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喜欢一个人低头匆匆从街角穿过,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让视线停留在身前那一米内的
青色石板上,看风吹起树叶,吹起纸屑,吹起灰尘,看那些曾经光华的东西被人遗弃于地面,我总是很淡然地看着,没有诗人的那种多愁善感,也没有艺术家那种敏锐的目光,所以即使是在这个北方萧索的冬季,我依然没有半点悲凉的感觉。只是,那片片青色干枯的树叶,被风卷起,飞舞,然后便从我的视线里飘了开去,落在了某个或阴暗或明朗的角落。我的眼前,刹时一片灰白。
于是突然便多了一股惊慌,听不到那被鞋底踩得碎碎的声响,我的心底猛然多了一股惆怅,好象是在刹那间,我恍悟。
哦,原来,这个冬季,已经来临。
这个冬季,来得有些迟疑,已是十一月了,那天边大片大片的云朵仍旧没有爬上头顶。清朗的天空中明亮的阳光晃得人有点眩晕。只是,冷风中那种暖暖的感觉,很舒适,很宜人。
我颓废地爬上六楼的时候,早已是气喘吁吁,一年的沉沦生活让我的身体早已经虚弱不堪。我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坐在走廊上大口地喘息。
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大雪。雪,我想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那漫天飞舞的精灵,应该还是那么的美吧。
阳光依旧,铺在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去你那看雪。
好啊,明年你来,我带你去滑雪。
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吊带白裙,尖细的下巴,微皱的鼻子,上面是那双隐藏着一丝忧郁的眸子。
她靠在海边青色的石崖上,很远的地方,风吹起的浪花恣意地在空中宣泄着,灰色的天际,一轮夕阳若隐若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好美哦,好有气势。
好美哦。我拿着照片,仿佛看到了她杏仁般的小嘴,向上扬起时的那种惬意的神色。是的,真的很美,我看着她,微笑着沉醉。
很多的时候,我想,命中注定,我将是一个颓废的人。
高二那年班主任的一句话把我十七年来所积聚的自信一扫而光,我便开始颓废。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就那么从容地从他的眼前走过,没有丝毫的负罪感。尽管身后是一片惊讶的嘘叫声,尽管整个教学楼的同学都老老实实地窝在教室里,尽管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被老师批评过。
我是小跑着到篮球场的,那个憋气的篮球在我的手心里被捏得像个小面包。扣篮,扣篮,扣篮……
我不知道自己扣了多少个,只记得篮球场所有的篮架最后只剩下在月光下中泛着亮光的破烂的油漆篮板。
我跟最后桌的一个同学掉了座位,躲进了那个全教室最为阴暗的角落,用高高的书堆彻底隔绝了我与那个世界的交流。书桌里,那本本厚厚的小说被我一页页地翻过。
我用一种沉默的方式走进了大学。
我喜欢穿着高高衣领的衣服,把整张脸缩在了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地看着外面的一切。我喜欢低着头走路,让视线停留在身前一米内,我还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坐在操场上的露天杠梯上,仰起头,看天。
直到有一天,身后那个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天上有什么?值得一个男生看这么久。”
我没有回头,原因是那个声音已经在我的面前响起,“下来吧,你本来就够高的了,还坐到那么高的地方,让我很有压力的。”
我一声不吭地跳了下去,眼神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本就没什么东西值得注意。何况眼前只是一个女生,更何况,那个女生一脸的笑靥地看着我,红润的脸蛋上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的班主任脸上也有两个酒窝。
我径直走了开去,身后的女生大叫:“喂,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很突兀地样子,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从后面像这样抓住我的胳膊。从来没有!
女生看着我,明显地“咯噔”了一下,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放了开去,后退了一步,讪讪道:“你……你的眼神好可怕。”
我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狠狠地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酒窝,然后重新把脸缩进了衣领,走开。只是,直到很久以后当再次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猛然发觉,当时的我,面对着这样一个无礼的举动,竟然没有像平常那样用力地推开她。
“浪三,你等等!”
我停住,这次她没有立即跑过来,我便回过了头去,我把脸从衣领中释放了出来,尽管外面的空气很冷。
“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忧郁呢?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值得让你笑起来的东西么?”
我是在操场的拐角处听到她的声音的,她大喊着,却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我,而我,依旧是把脸埋在衣领里,没有丝毫的停留。
我憎恨有酒窝的人。我记起了高考考完的那个晚上那只陪我度过了整整三年的篮球,我用水果刀在上面刻下了八个大字,然后从教学楼的六搂,远远地抛出,扔进了深黑色的河水中。
我开始沉湎于网络虚拟世界,混迹于各个聊天室,穿梭于各个网络游戏中,用了一个很冷酷的名字,带着一个冷酷的头像,一如现实中我脸上的那股冷漠。
午夜沙漠。那天午夜,我抬起手腕的时候,指针正好指在了12点,三个指针,莫名其妙地全都重合在一起,就在我的名字在那个对话框里闪现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心在那一刻猛地被撞击了一下,那三根重合的指针,像一把利剑,插进了我的胸口。我猛烈地抽搐起来,握着鼠标的手,颤抖着放到了她的头像上。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当午夜的那一刻,如果有人向你问好的时候,那个人,注定将成为你一生的人,或是伴侣,或是敌人。
蓝色海洋。
她说她叫蓝色海洋,重复第三遍后,她又发过来了我的网名,加了一句,我们能成为朋友么。
朋友?不是敌人。我的意识在那一刻有点迷乱,好久了,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名词——朋友。
可以的话就发个11个来,不可以的话,就发个1过来。她的头像又在闪动。
我的视线停留在了键盘上的那个1上,沉思了半天,终于颤抖着手,把手指贴在了那个数字上,冰冷的键盘在手指的触摸下显得有点粗糙。一个陌生人,想跟我成为朋友。我突然想笑,如果她见到我的话,还会想跟我做朋友么。我不再迟疑,飞快地按了个1过去。
好的,很高兴啊,能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我有点迷糊,擦亮了眼睛,我看到刚才自己发过去的那个数字,是11,不是1。
怎么会是11,我刚才明明发的是个1,怎么会……
我的手心里开始冒汗,儿时母亲的话又一次响起了在我的耳畔——敌人,或者伴侣。
难道,这真的是命中注定。
你有什么爱好?她开始了。
打篮球,喝酒,看天。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游走。
看天?一个大男生喜欢看天?天上有什么?她的语气中毫不掩饰一股惊讶。
我并不感到惊奇,这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惊讶了,在这样的一个世界,男人,注定是要显得粗野一点。看天是女孩子才干的事情,我仿佛听到了她的话外音。
纸屑,尘土,落叶,云……但是,大多数时候,天上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她仅仅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一个在午夜十二点整向我问好的陌生人。更让我弄不明白的是,我竟然会用一整夜的时间去跟她聊天。那一夜,我没有玩任何游戏,只是一直在听着那首歌,那首百听不厌的——《我这样的男人》。
我听着老化嘶哑的声音在我空荡的脑海盘旋着——我这样的男人,没有你想象中坚强,我这样的男人,在人世间飘荡……
我这样的男人,是午夜的沙漠。我在个性签名里写道。
当导员一脸肯定地把那张红色的荣誉证书递给我表示祝贺时,我只是苦笑了一下。
浪三同学因本学期在学习上表现出色,从不逃课,迟到,严格要求自己,其中考试时更是取得了优异的成绩,经过校委一致认定,特发给浪三同学荣誉证书一份,并在期末考试成绩上每科加5分。
表现出色,从不逃课,加上五分,给我?
我抬头看天的时候,天上恰好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过,扑腾着翅膀,飘下几片羽毛。我捧起了那张证书,圆形的大红印章在明亮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羽毛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了那个大红的印章上,把印章盖在了下面。
然后我便突然感到手里一松,证书不见了。眼前却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杏仁般的大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手里的证书。
我掉过了头,努力不去看那薄薄的嘴唇边上的酒窝,令人厌恶的酒窝。
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原来也是个乖学生,成绩还那么好……
我只让她说了半句话,便猛地转过了头去,狠狠地瞪着她,一把抢过了证书,然后撕得粉碎,红色的碎片,洒满了整个地面。
我从来就不想做个好学生,我也不喜欢别人干预我的生活。就是校长的女儿也不行!
我是带着愤怒离开的,踏着满地的红色纸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校园的白桦林里。尽管身后,传来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浪三你个大混蛋,难道我就那么让你讨厌么……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对我我就会放弃么,告诉你,我是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我在白桦林深处停了下来,靠在树杆上,突然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污浊的呕吐物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刹时便弥漫了周身,我努力地抓住树干,使身体不至于倒了下去。一阵冷风吹来,酒气渐渐地散了开去,我猛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张开握紧的拳头,手心里,那片白色的鸟羽,被风吹起,飘向了空中,慢慢地升起,升起,终于消失在了茂密的树叶间。
我确实是个大混蛋。我踉踉跄跄地沿着树林里的那条麻石小路走去。
午夜沙漠,咱们交换照片好么?
好。
你先发。
好。
我打开了相册,选了一张刚来学校下第一场雪时跟寝室几个一起去滑雪场时照的照片,发了过去。
很久,大约是过了十分钟吧,她的头像又开始闪动。
你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是的。
你喜欢留长头发?
是的。
你很喜欢看天?
是的。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一般。只是偶尔写写,有时候上网的时候无聊便胡乱扯淡几句,谈不上很好。高三那年因为被一个女生抛弃,在网吧呆了三个月,最后写出了一本十万字的《校花不是处女》,被一个盗版商看上,用四千块钱买了过去,那时因为缺钱,就也没跟他讲价。盗版商用了一个精美的包装,最后属上一个郭敬明著,据说卖得很好。
哈哈,你很有趣。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去你那看雪。
好啊,明年你来,我带你去滑雪。
我感觉到她笑起来花枝乱颤的样子,不过遗憾的是看不到她的人。这才想起了她还没把照片发过来,于是——
我的字刚打到一半,她的头像又在闪动了。
可是照片上你却看起来很忧郁,为什么呢,你很喜欢那个女孩,总是忘不了她?
我没有回答她,关了与她的对话框。
良久,她等不急了,头像又开始闪动。
你在干什么?
看天。
我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灰暗的天空,然后退出了QQ,走向柜台结帐,离开。
外面下起了雪,鹅毛大的雪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空间,我置身其中,感到一阵窒息。雪花落在脸上,很快便融化成缕缕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进了衣领。
你走吧,我不想再跟你呆在一起。
走吧,她说,嘴角的两个小酒窝里荡出一丝冷漠和无情,我颓废地看着她,她踏着厚厚的积雪,就那么毅然地离开,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凌乱地飞舞。我努力地俯下了身去,拾起了那条已经被雪花覆盖的白色的围巾。慢慢地抖掉了围巾上的积雪,围巾上那三个红色的字又变得清晰可见——我爱你。
我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把围巾铺开,打了个死结,那三个红色的字被套在了结里,然后我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临上学的时候,妈妈把九十块钱递给我时,一个劲的叮嘱我:冬天来了,天气变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已经是高三了,学习的时候千万要多注意身体,这九十块钱是妈妈给你省下来的,你到学校后就自己买条围巾,或是买件棉衣,暖和暖和身子。
围巾套在脖子上,被冷风吹刮得冰凉的脖子很快便温暖起来,原来,戴着围巾的感觉是这么的好。我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身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高高跃起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了耳畔呼呼的风声,挡在我前面的那个男生已经开始下落,我在空中调整了一下手型,然后看着空荡荡的篮筐,手腕一抖,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直奔向篮筐。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我清楚地听到了皮球跟球网相擦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欢呼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皮球从篮筐里一穿而过,直奔向场外。一群女生正忘情地大声呐喊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已经奔驰而来的皮球。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清楚地看到了皮球距离那个女生的鼻子已经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没有动,就算我能飞,也追赶不上了。
我在祈祷,祈祷那个可怜的女生能及时躲开。
“砰”地一声,她终究没有躲开,人群一片哗然,只是奇怪的是,那个女生却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
我在第一时间跑了过去,一把扶起了那个被击倒在地上的女生。她的两个鼻孔,正汩汩地流着鲜血。鲜血流到嘴角……嘴角,看到她的嘴角的时候我突然呆住了,那两个熟悉的酒窝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她正笑着看着我。
你还是关心我的。她微动着嘴唇,鲜血流进了她的嘴里。
她是为了救我,才奋不顾身地从旁边跳起挡住了篮球。旁边那个“受害者”一脸愧疚地说道。
我的嘴角动了动,但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点点的异样感觉。那个有着两个小小酒窝的女生,她还在对着我微笑,一脸幸福的样子。
我抱起她,向医院跑去。
浪三,你……躺在病床上的她,突然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在门口停住了,转过身,冷漠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明亮的灯光下,甚至有几颗晶莹的液体在闪动。就一会,好吗?
我看着她,一动不动的,五秒钟后,我毅然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浪三,我爱你。
她的叫声几欲把整栋楼都要震了开去,当那三个字眼在我的耳畔响起又瞬间沁入我的心里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心底的冰在融化的声音。只是,这个冬天,它还依然没有离去,所以,只是融化,并没有彻底地被蒸发,很快,又结成了冷冷的冰。
我再一次转过了头去,看着她叉开十指插在散乱的发间,娇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洁白的被子已经被她的眼泪浸透。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有点痛,似被撞去了一角,我突然就想那么地走过去,走过去,抱着她,抱着那个娇小的身躯,让她幸福。可是,记忆里那两张冷酷的面孔在那一刻又清晰地显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冷酷的眼神,冷酷的脸,冷酷的脸上那两个让人痛恨的酒窝。我无法抹去,也不能泯灭。
我狠了狠心,转身——
等等!
她突然抬起了头,长发散乱地铺在苍白的脸上,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里一片湿润。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的讨厌我,为什么?
我重新转过身去,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她那双充满凄怨的眼睛,我知道,再多看一眼,我就会不顾一切地跑进去。我不能。
我憎恨有酒窝的人。在离开的那一刹那,我留下了答案。此后,身后再也没有了声响。
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了,虽然不再像前两场那么气势恢弘,却伴着凛冽的寒风,风雪交加,整个世界一片呼嚎。
我裹着那条洁白的围巾走进网吧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雪地上,有只麻雀扑闪着翅膀正在苦苦地觅食。风很大,麻雀试着飞起来,可是好几次,它都失败了,但是,经过多次的努力,它终于飞了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迎着风雪,远去。
现在的女生应该不会像那只麻雀那样吧,呵呵,何况还是在这么样的一个风雪天。想到这,我的心稍微宽慰了点。
打开QQ后的第十分钟,她又出现了。那时我正好抬起手腕看表,为了不让网吧的老板给黑了去,我每次都会不定时地看下手表。只是,这次看完后,再看她的头像闪亮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居然一直被我疏忽的问题——
十分钟。我突然记起了自从那次很意外地跟她成了“朋友”后,每次我上网后的十分钟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眼前。
难道——
我又想起了那次她说的要跟我交换照片的事情,我把照片发了过去,可是,她总是搪塞着不给我向她要照片的机会。
在小说上看到的很多关于网络与现实巧合的故事让我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为什么不敢把照片给我看,她为什么要问我那么多的问题?她为什么每次在我出现的时候她都会立即出现……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认识我。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那张苍白的脸,躺在病床上的眼泪纵横的脸,那两个小小的酒窝似两个巨大的旋涡般,让我感到恐惧。
原来是她,一定是她。
我颤抖着双手,发过去了一条信息。
马上把你的照片发过来,马上!
然后我就开始静静地等候,看着她的头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手腕上的指针滴滴答答的声响触动着脉搏,很快又传到我的心里,我感到了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个女孩,那个有着酒窝的女孩。
好的。她沉默了一会,终于同意了。
很快,屏幕上便慢慢地露出了一片海蓝色的天空,然后下面,白云出现了,白云下面,是一轮金黄的夕阳,万丈金光洒泻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被风吹起的海浪漾成了粼粼波光。
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吊带白裙,尖细的下巴,微皱的鼻子,上面是那双隐藏着一丝忧郁的眸子如杏仁般妩媚动人。
女孩没有酒窝。虽然很像她,但是却比她多了一股忧郁,少了一份明媚。而且,她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松了口气,只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难道,这一切,真的就像母亲所说的那样,是命中注定。
午夜十二点的问候,每次相隔十分钟的相遇……
怎么样,看到了么,是不是很失望。
不,我很高兴,你没有酒窝。
酒窝?你憎恨有酒窝的人?为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我沉默了一会,仔细地看着那个站在海边的美丽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的那股真诚,那股忧郁,我的心,慢慢地被融化。
我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游走着,一段段的文字带着我的记忆,带着我的痛苦,带着我那被压抑的感情,带着这个冬天冰冷的雪花,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对着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一个虚拟世界中的匆匆过客,我尽情地倾诉着衷肠。
一个小时后,我颓废地倒在了椅背上。看着满屏幕的文字,虽然很疲惫,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那个深爱着你的女孩,难道,你对她一点也没动过心么?她问道。
动过心又能怎么样,我不能磨灭那段记忆,所以我不能带着那么一段记忆去伤害她。因为,我是终究不能给她幸福的。
这么说,你是爱着她的?
是的。我是迟疑了很久才打出了这两字的,很简单的两个字,在此刻却有如千斤重。在医院看到她的那双凄怨的眼睛时,我知道,我是爱着她的。
很好。她说道,然后她的头像便突然暗了下去。在发了数十条信息却没有回音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走了。可是,她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呢?
我把她的照片存到了我的相册里。叹了口气,下线。
当小彬把那封信递给我时,我正沉浸在一场激烈的战争中,我挥舞着大刀拼命地砍着,鲜红的血柱迸裂在空中,化成一阵血雨,纷纷落下。
自那次以后,我已经不再去网吧,向同学借钱买了台电脑,每天也不再顶着外面日紧一日的寒风跑到网吧。
三哥,你的信。小彬拿着信在我面前晃了很久,我才摘下了耳机。
谁来的?我接过信,信封上面一片空白。只是刚从外面拿进来的缘故,粘上了些许雪花,还没来得及化掉。
我拆开了信,洁白的信笺上,只有娟秀的一行字。
明天,去送送我好么,我要去新加坡上学。
我的手一颤,信纸掉在了地上。电脑屏幕上,一个高大的怪物,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喷了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死了。
我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她就那么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我停下。
我看着她,看着漫天的雪花把她的身影变得很朦胧,看着她那张皙白的脸,那双突然多了许多忧郁的眸子。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她嘴角的酒窝,在朦胧的雪雾中,竟然消失不见了。
谢谢你能来。她说话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没有动,依旧面无表情。尽管我看出了她的微笑中的那股深情,尽管此刻我已经看不到了她脸上的那对酒窝,可我知道,我无法走过去。那隔在我们之间飞舞的雪花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让我没有勇气爬过去。
我要走了。她说道,远远地,我看到了她的眸子里开始闪动。这个,给你。她掏出了一封信,俯身放到了地上,抓起了一团雪,压在了上面。
我走了。她终于转过了身去,一片晶莹的液体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洒落了下来,滴在了洁白的雪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真的走了,而我一句话也没说。
她慢慢地走着,我知道,她是不会再回头的了。这个地方,她身后的这个人,让她深深地到了伤害。
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一道灵光突然从我的脑海中一划而过,我想起了那个站在海边青色悬崖边上的女孩,只需要用PS在她的脸上加上一对浅浅的酒窝,那么……我真是一个混蛋。
我跑过去拾起了地上的信,飞快地拆了开去。
只有四个字。
午夜沙漠。我怔住。
蓝色海洋,等等我。我突然大声地叫道,全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叫声。
我发疯似地跑了过去,那个身影,她已经转过了身来,正看着我。看着我飞奔在漫天的雪花中,她也向我跑了过来。
我爱你。我凑在她的耳边,我要让她清晰地听到她期盼了很久的三个字。我要让她把这三个字永远记在心里。
她早已经泣不成声。湿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了那两个小小的酒窝里,也流进了我的嘴里。
寒风中,我们就那么地相拥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铺在了我们的身上,时间,在那一刻,已经被停止。
我要走了。她突然擦干了泪水,终于从我的怀抱中挣脱了出去,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依依不舍地转过了身去。雪花中,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是那么的吝啬,只给了你如此短暂的幸福瞬间。就让这满天的雪花,化作我对你的爱,伴你孤独的离开。
等一等,我突然想起了那条套在我脖子上的围巾,我飞快地取了下来,解开了那个几年前被我套住的死结,那三个鲜红的文字在洁白的雪花中,是如此的鲜艳。
我跑了过去,把围巾系在了她的脖子上。一路顺风。我哽咽着说道。
我们又一次地拥在了一起。
明年,我会回来看雪的。
好啊,明年,你来,我陪你去滑雪。
可是,她终究是失言了。
在听到那个消息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整颗心都似要炸裂开去。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歇斯底里地狂叫。可是电视上那鲜活的画面,却让我不得不接受那个事实。
那架飞机,飞往新加坡的飞机,途中遭遇寒流袭击,机毁人亡,无一人生还。
我跪在厚厚的雪地上,布满泪水和悔恨的脸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积雪中,我的心,又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这一次,它不会再融化。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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