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空的伤口在流血
蔚蓝回头时恰好看见那两个中学生推门进来。苍白的太阳光在他们身后晃了晃,衬得他们制服的线条格外分明。他们拣了窗边的秋千椅坐下,照例要了两杯红茶。蔚蓝悄悄看了看他们。他们年轻的脸在阳光里显得那么新鲜,流淌着宛如水果一般的色彩。蔚蓝对站在吧台里面的浅川说,又是他们。这种单纯真是幸福。浅川将一只擦好的玻璃杯放好,说,有些幸福我们已经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被打碎的杯子,无法挽回。他看着蔚蓝。他们的目光相遇,只是匆匆地交流了一下。然后蔚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水吧里人很少,很静。莎拉·布莱曼清澈的《月亮河》平静地流动着。那女孩腕上的手链叮叮当当地响着,声声入耳,如同水面上偶然开放的水花。
又坐了片刻,蔚蓝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浅川望着她,说,好的,不要太累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柔光。蔚蓝微笑着答应着。从那两个中学生身边经过时她不由地望了望他们。那个男孩将手覆盖在女孩的手指上,轻轻地覆盖。女孩的脸是恬然的,干净皎洁。在暖黄色的夕阳里,它是一朵怒放的花,骄傲而甜蜜。
蔚蓝打开门时迎面撞上了柯瞳。他说,蔚蓝,你最近有没有看到简妮?蔚蓝避开他的眼睛,低头嗫嚅道,简妮。她最近,嗯,最近会忙一些。嗯,你知道的,她在找工作。过一阵子会闲一些,那时候你再找她吧。她最近,嗯,会忙一些。蔚蓝站在那儿,语无伦次地。突然她觉得这黄昏的阳光竟有些刺眼。
柯瞳没有再说什么。他进了水吧“原本”后随手就用力关上了门。蔚蓝只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震得落叶都飞了起来,满眼都是落叶残破的舞姿。蔚蓝转身看见门上挂着的写着“WELCOME”的小木牌子。它挂在一枚锈迹斑斑的大钉子上旁若无人地晃着,一下一下,伴随着金属和植物纤维摩擦的声音。在那干涩的声音背后,蔚蓝分明听见那手链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荡漾着银色的涟漪。
还是早春,风里裹挟着明显的寒意。蔚蓝拉了拉外套的领子。然后她就在校园里看到了简妮。简妮挽着潘的胳膊轻快地从她面前经过。蔚蓝看见简妮微微地侧过脸来。她的脸应该是微笑的,嘴角应当有柔和的线条。可是阳光把她的脸模糊了,模糊成一朵虚幻的影像,如同一个将醒未醒的梦。蔚蓝看着那轮紫红色的落日。它在远山的肩头一沉一沉,好像马上就要被吞没了。那落日是一团炽烈的火,把天空炽烤出一个巨大的伤口。那个伤口流着血淌着泪,像一只无比忧伤的眼睛。
二、我要的幸福
夜很沉,蔚蓝从一长排的黑铁路灯下走过。很多晚归的情侣依偎着隅隅而行。灯光的黄是茸茸的,照在那些人身上除了温暖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遥远。蔚蓝只是感到冷。她把手插进衣袋里,穿过橙色的灯光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跫音,清晰地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上荒凉地响下去。
蔚蓝回到宿舍时恰好看到简妮在削一只苹果。蔚蓝说,简妮,今天柯瞳问起你了。简妮抬了抬眉毛,淡淡地应了声,哦。她手里的刀晃了晃,锃亮锃亮地。青色的果皮将断未断地,长长地从她的手中垂了下来。蔚蓝一边洗脸一边问道,你决定怎么办?
我会和柯瞳分开的。简妮叹了口气。我会找个机会对他说。
你已经决定了?不会后悔了?简妮,你和潘,你真的快乐吗?蔚蓝的脸埋在湿漉漉的毛巾里。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模糊而不真实,好像随着热气氤氲开来了。简妮,我知道。其实你要的爱,还维系在柯瞳身上。我说的对吗?
柯瞳可以给我梦中的幸福。蔚蓝。那种幸福只会在梦里出现。像是无根的浮萍,风吹一吹就会散掉。梦总是美好的,童话一般。而梦醒之后,我还是要面对现实的。相比之下,潘要现实得多。也许他不会给我承诺,不会给我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但是至少他让我感到安全。至少……通过他,我可以得到一分稳定并且体面的工作。
蔚蓝说,可是我们总要有梦啊,我们总得为了一些梦等待着。或许会有失望,但是还是要等下去,还要达观,还要有无奈中的有奈。
等到什么时候呢?蔚蓝,梦是肥皂泡,面对现实毫无力量。所以它才被称之为梦。简妮叹了口气。如果是几年前,我还会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梦里。那样我就会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柯瞳,我的欢喜我的眼泪,完完整整地交给交给他。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慢慢地长大了,就知道那些日子是一场过往地梦。一挣脱,就醒了。就像这个苹果。简妮举了举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那时我的梦是圆满的,如同一只新鲜的苹果。然后它被削去了皮,再被现实啃噬得残缺不全,并且那些伤口会被渐渐氧化,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蔚蓝坐在那儿,双手交缠着。她听见简妮的声音有些空洞有些冰凉地响着。蔚蓝,如果你考上了F大学,你和浅川,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这时熄灯哨吹响了。尖锐的哨声刺穿寒冷的空气。蔚蓝站起来关了灯。走廊上的灯光虚虚地照进来。简妮穿着白毛衣披着黑头发坐在模糊的光影里吃苹果。她咀嚼的样子很机械,眼睛很空洞。蔚蓝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只怨气深重的鬼。
蔚蓝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大而圆满的一粒,清晰地可以看见它表面的细纹,有些狰狞。蔚蓝感到有些悚然。她沉默地爬上了床,苍白的月光跟踪而至。像白瓷一样泛着青的月光倾泄在她的床上身上,白得叫人觉得晕眩。蔚蓝闭上眼。恍惚间有段久违的旋律浮在心间。
你说谁会拉着你回家/他会让你不再害怕天涯/他会陪你看满天的红的霞/看你象花一样长大
想起曾经听这首歌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年轻,年轻得可以轻易地沉溺在光华四射的梦里不可自拔。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长大?
次日清晨蔚蓝醒的时候,简妮已经不在宿舍里了。她的桌上放着那只没有吃完的苹果。茶色的,大大咧咧地展示着它的伤口。蔚蓝看了它好一会儿,突然抓起它狠狠地砸进垃圾筒。
三、春天的苍白侧脸
这个春天终于迟迟疑疑地来到了X市。黄昏的时候蔚蓝去了“原本”。春天的阳光明媚而温暖。一些孩子在河滩上跑来跑去。他们的绒线衣是五颜六色的,他们的风筝是五彩斑斓的。这个春天缓缓地侧过脸来,露出明丽的笑容。
蔚蓝走进“原本”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两个中学生。他们依然坐在窗旁的秋千椅上,低声地交谈,然后轻声地笑。明亮的笑声仿佛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易碎的,要轻拿轻放。
浅川微笑地看着蔚蓝吃一份水果沙拉,说,最近好像有些苍白。你要我出来晒晒太阳。蔚蓝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说,好的。前几天太冷了。她把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这时她看见柯瞳和简妮坐在角落里。简妮背对着她。那背影有种不露声色的淡定。蔚蓝咀嚼着苹果,感到它突然变得木肤肤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苦。她淡淡地皱了皱眉。这苹果已经被氧化了吧?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夜慢慢深了下去。“原本”里的人多了起来,又慢慢地少了下去。蔚蓝瞥见简妮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她追到门口。简妮——她喊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细了,微弱了。简妮奔跑的姿势浸在夜色里。她被淹没了,她融进了夜色里,被凭空抹去了。
柯瞳走到蔚蓝身后,说,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吧?他苦笑着,说,梦醒了。梦醒了也好。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一直是在梦里惨淡经营呢?他拍拍浅川的背。你们要好好地把这个梦真实地做下去。他低着头走远的身影,模糊地,印在蔚蓝的视网膜上。
蔚蓝转过脸来。她的目光穿过暗黄的灯光落进浅川的眼睛里。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一切变得陈旧而迷糊,好像经过了一场时光的浩劫。浅川抬手关了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在马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若即若离一般。浅川望着在他前方几步远的蔚蓝。她的外套被风吹开了。这使她的背影看上去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像是要飞走了,飞到他找不到的未知的远方。他这样想着,不由加紧了脚步,赶上前去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他们停在X大校门口。蔚蓝说,浅川,明天我要去F大学复试。明天下午的火车。你去送我吗?
浅川不经意地掠起她的一卷长发,道,会去的。送你离开,然后等你回来。
蔚蓝垂下眼睛,说道,火车站。真是一个盛满了离别的地方。
浅川笑了。他说,没有散,哪里来的聚?他轻轻地拥抱了蔚蓝。好了,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他目送她的离开。她的身影悠悠地划过了春天的侧脸,像一颗感时而发的泪。
这个春天的侧脸有些苍白。
四、飞
蔚蓝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浅川坐在“原本”的吧台后面,开始追寻蔚蓝留下的痕迹。他想起三月份的时候蔚蓝去了枫城,暮色四合里,那列火车开向远方,开向那个遥远的尽头。他想起蔚蓝回来后他们波澜不惊地相处,想起他和柯瞳从川北采风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们在广场上的拥抱。那个初夏的晚上,晚风沁人心脾。然而几天后,蔚蓝突然不告而别,像一颗露水,消失在X市的阳光里。
简妮说,蔚蓝去枫城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她去找她要的生活,现实的幸福。
柯瞳说,爱她,就给她翅膀飞吧。有一些事情,原本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浮生如梦啊。可是这个梦太长太真实也太浅了,轻轻一挣,就醒过来了。那么多个日升那么多个月落,原来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浅川坐在吧台后面缓缓地擦拭着玻璃杯。已经是秋天了,蔚蓝离开已经很久了吧。只是那些过往的碎片层层叠叠地码在他眼前,像迷一般。他揉揉眼睛,对自己笑笑,真是醒时做梦哪。
要一杯红茶。浅川抬起头来看见那个女中学生站在吧台前。要一杯红茶。她竖起一根手指重复道。浅川已经很久没看到那个男孩子陪她一块来了。
浅川递给她一杯红茶时忍不住问道,他呢?
女孩子笑了笑,说,我们分开了。他说高三了,该回到现实中来了。我就答应了。她端着茶走向窗边的秋千椅,那是他们曾经常坐的位子。她坐在那儿,轻轻哼着歌,时断时续地。浅川侧耳细细地听着,是叶蓓的《纯真年代》。
夕阳下我向你眺望你带着流水的悲伤/我记得你向我挥手的模样/别问我爱会不会变这些事有谁能预言/请给我个回答就象你当初看我的双眼/变幻的世界有多美昨天的爱情象流水/你的心你的心是否停留在那一回/相爱的日子有多美纯真的年代象流水/想要追想要追我们第一次流下的眼泪
女孩坐在那儿,慢悠悠地晃着双腿。阳光剪出她忧伤的侧影。下午五点多钟的阳光显得有些稀薄,好像记忆里的手势一样苍白而荒凉。正午的阳光仿佛只是一瞬间。然而它确确实实存在过,强烈,旺盛,繁华。而它现在往深里沉下去了,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的,哗哗哗,极快。
转眼就是第二年春天了,天气一天一天的暖和起来。浅川去了幽镇。他原本想叫上柯瞳一起去旅行。然而柯瞳拒绝了。柯瞳说,我要工作。浅川,你还在写诗吗?写诗确实是一件很不食人间烟火的事情。但是我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浅川,难道你还没有从梦里边醒过来吗?你记不记得那个故事?海子死之前,曾到一个酒店去喝酒。他对老板说,用我的诗换你的酒,可以吗?老板说,我可以给你酒,但不要你的诗。不久海子就卧轨了。浅川,这早就不是个需要诗人的时代了。你以为你还生活在唐朝吗?我劝你还是好好地把“原本”经营下去吧,写诗就当偶尔的消遣好了。不要像现在这样,把“原本”里所赚的钱全用在为写诗而进行的旅行上。太不值得了。浅川。太不值得了。
可是浅川还是去了幽镇。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当作是清醒之前最繁华最绚烂的梦境好了。
幽镇是一座江南的小镇。名不见经传。不过在春天的时候会有柳树寂寞的种子寂寞地落进寂寞的河里。浅川穿行在幽镇纵横的小巷里,满眼是白色的寂寞。他看着那些纯粹的白色,凄婉的荒凉的白色,感到很疲惫。他想去寻找一些温情的颜色。于是他进城去看了桃花。
他去看的桃花,就是有蔚蓝的枫城里,灼灼地开在春日里的桃花,有名的美景。
那个多云的傍晚和他从枫城灰色的人行道上走过。努放的桃花像粉红的云层盖在他头顶上,淋漓尽致热情洋溢的美丽。那种温柔的粉色笼罩着他,使他的心里有脉脉的温情。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美不胜收的城市。可是,我要凭什么才能留下来?他站在路边,自嘲地想。边个城市要的一切,我一无所有。他茫然四顾。
这时他看见对面的人群里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她穿着白色的外套,像蝴蝶飞舞时一样轻盈。
是蔚蓝。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急急忙忙地横穿马路。紧接着他听见尖锐的刹车声刹那间划破城市的脸。
整个城市的桃花在那一瞬间开始,流血不止,呻吟不息。人们看见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缓缓地倒下,像一只鸽子收拢了翅膀一样优雅。
五、铁路心头的欢城和废墟
现在蔚蓝回忆起几个月前的事情总是觉得如此遥不可及,恍如隔世一般。那些回忆常常终结于一个画面。那个三月的黄昏,浅川的影子孤独地摊开在了上。黑的,轮廓模糊,像宣纸上一抹晕开来的墨痕。
四围暮色如烟。汽笛一声,在残照里缓缓拉响。
火车站,真的是一个盛满了离别的地方。
后来呢?后面是怎么样了呢?蔚蓝站在枫城的阳光努力回想。后来的记忆很单薄很破碎,缺乏清晰的细节。她只记得她顺利地通过了复试,记得浅川从川北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拥抱的样子,很朦胧,记得她早早地搭乘火车逃离了X市。她甚至没有勇气去说一句分别的话。
为什么呢?那些有穷记忆的来处,总有X市那座破旧的火车站出现。它的候车大厅里暗暗的灯光,像疲倦的眼睛,半开半合的,看上去有种沉默不语的满怀心事。它的影像重叠起来,合成了幢幢的背景,里面有一丛浅淡一丛深的离愁,有当时看来切肤的疼痛。然而一切都远了……
蔚蓝经常在枫城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荡下去荡下去,前路迷茫。枫城是座庞大的城市,庞大到繁杂。它的美好与丑恶常常同时异地地上演。三月阳春,无边无际的桃花泛滥成汹涌的海洋。桃花灿烂辉煌,桃花凄迷可人。蔚蓝从那些桃花下走过去。桃花是沉甸甸地,在她的上方沉默不语。她每次抬头看它们,都会看到每朵花的背后坐着一个幽暗的灵魂。它们曾经在这座石头森林的角落里罅隙时里不为人知地生长。自生,也就自灭了。现在它们开放在湿漉漉的枝条上,在枫城的阳光晃来晃去,唱断所有梦想的归路,使得枫城三月的阳光阴影累累。
这究竟是一座欢城,还是一座废墟?
那是个平常的傍晚,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蔚蓝像往常一样在马路边上走,然后她听见尖利的刹车声。那比刀子还要锋利的声音颤动了她头顶上的桃花,像颤动了水,一半扩散,一半沉淀。那沉沉的花瓣落下来,落在身上,会疼。
时间凝固,人群涌向路中央。
那个男人倒下的姿势很优雅,偈归家的鸽子敛了翅膀落下那样优雅。
蔚蓝在马路沿子上坐下。她闭上眼疲倦地揉揉太阳穴。四周很嘈杂。刀子听见那些幽暗的灵魂放声歌唱。对于那些生命,他们就这样永远地逝去。
蔚蓝睁开眼睛。她看到那个男人的生命像一种褪色的花朵,随着光影的黯淡越来越灰,越来越轻,变成了纤细轻盈的烟柱,弯曲,弥散,悄无声息地溶进了夜色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纠缠的曲线,觉得自己坐在一座空荡荡的城池里。文章来源:榕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