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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

中国风网 2006-2-17 15:22:08




  第十七路公车停在我面前,我试图顺着拥挤的人群上车。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身,一个穿白色衣裳的男子对我笑,我虽不认识他,也不确定他叫的是不是我,但还是对着他笑了。在拥挤的人潮中,他的安静让我一瞬间就着了迷。车驶走了,我的心情很矛盾,因为我没有上车只是为了想证明这个白衣男子刚才叫的是不是我,他究竟是否认识我。然而,在我不时地瞧他望去的时候,他突然避开我的眼睛,朝我的鞋望去,然后又是一笑。我紧张地看看我的鞋,我穿着一双平底的淡紫色高跟凉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在我正以询问的眼神望向他时,他在另一班的十七路车停下时,以最快的速度经过我身边,跳上了车。而已经错过两班车的我,傻愣愣地站在车牌下,看到他透过车后的玻璃对我神秘地再笑了一笑。

  算不算是对我三笑留情呢?我嘲笑自己:周星驰的电影看多了吧?以为自己是唐伯虎啊?第三班车来时,我终于上车了。带着一丝落寞,却不知这落寞从何而来。

  也许是我初中或者是高中的同学,但我已经忘记是谁了。但这脸似曾相识,我想应该是我从前认识的人。

  三天后,我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他。我想走近他,心里又没了胆量。为了避免尴尬,车一来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在最后面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上了车,渐渐地走向我。我心里突然无助了起来,想站起来大叫一声:你别过来。奇怪的事发生了,他似乎知道我所想的,微笑着停了下来,并转过身走到离我有两米处座位前坐下,我松了口气,同时又充满疑惑。

  过了四站后,我准备下车,便走到车门前。我很高兴自己见到了他却又没有和他说话。这种感觉真好。仿佛在享受神秘的愉快。

  以后的一个星期里,我们都会在车上见到,却一句话也不说,到第四站时,我下了车,然后他对着窗给我一个微笑,还有一个挥手。我满足于这种相遇,直到一个星期后,当我上车时,没有再见到他,我忽然意识到这轻描淡写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飘无意。

  我对自己说,下次见到时一定要和他说话,哪怕一句也行。微风这时轻吹过来,透过车窗,我仿佛看到他对我微笑。我有些醉意了。

  到第四站时,我下了车,奇怪的是,我见到他了。他站在那棵树下,以奇怪的眼神望着我。那眼睛像在发光,我走近,鼓起勇气说,你好,又见到你了。

  我在等你呢。成飞。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深沉的男低音。

  第一天你也在叫我?

  对。

  你认识我。

  对。

  你是谁?

  白越。但是你不认识我。至少现在不认识了。

  那我以前认识?

  不,你以后才会认识。

  你等我干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神秘地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名片。心理医生?

  对不起,我的心理没有什么障碍。我想应该不需要找心理医生。

  你会来找我的。他没有收回我企图递回给他的名片,转身就走了,只留给了我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对着这背影喃喃自语,说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而后心情沉重地走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找这个人。不能去找这个人。我在抗拒一些什么,又像是在遵守一些什么。

  二

  小姐,你在干什么?在别人吓着我的时候,我受惊的表情也吓到了别人。这时,我正在白越门口徘徊,一个年迈的声音忽然穿过我的耳膜。这声音来自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我定了定神说。

  找白越的吗?老人慈祥的目光洞穿我的来意。

  是的。我承认道。

  那就进去吧,站在门口干什么?他就在里面。

  我于是就进去了,发现白越目光正对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没办法,我还是来找你了。也许我心理真的有问题。

  站门口这么久还没有站够吗?请坐吧。他忍俊不禁。

  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他表情认真地望我说。

  好。我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你信不信神鬼之说?

  也许信一点,我不能说明。

  很好。你现在想得最多的是什么?我是说,在你每天入睡前,是什么一直占据你的头脑?

  很杂,还是无法说明。我这么撒谎道。事实上在我每日入睡前,我的头脑里总有一个人的身影,但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这七年来一直如此。

  是吗?他对着我的眼睛笑,我忽然想起夕阳下的山岗,那时候也有这样相似的一双眼睛对我笑,虽然笑,却说着残忍的言语。然而,那景象还是被我一直存放在记忆里并认之为是最为绝美的一副画。

  好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是什么?能给我一个标准吗?

  是感觉。有没有让你痛苦得难以在深夜里入眠的遗憾?如果没有,那你就算是幸福了。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我轻轻地自语。我幸福吗?

  那我应该是幸福的,白越。我再次撒谎。

  他还是笑了笑。站了起来说,如果你会幸福,那我又为何应邀出现呢?

  应邀出现?我迷惑不解。

  你不会明白的。但也不用明白。来吧,现在我们一起去吃饭。

  他拿起外套,牵了我的手走了出去。这天晚上当我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时,我一直在想,也许这个人会带给我希望。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二个人让我觉得也许自己还有希望。我忽然起床,打开窗户,向夜空望去,夜空很静很纯,我想起唯一的朋友亚亚对我说过的话:成飞,我爱夜空胜过爱你啊。我觉得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与星辉交相互映,很美。我喜欢月光,而她喜欢星星,我喜欢吃辣她喜欢吃甜,我喜欢安静而她喜欢热闹,我喜欢看老电影,而她最喜欢看的是港台娱乐片。但我们却是最好的朋友,原因是我们从六岁到二十一岁都是同班同学。我渐渐习惯了外向的她带着内向的我。我一直觉得这世间最好走的路就是跟随别人的路。尤其安全和不费劲,所以我一直在跟随着她,依赖着她。在二十一岁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我们共同喜欢的是什么了。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了,把我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八岁的孤单的夜里。白越的声音对我而言忽然变得很熟悉,仿佛所有一切都陌生唯有他是我所熟悉的。我拿着电话很想哭,却哭不出声音。这如水一样的夜里,我想披件衣服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接他的电话。我这么做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纱网将我罩住。我忽然相信他是非凡的,难以解释地非凡,就像中午一起吃饭时,他开玩笑似地对我说,相信吗?我能改变命运,但只是与你相关的命运。那时我当成一句轻飘的话来听,这时我当成一种证据来信。

  成飞,你现在不用多想,跟随我吧。这种话不像调情,但是认真的承诺。但二者又有什么绝对的区别呢?只有说的人才能知道,我想。

  三
  我开始频繁地与白越见面,但是却从来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一样,也许我对他来说,也是同样的。我们讨论的问题很多,比如巫术,比如生命,比如电影,比如音乐,比如爱情。

  他带我去看的一部电影,在以后的一辈子,我将不停的重看,好像他就在那电影里一样。某一个黄昏六点,我们跑到电影院里看了一部《天堂电影院》,讲述一个男孩的成长史,伴随着爱情,亲情,电影的发展,个人的理想等多重主题展开,看完后两人不再唏吁不已,反而出奇地平静。在我家门口从十点坐到夜半三点,最后他说,记住这部电影吧,人生不是缺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总之是不能齐全完满的。得与失并存,但记忆却是永恒的。

  这是愤世嫉俗的空论吗?我笑着问。

  你觉得是吗?他认真的问我。

  也许吧,人生是残缺的。幸好有回忆。我同意你说的。我对着天空那一轮残月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曾经有人说过,他多么爱月亮。

  你在想什么?成飞。白越拍了拍我。

  没有想什么。我摇了摇头。

  你现在有什么愿望?他继续问。

  我希望下雪,下好大的雪。你呢?我反问。

  我希望现在和你一起赏雪。他哈哈地笑起来。

  我也笑起来。这个城市从不下雪。我知道。明天应该是个晴天吧。

  回去吧。沉默一会后,我对白越说。

  好的。你也进屋去吧。

  我起身走进自己的房屋,关了门。

  凌晨五点我醒来,忽然心里有一种难以莫名的激动,我掀开窗帘。呵,下雪了。多么难以置信,下雪了。电话响起,是白越的声音。他说,出来吧。我说,好。

  穿上唯一一件羽绒衣,我出了门。我想趁梦还未醒时享受这雪意吧。门外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我怔了三分钟,而后流着泪扑到他怀里。在冰天雪地里,城市变得弱小而纯洁,所有的尘灰像是被雪覆去,只剩青灰色的天空,以及天空下的我们。我在雪地时打转,不停地打转,直到我倒下。不远处,则有人含笑望着我。

  喂!白越!我对着他大声地呼喊,你会魔法对吗?

  是的,你信吗?他也大声地回答我。

  他朝我走过来,我的心忽然开始颤抖,像是白桦叶被风吹过。他向我伸出手,我便伸出手。他的脸慢慢向我移过来,我闭上眼时,只有风雪的凉意。我睁开眼睛,他无声息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嘴唇发白。我惊慌地摇晃他,大声叫着,白越,白越。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医院回到家里。电话里有留言,是亚亚的。她说,成飞,听说你所在的城市下雪了,看到了吗?那可是雪哦。开心吗?你现在还好吗?你能原谅我吗?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但是一直惦着你,他也是。我们真的很想念你。下个月三号是孩子五岁生日了,你能来吗?

  我能去吗?我敢去吗?我轻轻自问着。不,我不能。

  我站在窗前,对着窗哈了几口气,它们立刻凝成窗花,并渐渐融化,顺着窗流了下来。这淡淡水迹告诉我的,是那些轻柔却伤人的过往,有人从我的窗前走过,并将我永远弃置在这世上。

  我的指尖抚过那些水迹,忽然很想落泪。

  四

  从花店买了一束石竹花,我走进医院。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事实上我们前一天还见过面。

  白越,你体质好像很弱,不就是下了一天雪吗,你就病倒了。

  玩魔法是耗力的,你不知道吗?所以以后千万别轻易对我说你的愿望。他笑着说。

  说得和真的一样,不过要是我相信你会让你开心一些,我就信吧。毕竟下了一天大雪,我心情很好。我故作骄傲地说。

  你好像真的很爱雪。

  当然。我点头,找来一个花瓶把石竹花插上。

  为什么?

  以前住在北方,经常能见到,后来再也不能回去了,所以很想念雪。有很多年没有看过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沉默了。我为什么不回去呢?那里居住着我最爱的人,所以不能回去。然而,我能这样告诉白越吗?我每个冬天都会收到电台点歌,他们为我点的那首《你那里下雪了吗》,我总不能将它完全听完,因为我怕孤单,那种孤单与绝望包围我,纵然再暖的南方的风,也不能将我的心吹暖。

  怎么了?他继续问。

  没有。我很喜欢南方。四季暖和。

  有些矛盾不是吗?

  是啊。人本身就是一团矛盾不是吗?

  是的。他轻声笑了。

  阳光明媚,我接白越出院。他的脸色很好,看不出几天前突然倒在雪地时的苍白。我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他健康的笑脸。我们照常经常一起去吃饭看电影。却从不谈及个人的往事。我以为,这样我们谁也没有压力,会过得很好。事实也证明这样挺好的。

  某天白越通过电台点了一首歌送我,而后我知道他最喜欢的歌是齐豫的《飞鸟和鱼》。他说,飞鸟在天上,鱼在水里,看似一直分开其实永远相依,就像伫望大地的雨云和仰望天空的湖水。我认真地看着他认真的脸,觉得这一切认真得有点像爱情。

  南方的小城如果下雨,就像是生活在淡淡的灰雾中一般。下雨的这天我带白越去一片苇子地,远在郊外。我骑单车到处游荡时偶然发现的宝地。下雨的时候,我就来。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芦苇比我高很多,把我挡在世界之外,这时我觉得自己离天最近,呼吸最顺畅。以前我会趁夜色未深回家,而现在有人和我并肩坐在这里,夜色再黑我也不会惧怕。雨很大,我举红伞,他举绿伞。他说,能一直呆在这里也不错,在这么个安静的地方,我做绿叶,你做红花。一直相伴到老。

  到老?我望着他。

  你不想?他的眼睛里略过失望的伤痕。

  我不知道。你了解我吗?

  需要怎么样才是了解?关键不是这个,是吗?

  是的,关键在于我有过去。我想,我的人生不是一块白坯,我不能释怀。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谈论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根本抛不开以前。我能感觉到这一刻在慢慢地流逝,变成过往,成为记忆。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呆呆地留在某一个城市。

  那你怕什么?怕被背叛?还是抛弃?

  不是,也许我不能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幸福。哪怕有人正拥有着它,我也怀疑它的存在。一切都在变化着,生命与感情没有保障。任何一株植物都要比人坚强。它们吸收雨水而我们却在雨里伤怀,它们享受着一切抵抗着一切,我们却脆弱不堪。我怕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一切会到最后会以庸俗结束……

  五

  和白越一个星期没有联系。我躲着一切可能的相遇。我把头探出窗外,每个夜里思考同一个问题。

  亚亚继续留言:成飞,下个周末就是小飞的生日了,你一定要来,如果你来,就表示你原谅我们了。虽然说过不怨怪我们,但是我们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受,真的很希望你来。我们经常和孩子讲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小飞也很喜欢你,想见见你。成飞,我们会等你的。

  我疲惫不堪。终于给白越打电话。

  喂,是你吗?他问,而我拿着话筒一直沉默。

  出了什么事?他再问。我依然沉默。

  你等我,我现在就过来。他焦急地说。

  不,不要过来了。我开口了。

  没有出什么事吧?他轻声问。

  和我去一趟北方吧。去看雪,还有几个朋友。愿意陪我去吗?

  好。他思考了一会儿说。

  我们带上行李上了火车。二十个小时后,我们下车,看到了亚亚。她激动地拥抱我,成飞,你终于来了。我看到她的眼泪,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血,居然能坚持这么多年不来看她。

  他是?亚亚注意到站在我身边的白越。

  他叫白越。我说。亚亚开心地与他握手。

  到了亚亚家,开门的是保姆。我的眼睛一直在搜寻一个身影。但又怕看到那个身影。亚亚泡好茶在我们对面坐下。屋里的摆设整齐大方,一定出自他的手吧,我想。

  路南还要过一个小时才下班。亚亚看着我轻轻地说。

  哦。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你们没有见过我的女儿小飞吧?来,到我房间来,我把相册拿来给你看看。她还在细稚园,等会儿她爸爸会接她回来的。她一直说要一定要见你呢。成飞,白越,快过来啊。

  我和白越翻着厚厚的两本相册。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幸福。英俊的路南,活泼美丽的亚亚,还有那长得如天使般的他们的孩子。她多像亚亚啊,眼神里又有路南的一丝英气。我强忍住眼泪,翻完了所有的相片。抬起头时,发现亚亚一直在望着我,还有白越。我避开他们的目光,走到客厅里坐下。

  门外有声响,我紧张地盯着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大衣,围蓝色的围巾。他首先看到了我,笑了。说,成飞。

  我真想走近他看清他的脸啊。然而我不敢,更不能。路南。我轻轻地唤了一声。

  小飞呢?你怎么没有接她回来?亚亚问。

  我到幼稚园时,老师说小飞带了五六个同学乘公车已经回来了。路南边说边解下围巾。

  那应该很快到家了。亚亚松了口气,而后转向我和白越说,小飞这孩子特别调皮,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儿啊。

  还不是像你吗?还不到五岁的孩子就比大人还要鬼。路南盯着亚亚怨道。可我看到他眼里的爱,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我期待了多少年的爱啊。我急忙将视线移开。

  路南和白越在一旁下起了棋。亚亚和我谈起了这些年来的一些变化。我静静地听着,对于她提的问题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我的心不安地跳快。亚亚也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赶忙去接。

  什么?不可能的。话筒从亚亚手里掉了下来,她脸色变得苍白一片。我隐约听到电话那边的哭腔。路南和白越走出来。路南捡起电话,听完后变了脸色,拿了件衣服匆忙地冲出门外,亚亚哭喊起来:小飞出车祸了。

  六

  午夜,医院里。

  我们四个人呆在急诊室外,目光紧盯着急诊室的门。

  打电话的那些孩子的母亲来接他们回去了。亚亚摸着他们的头说,谢谢。这几个五六岁孩子目睹了这一场车祸,到如今个个目光呆滞,不声不响。

  半夜一点时,急诊室门开了。我们跑上去问医生情况。他摇了摇说,已经尽了力了,要是到早上醒不过来,那就……

  亚亚的哭声震击着整个医院还有我的心。我也变得目光呆滞了。我望着路南,他痛苦地抱住亚亚,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冲出医院,伏在雪地里哭了起来。

  亚亚也跑出来,她抱着我哭,成飞,这是我的报应是不是?是不是?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抢走路南,现在上天惩罚我了,现在上天要把我的小飞带走了,成飞,你救救我,没有小飞我活不下去,成飞,成飞……

  路南扶起晕过去的她。没有看我一眼,走进了医院。

  我的眼泪哭干了,白越将我紧紧地抱住。我突然抬头对他说,你会魔法的不是吗?你说过你有的,我也信的。你现在帮帮他们吧,你帮帮我好不好?

  白越望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不管失去什么,你都愿意吗?只要能救那孩子。

  对,救救她吧,你拿我的生命去吧,只要能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傻瓜,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忧伤地望着我。

  那你就救她啊。快点救她啊。

  他望着我,摇了摇头。我推开他说,你也骗我。你们所有人都骗我。连你也要骗我……

  我要跑走,但是白越紧紧地抓住我。后来我安静了,我一句话也不说,目光如石雕般灰黑一片静如止水。

  成飞,我答应你。一切你的似是而非,似有若无的感情我装着带走了。我依着你的意识而出现,又以独立的意识来爱你。我守护你,却忘了你也有要守护的人。没有齐全完满的结局。记住《飞鸟和鱼》,一直分开却又永远相依。

  说完这些话,白越站起来,向医院走去。我忽然拉住他,望着他。他没有回头。我意识到他不忍回头。我说,白越,我……,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我说不出来。我看到走进医院,在风雪中离我越来越远……

  我坐在雪地里。呆呆地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

  而后,我起身。朝远处走去。这个城市,我已经七年没有来过,我走过一间咖啡厅,灯是亮的。记得七年前这个城市到了夜里九点就漆黑一片了。然而现在它是一座不夜城了。

  我坐在里面。要了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但却一口也没有喝。呆呆地坐着,直到天终于亮了。我起身赶回医院。

  我看到路南和亚亚抱着那孩子又哭又笑。她活着。我望着她的稚气的脸,她原来那缠着头的纱布都不见了,这一张脸鲜活得像春天一般。我呆呆地盯着她,亚亚看到我,高兴地指着我对孩子说,小飞,她就是你飞姨。孩子从床上下来,走到我身边,摸着我冰凉的手说,飞姨,你就是飞姨吗?我抱起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亚亚忽然问,白越没有和你在一起吗?好奇怪,他进急诊室看了小飞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我以为他去找你了。

  我放下小飞。缓缓地走出去。路南说,谢谢,成飞。

  我回过头望着他,凝视他的脸。轻轻地笑了笑。而后彻底离开这个城市。

  幸福是存在的,虽然脆弱。但他们幸福地活在这世上。

  七

  我来到白越的办公室,以及他的家,都是一片空荡荡。

  我看到第一天来找白越时在门口遇到的那个老人。我问他,老人家,白越呢?

  他奇怪地望着远方,目光空洞地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我是个瞎子,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过你说的这个人。

  我寻遍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天在十七路公车上等待。然而,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我理解了为什么一场雪后,他会那么病倒。理解他说玩魔法会耗力这句话。我把他永远丢了。找不回来了。

  很多年过去了。南方没有下过雪,许多人都怀念多年以前的一场雪,唯有我怀念着一个人。

  每个星期都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看电影,不再关心上演的是哪一部电影,我一直在回忆我们在电影院里说过的话。直到有一天,《天堂电影院》再次播放,电影播完后,人已经散尽,我却静静地坐在那个老位置里。忽然,我捂着脸哭了,我为谁扼腕,我为谁而信仰,我为谁做红花,我为谁守护,我为谁而记忆?我哭得很大声,以至于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流过眼泪,整个电影院里都在回荡这种哭声。放映员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多少个夜里。电台里缓缓地放着那首老歌: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飞鸟和鱼,飞鸟和鱼……

  我躺在南方的夜色里,静静地让温暖的记忆包围我,仿佛一切离我那么近,直到我安静地闭上眼睛。

  这时候啊,天街的夜色凉如水……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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