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我和他在别苑相识。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喝一杯别苑的招牌——拥抱。我想他一定是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所以才会在出差的时候每天都喝“拥抱”。那是对情人的思念。
有一次他问，为什么店名叫“别苑”而招牌饮品叫“拥抱”？我轻轻一笑。我没有告诉他，“别”意味着分离，“别苑”就是失恋的居所，而“拥抱”是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拥抱，是决别。
1
又是一年冬天，依旧寒冷而没有雪，仍然独自生活在这座弥离的城市，同样重复着艰难的呼吸。一切都像是以往的翻版。生活，爱情。只有心底的疼痛是日复一日的叠加。没有任何理由。
自从落脚就不曾离开这座城市，像是怕遗漏了什么，每天风尘仆仆地风里来雨里去。然而生活中的盲目无法根除。于是想要抓住一些东西去填充。爱情。除了爱情，生活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
我坐在窗前，告诉凌树，我想要恋爱。
在一个雾天，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拥挤的人群。货架上的东西不断地从手指滑落进庞大的车筐。忽然发现生活中的琐碎原本是这样无聊，于是想要放弃。然而我努力地寻找，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留下的理由，又发现，我已无路可退了。
于是，我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让一个男人走进我的生活。
乔武，在这个冬天，我爱的男人。
相识与相交的过程短暂得几乎可以让人忽略它的存在。只是乔武不断地在我的耳边重复，重复当初的我是如何让他下定决心与我相携。心里有一丝的温暖和一丝的感动滑过。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我需要有这样一个温暖的男人来陪伴。
只是我无法说出同样的话，无法说出我有多爱他。于是只能一点一点地抱紧他，把眼底的泪，埋进他的颈窝。
2
静香，一个柔弱的女子，她的美就在于她无法坚强。而我，恰恰相反，我的败笔就在于我无法让人看到我心底的软弱。于是我只能失去。
然而我却无法恨她。
我和静香在UK的时候，她依旧保持她的静默。我轻轻地把嘴唇在冰冷的可乐杯上碰了两下，然后说，静香，这个冬天很冷呢！
静香轻轻地笑，凌树说你是只爱喝可乐的猫，真的没错！这么冷的天还要喝冰可乐，活该你冷！
可是静香，包括凌树和乔武，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可乐。我只是喜欢寒冷。我的胃部受到刺激容易痉挛。只有在病痛的时候才会得到爱人的温暖。我别无选择。
我看窗外。每次在UK我都喜欢坐在靠近窗边的位子。看蓝天，白云，还有流动的人群。从某种角度讲，他们是在影射我的生活，我需要不断地警醒自己来改变懒散的现状。
静香说，和武还好吗？
我说，他说他很爱我。
那你呢？
我也爱他。至少在这个冬天。
静香点头。她在疑惑。她和凌树，和我相处已久，然而他们仍不明白为何我的爱情只发生在冬季。也只停留在冬季。凌树曾说，我是一条蛇，一到冬天就会找一个窝让自己冬眠，而我的窝，就是一个男人，还有他的爱情。
这个时候，背包里的手机响起恼人的声音。我用的是所有选择里最最难听的铃音。静香总是说我不懂得爱惜自己。这样的声音永远不会培养出良好的心情。然而我只喜欢用这个。因为讨厌。
看见号码，是乔武。我说，我在和静香喝东西。
乔武厉起他一惯温柔的声音说，是不是又在喝冰可乐？！
我冲静香一笑。静香会意。
我说，今晚吃火锅怎样？我一会儿买东西回去。
还是不要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茹若，乔武说，好好爱惜自己。
我说，武，我一会儿要和静香去看电影，可以一场接一场地看，如果你想回家时能看到我呢，就不要再说教了。
乔武无奈地叹息。
我说，武，我等你回来。
静香说，他也不错啊。
我换了一杯热橙汁。静香已习以为常。她说，不知你几岁的时候会得胃癌。
3
半夜的时候胃痛得厉害。我尽量缩成一团抱紧自己，希望可以减轻疼痛。乔武从背后抱住我，把掌心放在胃部揉按。他说，茹若，吃一点药好吗？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吃药呢？我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打在他身上，他说，你在哭吗？我努力地摇头。
我说武，抱紧我。
早上醒来的时候乔武已不在。桌子上放了一杯水还有一包胃药。我把水喝了然后把
药丢进抽屉。不是我不肯吃药而是我不能。
凌树从新加坡回来送我一颗猫眼石。我追着静香喊凌树太小气了，每次都送我这么小的东西，却送你那么大的宝贝！静香只是幸福地笑笑，然后靠凌树更紧一些。
静香从小就喜欢水晶，晶莹剔透的，她说将来要开一家水晶店，出售最最精品的水晶。后来她认识了凌树。凌树飞往各地出差的时候就带各式各样的水晶回来给她。只是 她已不再想开水晶店。她说她舍不得那些晶莹剔透的小东西。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把凌树送她的东西送人。
那一年，我决定来这座城市。静香说，你来吧。
4
我和静香都是在东北长大的。寒冷的空气，大片大片的雪花，厚厚的冰层。我和静香经常在严冬手牵着手地在结冰的河面上奔跑。那个时候我们只有十几岁，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青春和活力。整个河面上所有的目光都以我们为聚点。这就更加给了我们放肆的理由。
那时最大的乐趣是抱着大盒的雀巢在河面上边吃边读小说。都是《女友》上的文章。清纯而缠绵的爱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向往那种浓烈的爱情。也许是没有经 历过吧，所以才会觉得那样美好而神圣。但不管怎样，我和静香，就这样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直到那一次，静香拉起我的手说，你的爱情线有很多岔开的纹路，可见你的爱情很坎坷。我说，是吗？那我要努力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这样就会有大把的爱情供我选择，应该就不会坎坷了吧？！静香说，那要怎样吸引呢？我说，就这样！边说边站起身又蹦又跳。
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光，开心得让我忘记了天国距离我们是如此之近。几分钟后我听见了天国的大门敞开的声音。接着就是被东西重重一撞之后的天旋地转。然后我发现我跌坐在数米以外的冰面上，而静香，掉进我刚才快乐蹦跳的冰窟里。
之后的事情我一直都不是很清楚。好像有很多人。我只记得有很多人。陌生的脸孔。发出刺耳吵杂的声音。然后是出奇的寒冷。好像掉进了冰窟里，又好像被隔离在一个没有温度的世界，看着另一个时空里慌乱或安静的情节。
再后来，当我看见静香惨白的脸时我终于也清醒了。在病床上我抱着静香大哭。我说，静香，你这个傻瓜，你死了我怎么办！静香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说，傻瓜，我不是还没死吗？我哭得更凶，依旧死抱着静香不放。我说，静香，以后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是我当时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真诚的，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把我的一切给予她。我爱她，所以甘愿付出。我感激她，所以无怨无悔。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句承诺将成为我毕生的誓言，苦尽一生，不能言悔。
5
第二年春天，柳絮满天飞的时候静香跟随她的父母离开了东北。我一个人抱着大盒的雀巢坐在河边吃。天气已不再寒冷，冰淇淋很快融化。就像潺潺流动的河水。大颗大颗的泪滴进融化的冰淇淋里。我知道我思念静香。
没有静香的日子我学会一个人买小盒的八喜和和潞雪，在滑冰场外看里边的人摔得人仰马翻，下雪的时候一个人在河面的雪地上写“我想你”。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肆无忌惮的小孩了。在其他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平凡又落寞的失恋的少女。是的，他们只知道女孩失去心爱的男孩才会落寞，而我，爱情对我来说，不及静香一半。
直到许多年以后，应该是许多年吧，这些年我和静香从小孩变成了大人。静香写信给我说她在N城的种种，说她遇见了一个愿意送她水晶的男人，说她拥有了一份我们曾经都十分向往的爱情。我对静香说，我想念你。静香说，你来吧。
6
乔武刚刚登上飞机我就开始疯狂的思念他。在寒冷的冬天，突然失去温暖的怀抱我开始没来由地恐慌。我希望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有温暖的鼻息。已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我害怕重复一个人时的寂寞。
一个人去UK，仍旧坐在靠窗的位子，只要了一杯奶茶，温热的。没有乔武温暖的怀抱，我无法忍受独自面对病痛。窗外有一对情侣走过，并肩相携。那是我多年的梦想，只是爱来的太不容易，每当我想要去抓住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你不能够这么做。
乔武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商场里填写送货地址，他说，茹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你身边，你不要再那样任性的折磨自己。他说，茹若，我知道你生病只是想让我更疼你一些，只是我现在不在你身边，不要让我那样担心。
我说，武，我买了新的茶几还有咖啡杯，我会煮最好的咖啡等你回来，你不在的日子我没有再喝可乐，我会懂得爱惜自己。只是你，要早点回来。
静香是在N城第一个喝到我煮的咖啡的人，她说，茹若，这是你吗？我从不知道你
竟会如此依懒一个人。
我光着脚坐在地板上。脚趾因寒冷而变得惨白。我说，静香，咖啡的味道如何呢？也许它并不适合你或者我，又也许，我只适合可乐。可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需要有一种温暖的气息来维持我的生命。就好像一个濒死的病患需要杜冷丁一样。明知道会上瘾又不可能治病，但还是无法放弃。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可是静香，这么多年来，我却是一直这样认为。
我说，静香，你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在凌树的庇护下可以不去想许多的事情。可是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甚至在做梦的时候我都要不停地思考。只有在抱住他的一刹那，头脑中才会一片空白，我希望时间可以静止在我和他的周围，即使是梦幻也好，永远都不要醒来。只是，希望永远只是希望，刹那永远不会变成永恒。我，也只是我，猫也好，蛇也罢，都只能在临时的窝里汲取短暂的温暖。
窗帘是拉上的，只能隐隐的看见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摇摇荡荡。也许生命是很顽强的，经过一个冬天，又可以重新来过。然而只是重新。就好像世世轮回。也许今时今日，早已在上苍的监视下重复过无数次了。多一次何妨？少一次又何妨？
我对静香微笑。一如多年前静香离去时的最后一个回眸。最了解我的人是静香，然而最不了解我的人也是静香。我们是彼此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个伴，虽然不是相依为命，却是永远不离不弃。
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不要轻易说永远，那是一个无形的枷锁，一旦套上了，将时刻压得你透不过气来。然而我是个没有记性的人，永远不知悔改和补救。
在静香喝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凌树下班来接她。我把刚煮好的咖啡倒进新买的透明的咖啡杯递给凌树。他说，这种味道好像在哪里试过，有一定的专业水准，可以去开家店了。
静香说，当然啦，茹若以前在咖啡屋做过工，许多老顾客都只喝她煮的咖啡呢。
凌树做出一付吃惊的样子大喊“My God”。也许一对璧人也是需要互补的吧。就像曾经有人说，一对恋人，一个是凹字，一个是凸字，合到一起刚好完整。大概就是他们两个这样吧。
7
晚上的时候，一边喝咖啡一边听乔武买来的CD。他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所以每当遇到都会买给我。可是他不知道哪一张才是我的最爱，所以只能不停地买，投我所好。
那么多张CD，听来听去感觉都很不错，可是却没有一张能够让我情有独钟。就好像曾经的许多次恋爱，尽管每一次都很温暖，但最后总是无疾而终。其实哪一张是最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是最爱的人送的。也许是乔武现在还没有明白，又也许，不明白的人其实是我。
乔武说他会赶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回来，给我这个冬天的最后一个拥抱。他说，茹若，离开了这么久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那么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我说，武，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早点回来，想你温暖的怀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需要你的温暖来维持我的生命。
乔武说，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吗？那么冬天结束之后呢？
乔武轻轻叹息。他说，茹若，好好等我回来，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8
大雪，是伴随着冬天离去的脚步而降临的。我和乔武坐在UK，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
空中飞舞，然后降落，然后融化、消失。乔武的手从桌对面慢慢地探过来，然后覆上我的。他说茹若，冬天就快要结束了可你的手还是这样冰冷，你需要的是一个在一年四季随时都可以为你提供温暖的男人。静香和凌树在一起那么多年应该也快结婚了，不如我们一起举行婚礼吧。结婚后我们去新加坡定居，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每天下班，我们一起做东西吃，晚上一起出去散步或喝东西，或者你喜欢旅行我每年申请一次大假陪你出去玩。我们可以过任何一种生活，只要你喜欢。
可是，武，我微笑，这样的生活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分别呢？
乔武说茹若，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改变方案，我说了，只要你喜欢。我希望你在心理上可以偿试一下全新的生活。
我说，武，我明白，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新加坡是我从小的梦想，可是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每年冬天一季的温暖，这已经够了，我很满足，不需要改变。
我和乔武走出UK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我挽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冬天就要结束了可我竟有些舍不得放弃这段感情。乔武是最了解我的一个男人，也许就像他所说，我应该尝试一下新的生活。
可是旧的生活里，也有许多的感情和执着，并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
为自己煮一杯咖啡，透明的杯身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用汤匙搅一下，可以看见里面液体的旋转。其实生活也是这样，越简单就越易被看透，越精致就越容易被打破，而且，没有任何两样东西是可以替换的。永远。
9
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告诉静香我决定和乔武去新加坡定居。走的那天静香没有来。我和乔武站在大厅里看着凌树一个人慢慢地走到我们面前。他说，静香害怕看到你离开。我说我明白。我说，凌树，你要好好照顾静香，不许欺负她。凌树点头。我说，凌树，代静香抱我一下好吗？
凌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抱进怀里。
我说，凌树，这很像情人的拥抱呢。
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然后我转身离开。
后记
有一个女人，在一座城市的一个角落开了一间咖啡屋，门前的广告牌上写着：
在寒冷的冬天，我需要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来维持我的生命。
有一个男人，每一年冬天的开始和结束都会来这里喝一杯咖啡。
咖啡的名字为——冬之拥抱。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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