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若寒推开家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沙发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浅浅地小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进自己房间了。
妈妈跟着走了近来，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小琴，你出去和她聊聊天，被让你哥哥为难。
若寒的脸始终别向一边，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妈妈毕竟是个明白人，也句不再勉强。出去打圆场了。小琴，我们小寒今天身体不舒服，一回来就躺下了。不能陪你了下次让她好好补过。
小琴到底是明事理的，笑了一下，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是吧，至和？
秦至和的脸一直阴着，听到小琴问他，才象征性的露了一点笑容。
若寒和至和两兄妹的关系一直不好 。这种不好从幼年就开始了。那时他们还在农村奶奶家。在村子里唯一的一所小学读书。若寒生得瘦弱，经常被别人欺负。至和从来都不呵护她，任凭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欺负若寒，他像没事人一般地走开。
若寒从那个时候就恨至和。这种恨一直延续到现在，哪怕风云巨变，哪怕他们家已迁到了城里，哪怕再也没有天下敢欺负她，她仍不能忘记。
那个时候的若寒只对一个人不存敌意，这个人是奶奶邻居家的儿子杨成。
年长若寒4岁的杨成当时念6年级，高若寒4级。很多次一大群的高个子男生围着若寒，不许她过路或是逼迫她去给他们买零食饮料的时候，只要杨成一出现，那些人立马就散了。杨成就牵起若寒的手，带她回家。
在那无数个诚惶诚恐的日子，杨成一直是若寒渴望的救星。
而在重男轻女思想极为严重的奶奶家，若寒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渴望的温暖。那个叫做秦家庄的村子，一直是若寒心中最寒冷的记忆，除了杨成。
星期天的时候，若寒会到杨成家里去，做作业，看书。或是杨成带着她玩。作业做完了，杨成会教若寒用纸折帽子，折飞机，折纸鹤，教她自己做风筝，把她带到很远的麦场去放风筝，她总是把风筝放得很高之后才放心把线教给若寒，一个人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若寒随着风一路跑一路笑。他和若寒一起玩过家家，许诺长大之后还要在一起。他带若寒去看露天电影，把若寒抱在腿上，不顾是否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带若寒到山上去采花，捉蝴蝶。夏天的夜晚带若寒去捉萤火虫。在炎热的夏天，萤火虫的一闪一闪的光总是给人很多的欣喜和安慰。
若寒叫杨成哥哥，可从来不叫至和，如果一定要叫，也是连名带姓的叫一声秦至和。奶奶愈发不喜欢她。农村的老人，不喜欢女孩子，更不喜欢没有教养的女孩子。
若寒不在乎，只是恨。小小的她便知道，在奶奶家，在学校，自己 是没有地位的。除了在杨成面前。杨成是唯一让她感到快乐的人。
读小学五年级的那一年，爸爸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终于在城里买了房子，把若寒和至和一起接到成城里上学。从此，与过去的那段生活，相隔天涯。但是童年时留下的伤痕相去无论多久无论多远，仍然无法抹去。
爸爸妈妈非常地宠爱这个沉默自闭的小女儿，尽可能的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可是这份爱来得有些迟，之前的伤害不是后来的爱可以弥补的。
二
小琴走了之后，哥哥走到若寒面前，你必须向小秦道歉。他说得义正严辞，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凭什么？若寒直视至和的眼睛，冰冷的反问。
凭你是我妹妹，凭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若寒第一次恨恨地，鄙夷地对至和说，你不配！
紧接着，至和一个耳光扇过来。不重，但是若寒很意外。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陌生人一般的哥哥会打她，即便是小时候，一大群人围击她，至和也只是陌生人一般从旁边走过，不加入围观的人群。
若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至和。
秦至和，我记住了。
然后若寒走出房间。
这是若寒和至和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
三
至和执意要和小琴结婚。
妈妈说，你们都还小，可以再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过两年再决定也不迟。
可是爸爸竭力反对。理由是那个女孩没有W城户口，工作不稳定，而且家庭不详。他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过没有保障的生活。
至和强辩，她不是说了吗，她从小就是个孤儿，没有什么亲人。她工作不稳定，我可以帮她换好一点的工作。
你是要养她吗？世上的孤儿那么多，你养得起吗？爸爸真的生气了。
至和没有再说话，愤愤地走出家门。
当妈妈把这些转述给若寒听并征求若寒意见的时候，若寒说，这是至和自己的事情，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叫过至和一声哥。还是由他自己决定比较好。否则，他会恨你们一辈子的。
若寒即便恨秦至和，也不想公报私仇。它仍然希望这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幸福。
五
十一的时候，若寒决定回一次奶奶家。自从到城里来上学，就再也没有回过那里。若寒一直觉得，那是一段最寒冷的记录。她不忍心触及。就好象一个人不忍心去揭开自己的伤疤一样。所以即便奶奶过世是时候，她都以学习为借口，坚持没有去。
但是现在，离那段时间已经有十年了，她把对至和的恨延续下来了，却已经没有毅力去坚持对那块土地的恨。也不忍心再去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所以她决定回去一趟。
最主要的原因，是杨成。
十年了。若寒可以忘记恨，但是却不能忘记在那段寒冷的岁月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杨成。她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不觉就流出泪来。她思念这个人。这十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她想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还好不好，快不快乐。还会带一个小女孩到麦场去放风筝吗？还会带一个小女孩去看露天电影吗？还会记得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时彼此的承诺吗？
而今，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重回那个地方去。她要去看杨成。她要告诉他，她一直一直记得那个长大之后还要在一起的誓言。
终于得到妈妈的允许。若寒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一个人带着大大的旅行包，踏上了那条曾经熟悉过也陌生过的旅途。
汽车经过的地方大多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曾经走过，不记得这便是通往童年的汽车。只是觉得陌生，仿佛不曾到过这里。沿路的小麦青得耀眼，但是却再有感觉不到和杨成在一起时的快乐。
杨成，若寒终于在心里承认，自己是爱他的。爱他在那段孤独无助是岁月里给过自己快乐和温暖。
下了汽车之后，若寒在那条依稀记得的石子路上，看到了曾经和杨成一起放风筝时的麦场。依旧是空旷无人的，依旧是十年前的样子。但是已经没有了在上面放风筝的孩子。没有了那时简单的快乐。
时间总会带走很多东西。除了感情。
终于找到了奶奶家曾经所在的地方。但是房子已经拆了。因为没有人居住。到处都长满了杂草。
若寒找到当年杨成家所在的地方，房子还在。也还有人居住。若寒一阵惊喜，原来杨成还在。她做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的老太太，老人问她，你找谁？若寒的心一阵冰凉。请问，杨成是住在这里吗？
老人摇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个人。
那这里以前的主人去哪了？
很早就搬迁了。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寒的最后一丝希望，一丝寄托，都没有了。那种失望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
她到曾经上学的地方去，在那里，看见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看见杨成呵护自己时的神情。一点点，伤心和感动。所有所有，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过去。
可是，即便找不到，但是只要还在，就不该放弃期待。
六
至和还是和小琴结婚了。
这场战争以父母的妥协告结束。成就了他们的爱情。
若寒一直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欢喜或是不满。她一直当秦至和为陌生人。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琴。
至和结婚之前曾试图和若寒谈谈，但是若寒拒绝了。她说，你的那一巴掌已经把我们之间尚存的余温散尽了。我们从那一刻起，就彻底的成了互不相干的人。
至和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后悔。
若寒，你以后就会明白什么是血浓于水。
若寒一如既往地冷漠。
她知道自己是不会轻易原谅的。因为那种伤害是深入骨髓的。所以遗忘就不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七
若寒一直珍藏着一个木匣子，是杨成上初中之前留给若寒的唯一的礼物，里面存放的是杨成关于小学的全部纪念。红领巾，优秀少先队员纪念章，一个旧的硬皮笔记，一支廉价的钢笔。
这个木匣子是若寒回忆杨成的唯一依据。十年，整整十年没有再见面。这么快十年就过去了。十年之间，那个瘦小的一直被人欺负的秦小寒已经长大成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那个饿不懂爱的年龄，若寒一直和杨成在一起。而真正懂爱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和杨成见面。生命中的人，一直都在擦肩而过中错过了。
若寒开始疯狂地想念杨成，想念那个面容已经模糊但温暖依然清晰的男孩。
若寒想象中的杨成应该有175公分的身高，有明亮的瞳孔，有善良的笑容，有成熟的脸，有优雅的举止和绅士的风度。
若寒想告诉杨成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学习完善自己，只是为了追逐他的脚步，因为他太优秀。
若寒想告诉杨成，她一直不愿意接受其他任何男孩是因为她一直都相信并且确定，他们都会遵守那个过家家的约定。
若寒想告诉杨成，她爱着他，一直一直爱着。从小时候，到过去的那十年，到现在，到将来。
若寒想，会有机会，一定会有机会的。一定可以，见到杨成。
所以她努力过好自己的每一天。健康而快乐地生活着。她想，杨成是希望她这样的。
八
那一个圣诞节是秦若寒期待了很久的。
因为她想在这个圣诞节为杨成准别一份特别的礼物。托圣诞老人送给他。是一份祝福，也是一颗心。
若寒为他织围巾。是她生平第一次织围巾。因为不会，吃了很多苦。选了很久的线，拆了很多次，手被扎伤了，还有很久很久的疲倦。但这些，若寒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份特别的礼物，可以在平安夜之前完成。她要在圣诞老人面前祈祷。，希望她的圣诞礼物可以送出，可以准时的到达那个人手上。
的确是一个很浪漫的夜晚。很多人送来礼物，挂在宿舍里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上。她一一谢过，笑着收下。文学院还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晚会。有很精彩的文艺节目和很滑稽的游戏。她总的被人算计，笑得一塌糊涂。很开心。晚会的最后还有一个关于爱的表白。灯被关灭了，看不清谁是谁。这样很好，给那些不敢言爱的人以希望和勇气。她在舞台上大声的说，我爱杨成。说完之后感觉非常的快乐和轻松。同时她也听到别人叫她的名字，说我爱你。这种感觉，真的很开心。她终于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大声地表明了对杨成的爱。虽然杨成听不到，但是已经满足了。
终于散会了。
若寒把那条温暖牌的围巾放在枕边。轻轻地闭上眼睛。她想做个好梦。
圣诞树的灯光开始闪烁。在那个美丽的夜晚，仿佛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每个人都面带微笑，真诚而善良的微笑。
12月25日的清晨秦若寒在微笑中醒来。她看到温暖牌的围巾仍然在枕边。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围巾嗔怪道，圣诞老人真是糊涂，怎么把我的礼物给忘了呢。她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所以醒来之后，还保持着幸福的姿态。
走出宿舍的时候她还在想，以后见到杨成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平安夜的梦告诉他。就好象一定会见到杨成的。只是早晚的事。
不远的公告栏前面围着很多人。若寒想，肯定是学校为圣诞节准备的什么免费的礼物。也迎过去看。在人群中，若寒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好象不是。若寒看到仿佛是一个新闻报道。一个学校里的优秀学生。
然后若寒看到一张照片。是一张熟悉的脸，哪怕相隔十年，仍然清晰得如同昨日。是杨成。一开始，若寒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怎么可能是杨成呢。他还在遥远的几千年之外呢。一定是自己太想他了。
但是看到关于人物的介绍，若寒开始怀疑自己的清醒程度。因为简介上赫然写着杨成的名字。
上面写着杨成是法学院的03级的研究生。品学兼优。
若寒觉得有一阵眩晕。这是真的吗？原来你一直一直就是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呢？她已经不想再看新闻，她要去找他。马上去。
正要走时，她听到同学们是议论。多优秀的学生啊，多善良的心灵。为什么就死了呢？
心中一阵震惊，他们在说谁啊？紧接着又听到一句，听说他还没有女朋友。一直单恋一个童年的玩伴。
若寒感到胸口抽搐，一种离心的感觉涌上来。她疯狂地跑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问，你们说，那个杨成死了？
是啊，你没有看到吗？那边出通告了。你去看看。
若寒几乎是疯跑过去，扒开人群。在众人的诧异和惊恐中，她冲到通告的最前面。上面写着：
杨成，法学院03级研究生。品学兼优。12月24号为救一个落水儿童，不幸身亡。具体情况警方正在调查中。
若寒一下子崩溃在公告栏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围观的人以为她是杨成的女朋友，都同情的劝她节哀。没有人明白，他们之间十年之隔，一步之遥的悲剧。
若寒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但是他们都不知道。
若寒到现在才确定，原来他也一直一直是爱她的，爱了十年，也爱了一辈子。
但是知道得太晚了。知道的时候，已是阴阳相隔。以前不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学校是时候，还可以一直期待，有一人在远方，等着自己。那是自己遥远的爱情。
可是现在，这样的期待也没有了。在远方的那个人，还是禁不住诱惑，来到了这里。而又永远永远地离开了这里，甚至离开了远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心开始变沉变重，泪水穿梭过人群，穿梭过时空。
这是一直在期待一直在等待着的爱情。
原来它近在咫尺，原来它远在天涯。
一直在期待着见面，可是真正可以见到时，已经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也许很多次，在公交车上 ，在食堂里，在足球场上，在图书馆，都有过擦肩而过。可是，为什么，都没有认出对方呢？
若寒想，我们的一生，也许从我离开秦家庄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彼此擦肩而过。
杨成，对不起。若寒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掩面而泣。心中的语言已经无处诉说。她知道，即便留在心里，他也会懂。他在另外的一个世界一定会读懂的。
整理杨成遗物的时候，有一个精致的木箱子，里面全部是署名为秦若寒收的信，没有邮编，没有地址。只有姓名。一共120封，是杨成每个月写一封累积起来的，一共坚持了十年。整整十年，整整一百二十封。
秦若寒捧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每一封信的后面，都写着，若寒，我等你长大。若寒，原谅至和。
泪水浸透了信纸，墨迹依然清晰。
秦若寒终于原谅了秦至和。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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