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生 坠落
一、
她轻易的脱下香奈尔的外套,换上一件刚挑的无数人穿过的红色T恤,胸口有狰狞的头像,袖口的丝带却绑成天真的蝴蝶结。她看到领口别的女人留下的唇印,皱起眉头。
这是摄影工作室的试衣间。她选择这只是因为它的名字。坠落。
摄影师二十出头,总是黑色的T恤牛仔裤,身形魁梧五官却很清秀,酷爱摇滚却声音轻柔。
她又来了。一进摄影棚就是他熟悉的KENZO冰之恋香水的脱俗,那件红色的T恤穿过无数女人的身上,在他的镜头前出现,却没有这一刻的她一样让这件衣服都觉得身价倍增。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从不交谈。
只是在他更换背景的时候,他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黑和红。
他笑了,摇滚和死亡的颜色。
她的泪滚落。这是她的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给她看上次拍的照片。永远是黑白的。她朝下看的眼神里有无尽的落寞。她的眼里总是有如水的忧伤。他第一次不需要刻意捕捉,就让照片里溢满悲伤。
他很像走进她心里,但最终还是连启齿都放弃。
在盼望她来“坠落”的日子里,他知道,他已经从他的镜头,走过他的眼睛,走到了他得心里。尽管他已经有爱他的女友。
所以,他忍不住跟着她,看着她走进那幢白色的医院。连背影都浸满忧伤。
二、
他跟她说话的那次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坠落”。因为她知道,她是拍不出溢着笑颜的照片给他看的。
那段日子里她天埋在他病床前,无声抽泣。
他们举行婚礼的那天,他在她带着白手套的手上,交付一生的承诺和相守,戒指滑落,他坠落在她雪白礼服的裙摆,她的脚踝。
从那以后,她只会哭泣。
他们有足够的钱,却苦等不到可供移植的心脏。
她看着他苍白的却强记住笑容的脸,会默默走开,暗自垂泪。
她会在无泪的时候,去“坠落”,选他最喜欢的黑和红的衣服,想拍出微笑得美美的照片。但照片里的眼神告诉她,她永远强装不出笑颜。
她只能一个人翻看那些照片,惊异与还有一个人,可以把她拍得那么透,藏不住丝毫的疼痛。
那个酷爱摇滚,也爱黑和红的摄影师。
三、
她把红色法拉利扔在路旁。步行去挤公车。
她喜欢挤到窒息的感觉。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老外向她微笑,她想礼貌地回应,却呆呆地笑不出来。
因为,他死了。好不容易有了可供移植的心脏,手术却失败了。他努力想留在她的身边,却还是被拉进了黑暗的深渊。
她着公车道旁的扶杆,蜷缩在人群中,泪流满面。
四、
她又一次去了医院。去抚摸他躺过的病床。
她如此祭奠,也不想去他的墓前,那冰冷的墓碑对她实在太残忍。
那个曾经照顾国她的护士小姐,推着点滴架走过来,认出是她,扶了扶她瘦削的肩,节哀顺变。
她转身看她的粉色护士帽。耳下长长一坠银耳环。
镂空的银环雕刻着似鸟,或似狮子的各种图案。她知道,这是专门定制的耳环,这些图案其实是埃及楔形文字, 对应着相应的英文字母。
这耳环……?
本来不是我的,她笑笑,这是埃及字母的耳环噢!我还特意去埃及饰品专柜问了代表什么字母……
她曾经想为他定做这样一对耳环。用他的名字。回忆都涌过来将她埋葬。
她却听见护士说:Z,H,U,I,L,U,O。一个刚到医院签完心脏捐献协议就跳楼自杀的人的遗物。他女友把所有遗物都摔在地上,拂袖而去。我留了这对耳环……
她用整颗心拼着:Z,H,U,I,L,U,O,“坠落”。
不禁痛哭失声。
第二生•恋歌
他疯狂爱上一首歌。Savage Garden的《TRULY,MADLY,DEEPLY》。
他从未坠入爱河。
但期望能像Daniel和Darren那样为某个她浅唱低吟。
她痴心恋着一首歌。滨崎步的《Love Destiny》。
她在情场炮灰做得身心俱废。
只能在小步高常人八度的尖音里寻求安慰。
2000年4月4日。他和她相遇。外语培训班。他是业余英语讲师。她是初级日语班学员。
是的,人生总有很多次相遇,但总是擦肩而过。
他上楼。她下楼。
没有交集。
……
一年后,她已能驾轻就熟的用日语笑斥朋友“八嘎(傻瓜)”。
他则是旅游公司高层兼老总千金女友。两家世交。现代父母之命。他以为自己只会拥有无爱的婚姻。
他主管的马尔代夫情侣游项目大获全胜。
庆功宴上,她露着光洁的额头,乌黑的发梳成扇形,小山状银发簪斜插入鬓,大红印染的和服,竟横过海蓝织锦的腰带,折扇轻摇,足踏木屐,莲步微移。
她是压轴表演嘉宾。
朱唇微启。
哎 其实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曾几何时 我终于开始了解
但 虽说如此 你我共度的时光
却决非空一场 对此我深深引以为傲
……
她眉头紧锁。如水忧伤。
他心动了。
他旁边的同事戏谑,原来压轴的是公司请来的歌舞伎啊,倒也风情万种,不知提不提供Special Sevice……
他一拳过去,打掉那人半边牙。
他对着咧着的淌血的嘴,冷冷说,记住 ,日本歌舞伎只有男人。
他身边的女子快把一身Michael Kors的鲜橙色低胸晚礼服扯破。
他走出会场。头也不回。
身后她的歌声肆无忌惮的拨动他的心弦。
从此他的心中只有她一个人。
半个月后,他和千金分手。
第二日,他引咎辞职。背负着父母的责骂和女友的抽泣,搬了出去。
他由业余英语讲师成为专业英语讲师。
可惜的是,她没有再上过日语班。
他没有再遇见她。
但他相信缘分。
他愿意等待。
2002年4月4日,他花光全部积蓄包了整个钱柜。
KTV包厢灯光迷离。
他对着屏幕空空的唱。
I’ll be your dream,I’ll be your wish,I’ll be your fantasy
I’ll be your hope, I’ll be your love,Be everything you need
I’ll love you more with every breath,Truly,madly,deeply do
I’ll be strong, I’ll be faithful ‘cause I’m counting on
……
唱到一半。她进来了。
长发柔柔披在肩头,水蓝蕾丝U领上衣,Dior银水钻蝴蝶吊坠,素色长裙,纯的无可挑剔。
她搽的香水是“蓝色人鱼”。
她说,我很贵。
她是Female Company。
那一刻,化成泡沫的是他的心。
半年后,他辞去了英语讲师的工作。和父母和解,重新做回他的主管。
一年后,他依婚约娶千金的日子。婚宴办到钱柜。
她仍是那次庆功宴上的装扮。
仍是压轴嘉宾。
《Love ̄Destiny ̄》的旋律响起,她却唱起他的歌:
I’ll be your dream,I’ll be your wish,I’ll be your fantasy
I’ll be your hope, I’ll be your love,Be everything you need
I’ll love you more with every breath,Truly,madly,deeply do
I’ll be strong, I’ll be faithful ‘cause I’m counting on
……
全场惊愕。
伴奏掐了。
她仍气定神闲的唱着:
I want to stand with you on a mountain
I want to bathe with you in the sea
I want to lay like this forever
Until the sky falls down on me
……
老总怒气冲天。
她被喝令下台。
她仍自顾自的唱着。
保安冲上去拉扯她。
她推开他们的手。
缓缓下台。
她看着新娘:
借来的白色头纱——亲友对爱侣传递的祝福。
纤尘不染的白色婚纱——神圣的爱的告白。
及肘的白手套——新娘的手神圣不可侵犯。
钻石婚戒——爱情恒久的见证。
孩子托着礼裙——天使托起幸福。
……
她泪流满面。
这些她曾在梦中温习无数遍。
她对新郎说。
那天听你唱完,我只唱这首歌。如果你不介意。我爱你。但我永远是配角。也永远只有资格做配角。祝你幸福。
她转身离去。
他低头不语。
……
一年后,他做了父亲。娇小姐出人意料的成为贤淑的妻子和温柔的母亲。两家父母欣慰引退。他接手家族旅游产业。家庭幸福,事业成功。
他玩命工作。公司在他手下壮大。
但他从不做有关日本的旅游项目。经常几千万几千万拒之门外。
他接手后公司再没办过庆功宴。一律改为增加红利。
2004年4月4日,他第一次不开车,走进繁华的都市。霓虹闪烁。
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贴着滨崎步似猫般招摇的大幅海报。
也淌着她的歌声。
ただ出会ぇたことを ただ爱したことを
2度と会ぇなくても Lalalala…忘れなぃ
(只要曾经相识 只要曾经爱过
哪怕无法再次聚首 Lalalala仍难忘怀)
……
他双眼溢满泪水。
原来回忆不管用那种语言来唱,都是那么令人悲伤。
那一刻,他懂了她。
他原谅了她。
但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第三生•错爱
她当时长发乱在肩前,V领无袖水纺上衣有镕金般的光泽,金制长甩尾吊坠恰到好处的嵌在胸前,纯白色直直的长裤。
他遇到了这样的她。
他当时裹着厨房派发的褐红色围裙,浑身僵成块木头,眼皮红肿,两眼似极了刚凿开缝的核桃。
她从冰库里拖出了这样的他。
每每想起这一幕时,她会不知不觉把指头的烟拧灭。如果当时她不救他呢?也许同样是告别世界,他尸身至少会完好无损吧?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换班。
在酒店的员工专用更衣柜前,松下疲累的脑后尾髻,长发散乱下来。
换下贴身的套裙,她算是又逃脱了一日的牢笼。
但是脱下高跟鞋时,她右眼皮跳得厉害。
挎着蛇皮手袋走出大堂,她困在玻璃旋转门扇形的一方里,又是没来由的心慌。
她决计回头看看。
在员工专用梯穿梭于各个楼层,回廊,洗衣房,客房,一切如常。
最后,在厨房后的冰库,发现了他。
每每想起这一幕时,他总是懊恼遇见爱情的那天,他那么狼狈。是不是冻歪了五官他看不到,但身上至少丢脸的裹着厨房小帮工的褐红色围裙。
那是他第一天上班,欺生的帮厨使唤他去冰库搬货,忙活至下班,他还要把十几盘鲜鱼搬回冰库。累及的他没有留意到头顶冰冷的餐盘在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她,他已经被遗忘地死去了。
他因此疯狂恋上救他的这个女人。
她有她逃亡的理由。
湛蓝墙色,绿意植栽,援引自楼顶的自然天光,她在新家的窗前挂上古铜色仿素丝缀上不规则流苏的窗纱。
身后及地的银铜古镜里,是她美艳至窒息的莲萼脸,窈窕温棉的身材。
可是她却恨这样的自己。
她已经搬到X城近三个月了。
躲避的男人,辞掉的工作,像盐一样平常和必须。
她拉下窗纱。
在冻伤康复的那天起,他忍不住怯怯的留意着她,看她上班前白色褶皱一字领短衣露脐的娇俏,宴会时黑白配色连衣裙胸前的一朵镂花,看她又一日的彩虹吊带松紧牛仔布半身裙的轻巧,即便酒店黑色及膝套裙的疏离,也在他眼中痴迷。
于是忍不住偷偷跟她回家。
一周后,他基本断定,他的救命恩人,住在售价8000一平米的住宅区顶楼二十层,生活规律,无夜生活,单身。
直到那天一个男人的出现。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下班,紫色雀纹束腰上衣和斜纹粗棉长裤的零压力打扮。
在街角,她遇到了她拒绝的无数个男人中的一个。也是她记得的唯一一个。
她记得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是颗不到三十岁就拥有自己投资顾问公司的“一克拉贵钻”,而是,在上一个城市,她没有遇见这个男人的话,她不会离开。
那天,那个男人准时出现在大厦8层办公室的门口,秘书照例给他递上一杯奶香金萱,和一天的行程表。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上午会审核一些项目规划,下午约见两个客户面谈。晚上六点之后,他在金悦饭店还有一个商务应酬。
但他在上车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出来这个城市的她。她来他公司应职。
清秀的眉眼,直直的长发披在肩头,水蓝色蕾丝U字领口上衣,镶水钻的蝴蝶结吊坠项链点缀雪颈,白色及膝长裙。
已是极素净的妆容和衣着,仍裹不住她妖异的美丽。
他取消了行程,亲自录用了她,并成为她众多追求者中最有实力的一个。
他打听了她的口味。为她去试着克服对法式培根奶油面的恐惧。
在她办公的职员隔间巡视,只是为了在一堆标准OL打扮和脂粉中,看她的靛青水蓝微喇牛仔和素颜。
在终于不再嫌法式培根奶油面腻味的时候,他把她叫到他落地玻璃的办公室。
他邀她晚宴。
她掏出一根烟,没点,便扔进他面前的骷髅烟灰缸。
我和你的关系就像这根烟。
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没有开始只有结束。
她走出门口。
那支烟,点着了,扔在地上,从头燃到尾,最后粉碎在他的脚底。
她身边的追随者消失在一夜之间。
看着他们被打得零落的牙,揍得青红的眼,苦眉苦眼的瘸,她知道是他的作为。
最恨扯上不相干的人。
她于是离开,飘走到现在的城市,行李是她的烟。
那个男人并没有止步于两个城市的边缘,始终是来了。
她离开后,他依然带上他的STEVEN——一条确实极帅的斑点狗,开车去海边兜风,他也许爱她,也许不够肯定,也许只是因为她妖艳得慑人心魄,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挫败感——极其憎恶。
他的钱已经办好了事情。当然包括她的去向。
那个男人在她住的顶楼对面买了幢房子。
在街角堵住了下班的她。
她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可是她的米色衬衫式连衣裙,群摆褶皱的层次变得很分明。
因为他在试图很不绅士的拉住她。
他想从这个完全不屑他的女人身上,拽回所有失去的自尊。
尽管她并不无助,她只是沉静的看这个男人粗暴和幼稚的举动。
但是,她救过的他还是很愚蠢地从暗恋的跟踪者身份中曝露出来。
她认出了他。
在冰库时冻僵的眉眼,原来解冻后是很多女人喜欢的深邃的紫色棱眉。他很帅。
他意气地挽着她走。
把那个气极的男人甩在身后。
只拐过街角,他便怯怯地松开手来。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不习惯。
他看着她转身消失在绿化带的那头,很久才走回那个街角。
她不知道,有时候不回头,就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了。
两天后,她走进那个男人买在她对面的房子。
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微黄色的扶梯一阶、一阶婉转向上。
开启门厅,墙壁上彩色的TIFFANY玻璃窗一下子被屋顶的水晶吊灯打亮了。
吊灯下明清时期的黄梨木桌椅静卧在木质地板上。
他得意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终究会来找他。他觉得自己做了个很明智的决定,再一次打跑了一个阻碍在前的男人。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被打的男人,不久前冻伤在冰库里,还像一块脆弱的冰。
于是那天散去的流氓身后,他浑身青肿着,残破着,流着血,死在120救护车的鸣叫的笛声里。
这才是她来找他的原因。
她袖口饰着铜扣,上衣全红,黑色皮裙。
她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把烟递给他。
他接过来抽了,在雪茄吧壁炉前的柱灯下,一团烟雾如雪纺面料一样翻滚着。
旁边,能自动演奏的FOR ELISE的钢琴开始炫耀起3/8拍子的小快板。
很快,那个男人呛起来,她听到氯化氢在他的肺里纠缠的声音。
那天,她从冰库里把他拖出来,他裹着厨房派发的褐红色围裙,浑身僵成块木头,眼皮红肿,两眼似极了刚凿开缝的核桃。
如果当时她不救他呢?也许同样是告别世界,他尸身至少会完好无损吧?
可是,她有她逃亡的理由……
美艳至窒息的莲萼脸,窈窕温棉的身材。可是她却恨这样的自己……
躲避的男人,辞掉的工作,像盐一样平常和必须……
她拒绝过无数个男人,包括他和他……
因为,她只是个不爱男人的女人而已。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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