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密密麻麻
(上)
林芝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接到一个email,发送者是她远在加国的朋友。对方问林芝有没有兴趣来加国,说是这里有个华侨,想娶个原汁原味的老婆。还在信末附了一张照片,特别用红笔圈出了那个男人的英姿。面容还算干净,稍微有些发福,看上去倒也算文质彬彬,林芝就想:与其在这里守着一份无望的感情,到老也不能偕首,不如就去大洋彼岸搏一下也好。自己曾经是多么渴望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现在天遂人愿,再好不过了。
于是立即联系在加拿大的朋友,朋友说对方正在福建老家探亲,本来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问问林芝的,因为林芝的朋友都知道她对出国是很感冒的,不曾想现在却居然愿意,所以电话里听朋友的声音,那种惊喜简直赶得上那三伏天里吃下了冰西瓜。
这边刚挂了电话,林芝便按照朋友说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通了,是一个厚厚的男中音:“喂,你好……”不是很标准的国语。很混和的感觉。
“嗯,你好……”林芝有一刹那的犹豫,她不知道要怎样介绍自己,说自己是朋友介绍给他的未来老婆?还是自报家门?可是如果真的报上名号,他又不认识自己。这个时候,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早知这样,刚才就应该让朋友先打电话给对方,说清楚这个情况,也免得现在这样尴尬。
对方看她没反应,又说了一遍“你好”,还在这后面询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林芝只能硬着头皮说:“您是陈忠先生吗?请原谅我这么冒昧的打电话给你。我是萧萧的朋友,她和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得知你刚好在国内,所以便打个电话给你……”林芝越说越快,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只想快点把事情说清楚。不过她没具体说明朋友说的“那个事”到底指的是什么,她觉得女人到了她这个地步,这是最后的底线。总不见得说“我愿意和你结婚吧”!
对方立即“哦——”了一声。然后林芝听他语声里分明有了笑意,说:“你就是萧萧说的林芝?”
在得到林芝肯定回答了以后,他说幸会,仿佛林芝即刻已经在眼前似的。然后他说晚一点给她电话,好吗?末尾的询问语气轻柔,这使得林芝后悔的心思稍稍缓和了一些。
放下电话,林芝长出一口气,回首刚才的事情,发现自己心切万分,举措轻率的有些肆意,现在回想,别说是朋友,似乎也出了自己的意料。其实林芝心底是知道原委的,只是逼迫自己不去思考罢了。摆出来无非“厌倦”二字。
林芝已经厌倦了将自己掩饰起来——明明嫉妒要做出大度的模样,明明伤心要摆出开心的POSE,明明需要他来安慰,却还要去安慰他……这一切,就是因为自己做了他的第二个女人——见不得光,出不得场!等到林芝意识到痛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爱上一个人就像吸毒一样,戒都戒不了。于是一面厌倦,一面沉沦,当厌倦和沉沦发生冲突时,林芝发现更可悲的是——她的痛苦与无奈竟然无处倾诉。说给谁听都不保险,都可能危害了对方的身家;说给谁听都不会同情,谁让自己自讨苦吃?!无奈之下,只能一遍遍的在书中和音乐里解脱自己,可是真正能吗?到此刻,林芝已经完全绝望。
这个陈忠,应该是出现的最好契机了!
这天晚上,陈忠给林芝打了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两人隔着中间的山山水水和千重帷幕,似乎都有些欲说还羞的意思。最终还是陈忠一锤定音,问:“我下周一来杭州见你,可好?”
林芝说不上自己当时的心情如何,似乎若有所盼,就盼着对方能这样说一句,但是陈忠真的问她了,她的心似乎又在瞬间沉到水里,水里凉凉的,每一个波光碎影之间都是浮动的那个他。“嗯,好吧,到时我来接你。”林芝最终说。她的语声里透着一丝狠,孤注一掷的狠。
对方没听出来。电话两头有片刻的沉默,都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才合适。于是林芝说:“那么——再见?”
“好,再见!”对方说。
林芝就准备挂电话,刚把手指按上去,突然听到对方在叫她:“林芝——”
林芝赶紧问:“什么?”
对方顿了顿,然后,林芝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说:“林芝,我此刻开始盼望与你的见面了!”
林芝的呼吸有瞬间的拉长,想笑,却又觉得啼笑皆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感动,也许曾经有人将情话讲的太过动听,胜于防疫针了。所以她无法对陈忠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片刻之后,静静的说:“就这样吧,我们到时见。”然后,迅捷的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她躺在床上,月光水一样的洒进来,照见她被套上银白色的花朵图案,似乎纷纷得了天地灵气,一朵赛一朵的娇艳着,只扔下个林芝,垮掉的神情,惨败的样子。她觉得她的体内,有些咸咸的液体似乎就要在这铺天盖地的银白色中磅礴而出,肆无忌惮,一泻千里。可奇怪的是,反馈到她的泪腺里,却什么也没有,干涸的跟撒哈拉沙漠一样。林芝发了半天的怔,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心里和自己说,也许,真的是到该离开的时候了吧!
陈忠来的那天,秋高气爽。林芝问朋友借了车,去机场接他。
陈忠见到林芝,一连说了三个“想不到”。问他什么想不到,他却笑笑,什么也不说。一路上,他看林芝开车,然后对车窗外的景物饶有兴趣的提问。林芝一一做了回答,语声轻柔而简洁,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她问他想住在哪儿,陈忠说想住在西湖边,能看见湖水的,但是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附注。他说:“我希望能是俯瞰西湖的高层。”
林芝瞅他一眼,淡淡问:“你喜欢住在高层?”
“是啊,你想想,拉开窗帘所看到的感觉,简直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林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陈忠望望她,也笑起来。林芝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左边脸颊还有小酒窝,很有些清纯的意思。这或多或少增添了一些好感,于是林芝说:“前面上九天揽月倒是差强人意,后面的下五洋捉鳖可就不对了,我看应该是‘入红尘醉卧’更适合你们男人一些。”
陈忠听了,就“呵呵”的笑起来,说:“林芝,你很有趣!”
林芝飞快瞟他一眼:“是吗?也许是你想象力太匮乏的缘故哦!”话语是损人的,但语气里分明全是娇媚,连带着那一眼的风情,事后让她自己想来也觉脸红——这举动分明不是自己做惯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举动里到底是不是带了些功利的成分。
林芝最终把陈忠送到“秋水山庄”。秋水山庄背靠葛岭,面对柔顺的西湖水,如果再把目光抛过去对面就是“孤山孤绝谁肯庐”的放鹤亭,加之过往秋水伊人的情事底蕴,是林芝及其喜爱的饭店之一。她觉得陈忠也应该喜欢。
她去停车的时候,电话响了。她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个的,但是她还是拿了起来,屏幕上分明的“楚漠原”三字,生生刺她的眼。她索性不去接,任由它响着。可是即便任由响着,心里的那些恼怒和酸楚还是不可遏制的泛上来,于是干脆关了机子。
但是关了机子的林芝,这一顿午饭吃的并不落胃。心里总有些什么是耿耿的,于是捎带着笑容缓了半拍,表情也迟了一些。陈忠有一次唤她,她都没及时反应过来。陈忠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只能忙不迭的说没事,然后问陈忠下午想去哪儿逛逛?她今天可以做全陪,一尽地主之谊。
她想不到陈忠会说“三生石。”
三生石前,依旧荒草萋萋,不仔细的人是很难发现的,可是于林芝来说,却是轻车熟路,即便被人蒙了眼——靠了心,也是能寻觅到的。玲珑剔透的石峰上,似乎还能依稀见到自己和楚漠原的手掌印痕,她叠着他的,他盖着她的。触摸那石头,一如既往的冰凉,仿佛情到及致,寂寞及至的光景。物是人非,言犹在耳,声声的“林芝,你我一定要情定三生,生生世世都不负你!”可是如此快,却已经成了若即若离,信若游丝,只留自己一个人孤苦,现在连自己也想逃离了。
林芝站在三生石前,做如是想法,肢体里的委屈仿佛全都作成了风,在这石缝里,树林间流转穿越。陈忠倒是饶有兴致的留影,跑前跑后,忙了个不亦乐乎,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林芝悄悄开了手机。
刚打开,五六个短信一起纷拥而至。两个是未接电话的显示,其余四个,个个是楚漠原问她:“林芝,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林芝的心一下子全乱了。她有三五天没接到楚漠原的任何消息了。她之前还给他发过短信问过原因,他一直回答忙,就再也没发过信息给他,有好几次,熬的舌尖都咬疼了,才把拨了一半的号码给放弃了。林芝觉得自己对待楚漠原已经到了最低的底线,甚至连自尊都放弃了,愿意在背后做他的见不得光的女人,但到头来,却还是变成现在这样的不咸不淡,一切似乎都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仔细想想,却又都是在情理之中的。
“林芝——”陈忠喊她,“你的脸色很苍白,是不是这里的风太大了?”
“没什么。”林芝迅速缓过神来,说,“我有些贫血的,经常如此。你拍完了?”
“嗯。”陈忠点点头,欣喜的说,“这下回到加拿大,可以向那些人交差了,你不知道,在我们那里,有些人很喜欢谈论前世今生的事情,一说到这个,就会问我三生石,可我又没见过,每次都被他们嘲笑,说我脱离祖国的泱泱文化……”他絮絮的,一味的说。林芝牵强的笑笑,心里却蓦然起了寒意,自己若真的跟去那么远,相隔那么远的文化背景,自己这样的半拉子文人,能适应的了吗?
从接到email开始到现在,林芝第一次心生退意。
但世上很多事,却并非是由得自己可进可退的。倘或像跳探戈一般进退游刃,自己何必一想起自己和楚漠原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就胸口哽咽,仿佛遭人击打的痛楚。这么想着,林芝后来还是驾了车,带陈忠去了河坊街,在那里品尝最地道的江南菜。席间,林芝言笑燕燕,把每个菜的由来和好味点评的头头是道。引得陈忠瞪大了眼睛,又连发一连串“想不到”的感慨。
林芝把陈忠送回酒店,嘱他好好休息,然后离开。刚把车倒出来,看见陈忠从酒店大堂向她跑过来,林芝摇下车窗,问:“有事吗?”
“林芝,这个给你。”说着,把一件东西递了过来。林芝连忙挡住,问他是什么。陈忠的神色有刹那的忸怩,然后说:“我下午在三生石前看见你脸色不好,你说是贫血,所以刚才在逛河坊街的时候,我在那个胡庆余堂里买了些红参,听说可以养血的。”
林芝于是想起来,刚才是有一会陈忠说要去胡庆余堂买点东西。她原以为他是要买些什么送给家人的,却没想到居然是买给自己的。她看他团团的脸,满脸的诚恳,眼睛里全是希望她收下的恳切。林芝的心里一松,车窗外的夜风就大团大团的扑进来,眼里险些要掉出水来,只是硬生生的憋回去。
自己的身体,楚漠原是最熟悉的,也曾热切的喜爱过,但是这贫血的状况,换来的却不过是他轻描淡写的“去看看医生吧”,“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语。说的人不过尔尔,听的人也就知趣的闭嘴了。但此刻,憋了回去的眼泪,却像一根细细的暖流,流的奇慢,在浑身冰冷的身体里,仿佛只剩了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林芝后来把车开在城市里来回的打圈。她甚至在楚漠原的家门口来回来回的开过好几趟,她多么希望此刻楚漠原刚好能从家里出来,刚好见到她,刚好走到她的车前,刚好问她“今天,你过的好吗?”……
这一天于她分明是一种煎熬,分分钟企盼的都是自己得不到的,得到的又像一根针,细无声息的楔入肉里,扎得人生疼。原以为一切都已经渺茫,如同隔世了,可是那一刻,林芝才发现一切都像擦去灰尘的银器一般,越擦越亮。
(中)
夜里浑浑噩噩的没睡踏实。后半夜的时候,就开始发起烧来,林芝觉得脸颊像要喷出火来一般,迷迷糊糊中伸出手去摸额头,却又感觉冰凉无比,想挣扎着起来,才发现像是睡
在了棉花丛中一样,哪只手都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这样徒劳的试了几次,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想着自己的悲哀,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至少现在楚漠原知道了还会流泪,还会伤心,好过以后的横眉冷对,躲避唯恐不及。这样想着,泪就怔怔的出来,仿佛要来扑灭颊上的火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芝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她摸索着接听,连想睁眼也不能。她恍惚听见有个男的在电话那头喊她“林芝”,她努力的想应一声,发出来的声音却是连自己也吓一跳。她听不清楚对方说什么,自己这里尽了最大的力却还是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后来好像连电话也捏不住了,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在医院里了。周围静极了,几乎听得见点滴瓶里药水一滴滴往下滴的声音。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好像恢复了正常。于是抬起眼来搜寻四周,却看不见一个人。心里不由得疑惑起来。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人居然是林芝想不到的——楚漠原!
看见他,她的眼眶一热,千种委屈,万种痛楚,齐齐涌至心头,眼里盛不住那么多,就都化作了泪齐刷刷的流下来。楚漠原一见,慌忙奔过来,坐倒了她边上,攥住她的手,说:“林芝,唉——你啊,怎么发那么高的烧也不主动打电话给我?亏得我上午给你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进屋的时候,你都已经接近昏迷了。你啊——!”他的脸上分明是怜惜的,眼里的痛楚像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样虬结,触目得让林芝心里一阵阵的疼痛。本来还想顶他“我怎么知道你忙不忙呢?”,话到嘴边,却变成“漠原——”两个字,每个字都是沉甸甸的心事,楚漠原的眼里也恍惚有了泪意,可是又流不得,只得揶了揶盖在林芝身上的被角。然后俯下身子,在林芝的唇上轻轻的印一下,说:“乖,宝贝,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好好睡一觉。”
“你,你要走了吗?”林芝急切的看着他,有小孩样的惶恐。
“不,宝贝,”楚漠原拍拍她的手,说,“今天我在这里陪着你。公司里我已经做了安排,你放心睡,睡醒了我一定还会在的。”说完,朝林芝笑一笑。
林芝看着,眼里又想流泪,有多久没有见到对面这个人的笑容了,有多久他们没有这样长久的呆上一段时间过了?他的笑容,就如春花般灿烂,在林芝的梦里。
再次醒来,是林芝在梦里觉得饿了,睁开眼一看,楚漠原正打开一个饭盒,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是皮蛋瘦肉粥。他看她醒来,便说:“刚好,我刚买来,你最喜欢的,趁热吃。”说着把碗端过来,一口口的喂林芝。
林芝怔怔看他,一口口木衲的吞咽着,她辨不出这其中的滋味是咸是鲜,还是甜。一时间,房间里静默极了,只听见楚漠原“呼呼”的吹气声,林芝一口一口的吞咽声。
可是,楚漠原身上的电话却响起来了。听见这个声音,林芝嘴里的那口粥,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这么久长的时间里,她对这个《秋日私语》已经从喜爱到了无比憎恶的程度。在这么静谧的空间里,她分明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楚漠原“爸爸。”“爸爸,你怎么还没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啊!”
“妈妈没在家?”
“……”
“好吧,宝贝你别吵,爸爸马上就回来。乖,你先看会儿书。”说着,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林芝。
林芝也定定看他,她的脸上不流露出任何盼望的意思。她即便明知结果,也要他亲口将结果说明了。
楚漠原看她没有反应,只能硬着头皮说:“林芝,我……我本来以为她妈妈在家的,谁知道……嗯……你看——?”
“我看什么?”林芝问。她故意不接他的茬。
楚漠原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嘴边轻轻的一吻,说:“林芝,你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说不定我又在你身边了,不是吗?乖!”说完,捏着她的手把它藏进被子里,然后直起身,拎起床头柜上的饭盒,埋头向门口走去。林芝的眼里恨不得能射出两枚针来,像小李飞刀一样齐齐的钉在楚漠原就要去开门的手上。她也恨自己为什么就不是一个泼妇呢?可以歇斯底里的和这个男人闹一场,然后义无反顾的分道扬镳。但是她又知道即便闹一场,她和他还是分不了的,这先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因为她自己始终不能像一个真正的泼妇,不管不顾的和男人闹,她总是起了头,等到真要涉及到对方利害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勇气闹下去,她实在是害怕在楚漠原眼里看到疲惫的眼神。
楚漠原走到门边,伸出去开门的手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林芝看着门轻轻的合上,心里的凄苦仿佛也不觉得了,唯独觉得天是变冷了,好像漫天起了大风,自己是这风里头被卷到树杈上高高搁在那里的一只破塑料袋,没有主动权,丝毫都没有。
林芝不想继续呆在这里。身体好了又怎样,不好又怎样,反正自己再坏也坏不到哪儿了。于是她索性起来,是有些晕晕的感觉,但林芝认为这比留在这里等待的结局要强。所以她固执的走出去。护士台那里,护士小姐们都凑在一起看着什么,林芝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也没察觉。等电梯的时候,她的耳里恍惚飘进“结婚”、“新娘”的字眼,无端就笑了一下,她看见电梯门边上精光蹭亮的门框上自己的笑容,好像扭曲了,有些狰狞。
下了车,到家还有一段路,林芝想走的快一些也不能,两脚像踩在棉花里。但是她还知道要咬牙忍着,坚持到底。她的性子其实本来就是这样刚硬,只是后来遇着了楚漠原,在他那里渐渐的磨的有些委屈了。
走到楼道口,她停下来准备好好喘口气,以便继续走。可是这口气还没喘完,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林芝“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连忙转头一看,居然是——陈忠!
陈忠看林芝受惊的模样,忙不迭的道歉。林芝这才想起来这一天,自己原本是要带陈忠去苏堤,逛南山路的,自己这病,没来得及告诉陈忠,送医院去的又是楚漠原,手机也被忘在了家里,陈忠一定打了很多电话给自己了。
果然,陈忠已经在问她了:“林芝,我打了很多电话给你,你怎么都不接?……我生怕你有什么事,所以赶过来看看。”
林芝说:“实在对不起,我昨晚发烧了,早上急着去医院,手机给忘了。咦,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啊,真不好意思,也许我太冒昧了!”黑暗里,林芝也似乎能看见陈忠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他说,“我打你手机到晚上也不回,就赶紧问萧萧,是她告诉我这个地址的,我让出租车送过来的……”
无端的就想哭,但是不方便,林芝硬是将泪憋了回去,只是眉仍然忍不住,轻轻的皱起来。陈忠见了,以为林芝不高兴自己这样做,忙又期期艾艾的说:“我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怕你有什么事,所以来看看,现在你没事,我,我就放心了,这就回去,林芝你好好照顾自己……”他的话还没说完,林芝已经忍不住跌坐在楼梯上,埋起头,放肆的开始哭了。她的哭声,被胳膊被腿挡住了,是闷的,唯独这闷,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仿佛一个人在很空旷的荒野里游荡了很久,有些找不着北。
陈忠坐下来,坐在林芝边上。他看她抽噎的肩膀,听她哀苦的哭声,连他自己的心也要拧起来一样。他伸出手去,轻轻的揽过林芝,将她揽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林芝不停的在发抖,他赶忙去摸林芝的额头,“哎呀”一声喊了出来。原来林芝的额头烫的厉害。
于是他拍林芝的后背,轻轻的说:“别哭了,我们先去医院吧,你的额头烫的厉害呢!”说着,想要搀扶着林芝站起来。
“不去,陈忠,我不想去医院,你扶我回家!”林芝的身子轻飘飘的,但话语却斩钉截铁。
陈忠再看她,她固执的朝他摇头。于是陈忠搀着她朝上走去。进了家门,陈忠扶她到床上,让她舒服的躺着,然后急忙走进卫生间,去湿了一块毛巾敷在林芝的额上,再问:“林芝,你确定不要去医院?”林芝点点头,他又问:“你们这里有夜间出诊的医生吗?”林芝也不知道,于是只能摇摇头。陈忠继续问:“要不,我去买点药?”林芝的心里因为哭了一场,仿佛觉得空了,现在什么也不想说,被陈忠这样一问,心里多少有些烦,语气里便带了些不耐烦,说:“陈忠,你让我安静的躺一会儿,行吗?”
陈忠的脸有瞬间的发楞。林芝也觉得自己得语气太重了,可是让她即刻道歉,她又做不到。沉默了半晌,想想还是得自己先开口。人家远来是客,这远也是为了林芝,这般体贴也是为了林芝,何错之有?若换了林芝自己,要如此这般的拿热面孔贴冷屁股,说不得便立即拍拍屁股走人了。这样想着,她开口:“陈忠,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
陈忠笑笑,说:“没事。”停了一下,又说:“林芝,如果你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我留在外屋,你先休息,有事喊我?”
林芝想推辞,但是话到嘴边,却无法拒绝。她觉得若再拒绝,陈忠会认为自己是在摆架子,回头想想,自己没有很厚的背景,没有很出众的才貌,更没有可以消耗的青春,有什么身价值得对方这样殷勤备至呢?说得彻底一些,从自己开始给对面的这个人电话起,已经暗示了以身相许的可能性,自己现在需要那么矫情吗?
她这样想着,便轻轻说了声:“谢谢。”陈忠听了,什么也没说,再叮嘱了一遍:“有事叫我!”然后走出去,带上了门。
(下)
陈忠夜里走进房间好几趟,用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到天亮的时候,看林芝的烧有点退下去了,这才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好像在开门。他有些不能确定,侧过耳去倾听,钥匙的声音细不可闻,于是他急忙站起来,一边跽拉着鞋子,一边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但是还没等他的一只手从袖笼里钻出来,门,已经开了。一个男人,站在他的面前。脸上不能置信的表情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为对方的出现而发怔,不过陈忠还能将没有穿好的外套按部就班的穿好,但是对方的样子,却显然处在极大的震惊中。
他哑着嗓子问陈忠:“林芝呢?”声音是经过克制的抖动。
“哦,林芝昨天发烧,在卧室里睡着呢!”陈忠说,“我们说话声音轻一些可以吗?别吵了她。”
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先生,请问你是……?”其实他即便不用大脑思考,也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和林芝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因为他有林芝的钥匙,可以随心所欲的进出这里。一想到“随心所欲“这四个字,他的心底就升起一种受骗的感觉,所以按捺不住还是问了这个谁都会问的,但是显然很愚蠢的问题。
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是——林芝的——一个,朋友!”最后“朋友”两字,说的艰难异常,听在陈忠的耳里,竟仿佛有丝泪意。于是连忙去正眼看对方,却见对方正将手上的钥匙放到门口的小几上,然后说:“我想,等林芝起来,你告诉她我把钥匙还给她了,”顿了顿,又说,“林芝是个好女人,请你——一定好好照顾她!”他说着这些,头渐渐的低下去,语音断断续续。然后转身拉开门,朝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背面对着陈忠,此刻有些不能遏制的缩在一起,像冬天里凋敝的水杉树。
“请,告诉林芝,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分明是想硬朗一些的,因为陈忠能感受到对方的掩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因了这掩饰,越是显出了这其实的软弱。陈忠有些发楞,他对自己此刻充当的角色感到有些滑稽,一切都落入俗套,与见惯的电视剧没有多大区别,无非自己也成了其中的角色。
林芝将钥匙拿到手上的时候,陈忠不敢看她的表情。他静静的等着林芝的哭泣,等待她哀恸的泪水。
但是等了很久,他都没听到林芝的声音。他抬起头,只看见林芝的面容苍白,眼神异常清澈、冷冽。她轻轻的问:“他说是我的——‘朋友’?”她的语气平稳而镇定,但是下巴微微翕动。
陈忠点点头。
林芝见了,低下头去,看见手里的这串钥匙,每一个都精光蹭亮,仿佛精神奕奕的往事,鲜活而生动。唯独自己,是这些鲜亮记忆中的一个霉点,仿佛满目金秋里,早凋的一棵梧桐树,孤零零的毛球儿在风里晃荡。
陈忠有些尴尬,他拿不准是该离开还是继续呆在这里。他的心里有些难受,但要说是因为林芝欺骗了他的缘故,仿佛也不尽然;是为了林芝的难过而难过?似乎又没到这个份上。这样一分析,他就决定了。他说:“林芝,你的病刚好,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便走,不等林芝有任何反应。他怕林芝叫住他,和他解释些什么,更怕林芝叫住他,戚戚唤他,继而扑进自己的怀里痛哭失声。因为他不知道那样自己应该反应怎样的举动才是正确的——如果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注定了要做自己的老婆的,那么他可以揽着他,温暖的安慰,呵护的疼爱,像昨晚一样!但是很明显,按目前的局面来看,一切未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芝叫住他:“陈忠——”他停下来,却没有转身,只是听,听对方说“——对不起”三字。
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微的很。一切是非,还没拉开帷幕,似乎就行将结束,这其中,仿佛人人皆是甘心情愿。没有谁逼迫谁。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其实没什么,我甘愿的。只是——林芝,你对自己太不好!”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一句,竟想哭出声来。他不是一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在感情的世界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够善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林芝,一切皆成枉然。不过,当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也暗自庆幸自己还留有理智,能及早从这个明摆着的是非陷阱里拔出来,他也许不能做到隔岸观火烧,但是至少烧到的不会是他自己了。至于林芝——唉!他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了!
林芝等陈忠一走,终于撑不住,跌坐在沙发里。她的手微微的抖,牙齿“咯咯”的打战。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开始拨楚漠原的号码,她的泪肆意的涌出来,她要打去问问楚漠原——自己多年的付出,不过是区区“朋友”二字吗?他,竟只能承认“朋友”二字?她,只是他的“朋友”?……诸如此类。她的脑里被楚漠原说的“朋友”二字满满的填了,什么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她只想问问他,问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吗?
但是,他的电话通了,却挂了;通了,却挂了……林芝反复的拨,对方反复的挂,直到最后林芝在耳里真切的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好像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再拨一遍,听到的仍然是这标准的、清晰的、冷冽的电子应答声音。这彬彬有礼的声音背后是那么远的尘世,昭示着林芝所有的心事,甘心的,不甘心的,悲楚的,凄苦的,锋利的痛,痛的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林芝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一场轩然大波在酝酿,它们在血液里,骨缝间冲刺、奔腾……万众一心的期盼着将那个电话做一个宣泄口,但是此刻这现实却将一切在瞬间封冻起来,仿佛极北之地泼出去的水,来不及流淌已经被冻成一滩,白花花的让人难受,简直有些触目惊心。
她甚至生出一些受骗的意思来。她觉得楚漠原的出现,把自己将要从沼泽中出来的脚又拽了回去,但拽了回去以后却没有任何交代,相反因为这拽,使得林芝失去了从沼泽里走出来的拐杖。她简直是恨他了!那些曾经的爱仿佛一转眼间就很远,如同一只放高了的风筝,风筝那端是已经模糊了的图案,而牵引着这图案的那条线,原先也许不明显,现在却清晰异常!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衣服,披上就走。她的委屈得不到宣泄,便成N倍的放大,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要到楚漠原的单位去,她一定要找到楚漠原问问清楚。她这时候什么想法都没有,唯独就是两个字——“问问”!多年来的隐忍在这个时候成了爆发的底蕴,足以支持着她自认为可以理直气壮的走到楚漠原面前,大声的问他:“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在路上设想了很多种见面的场景,甚至包括楚漠原的秘书出来挡架时,自己的说辞。她即便想做一个鱼死网破的泼妇,但骨子里仍旧不想让人家将自己看成一个市井妇人,更何况她觉得自己是占了理的,即便这理是于常理不容,但在楚漠原这里,应该是直直的挺的起腰的,所以她一边咬牙做着拼的准备,一边却要想出各种点子来将这“愤怒一闯”做得完美,不留人话柄。她完全忽视了自己这个举动本身的性质就注定了是无法不遭人口舌的。
快到楚的单位时,她手机上的短信提示音响了。她低头去看。“林芝,我很抱歉没有接你的电话。但是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平静的面对你。我是如此爱你,但是我能给予你什么?请让我静一静,求你!”
林芝将这信息来来回回的看了两遍,心里仿佛有什么“哄”的一下坠地,是那颗一直悬浮着的心,还是饱受了委屈的情意,或者是一直支持着自己这样做的怨气……她不能分辨,只知道停下来,一步也走不动。事情仿佛又回到了起点,很久以前,楚漠原满怀愧疚的问:“林芝,你这样对我,可是我能给予你什么呢?”彼时自己曾在楚漠原的耳边轻轻说:“漠原,我什么也不要求,我只要你的爱,你将你的爱给我就行!”楚漠原听了,自然心生感动,深深来吻自己。自己心里因着这自我牺牲一半感伤,一半得意着,接了他的吻,都转瞬化成了甜蜜。
但是时间却把这甜蜜酝酿成了一坛子陈醋,醋坛子的里里外外似乎都长上了记忆,铜绿褚黄,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颜色。一切都成了徒劳,兜兜转转之间,仿佛风生水起,仔细再看,原是人面桃花笑春风而已。曾经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才知晓这月原来终究不是自己的,再是守望,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至多只能将这月辉挥洒了一地,对于这月亮的归属,总归没有自己的发言权。
陈忠走的那天,在机场给林芝挂了电话辞行,并且婉拒了她来机场相送。而挂了电话的林芝,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送一程。于是飞奔着去了。
陈忠见到林芝,似乎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笑笑。林芝抱歉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拦住了她。他只跟林芝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林芝,我并没有后悔认识你!”
还有一句,是快入闸的时候,他起身拍拍林芝的肩膀,缓缓的说:“林芝,只是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有更幸福的生活。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林芝在背后呆呆看着,眼里全是热的水。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林芝在虐待自己,所以都劝诫着说要对自己好一些。可是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林芝后来也见过楚漠原。她看对面这个男人的皱眉撇嘴,心里知道仍然是爱的,但奇怪的是听对方说“林芝,我很抱歉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之类的话时,心里竟再也不激动不嫉妒不愤恨。她说“漠原,你不要再说了,我们都爱过对方,也许现在也在爱着,知道这样就够了!”说完她起身离开。背后黯然的楚漠原做了背景,和《花事了》的余音一起定格。
后来林芝接到过几个无声电话。只听见对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是熟悉了的节奏。林芝也不声响,默默的陪着呼吸。都是谙熟的韵律,只是中间隔了不能,便成了彼岸的花,对岸的梵唱。电话有时候是楚漠原那边先挂了,有时候是林芝先挂了。谁也不言语,仿佛打这一个电话只为了知道对方还生活在原来的地方,还距离自己咫尺之遥,只为了知道。
四个月以后的一个早上,林芝收到一个航空特快。是陈忠的来信。他在信里说“林芝,我想了很久,还是给你写了信。也许此时你已将心绪安定,生活安稳下来。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那么请将这信作为我对你的祝福。如果没有,那么请你来这里吧,我随信附上了一系列相关的文件,你只要细读以后同意签字就行了。……林芝,我会使你幸福的!”
林芝看着这撂文件,看着那个“幸福”的字眼,怔忡不已。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一切却又似乎前途未卜……幸福于自己,究竟是远还是近?
她犹豫着,不知道是该将自己的名字签下去好,还是不签下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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