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欢女爱是什么?就是书中这样?梅茜把小说合上,揉一揉疲倦的眼睛。故事里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炽烈的爱情让她仰慕,而每每写到这里,作者笔锋一转,就把男女主人公推到了床上,作者极尽作态的描写就有些惨不忍睹。明明好好的感情,为什么非要写到这么恶俗的一步,难道那种纯净自如的感情形态就不好吗?
这本书被她扔到桌上,没扔准,滑到了桌子和墙壁的缝隙里。她懒得下床去拣,索性缩进被窝里睡觉。她有点讨厌那个作者。确切的说是讨厌这样写书的作者们。恶俗。难道感情非得到脱光衣服搂着上床就没有别的状态了吗?梅茜脑子里无数个反问,还有太多的纳闷。她仿佛是一个英勇的诘难者,正在大声地质问这些作者们的思想和动机。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翻来覆去睡不着。唉,这是干什么呢,跟谁过不去似的。她有些无可奈何。于是翻身拿过电话机。话筒刚一拿起来,她就放下了。哼,为什么要主动给他电话,难道就不能他主动给我电话?这样找他他还以为我没有他不行呢。于是将电话一扔,又一个翻身钻进了被窝。
刚刚躺下没多会儿,外屋的门锁就响动了。是隔壁屋的人回来了。进屋的人小心地放轻了脚步声,可是梅茜还是听出来了进来的是两个人。悉悉簌簌了一会儿,外屋就安静下来了。
梅茜的脑子本来就被刚才正在思考的问题纠缠得烦闷,现在更是觉得有些气愤了。她已经跟隔壁屋的住客说过了,不能带人回来过夜,这不,才两天,她说过的话又成了耳边风,人家照带不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魔作乱,楞是如何都无法闭眼,一闭上就看见他的脸和微笑。受不了。她呼地吐出一口气,起身拿起杯子去外屋接水。
开了门,顺手把灯捻开。她禁不住叫了一声。眼前的男女紧紧贴在一起,衣衫不整。他俩看到梅茜出来了,正在进行的活动戛然而止,十分尴尬地停止了动作,却还保留着这个姿势不知该不该变动。
梅茜转身进屋,房门紧锁,没再出来。
住在她隔壁屋的女孩是上个月才搬进来的。第一次跟她碰面的时候,梅茜就心生好感,这个女孩面皮白皙,声音脆甜。后来问她是做什么的,她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从事娱乐行业。由于第一印象很好,以至于梅茜没仔细掂量一下这娱乐业的分量,就爽快地答应让女孩子搬来一块儿住了。女孩叫明丽。
才隔了一周,梅茜就惊觉不安。明丽总是很晚才出去,白天梅茜出门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到了第二周,梅茜就发觉她开始带人回来,虽然每次都是很晚,梅茜都睡了,可是梅茜还是会醒来,而且听到隔壁的人压低的说话嗡嗡声和轻俏的笑声。梅茜找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跟明丽碰了面,跟她说明了晚上不能带人回来过夜。可是明丽仿佛换了一个人,冷着脸对梅茜说:“我又没有吵闹着你,也没有碍你什么事情,而且连脚印都没留下,你凭什么要干涉我的自由呢?”
明丽的表情像电视里国会议员发表演说时发出的质问,理由充分,不容辩驳。她白色秀丽的脸蛋儿上两团红晕像开醉了的玫瑰,微微扬起的眉毛像两片锋利的叶子。梅茜忽然间没了兴致,不想跟她争辩。
就这样,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经过这个晚上难堪的尴尬之后,明丽忽然转变了态度。第二天一早梅茜慌乱地从床上弹起来,却在客厅里碰见了明丽。明丽亲切地向她道声早安,还邀请她一同早餐。
梅茜问她:“怎么,你今天这么早?”
明丽满面春风,呈现出一个妩媚的笑脸,说:“我换工作了,现在做广告。”
变化真是大,昨天还在娱乐行业,今天就进入了广告行业,论谁都没有她这么过关斩将一般地爽快。梅茜离开家的时候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跟她签订一个租房合约。
她开始做恶梦,总是梦见那晚的情景,明丽白皙修长的腿攀附在那个人的身上,她散开的衣衫把她雪白的双乳之间那深深的乳沟露了出来,那么深,幽暗而蛊惑。而俩人的嘴没闲着,自然是激情四溢地啃着。明丽扭头对她笑,吻花的口红印痕在嘴的四周,看上去活像刚喝了鲜血。她问她:“你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什么是鱼水之欢吗?你知道吗……”然后是一阵放浪的大笑。梅茜惊恐而羞愧地看着这一切,嘴巴里发不出声音。
一个星期没有联系,梅茜开始烦躁不安。以前杰夫顶多熬不过三天就给她电话,接着又是玫瑰,又是美酒佳肴,一阵子的温情瞬间瓦解前嫌。有时候梅茜想,自己就是这么没出息,一点小情小调就轻易将她降服。她当然知道杰夫不是能够承担自己未来的人,她亦让自己不抱有这样的幻想。
不过谁能敌得过杰夫的风度和魅力?
这是她公司的一个女同事说的话。女同事刘婉婉平日跟她关系尚算良好,午餐时间时常共饭,虽然还是你吃你碗里的,我吃我碗里的,平日也互不干涉各自内政,但相比于其他只是见面点头示意,口水也只因为文件和公事发生喷薄的同事来说,他们已经算是友邦人士了。刘婉婉碰到过几次杰夫来接梅茜。在写字楼外几十米远处,她亲切的招呼梅茜,笑意融融,眼光就顺势瞟到了不远处的崭新奥迪,然后是缓缓摇下的车窗,还有车窗里俊朗的男人对她明眸含笑。于是在午餐时间里就说了刚才这么一句话。
是啊,男人的魅力和女人的美丽都是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而且造成致命的杀伤力。所以,梅茜被杀伤了。梅茜独自一人在新天地喝咖啡,打发周末的闲暇。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俊朗的男人跟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喝咖啡,调情。女人背对着她,背影颇为秀丽,然而女人对面的男人更是面容俊朗,气质不凡。再后来就是他追出来把梅茜落下的丝巾还给她,并且留下了颇具诱惑力的微笑和富有磁性的声音。并且,索要了梅茜的电话。
梅茜几乎想都没想就给了他名片。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送花,吃饭,约会,看电影。
上司的脸色是越发的难看,他发福的身子陷在座椅中十分不舒服地挪来挪去。业绩不好,大家都没有好看。公司中层的干部都被叫去会议室开会,其实就是挨训。梅茜面色上是跟大家一样的一副沉痛的表情。一个中型公司,连续几年业绩不佳,这几个月间急剧下滑,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军中将帅都深知大势去矣,暗自思忖着自己的饭碗该在何处寻觅,女人则在慌乱之中开始考虑是否该找一张长期饭票,而不用因为饭碗的易失担惊受怕,惶惶终日。人心涣散,奈何公司高层有扭转乾坤之力也还须东风。上司就不好做了,夹在高层和部下之间,要承担最大的责任,还要调配发动人力,而同时,自己也是朝不保夕,饭碗不稳,这些更是让其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刘婉婉在午餐时说到她们共同的上司,有些同情地说道:“唉,看他都五十岁的人了,本以为可以这么扶摇直上了,没想到公司业绩急转直下,却都是自身难保了,出路未卜,还得要撑着。”
梅茜无奈地笑笑道:“可是要知道,如果真是要散了,他的基础可比咱们坚实许多。虽然五十的人还要再出去跟着一帮年轻人争抢一席之地,可是毕竟是功力深厚之人,一旦有了机会,比我们更能驾轻就熟,呼风唤雨。”
刘婉婉想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她嘴里包着一块肉,举着勺子点啊点的,说道:“听说头儿的老婆这会儿还要跟他离婚,他可真是够惨的。”
“树倒猢狲散。没办法的事情,他得看开点儿才行。”
“可不是嘛,他现在真是够愁的了。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好多。”
“他只是现任公司要倒闭,他又不会找不到高处,他老婆怎么这么没有远见啊!”梅茜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夫妻,仅仅因为这个就分道扬镳,也太脆弱了点儿。
“谁知道呢!也许是他老婆对他不好吧,他经常加班,老婆可能不理解吧,不懂得关怀他。其实男人像小孩子,越是年纪大的男人越是,只要给他一个温暖的窝,他肯定是恋家的。”
梅茜呵呵地笑:“分析得够深入嘛,看你这论调,以后可以做做什么情感分析师了。”
梅茜无意看了一眼女同事,女同事正在咀嚼红烧肉的嘴忽然停了一下,面色略显诧异,两秒钟的时间,她又恢复了咀嚼,然后解释道:“咳,我也是听说,听别人说的,我也没看见。”
梅茜忽然间觉得没趣,想来你是她的助理,知道得更多乃情理之中,何须这般介意。这同事间的关系也就只能到这一层,都太过于小心翼翼。办公室本来就是一乌龙混杂之地,一边谣言惑众,一边还要清者作态,想来十分让人厌恶。
二人低头吃饭,不再多话。
下午同样又是例会,会议室里照样是上司心急如焚地训话,然后听取各个部门的汇报,讨要改善的计策。可是要人人都有计策,大家还用得着这么火烧火燎的样子吗?梅茜照例是挂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再带着严肃。无所谓了,真的是无所谓了,该来的始终是会来的。像上司这样患得患失真的是不必要,结局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也许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坐上司这个位置,恐怕不能真的如他那样有切肤之痛。
杰夫在消失了两周之后,终于出现了。
一大束红艳耀眼的玫瑰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就足以让每个心情颓丧的人眼前一亮。梅茜镇定自若地把玫瑰放到办公桌一边,不为所动的样子,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务。接着,电话响起,前台小姐报告说有快递送东西进来。一盒大大的粉红色包装的盒子放在了她的眼前。梅茜拆开盒子一看,是一盒原装的匈牙利巧克力。金色华丽的包装,配有一条简洁的红色丝带,端庄而高贵,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喜欢。看得出,这不是进口的,换言之,是专门从匈牙利带来的。只因一次在黑暗的影院中,她看到剧中浪漫的男主人公为女主人公献上了一盒外形漂亮而口味独特的匈牙利巧克力,她就慨叹了一句,真想尝一尝这巧克力是什么滋味。没想到身边的杰夫就记住了这句话。她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心里怦然一动。要不是这盒巧克力出现在眼前,她都忘记了自己看得忘情时的信口开河。这会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小女孩般的矫情。
下班的时候,电话进来了。杰夫温柔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嗨,亲爱的宝贝儿,我想死你了!
“是吗?我以为我‘下岗’了。”
“亲爱的,不要生气了好吗?前段时间去国外公干了,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电话会让你加重多少负担?”
电话那头瞬间无声,不时便有轻轻的笑。梅茜困窘,发觉自己竟是这么地急不可耐。
“亲爱的,那盒巧克力吃了吗?”
梅茜一想到那盒巧克力,就不由得喜欢,心里死撑的那根绳不由得轻轻解开了,暖暖的爱意涌上心头。说不上是因为巧克力而原谅了他还是本来就打算要原谅他。杰夫语气诚恳而略显可怜:
“上次是我不好,我表示道歉,我不该强迫你。可是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真的是……无法自拔!”
梅茜的脸悄悄地红了。上次杰夫送梅茜到她家楼下。俩人耳厮鬓磨,柔情缠绻,不忍离去。车椅放平了,一切气氛都已经合适,可是梅茜却说不想。杰夫问,为什么,亲爱的,难道你不爱我?梅茜道,我不想现在。杰夫就说那我们上楼,去你家。梅茜摇头。杰夫说那去我家。梅茜还是摇头。杰夫说那就去酒店,ok?布置得罗曼蒂克的酒店。梅茜仍旧是摇头。杰夫起身整理衣装,不再说话。
跟以前的男友也曾有过,每每到了情浓意深之时,她就戛然而止了。屡屡数次,男人就迷惑,疑虑,然后生气,最后不理。梅茜也曾被屡屡不得逞的男友怒不可遏地骂作是性冷感。
不是她从小被妈妈教育不要随便跟男孩子上床。她已然过了听妈妈说教的年纪。也不是她天生性格保守,非要守身如玉到洞房花烛一刻。这样的事情她听多了,激情纵横之后往往就是分道扬镳。有什么意义呢?我真的是不想。梅茜听到自己内心坦率的声音。
就算是他人说的那样有点性冷感倾向,那怪谁呢?怪自己的身体没生好,还是怪老天可恶,迟迟不肯把那个能够点燃激情的男人送到她面前。原以为的鱼水之欢便是爱的极致,可如今看来也仅仅是沦为身体和欲望的奴隶。梅茜自己也没有想明白,按理说,杰夫比任何一位男友都更温存,更体贴,更浪漫,跟他在一起享受激情时刻绝对是比任何一个前任都有趣得多的事,但那天她居然还是一点都不想。
杰夫依然温情款款,为梅茜拉开座椅,点她爱吃的食物。摇曳的烛光,轻松的氛围,爽朗的笑容,自由的交谈。他们的话题也总是很多,从各自公司里琐碎的事务,聊到报纸头版,再到街头趣闻。酒酣耳热,杰夫也就是适可而止,没有要求什么。
梅茜很开心。她知道杰夫是个聪明男子,他不会强求她,她要的就是这样,聪明的男子,自然的享受。
公司里的气氛像临近凋敝的树木,虽然依然忙碌而混乱,可人人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有同事私底下交流各自另谋他路的心得,以兹了解目前人才市场动向,并衡量自己的分量和价格。
上司原来还有意欲整顿之势,现在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上午十点来钟,有的人已经悄悄溜岗。上司闷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假装看不见。
女同事来到梅茜的办公桌边,俯首在耳边低语道,头儿叫你进去。于是梅茜跟着女同事进了上司的办公室。女同事将门关好,俩人在上司的示意下跟上司坐到沙发上,围坐一起,架势不像平日讨论公事。
上司脸上不见平日见公时的严肃和沉痛,而是一种劫难后的平静。梅茜正纳闷之间,上司发话了。一席话下来,梅茜方知原委。上司欲独立单干,需要招募一批贤良有经验的人士,以求壮大。
事来突然,梅茜完全没有那么细致地考虑到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尽管知道自己迟早是要离开公司的,但是至于接下来去哪里,做些什么,她都还没有想好。也许,她想给自己放个长假。
上司见梅茜面露踌躇,以为她有顾虑,不再紧紧追问。这样的事情,逼迫自然是使不得的,他要招募的贤人必然是要自愿的,这样才能让其尽展其能。
刘婉婉见事态暂时没有办法长进,就插入进来,轻声道:“咱们舒缓一下,喝杯咖啡吧!我去泡咖啡。”说罢,起身离去。刚刚走到门边,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力道之大,刘婉婉避之不及,一闪身,倒在了墙上。
一个女人径直走进来,把皮包往办公桌上使劲儿一摔,面露愠色,朝上司道:“你还真是够厉害的!昨天一整天都说在开会,晚上也开会,今天早上给你电话,还说在开会,你们公司可真是事务繁多啊!”
上司困窘,赶紧把女人往一旁拉,可是被女人一甩胳膊给挣开了。
“原来你就是这么加班的呀!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没有别的女人,你怎么会不回家!”女人怒气冲冲却又悲凉不已。
梅茜方觉来者不一般。年纪约摸三十七八岁,气势蛮横,胆敢擅自闯进上司办公室的,除了上司的上司也恐怕只有是他的内人了。梅茜尚未明白这其中纠葛,紧接着就发现自己成了枪口下的目标。
女人狞笑着,抱着胳膊面朝向了梅茜。十只涂抹血红指甲油的手指十分触目,一张口,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上司慌乱得不知所措,起身挡住张牙舞爪的女人,一脸的悲怆与痛苦。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哼,就是你这个女人,你简直不要脸……”说着,就扑向了梅茜。梅茜吓了一跳,知道这女人疯狂得是把她当作了敌人。她欲走开,发现被这泼妇般的女人和正阻止中的上司堵在了角落里。她咽了一口唾沫,大声道:“你搞错啦!我只是这里的员工!”她用眼光惊慌地四处找寻刘婉婉,却发现已不知去处。
“呸!”女人似乎受到刺激一般,显得更加歇斯底里,这一口正好喷在里上司的脸上,唾沫星子飞得好远,梅茜也不幸受到洗礼。
“你别跟这儿装正经啦!这样龌龊的事情都搞到办公室里来了!真是不知廉耻!卑鄙下流你!”一边骂着一边踹着面前这个笨拙的男人。
梅茜简直受不了这样乌七八糟的状况,这叫什么呀!只觉得血气上涌,十分生气。她冲上前去,撞开横亘在她面前的这对蠢笨愚昧的男女,骂了声“神经病”,冲出了办公室。身后的女人随即像点了引信的炸弹,轰一下爆开了。办公室门口像沙丁鱼罐头,平日不见的人气旺盛,这会儿全都齐聚了。梅茜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来。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出去!”上司在里面一吼,人群都吓散了,门被“嘭”地一关,女人的声音由嚎叫转为哭丧。
不干了,走人,立马走人,简直没法待了。梅茜气咻咻地到办公桌前收拾东西,忽然转念一想,公司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到这个月底就三个月了,加上应该有的提成和奖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司至今尚有那么多人留着不走,也都是冲这了。梅茜一想到这里,无奈而愤恨地瘫坐在椅子上。
也许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是打算就这么欠着不还了还是尚有希望。她想到可以问问上司的助理,只是刘婉婉这女人怎么突然间没了踪影。
梅茜想到了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可怕的一幕,只觉无比厌恶和恐怖,想来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被人这么胡乱咒骂,若不是上司的老婆,抡起胳膊就该给一耳光,再指着鼻梁骨狠狠地骂上一顿,把这段时日来情场的不顺和职场的窝囊统统撒泼到这可恶的女人身上。
这样看来,上司也真是够惨的,摊上这么一个粗鄙蛮横的女人,不要说斗争抗衡了,只怕是躲也避之不及。不过看他女人这般死缠烂打的样子,倒与传闻中上司将被老妻抛弃颇为不同。
都说糟糠之妻不可弃,若干年之后糟糠还是糟糠,当年的小二早已经是个有些头面的人物了,这样生拉硬扯一块儿过,还真是有些不人性。虽然现在不断上演陈世美忘恩负义的各式版本,但是人性终归是人逃不过的一个劫难。谁又能保证女人在获得了同样的金钱和地位之后不会抛夫弃子呢?
梅茜一整天都没有见着刘婉婉,而且刘婉婉似乎失踪了似的,好几天都没有露面。梅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均是关机。这几天里面,上司递交了辞呈,很快地离开了公司。上司这一走,公司的许多管理层人士也都纷纷离职了。大家的心看来都已经完全崩离,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梅茜也递交了辞呈,直接跨级递交,并且争取回来了自己应得的那份薪水。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也。
梅茜在家里昏睡了好几天,醒来了就吃东西喝水,吃饱喝足了就接着去睡觉。她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在难得的宁静中睡了几天。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失业,不过尚没有动物该出洞觅食的念头。
她到客厅里,接上一杯清水,转到了阳台。阳光洒满了整个阳台,微风轻轻拂过,像一只温柔的手。梅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久违了的感觉。天天都是做不完的报表,报告,忙得晕头转向,生活就是忙忙碌碌一日日,可是扪心自问,并未觉得收获到什么,也未觉得快乐。而此刻,充沛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一杯清水,便已觉得内心丰满。
厨房里钻出来蓬头的明丽,她端着一锅汤,迅速地冲到饭桌边。梅茜看她头发红红绿绿地颜色,造型怪异,忍俊不禁。明丽头也不抬,忙着给碗里盛汤,只道:“别笑了,快过来尝尝我的手艺,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说着,伸出鼻子使劲地嗅了嗅散发出来的热气,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梅茜睡足了,这下闻到食物的气息,胃也开始咕咕地叫唤。她凑到桌边,一锅牛肉萝卜汤,浓郁的气息把她馋得口水直流。不由分说拿起碗就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与一旁的明丽大块朵颐。
狼吞虎咽一番后,两人抱着肚皮仰倒在沙发上。她发觉自己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醒来时都是迷迷糊糊的,随便一点面包打发一下饥饿,然后倒头又睡。好像自工作若干年以来没有好好地睡过觉一样。
梅茜咂吧着嘴说:“没想到你还会煲汤,还是不错的汤。”
明丽点燃一支香烟,面带满足,说:“难道你以为我头发红红绿绿的就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吗?”
心照不宣,俩人相视一笑。
“嘿,不过你这头发的样式……说实在的,确实很前卫。”
明丽白眼,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虽说我平日不落时尚,可是这样的造型我都不敢恭维。”
“那你还捣腾成这样!”梅茜又瞟了一眼她的发型,像一团蘑菇云,五彩纷呈。她忍不住又是一阵笑。
“这不是为了讨生活嘛!广告社让我接拍一组平面摄影广告,还以为是什么好活儿,奶奶的,都是些不入流的造型师、摄影师,在那儿把我支棱过来支棱过去,还拍得这么丑!”明丽义愤填膺的样子,甚是滑稽。梅茜这下发现了她竟有几分可爱,尤其是她说粗口时的样子。
“……忙活了一个晚上,通宵达旦的,天亮收工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卸妆就回来了。”
“做你们广告这行是这样的,以前你做的工作不也是一样吗?”
明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眼光茫然,“是这样的,都辛苦,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委屈只有自己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有一丝酸楚,可是习惯性的没有流露太多。
梅茜只能是宽慰几句,终究只是徒劳的。谁出来谋生都是一个样子,夹在中间受气,打落牙往肚里吞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家都不容易。
“不像你呵,有自己的这么一套房子,虽然不是很大,可是总归是属于自己的窝。”明丽四顾的眼光里有羡慕,有酸楚。
“这房子是亲戚低价转让的,我只是占得了便宜。”梅茜随口一说,没有特别的用意。也许是为了安慰对方,也许是不想让对方觉得大家似乎真有差别。其实人人都一样,梅茜自小离开家乡,到这个熙来攘往的城市谋生。只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脱离陈旧的巷道,市井的生活,去一片全新的,充满激情的土地上开拓自己的生活。辛酸自然是有的,这么些年一个人背井离乡,也有忍辱负重的时候。挺过来,就好。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她不想给别人讲一通大道理,更不想用自己的经历教育别人。几句安慰,好与否都足矣。别人的事情,与己无关。
明丽跟梅茜就这样闲闲地扯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明丽接了一个电话,去公司了。
梅茜从箱子底下翻出T恤和牛仔裤,背上一个斜挎包就出门了。外面阳光灿烂,照得人心里喜洋洋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由地走在阳光下了。上班的日子天天闷在空调房里,日出而进,日落而出,时日长久,都失去了对白天明媚阳光的感知。
她没有目的地乱走。搭地铁到了襄阳路,那里还是那么拥挤,不过比若干年前好多了,店铺进行了规整,有专门的人员进行秩序维护。店家招徕生意的本领比过去强多了。阳光照射的空气中,有干燥的灰尘在飞舞。去找当初自己租的小铺,小铺还在,店主热情地招呼她进去。她慢慢地踱进去,看看挂在墙壁上的皮包,还有满满地挤在衣架上的服装。店主跟她展示样品,热情地招待。她喜欢这样的热情,这样的款待,尽管背后有着明确的目的,可是却让人舒畅,受用。她忽然想到自己跟杰夫,心里一阵凄惶,却又笑出来,自己跟他何尝不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的索求并非自己希望的,却依然受用表面呈现出来的美好。
梅茜轻轻地微笑,想当初,自己也是多么迫不及待地热情招呼每一个进店的客人。她看着这些耳熟能详的国际名牌拿在店主的手里,感觉熟悉又陌生。
离开了小铺,她到淮海路上闲逛。人依旧是拥挤的,上海似乎到处都是人,无时无刻都容易人满为患。
走到了哈根答斯的门口,她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些色彩缤纷,模样乖巧的冰淇淋球,她就开始馋了。记得小时候,为了吃一根雪糕,偷了妈妈的两块钱,跟卖雪糕的老婆婆买了好几根,就蹲在马路边大块朵颐。手里的还没吃完,另一只手的雪糕就开始滴滴答答融化了。满嘴满手都是白花花的雪糕沫。最后吃完了,回家也挨了一顿打。可是还是对雪糕冰淇淋有着无比的喜欢,甚至近乎贪婪。
她径直走进去,一个人点了一个冰淇淋火锅。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准备洗澡的时候,明丽回来了。她进来的阵势真是不小,几乎是破门而入的。她冲进洗手间,激动万分地对梅茜说她炒鱿鱼了。梅茜没搞懂,被炒鱿鱼还这么开心。明丽得意地摇头,嘴里不住地说“不不不”,得意万分:“今天下午我接到另外一家公司的电话啦!所以呢,我就把现在这个破公司给炒啦!”说完,一阵大笑。
她开心地在客厅里扭来扭去,像一只芦苇杆在跳舞。梅茜又忍不住被她逗笑了,但为她感到开心。
她也不管梅茜爱听得不爱听,自顾自在客厅里大声地说着她如何被那个广告公司的老板看上,这个年轻俊朗而又风流倜傥的老板如何将名片给了她,如何邀请她加入到他们的公司。接着又大声地唱着歌,从厨房拿出水果刀来削菠萝,手法十分熟练。
“瞧把你高兴成这样!人家现在还是失业呢,你这么高兴。”
“不怕不怕!你也改行做模特得了,哪天我给你介绍这个年轻钻石王老五认识一下!”还冲她狡黠地眨眨眼。
“我丑话说在前啊,你可别又把你这个王老五带回来啊!瞧你现在这个疯样,到时候一定是要弄个屋底朝天,我一定会用扫把把你们打出去的。”
“你放心好了,我们要去直接去酒店,不会到你这屋里来的,我还嫌窄呢!”
“哇!你还真是够奔放啊!现在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明丽吃了很多菠萝,梅茜才知道,她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就爱吃菠萝。梅茜就问她,要是冬天怎么办呢,没有菠萝卖。她说,我一定可以找得到的。仍然一副鬼魅的笑。
梅茜尝试着联系了几家公司,但是人家都婉拒了,说现在不需要人,要么就说让她等通知,但她清楚就是没戏了。跟杰夫说此事的时候,便提作是现在人家公司都要年轻姑娘了,她这样的人成了半老徐娘。杰夫就笑她,说怎么这么说自己,应该是正当年的时候,那些刚出来的黄毛丫头哪里有你这样的成熟和风韵。
她就笑答,可是却没有了年轻的娇好和清纯。杰夫说,反正清纯不清纯我不在乎,我觉得成熟的女人更有韵味。故意拿出一副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扫荡,被梅茜一个巴掌拍在手臂上,声音挺响。杰夫一个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捏在手里揉搓着,虽没有言语,梅茜却觉察出他温存的眼光,似一股股热浪扑散过来。
如果今晚他要,我想我还是会考虑。梅茜心里想。
后来杰夫接了好几通电话,梅茜以为他公司有事要找他回去,他说没事,最近公司新找了几个模特,为一家公司接拍内衣广告。梅茜就笑他,这下可好,饱眼福了。他就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这些模特只有在照片上才觉得好看,实际上是很不能让眼睛受用的,个个瘦得像电杆,。
“那要哪种才受用呢?”梅茜媚眼望去。
“当然是你这样的了!”顺势环抱其腰。
杰夫当晚把她送到楼下就走了。梅茜不免有些失落。
和明丽接触时间长了,才渐渐发觉明丽这样的女子的好玩之处。她知道明丽跟她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根本在于她们对待生活的态度上。明丽属于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她知道及时行乐,知道利用自身的资本。年轻对于这样的女子便是最大的资本。这是明丽自己对梅茜说的:“年轻,漂亮。就是这么回事!有这资本还看敢不敢这么混!”那是明丽一次遭一家模特公司辞退后说的。她被公司老板夫人取笑为靠卖相吃饭。老板夫人显然是故意辞退她,因为她怀疑明丽跟自家老公有染。可是明丽非但毫无畏惧,还跟老板夫人破口大骂,弄得老板夫人一气之下把她给撵了出来。至于明丽勾搭人家老公是对是错,梅茜不想介入评论,也不想用道德观去衡量。任何事情都是一个经济学原理的体现,有了需求才有供给。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太多,评论丧失了意义。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欣赏明丽的大胆和无所顾忌,这是她这样的人所难于具备的。
不过明丽这样的女子又会是一把利器,弄不好还会伤了手,因为她甚至连自己都有可能伤着。梅茜幻想过像明丽这样倔强高昂地活着,可是她害怕失去掌控之后的恐慌和落寞。因此她保有一段距离地和明丽做了朋友。不是那种亲密到可以谈论灵魂的知己,却是俗世凡尘中可以相互慰藉的伙伴。只要把握好距离,就可以避免自己受伤。
工作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因此她也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明丽没活儿的时候她们就一起逛街购物喝咖啡聊天,明丽的话不少,跟她在一起不会遭遇冷场的尴尬。
梅茜想过托杰夫找熟人寻一份工作。可是每每拿起电话之后,她就打消了念头,或者电话接通之后,她立马改口,闲扯着忘掉了这件事。
明丽不久又搬走了。她离开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她找到了可以给她付房租的人。梅茜笑着祝福她,让她抓紧机会,最好能够结婚。明丽仰天大笑,说:“梅茜,我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还达不到嫁入豪门的资格,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结婚的,但不是现在,得等我先玩儿够了再说。”她说她有空还会约她一起逛街的,留下一个飞吻上了出租车。
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明丽可以空虚而快乐,可是她为什么充实了却还难以快乐?
杰夫似乎骤然间改变了对梅茜的作风。他不再对梅茜有非分的念头,就是说他爱梅茜,但发乎情,止乎理,梅茜甚至觉得她们的精神都在恋爱。这不是一般的恋爱,一般男女虽然也会在恋爱中感觉身心愉悦,可是这种愉悦是浅层的,依然囿于身体和感观。而杰夫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浪漫而温馨,却不会因为坠入肉体的享乐中而使这样崇高的爱恋掉价至分崩离析。
梅茜觉得,只有这样的恋爱才会令自己觉得安心,放松。
遇到刘婉婉十分意外,当时梅茜正和杰夫在餐厅吃饭,无意间却瞥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像极了刘婉婉,令她有些惊诧的是女人的对面坐的人正是原来的上司。她不由得走了过去,一看,果真是刘婉婉。当时的情境是怎样的呢?刘婉婉居然面色有些尴尬。招呼了一番之后,刘婉婉悄悄对她说,希望别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还能有什么别人呢?梅茜顿时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那次餐厅吃饭的时候刘婉婉会极力地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上司老婆大闹办公室的时候刘婉婉会忽然消失。
她看着眼前这个忽然间显得一些自卑和羞怯的女人,心生一丝怜惜。那么极力地掩护自己,无关的人都无关,有关的人却没有真正避开。她看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又看看刘婉婉卑怯的眼光,她轻轻拍拍刘婉婉的手背,说:“放心吧。再联系。”
如果他爱她,为什么不给她婚姻?她也心甘做这一辈子的背光的女人?
不久之后梅茜果然与刘婉婉有了联系。是刘婉婉打过来的电话,她让梅茜加入现在的新公司,是她跟上司一起合开的,十分需要梅茜这样得力且靠得住的助手。梅茜去了,交流一番之后,便签下了合同。这下,梅茜又回复到了以往忙碌的生活中去。她忽然间觉得体力和精力被工作榨干之后的满足远远胜过闲逸、快乐时候的满足。
也许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劳碌命。梅茜笑自己。小时候一个算命人就对她母亲这么说过,说她一辈子会过得劳碌,虽不能荣华富贵,可是也自食其力,丰衣足食。梅茜自己却知道,其实自己太胆小,她不敢相信一切,除了自己。
她不奢望婚姻,因为需要双方太多的责任心和耐心。她不怕自己做不到,只怕还要要求对方做到的同时会带给双方无尽的压力和束缚。
也许刘婉婉是聪明的选择了自由,但也许她是拗不过现实的屈从。
两年后,事实却证明了刘婉婉是聪明的。她成为了公司最大的股东。女人有了权利,就可以享受跟男人一样的待遇,最足以证明的一点就是可以不用有所顾忌的做事。因此,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个笨拙怯懦的男人给置于一个卑微的位置。是报复。因为她为这个男人付出了许多,却连一句承诺都换不来。梅茜钦佩这个看似卑微的女人的倔强和执着。
她意外地收到了明丽的请帖。明丽还给梅茜发了短信,让她上网看邮箱。梅茜想,这么快把婚照拍了。她一面打开邮箱,一面为她高兴。
忽然间她怔住了。明丽的婚照下面有一段话:
梅茜,不要太过于惊诧。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瞒了你两年多。可是现在我决定告诉你了,因为我就要结婚了。请祝福我们!
梅茜怔怔地看着照片上的明丽,还有身边那张熟悉的脸――杰夫跟她在一起时候似乎就没有过这么开怀的笑容。
她觉得喉咙哽咽,却不是想要流泪。泪水太轻薄,根本无法释放她现在积郁在心头的情绪。是愤恨么?好像连恨的力量都没有。只是觉得惊讶,大大的惊讶。
可似乎也不该惊讶。她没有跟杰夫索要婚姻,理所应当要估计到他迟早一天会离开。可是惊讶什么呢?来得太突然了吧?
两天的时间,梅茜一直都在惊讶之中。
她只是觉得她兜兜转转地仍然在原地。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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