竖起大拇指,道一声佩服。

  曾祖父走时,身无长物,却也雁过留声,不枉了人世走一遭。杀驴老贾,也是响当当。

  曾祖父刚迎娶过曾祖母。冬天河里结冰,驴子驮着新过门的媳妇,曾祖父吆着牲口到对岸。都说犟驴,这驴那天犯了倔,停足不前,鞭子抽着倒退,曾祖父就打裤腰里拽出防身的匕首,现宰了驴。

  父亲讲起先人“杀驴老贾”的典来,笑咪咪。

  爷爷血管里淌着硬汉的血,欢势势地长,直愣愣地活。孤儿寡妇的,打从懂事起,不受那冤枉气。身量未足,刚有了干活的气力,就顶起了家里的半梁柱。十来岁时独自出去,路上遇到了疯狗,打死了狗,人也受了伤。曾祖母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大洋,请了闻名的大夫,不知是大夫厉害,还是那狗不够疯,算是拣回了命。命大,福大,爷爷是死过一回的人。到了成家立业,有了父亲们时,爷爷就树立了户里族里、十里八村的好威信,常有人请去断家务、了官司,专做犯难事的主,走村串户地喝个醺醺,是个爱热闹的胖后生。

  等我懂事时,爷爷是个秃脑瓢的胖老头。外公就怂勇我站在椅上,搂住爷爷脖颈,小巴掌拍得光脑门脆响,或者就站在地上,撩起爷爷的衣襟,把鼓膨膨的肚皮当鼓擂。两个老头就嘿笑。

  小时候,爷爷是外人,一年两年的从叫“老家”的地方来住几天,和蔼蔼的是个爱笑的胖老头。

  再后来,爷爷成了仍然陌生的,必然想念的人。

  母亲身体不好,断奶早。一岁多点,母亲、外婆带我回“老家”,路上空了奶瓶,咿啊呀的哭闹,爷爷就心疼得抹泪,步行赶着夜路,连夜出了山,到城里的供销社买奶粉。

  告诉我这话时,外婆揶揄着笑亲家公心疼孙儿。

  奶奶就撇撇嘴,说老头待她不好。

  奶奶和爷爷一直住在几百里外的老家。

  年轻时受了罪,吃尽了苦拉扯大了父亲们,一辈子山沟里转、灶台上爬,这些年才享起了福。

  奶奶身体好,小身架骨年轻时恁样苦也没怎样。

  十五还是十六岁时回老家,奶奶领着几个孙儿串门,冬天湿地上结了冰,奶奶就跑几步滑老远,一帮孙儿疯笑,老远看见的小媳妇们也憨笑。

  再后来见到奶奶时,就耳背了。只是拉着我手,自说自话地喃喃说“娃命苦,咋就身体不好”,为我腰腿疼担心。

  外公、外婆打小起,是世上最亲的人。

  外婆娘家过去曾是闻名的“宋百万”,家里米粮成仓、骡马成群,外婆还只有五六岁时,土匪和院丁勾结,洗劫一空,破落了。

  刚记事时,逢年过节,外婆的爷爷或者奶奶,会随手从匣子里拿块洋元打赏。外婆讲这些时,会难得地流露点大户千金的骄态。

  后来就嫁给了穷小子。

  外公的父亲年轻时吸大烟,败落了家。

  及到外公能够劳作时,就给人当长工,放一年牲口,带几块银元回去,被父亲几口鸦片,就吸没了。后来,外公的父亲年轻轻就抽死了。

  外公年轻时脾气暴臊,火上来要拽人衣领,都偷叫他“薛黑子”。文化大革命那会子,挨过批斗。后来平了反,还是和领导不和,就早早退了,是个离休老干部。

  母亲身体不好,外婆为了好照料,打小娘俩就住在了外婆家。

  三岁时得风湿,下不了地,我爬在外婆背上吭唧着出去晒太阳。外婆打小带大了我,就总觉得比别的孙儿乖巧,偏了心眼,物质匮乏那会,有了好东西都留给了我,直到现在都会舍不得吃一口、哪怕放坏了也给我留着。小时候总爱摩索着摸我的脸,大了,就躲着,外婆就笑“娃大了,嫌弃脏老婆子”。母亲去世时,外婆哭得瘫软在地上。

  小时候淘气,外公就脱下一只鞋打屁股,挣了命地哭着说“你坏蛋,你是外公,你不是我爷爷,爷爷就不会打我”

  外公年纪大了,就像老小孩。

  拎了小板凳和一帮老头树荫下玩扑克,出错了牌,被对家责怪,我看见了羞他,老头就不好意思地讪笑。

  大了,参加了工作,又到了现在,回去看他,老头就握握我手,亲切地让我坐下,像客人。

  上辈子,我大概修了福,会有人这样疼我。

  爷爷今年78,奶奶76,外公76,外婆74。

  爷爷前年得了胃癌,动了手术,瘦得只剩下了骨头,大块吃肉、大块喝酒的老头,现在只有看的份。

  奶奶有了心脏病,不说话时还嘶嘶地喘着气,像风箱。

  外公高血压,差点半身不遂,一条胳膊现在也不大利索。

  外婆多年的风湿,腰弓得像弦月,拄着拐杖走路也让人担心。

  上千里的劳顿,很歇了几日,养足了精神,爷爷、奶奶去看外公外婆。

  爷爷、奶奶和父亲们一直感激和尊重着外公外婆,大灾害吃不饱那会,外公外婆接来了祖母和爸爸,保住了两条命。

  两对亲家对面坐着,都是耳熟的乡音,说不尽的话。

  外婆拉着奶奶的手,爷爷也挽着外公的袖子。

  奶奶耳背,听不大清楚外婆的话,像是自说自话,事实上都像是自说自话,说着听不大明白却都会明白的话。

  年久未见了呢,是思念呢,还是牵绊?

  两对老人殷殷细语,我启了门,踱到院子。

  三伯父垂着首在院子里默立,抚了抚我肩,我就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强挤出一点笑。

  堂妹小呢,看出点异恙,我就推说感冒。

  再也难相见呢,两对老人,四世、五世人的牵绊。

文章来源:21CN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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