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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的夏天

中国风网 2005-9-9 8: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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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夏遇到许言枭的时候北京的木槐花开始大张旗鼓地盛开。半夏光着头,头上的毛发所剩无几。穿着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仔裤,白蓝相间的匡威运动鞋,手一伸,拦下了一脸茫然背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男生。男生表情很干净,眉眼间有股江南水乡的清秀气。头发留得很短,目光清澈——然而这些特征也不为半夏所记。半夏只记得他身上穿了件格子衬衣,和她的是同一色系。这个特征还是拖拉米亚告诉她的——拖拉米亚千叮咛万嘱咐:“青白相间的横纹格子,左边袖子上打了个叠型衣褶,左脚穿白色耐克右脚穿蓝色匡威——这么明显的特征你不会认不出来吧?”当然不会。半夏唯唯诺诺。抬眼看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生。七月的阳光轰轰烈烈的想把人晒得昏厥。半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拦下他。“许小言……呃,你是不是叫许小言?”男生大惑不解。“我叫许言枭。”半夏的脸立刻红了。她想起来拖拉米亚也是跟她这样说的 。她要接的人确实叫许言枭而不是许小言。远远地看起来,他们像是穿着情侣装的热恋中的恋人。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半夏摇了摇头,接过许言枭手里的包裹,领头走在前面。她拒绝再讲一句话。许言枭在一边问不出来什么,只好悻悻地跟在她身后,由着她领着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到处乱走。绕了几个圈子之后,半夏在一处院子里停了下来。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走。许言枭愣在一边,又看着半夏回转头来:“拖拉米亚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你自己一个人,这些,能搞定吧?”许言枭下意识地点头,回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来车往,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半夏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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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到拖拉米亚的时候,许言枭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到那个光头的女生。“半夏呀,”拖拉米亚的表情开始变得暧昧不堪,“她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她匆匆地把话题岔开了,开始问候起他的家里的那堆人。七月的风热乎乎的往人脸上吹。许言枭开始相信,他恰好挑了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这个地方。
  许言枭讪讪地应着,漫不经心地送堂姐出来。他和堂姐长得很像,都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清秀气。但拖拉米亚性格开朗明净,而许言枭则温婉含蓄,像个不折不扣的江南女子。
  许言枭的母亲,也就是那拖拉米亚的姨娘,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她持家教子,却从不言说许言枭父亲的去处。那个男人在那个江南的家族中是个讳疾,他为一个女人出走,并且颠沛流离,半生困顿。
  许言枭没见过他的父亲。可这依然不影响他成长为健康有为的好青年——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而在他的内心,在他精神世界的深处,像一处不为人知的敏感带,不时翻涌着一些危险的意识流。而这些意识流也同样不为他所知。像现在这样,他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大脑血管每跳动一下就会有一个名字冒出来。半夏半夏半夏……
  一阵风吹过,青白色的槐花撒了一地。
  2
  艺校有训师弟的传统。开学的第三天,许言枭他们便被师哥早早地叫了起来,找了间教室进去坐好。里面早有人在了。许言枭有些忐忑不安,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白嫩嫩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呆滞地停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忽然间凝滞闷热起来。空调的冷气嗡嗡的,许言枭微微冒汗。
  他拣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样可以方便地看到半夏的表情。不过这也是徒劳的。大多时候她的脸上都是没有太多的变化的,一成不变的是她微微迷茫的样子,似乎不知身在何方——眼睛睁得半开,嘴巴微张,手指弯曲着交握在一起。许言枭漫不经心地听完了几个师哥师姐声嘶力竭唾沫横飞的训教,开始有些索然无味。下一秒他看到半夏站起身来——原来她也是要讲话的。许言枭正襟坐好——姿势还是慵懒的样子,却竖起了耳朵来听。半夏絮絮的语调暖暖的迷蒙的叫人琢磨不透。半夏说:“我叫半夏,姓白。我叫白半夏。”底下的人笑了起来,嗡嗡的,气氛有点活跃。许言枭的头轰地一下,脸涨得通红。那座潜意识的火山终于爆发了,大脑被烧得一片焦黑赤白。他听见自己的喃喃声,她姓白。原来她姓白。
  她姓白,他姓许。原来上天开玩笑也是深思熟虑的,也是经过千挑万选,千琢万磨的。
  3
  所以有情人都那么阴差阳错。
  但他不是许仙,她也不是白娘子。白娘子的三千青丝一脸款款深情,不关她分毫。他和她之间,不关风月。
  终于等到了形体课,半夏做助教。许言枭穿着来的那天穿的格子衬衫,蓝色仔裤,一脸明媚地拦住了低着头往外走的半夏。
  “师姐——”
  半夏被这声叫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这个高自己半个头的男生,一脸茫然。她显然已经记不起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但她还是友好地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许言枭有些沮丧,努力维持的一点点勇气开始流失。“我有个动作还不是很懂,师姐能教我一下吗?”
  半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勉强地同意了。她向他点点头,把书放在讲台上,开始给许言枭指导。
  半夏一丝不苟的样子,却不是许言枭所希望看到的。他一遍遍做着悬空转体,漫不经心。半夏终于生气起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能不能专心些?”她生气地撇过脑袋,不再看许言枭的表情。外面的太阳很高,人行道上人迹寥落。半夏眼睛酸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夏天,她想,这真是一个让人懊恼的季节。
  离开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许言枭收拾东西跟在半夏身后,远远的,不太敢上前。刚才半夏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甚至一度他怀疑她会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在心底开始责备自己,沮丧不言而喻。
  半夏忽然掉头走了过来。他吓了一跳,差点夺路而逃。半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吟吟的,在他面前站住:“你是不是叫许小言?我好象见过你吧。”许言枭愣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你居然是我师弟哦。走吧我们一起吃饭吧。你是不是一个人?”许言枭终于开心起来:“是啊师姐,正好我饿了。一起去吃吧。”
  那一餐他吃得很少,不是不饿,而是一直在看半夏吃,自己几乎没动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快乐撑得满满的,差一点就要爆裂开来。当年断桥边的许仙遇到白娘子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4
  那一夜他睡得很晚,早上醒来的时候顶着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课。冲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艺术概论的老师已经站到了讲台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面一群嘻嘻哈哈花枝招展的男女,不动声色。他垂头丧气地坐到前排,支起书开始睡觉。还好他是带了书来的,否则将会被那个已经到了花甲之年的老师的口水淹没。云里雾里的时候被人推醒。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很亲切地问他:“你要不要听课?已经讲到第二章了。”许言枭觉得自己杀人的心都有了。睁开眼睛看到两只黑黑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突兀地,他惊声尖叫。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许言枭怒目而视——被打扰清梦以及被打扰讲课者。许言枭面红耳赤重新坐下,那两只黑眼睛仍盯着他,满是委屈的神色。细看下来,却是个漂亮的女生,文静秀气,温柔可人。许言枭讪讪的坐到下课, 卷起书跳出教室然后立刻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再翻艺术概论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字体很娟秀:“你不要在课上睡觉了。呼噜声好大。”许言枭的脸瞬间红得像番茄。
  5
  丁克排《思凡》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了半夏。他给半夏打电话,十分钟之后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我来找你演戏。主角啊。”他说。半夏扑哧一下笑了。“该不是让我演犀牛吧 。”那次他们排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的时候,很早之前就告诉半夏说给她安排了一个主角的角色。到了真正排演的时候半夏才知道自己演那只动物园里的犀牛。丁克振振有辞:“《恋爱的犀牛》嘛,不是讲的犀牛还讲什么?” 半夏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没跟他理论。这下论到丁克脸红了。“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我们排《思凡》,找你演小尼姑。”半夏这才愣住了。《思凡》让她来演主角?不是做梦吧。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半夏一句一句读着丁克交到她手里的剧本,才渐渐有了真实的感觉。拖拉米亚推门进来。“半夏,你要不要去吃饭?西食堂新来了个厨师,听说手艺还不错。你……啊,你在看什么?”一眼看到了她手里的剧本,“《思凡》?谁要排戏吗?难道要你去演小尼姑?”半夏微微迷了眼:“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你终于和丁克重归于好?”“呸!谁和他重归于好。也就他能这样没皮没脸的来找你。上次整你还不够,这次还不是冲你那光头来的,半夏你可别去。”半夏擦了擦脸上的汗,没做声。
  晚上九点的时候半夏和丁克约在王府井的麦当劳。丁克迟到了半个小时,气喘吁吁地一个劲地道歉。半夏笑了:“我不是拖拉米亚,不会怎么为难你的。你大可不必如此。”丁克微微尴尬地笑了笑,问道:“拖拉那女人最近怎样?你怎样?”半夏嘿嘿笑了:“你看你看,还是把我放在后面。我真怀疑,你怎么还这么重色轻友。”丁克作势打她的头,被半夏躲了过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了半晌,丁克晃晃悠悠地吐了口气,说道:“好久没见你这样开心地笑了。半夏,演完这个戏,你就把头发重新养起来吧。我还记得你长头发的样子。很好看。为那个男人,不值。”他咬牙切齿,半夏不动声色。“恩……这个戏我接了。不过我有个要求的。”丁克喜形于色,半夏接着说道:“我要拖拉米亚来和我一起演。”丁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回到宿舍的时候半夏身轻如燕。拖拉米亚抱着胳膊坐在电脑前,在看《夜访吸血鬼》。看得面无表情。半夏推推她,说:“丁克晚上找我了。”见她不动,又继续说道:“他托我跟你说啊,他想请你演〈思凡〉,怕你不恩准,所以托我来说。”拖拉米亚 还是没动。半晌,才若有若无地笑了出来。
  6
  再见到许言枭的时候半夏吃了一惊。他的头发愈发地短了,几乎已经可以见得到隐约的头皮。“你怎么啦?怎么又把头发剪短了。北京真的这么热吗?”许言枭哭笑不得。他试着解释给她听:“〈思凡〉在全校招男主角,任何人都可以应征。我想试试。所以把头发给剪了。”半夏愣了一下,看见一个女生走过来和许言枭说话。那女生连声音都是水嫩温柔的,许言枭有些手忙脚乱,脸迅速地红了。眉儿向他笑笑:“许言枭,我们一起吃饭好吗?”他点点头,也不说一句话,率先向食堂方向走去。下意识走了一步才想起身边的半夏,一转身,哪有半夏的影子?古松苍郁,天高地远,许言枭一颗心悄悄地沉了下去。眉儿走出好远,站在那儿开始叫许言枭。他紧走几步,和她并排进了食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半夏去找丁克。“听说你在全校找男主角?我有个师弟我觉得挺合适的,你要不要看看?”丁克诧异地看她:“你向来不向我推销的,怎么啦?难道那个人真的这么神通?要不,见见吧。”半夏把许言枭的电话给他,说:“你打这个电话和他聊吧。小男孩虽然还不太成熟,演技倒还不赖。秉承了他姐姐的天资。你试试便知道。”
  7
  许言枭接到〈思凡〉导演的电话,饭也没吃就跑了出来。眉儿一愣一愣地看他面红耳赤一声不吭地跑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小剧场,丁克正陷在座位里抽烟。许言枭试探着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思凡〉……”话未说完丁克就站了起来,把烟丢到地上踩灭,又跳了两下,才转脸看他:“你是许言枭?还不错。来,你把这段现场表演给我看。”说着递过来一个本子,很破旧。掀开了,竟是思凡那场戏。许言枭冷静下来。为了这场戏他也准备了不少,所以倒也临危不惧,逐渐进入了角色。
  过了许久,丁克才叹了口气,说道:“你先回去吧。等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许言枭忐忑地走了出来,摸了摸自己剪得几乎片甲不留的头发,开始暗暗祈祷自己没有辜负那些死去的亡灵。
  丁克站在小剧场的阴影里,半天都没有动一动。风从没关紧的门里吹进来,扬起帷幔的一角。像是舞台马上开启。
  8
  半夏从拖拉米亚的魔爪里挣脱出来,跑到食堂的窗户边开始大口喘气。然后她看到丁克朝这边走来。拖拉米亚开始扯着嗓子叫她过去。她摸出手机给丁克发了个短信,然后赶紧跑回拖拉米亚身边。她已经很不耐烦:“半夏你再这样跑掉,我就敲破你的脑袋。反正你的脑袋好敲……”“半夏你说有急事找我……”丁克和拖拉米亚一起愣掉。食堂的冷气很冷,吹得人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拖拉米亚率先醒过来,跳下椅子夺路而逃。丁克死死地看着笑得瘫在地上的半夏:“你干的好事!”他的表情很古怪,终于也掉头而去。
  半夏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的时候心情还好得很。这大概是这个夏天开始后最让她开心的一天。或者也是于于走后她最开心的一天。是啊。于于,于于。她的心猛地痛了一下。她抱着肚子蹲下来。眉头皱了起来。于于。我好想你。
  今天是于于离开半夏的67天。半夏想到于于的时候还是会心痛。半夏想,这个夏天真的很难过。
  天色后来就暗了下来。路两旁的路灯开始绽放昏黄的颜色。氲染一样。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开始无声的哭泣。路两边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她不管。她当初拿一把剪子就把留了四年的头发剪掉面无表情。她说她要从头开始。
  一切都是骗人的。她根本忘不掉。
  眉儿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师姐,你不舒服吗?”半夏抬起头来,面脸的泪痕。吓了眉儿一跳。她把半夏搀起来。“师姐,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去校医院好不好?”半夏忽然一把抱住她,大声哭了出来。
  撕心裂肺。
  当初她也没这样哭过。
  半夏给眉儿讲那个人的故事。
  “他叫于于。我们说好一起考这所学校一起演戏一起生活的。后来他背弃了诺言,离开了这里。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叫于于。那时候我和于于,和拖拉米亚和丁克,我们四个一起在校园里,我们是好朋友也是好搭档。我们一起玩了很多地方。他一直那么爱我。他离开的时候是夏天将来的时候。以前我总会中暑,他每个夏天都给我做冰镇绿豆汤给我打伞。我答应毕业之后就嫁给他。我没想过我们会分开。你知道吗,他离开的前一天还和我们一起玩笑。他还和我们做了个游戏。分手的游戏。他说我们假装分手吧。他说我们一直不可能分开,所以用一天的时间来体验一下分手的滋味。我们都答应了。我们——还有拖拉米亚和丁克,我们四个人,在那一天一起分手。之后他就离开了。”
  眉儿静静地听着,她还不认识这个神情忧郁的师姐,可是她忽然间像认识了她好多年。
  半夏安静下来了好久,她逐渐沉浸在回忆中。眉儿忽然开口:“师姐,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你爱他,你就会感觉到,你的心脏是热的,你看到他的时候,世界就是不存在的。”
  眉儿静静的,没再说话。
  9
  拖拉米亚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大宴群雄。今天是她生日,一大早半夏就被她从床上拖了起来,声言要半夏将功补过。今天她是太上皇。出门的时候遇到了许言枭。他站在那里很挺拔的样子,吸引了很多目光。 “姐姐,生日快乐!”他的脸微微泛红,拿出了礼物。拖拉米亚很高兴。高兴之余没忘记介绍身边的半夏给他。“来来来,言枭,这是半夏。你的直系师姐哦。你来的那天我有事,就是叫她接的你。还记得吧?”许言枭刚想说话,半夏冲他点点头,说道:“你好。小师弟。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许言枭愣住,一张脸渐渐沮丧下来。
  一伙人喝到日头西沉,又喝到星辰寥落。拖拉米亚喝醉了,手舞足蹈,拿着酒瓶开始唱歌,力大无穷,半夏拖不动她。许言枭已经先行离去。剩下的人早已经东倒西歪,走的走,散的散。冷清下来。半夏无措地看着表情痴迷的拖拉米亚,欲哭无泪。“我来吧。”丁克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久。他俯身抱起癫狂中的拖拉米亚,她居然就乖了起来。一声不吭的抱紧他。半夏任由丁克抱着拖拉米亚离开,没有跟上。他们需要独自面对的时间。
  一个人顺着灯火还算是辉煌的马路走。沿途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声歌唱,夜晚冷清清的,除了偶尔路过的车子,飞快地擦身而过。
  在那个唯一的路口转弯的时候她看见了许言枭。他蹲在地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她走过来终于笑了起来。“你终于来了。我有话要对你说。”半夏惊讶地站住了。认真看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地上也湿了一片。“你怎么啦?怎么成这个样子?”许言枭笑了笑,吸了口气。“我刚才喝了很多酒,又怕自己醉了,所以跑到喷泉底淋了一下。现在好多了。”他转而望着她,“师姐……半夏,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能不能答应我?”半夏想了想,说道:“你是不是想演《思凡》?我可以跟丁克说说,应该没问题。”许言枭猛烈地摇头,沾在头发上的水珠被甩了开来,有些甩到了半夏的身上。“不是的不是的,半夏,我……我从小就是个很内向的人。而演戏,却需要人放得开。”他长舒一口气,表情渐渐变得自然。“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演戏。我喜欢的是教别人演戏。但是妈妈不同意。我的爸爸生前就是演员——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其实我知道我的爸爸一直都没有死。他还活着,只不过不在那个家里活。事实上他很幸福。离开了那个家之后。我甚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不恨他一点都不恨。真的,半夏。但是我要在妈妈面前伪装。大概也就是这样,我才渐渐学会了演戏吧。可是我依然痛恨它。它让我的生活看起来那么不堪那么糟糕。事实上,更多时候我是满足的。半夏。”半夏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冰冷的。他抖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下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很久之后,他哭了。他知道,他不可能再爱上这个女孩子了。然而他又不能不爱她。他在这些挣扎的煎熬之中终于哭了出来。他把她拥进怀里,狠狠地,用力地,却又大声地哭。
  10
  许言枭第二天便生病了。他躺在床上,意识沉迷,混沌不堪。朦胧中有人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柔软的,温柔的触摸。他还听见了轻声的叹息。恍惚中他像是回到了童年。母亲只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抱他,亲他,温柔地给他喂药。他还记得母亲身上香甜的气息,软软的,一触即破。那是不堪的美梦,睡不了多久就得醒。
  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在。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双手的主人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只存留在回忆和想象中。
  下午的时候半夏和拖拉米亚一起来看他。她们的关心都很真诚。许言枭躺在床上,看着半夏不时流露的笑容,开始后悔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将一番告白弄成那个样子。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对于他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重新找到这种勇气。而那时的半夏,估计已经是镜中月,水中花了。
  眉儿进来的时候她们两个还没走。拖拉米亚细细地打量了眉儿一番,便兴冲冲而又八卦兮兮地拉走了半夏,帮他们关上门的时候还留下半张脸在那儿挤眉弄眼,弄得许言枭哭笑不得。许言枭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眉儿俏生生地站在阳光里,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盯着他看,嘴角露出了温婉的笑容。他的脸忽然间红了起来。
  眉 儿坐下来开始削水果。她削得很认真,果皮已经垂得很长。许言枭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问她道:“你上午是不是来过?”眉儿的刀抖了一下,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我听他们说……说你病了,我就过来看看。你睡得很熟,我没打扰你。”眉儿没再看他,许言枭的心里却有什么声音开始大声喧哗。还没等它平静下来,眉儿却又说话了:“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师姐啊?”许言枭睁大了眼睛看她,眉儿依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那个师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开始给他讲那天晚上遇到半夏的事。“所以说咯,师姐还是很爱那个人的,虽然他背叛了她。”许言枭不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一波一波的浪潮朝他涌来,他忽然体力不支,就这样晕了过去。
  11
  许言枭接到丁克的电话,通知他星期四下午到小剧场开会,关于《思凡》一戏的角色分定。眉儿在旁边一个劲地冲他竖大拇指。“厉害厉害,全校不知有多少人为这个戏争得头破血流呢。你还是新生,居然就得到这个角色了。”“还没定呢。”许言枭重新坐下,“导演说还要开个会划定角色。所以到现在还没出什么结果。”“那也不错啦。何况,你姐姐又是那个导演的女朋友,肯定会照顾你的。”眉儿慢慢住了嘴。她想到,和许言枭演对手戏的是谁?白半夏。是的。她的意识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明。
  半夏开始逼问拖拉米亚那个晚上的事情。“你们在一起真的什么都没做,他一直抱着你坐到天亮?”她做了个鬼才信的表情,拖拉米亚噘起了嘴巴。“死丫头啊,你怎么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把我交给他?我还没找你算帐哩。”拖拉米亚把矛头转向了半夏。她怎么和她说?说他们一直很恩爱只不过因为她的缘故才不能在一起?说他们之间因为于于隔了一座山?两个月前于于离开的时候,他们和她一样震惊一样不能接受。仿佛爱情都因此有了瑕疵。他们在那天一起分手,然后就没再在一起。拖拉米亚长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会是怎样。
   周四的下午许言枭早早来到了小礼堂。一起来的还有眉儿。半夏远远看到眉儿的时候笑了起来。“许言枭,你的动作够快啊。”她用下巴点点眉儿,朝他示意。许言枭笑了笑,不知道如何应对。眉儿倒是落落大方。“师姐,我来了不打扰你们吧?言枭不让我来,是我自己非要跟着来的。”言谈举止间有着让人眉眼清晰的亲密与暧昧,一目了然。许言枭有些惊讶,半夏却笑着说:“无妨无妨,你来了最好啊。丁克最喜欢美女……”转身看见了拖拉米亚,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仍然笑,朝着拖拉米亚说道:“你弟弟的女朋友倒是比你还要秀气三分,你们一家倒都是俊男美女,相互争奇斗艳吧。”拖拉米亚善意地朝着眉儿笑了笑,伸手牵了眉儿往里面走,一边回转过来朝着许言枭笑道:“这女孩我借了半天,等下散了会就还你。”许言枭百口莫辩,又不好跟着进去解释,心烦意乱地在外面的台阶上走来走去。正好丁克来了,老远冲着他喊:“你在那儿干吗呢。通知里面的人,马上开会。”一面咚咚地走上来,果然雷厉风行的样子,丝毫不输大导演的气势。等进了里面,他忽然安静下来,拖拉米亚在这时也往外面看,两个人都尴尬地把头转开去。半夏在一边笑笑,开始招呼大家坐下。
  这场会议差不多成了半夏主持。丁克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拖拉米亚。拖拉米亚却不看他,低着头和身边的眉儿小声地说着话。大概只有身边的眉儿知道,她自始至终说得都是丁克。丁克丁克。
  会后半夏提议聚餐,庆祝《思凡》正式开排。一群人纷纷赞同。到得那日的小餐馆,半夏却怎么也找不着拖拉米亚了。眉儿悄悄走过来,对她说:“刚才师姐朝学校外面走去了。我看见丁克导演也跟着去了。”半夏舒展着眉毛笑了,顺手拍拍眉儿的肩,没再说话。向着里面的那一桌走去,没想到眉儿也跟着过来。“师姐,我能和你谈谈吗?”半夏挑挑眉毛,说道:“好啊。你要谈什么?”眉儿也不怯懦,直视着半夏的眼睛:“我想知道,师姐喜不喜欢许言枭呢?”半夏失笑:“怎么会呢?他不是喜欢你吗?”眉儿摇摇头,继续说道:“师姐一定明白的。许言枭很早就喜欢上师姐了。前段时间他生病,不也是为了师姐吗?如果师姐不喜欢他,为什么不干脆点跟他说明白呢?这样空悬着让人误会,岂不是让他更难过。”半夏眉头皱了一下,正色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你喜欢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追。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有兴趣过问。”眉儿脸色通红,跺跺脚,转身跑掉了。许言枭不解地从一边挤过来,问半夏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眉儿有些不舒服,先行离去了。你去看看她吧。”半夏的脸色又恢复了过来,一脸的笑容可掬。许言枭想了想,说声“好吧”就离开了。半夏叹了一口气。身边有人在叫半夏,一群人已经开始喝酒。半夏边走过去边想,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也许他们回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各自归位,没有谁欠谁。
  那天晚上半夏喝多了。她一个人回到宿舍。拖拉米亚依然没有回来。她趴在阳台上看星星,北京的天空很沉重,看不到星星的影子。而以前于于总爱带她到郊区去。那里的夜晚明净动人,偶尔有流星划过天空。她在那个时候渴望嫁给身边这个男人。而这个愿望,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文/落草为灯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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