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腐坏是沉默的永恒。
1有些时候
“文小七,是讲到171页吗?”清远摇晃着发呆的文小七,许久,她醒转过来。
“文小七,你注意点,教授说过要提问呢?”
文小七揉着头发,使劲揉着头发。
她又沉没到自己的梦里。
这一段时间,她在梦中又开始和他频繁相见,杨树一样挺拔的身体,能看到下巴上新萌出的胡子茬儿,只是他的脸看不见。又有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很暖,很软,如同清爽的秋风吹过发际,如同舌尖上流滑的果饴。
这样的情节,翻来又复去的,不能止歇。
也许这一个春天真的是难熬的时令。
母亲在家里总是叨叨地对她讲,她是一个命苦的女子,别的女人,照她的年纪,应该只会天天呆在家里,出门前涂脂抹粉,用大把的钞票去换回包装华丽的商品,哪会像她,整天风吹日晒地卖早点,也只是躲到人少的胡同里,虽然挣的钱不多,但不会招来工商人员。
很多时候,文小七只是听,不发一言。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郁闷的家庭,好在有了大学,她可以逃避一些。
“小七,妈妈找到了高中时的初恋,他准备和自己的妻子离婚,那个女人,让他总是无措,前天晚上他哭了……小七,你要安心学习,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这是去年秋天,母亲写来的短信,如孩童般稚拙的笔迹,看得出来她的兴奋与开心。
可就在去年年底的时候,文小七发现,母亲不再往银行卡上打钱了。
一连五天,文小七每天都去查询余款,她花的很节省,但也没有钱了。
文小七拨电话到家里,没有人接,她想母亲大概是忙了,可就在凌晨三点,这个时分母亲应该在家中的,文小七拉着长长的电话线,站在走廊里拨电话,等了很久,电话里依旧只是无人应答的盲音。
文小七有强烈的预感,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冬日里,文小七发传单,打临时工,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挣足了车票钱,就这样,又一次回到了她做梦都想远离的N城。
小街道依旧是老样子,拥挤的二层老式楼房,枯黄着的是老人种的一些平凡花草,只是招来潮湿和飞虫。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注定了,植根于这里的。
很深的走了许久,看到了自家的红木门,两旁粘贴的春联已经分不清它来于何年。
她推开了门。“吱呀”的声响中,下午的光象把折扇打开--看到母亲两腿叉开,神情困顿,身旁是一个黑黢黢的提包,上面有“三品检查”的不干胶贴。
2 遇见
文小七认识清远的时候,已经一起读大二了。
什么叫认识呢?也无非是当你再见到这个人时会对他笑下,心情好了,甚至打个招呼。
文小七在班级里朋友很少,即使是同宿舍的室友,她也并不善于交往,“小七,乖小七……”大家这样叫着,是很亲切的称呼,实际上彼此的心没有任何交集,她讨厌这种没有丝毫生命力的友情。
但她不知道,在这个班级里,有一个叫清远的男生在努力接近她,了解她。
是一个九月的午后,天气晴爽,做完预备实验,已到了黄昏的时分。
因为这个实验很漫长,所以在这个空挡,很多人去学校外的小店买些小食品去应对一下晚饭,文小七没有去,她走到走廊的西头,大窗子,文小七用手捏搓着窗台上的大颗粒灰尘,看着夕阳耗用它最后的慷慨。
“来一个吧?!文小七同学,”一个男孩有试探性的声音。
文小七把头转过来,看到清远的脸上涂满了清亮的阳光,而她自己,在清远的眼睛里应该只有灰暗。
文小七并没有接受清远递过来的面包,这让对面的男孩很无措,他自己也不吃了,把面包都装进手拎的包袋里。
沉默,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有太阳光在流动。
文小七觉得这会儿的心情挺好,这个男生也挺好,老实,又那么善良。
“太阳好漂亮啊!像个味美的蛋黄……”是文小七打破了静寂。
“其实,它每天都这样啊!只是你没有用心,”
她没想到清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接着说,“今天是真的不同!”
“哦?”
“因为有你陪着我。”
就在那天,一个很普通的时间,文小七一句调侃的漫不经心,天知道清远打那天起,心里就多了一个人。
他开始主动到宿舍楼下等文小七吃饭,早早地在图书馆给小七占好位子,如果到超市买水果,肯定也会带一大袋子给小七,这样让文小七的室友很开心,她们在嘴停止嚼动后,就一直对小七说,这样的男生,这年头已经越来越少了,小七啊,你要是真不喜欢,介绍给我得了……
文小七却开始讨厌清远,不喜欢他这样缠丝盘扣的人。
3 想到,记得
那天晚上,文小七赶回了学校。
她坐的是低档的客运汽车,汽油与人身上的汗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难过。文小七看着身边一个个的人,困了就在颠簸中摇晃着脑袋,靠着车窗,依旧睡去。
下车的时候。晕车了,干吐了好久,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一天没有吃东西了,眼泪在扭曲的惨淡面容中漫延不绝,她在汽车的窗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脸,很潮湿的,汽车拖着长腔,呼啸而去,把她丢在脏脏的车站空气里。
她一边用手背擦拭去那些从心底深处溅连起来的液体,,因为忽然有沉重坠落进了这无尽的深,看不见,却听到它们无序的声音,文小七忍不住了。
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只是这会儿,她需要这种方式。
持续了好久,小七拨了电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何。
4 又一次
那天晚上文小七又梦见了他,他还是那个样子,漂亮得让人心疼,仿佛这美丽来得过于突然,她怕上苍突然就又把它给收回了,文小七这一次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很温暖的那种,它象一烛火,让文小七燃烧起来。她离不开它了,他的手柔软,细致的纹路,对,是的,它是真实的。他决定要吻文小七,小七看他红润的嘴唇紧张的收了收,它要捕捉到自己了。
“七!你在哪儿?”文小七的母亲叫喊着,她知道她一天的忙碌又要开始了,文小七其实已经醒了,但她不想应,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梦境了。
“死丫头,你给我起来,起来看看面发好了没,我怎么没听见面叫的声音。”文小七这才想起来昨晚睡觉的时候她忘记加酵母了,她慌忙站起来,文小七的母亲大概也意识到什么。母女俩一块冲刺到那一大盆放在炕上的面。
文小七的母亲考虑着要不要把面盆摔到地上,但她最终还是放下了。可是她毫不犹豫的抽了小七一耳光。
“好啊!你个不争混的,我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你就和你那死了的爸一样,都是来向我讨债的鬼,今天要是因为你卖不成早点,以后你就死在外面,永远也别回来。”
那天,早点是真的没卖成,更重要的是,小七想继续入梦,但是她睡不着了,晚上依旧回家,她猜想母亲大概不会象她那样有甜的梦境,母亲也不会真对她生气的,这个,她有经验。
5 只是,然而
突然起风了,脸颊干涩后是无法摆脱的疼痛,清远走过来,把纸巾按压在她的无助上,清远是这个时候,小七很无心地在本能驱动下,捞到的一根稻草。
文小七倒在清远的怀里。
这个男生,也许他应该被称作男人,他的怀抱,姿态僵硬,在这个寒冷的月夜里,温暖已经能够让人满足。
他托起小七的下巴,看了许久,靠近了又强作镇定,终于,他滚热的嘴唇凑了过去。
文小七忽然想到了一个夜晚,那个夜晚是十二月的冬天,天很冷,冷得连星星都躲藏了起来,只是没有大雪,这让人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样的冬天一点都不好玩。她想着,却不知道想什么,想累了,头歪栽在床边,终于是睡着了。
“她与一个面目丑恶的男人做爱,没有丝毫的爱与尽心,那种感觉倒是象极了动物之间的交配,她感到,自己象一根绷紧了的弦子,被人肆意地拨弄着。进入的时候,疼痛象幻觉的空气处处充斥着,她哭地大声,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文小七用手触摸那苦楚的源头,双手沾满了来自下体的血,那个男人却在她的身后用力的拉扯她的两条腿,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被奴役了的牲口。她用力地抓床单,要阻止他,只是无用,血迹晕染在白色上,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颜色是颓靡的殷红。
文小七醒来,她手上的确沾染了血,那是小七第一次看到来自她身体,心灵的深处的血,那是她成为女人的血,她眼睛中写满了惊恐,搭着手犹豫着去闻它的气味,腥,香甜……
6 没有的定局
小七抓住了清远的头发,让他离开自己,
“清远,不行,我不行,我不能够这样……”
“不能够?你在说什么呢?”
“我,我不可以这样的,”
“这有什么,小七,你放心,‘我很爱你’?”
“会一直爱?”
“对!”清远的眼睛和牙齿,干净的,如同月光在人间的遗忘,”小七,你记得我说过,我会一直爱你“
文小七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次很冰凉,甚至可以让她淡忘了这个夜晚是腊月的寒冬。
她跑开了,清远没有追过来,他无辜的松手,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远去的那个女孩子,她在想什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母亲告诉小七,积攒下来准备给她读研究生用的那两万块,已经没有了。
文小七看到母亲的额头上有硕大的淤青,她不知道母亲被骗了,那个男人昧着良心,骗走了钱跟另外一个南方女人在一起,她知道后找到广州去,被那个男人推倒在旅馆的橱柜上。
文小七摸着母亲染黄了的头发,一直很讨厌她这样艳俗,因为好久没有补染的缘故,这一次小七看到了在母亲的头顶上绽开的白霜,母亲老了,她受了伤,只能把头埋在女儿的膝头里。
没有听完她讲完那一切,文小七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只看到了母亲脸上的一晕泪光,也许她认为母亲这一次又和以往一样,睡一觉,所有不快都会如初升朝阳,也许她不相信这些只有在小说中才有的情节,也许她自己害怕承担,也许,也许……
一个女人的寂寞,在衰老到来时牵强附会地疼痛,母亲大概是等了太久,失望了太久,文小七不知道这眼前的一切要这样处理。
7 回归
清远把小七的手包在掌心里,在课堂上,教室里光线很充足。
他是一个干净的男生,浓浓的眉毛,没有丝毫让人生厌的纹路。而且他品学兼优,从谈吐、衣着来看,应该也有良好的家庭背景。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文小七烦躁地叫了一声,清远睁大眼睛,小心地呼吸着。
文小七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样,她突然厌倦了,跑走了,可还是留意着身后跟随过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文小七的左右耳中交错响起,像是两个人很用心地交谈,只要有这脚步声,文小七心里的温暖就满了又满,要溢出来,她站住了……
文小七转过身,扑面而来的凉风,是绿色很盛的溪谷,她仰起脖颈,像是感恩地沉静了一会,慢慢地睁开眼睛。
却看到另一个女孩子拉着他的手。
三个人僵在那里,文小七依旧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她能感到那张脸在陌生地笑,是笑给那个不知道来历的女孩子。
突然的一晃,头晕眩了一下,却看到自己是站在海边,四周都是沙滩,没有脚印,但刚才的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呢?
那个女孩拖着他,要带他走。
文小七很努力地从胸腔里迸裂出叫声,只是海风瓦解了那些声音的斗志,风声恶劣地拉着腔灌进耳朵里,她的叫声,那些绝望与透冷只是水面上漂浮的纸船,飘飘摇地,注定无法到达目的地。
文小七手指摇摆着,很无措,却突然在腰间感到了冰凉的硬物硌痛了自己,她摸索出来,居然是一把利剑,她冲上前,那个女孩突然消失了,剑便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咳嗽了一声,用手用力地捂着伤处。
他倒下了。
红色的血液在黄沙中流动的很缓慢,文小七呆住,那种流动是见所未见的,脑海中一些事情翻涌而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例假时的晚上,母亲眼角忧愁的流淌,失眠时走廊里暗黄的吝啬灯光……
好大的一片血,流到了文小七的脚下。
她突然很害怕,血流会弄脏他的脸,那是她所喜欢的,有无数个夜晚,她嘴边甜着笑去猜测它的美好轮廓,虽然记忆中并没有印象。
她扶起那张脸,是很真实的,左脸颊还存在有很细碎的灰沙,他的眼睛里有明亮的阳光和文小七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爬满的身影。
他在说:“太阳好漂亮啊?!文小七……”那是清远的声音。
“文小七同学,请你回答一下,巯基修饰对酶的作用。”
清远哗啦哗啦地在书上找到答案,摊开地放在小七面前,文小七从清远身边站起来,她说不出话了,眼睛里却已经爬满了泪水。
文/明清远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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