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天使
沈星妤
一
可 辉
他站在一棵枝叶干黄的无名树下。
天极度闷热,所有的树在这个季节都茂密成荫,唯独这棵迥然。
他站在它下面,和那棵奇怪的树相似,一滴汗也不流。
渡口是必经之路,早晨,从河东开到河西,黄昏,从河西回到河东。镇上的大人、小孩都得靠这条船往返上班、上学、乃至回家的路。渡轮的马达声非常响,让人有种靠岸时会把枯树震倒的疑虑,不过,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枯树依然每天矗立在原地,半死不活的,船也依旧天天准时抵达,暂待片刻,又突突远去。
船上人不多,已到河中,我倚在船头的围栏边,想起第一次遇到他时的情形。严冬时节,河上结着薄薄的冰,他却要船长教他开渡轮,船长手把手地教,可惜,过河的时间太短,他终究未能完全领会。
镇上的人都像船长那样,异常温柔地对待他,可是,他并不怎么领情,也不得寸进尺。
我不觉得这是他的错,他认为生活本就是这样的,因为习惯了,所以怜悯就显得多余了。
或许,对他来说是侮辱也不一定。我和别人一样温柔看待他时他总给我那种感觉。他永远不可能坦然接受这样的温柔,脾性使然,这意味着他将永远误会我,甚至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船很快就靠岸了,他从瘦弱的树干上直起身体,因为看见了我的缘故。
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坐船了,我想,此刻,他还是有点怀念每天和我一起乘船的日子的。
“今天大肚子还在?”
“嗯,最后一节课,再十天就生了。”
“我觉得她很厉害,离预产期那么近了还要来上课。”
“没办法,班主任嘛。”
“我不去学校,她可省心了。”
“可不是,你在,她说不定会早产。”
“何以见得?”
“胎气紊乱呀!”
他笑起来,嘴巴合不拢。
“不过,她问起你休学的事,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说实话?”
“没有。”
我停下脚步,看他的脸。
他承接了我的忧愁,并觉得这实在没什么。
“你不怕动了她的胎气?”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只跟我一个人说了么?”
他无语,算是默认。
“你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我才告诉你。”
没有别的理由,我知道不会有别的,即使有他也不会承认。
“别这么愁苦好不好,结果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他们叫你休学,我很担心。”
“镇上的医院不可靠,所以才要到城里去检查,你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遗传基因好得很,家里可没人得这种病的。”
“你爸爸又来看你了?”
他父亲已经知道他的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不回答我,和以前一样,一提到他父亲就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从渡口到他家的路不长也不短,比我家近十分钟左右,我故意走得很慢,日晒让我汗流浃背,才湿的手巾很快就干了。
“快点,你看上去要昏了。”
“哦,我走不快,太热了。”
“那就别回去了,我妈的凉茶铺子还开着,先去喝一杯歇歇脚再走。”
我点点头。
他已经独个儿走很远了,凶猛的太阳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
真是个诡异的人。
我又想到了渡口前的那棵枯涩的树,明明是病入膏肓了,生命力却依旧刚强,什么都摧不垮似的。
我不得不加紧脚步跟上去,好像,前面有什么令人惊喜的希望在等着我。
二
凉茶小铺
凉茶铺从十字路口转移到杂货店前的浓荫下。杂货店老板敞开嗓门吆喝:“凉茶呀,解渴消暑的凉茶呀,两块钱一碗呀!”
“怎么变两块了?”
可辉跑上前问道。
“一块算我的场租费。”
“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
可辉不满地对他母亲说。
母亲正在吃冰棒,手舞足蹈地,假装没听见儿子的话。冰棒融化得很快,滴滴嗒嗒搞得她满手满身都是。
我查看铺子前面的钱罐罐,已经快满了,杂货店老板向来嘴硬心软,那一块钱他是说什么也不会从可辉母亲的钱罐罐里分出来的。
“她今天乖不?中午吃什么了?”
“乖得很,中午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你还怕我饿着她?别小看她哦,刚才我回屋打个盹,她还帮我卖了两包香烟呢!”
“是啊,能干的。”
可辉对母亲表示赞许,伸手帮她整理额角的鬓发。
“老板,麻烦打盆水来,我帮她擦擦脸,黏黏的都湿透了。”
我的话音刚落,老板就回屋里去了。
可辉接过我的书包放下,顺便帮我倒了一杯茶,待老板出来时,直接把面盆接到自己手里。
他手脚很轻,母亲的注意力仍然在迅速融解的冰棒上,她很着急,这对她来说是个难题,口水总也比不上太阳快。
可辉把毛巾放在水里搓,然后绞干,继续帮她擦,这个动作重复了大约五六次,直到她把冰棒吃完。
“没了!”
她握着小木棍的手伸给可辉看,神情有些失望。
“哦,没了就没了,下次再买。”
“冰棒有的是,那么热的天,就让她再吃一根。”
“不行。”
可辉把母亲手里的小棍儿扔掉,让她洗手。
“她不知道分寸,你给她多少她就吃多少,会拉肚子的。”
老板没法子,只好对她摆摆手。
“可辉说不能吃。”
她嘴巴嘟起来,然后望向我,寻求支援。
她已经有白头发了,很多人都觉得看不出她的年龄,可是,她毕竟老了,或者,应该说,正开始走向衰老。
我看看可辉,他很坚持,我也觉得多食无益。
“嬷嬷喝茶,茶才解渴,我喜欢嬷嬷的凉茶。”
她的眼睛亮起来。
“小绪喜欢我的茶,她喜欢我的茶。”
“当然,小镇上的人都喜欢喝你的茶,都说你的茶最好喝。”
她转眼就快乐了,不再去想冰棒的事。
她的眼睛在快乐的时候是非常妩媚的,如果不是因为智力问题,我想,镇上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爱上她,她是很美丽的女人,不仅美丽而且可爱。
倘若没有可辉,这个美丽可爱的女人会在哪里生活呢?
这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听说你要休学?”
老板突然问他。
“嗯,正有这个打算。”
“怎么,你也要去城里打工?城里有什么好,人挤人挤死人,安安分分把书念完了多好。”
“我还没决定,即使去了也要回来的,总得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否则心不死。”
“别是动摇了,想回到他身边去了吧。”
我很清楚老板指的那个人是谁,我不能否认我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是,我仍然相信他不会那么做,只有这件事,他是决计不肯妥协的。
可辉还是不作任何表示,他的手一直放在昏昏欲睡的母亲的肩头,这时候,母亲的脑袋耷拉下来,口水偷偷从她嘴角溢出。有一只蝉忽然惊醒,发出被遗忘了的不合群的鸣叫声,相当刺耳,可辉的母亲当真就这么睡着了,像个玩累了疲倦了的孩子依偎在可辉不算很宽阔的肩膀上。她显然不会区别这块地方是怎么从只能容纳一截书包肩带的豆干大小变成今天足以撑托她整个头部的尺寸的,她不知道时光为何物,所以,也不会了解成长的始末。
他在成长,抑或,已近枯萎。
可是,她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让人猜不透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正老去。
可辉从不考虑这样的问题,那种疼爱是没有尽头的,令人嫉妒无比。
令我嫉妒无比。
时候不早了,老板点起蚊香,准备迎接下班的人潮。
“可辉,你先带她回去,铺子我替你看着,吃过晚饭再来收拾。”
“那就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
我对老板笑着点点头,他眼里有些困惑是冲着我来的,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可辉身边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女孩子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想拿书包,可是,被他抢先一步吊在自己脖子上,然后,他蹲下来,好让我们把他的母亲安全地放到他背上。
“走啦!”
“好,路上小心!”
“没事,还有小绪呢。”
老板颇放心地看了看我,仿佛一定要让我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我是心地极为善良的人。
“书包我自己背。”
“你家就在前面了,一会会儿又不打紧,你小心看好她,别让她滑下来就好。”
“嗯。”
我仍然觉得他在勉强自己,勉强让我相信他会好好的,永远像现在一样强壮、健康。
“我说……”
他停了一下,把母亲的身体再用力往上推了推。
“她真的需要减肥,不能再给她吃肉了,否则,将来谁还背得动她?”
我忍俊不禁。
“别笑,你也一样,再肥下去,日后也甭想嫁个好人家。”
“谁说我要嫁人了?”
“不嫁人难道跟我耗一辈子呀?”
我无言以对。
不是我不能回答,而是他不希望听到我的回答。
“到了。”
他转过身,好让我把书包拿下来。
我的双臂同时从他的脖子上绕过去,遮住了他的头,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要把头埋进我的胸口里,这一刻,我觉得他离我很近,他的母亲不在他背上,他只是在和我分手的时候,把头在我胸膛上靠了一靠,静静地休息片刻而已。
“你一个人行么?”
“我又不是第一次背她回家。”
“那你明天还在老地方等我?”
“行啊,反正也没事,进城之前我可以天天等你下船。”
可辉的身影几乎全部被他母亲占据了,我只看得见他母亲佝偻的躯体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太阳懒散地照在他们身上,决计要先把这对母子送回家才安心地下山去。小镇的路上很幽静,但是,渡船马上又要靠岸了,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在路过凉茶小铺的时候喝上一杯,然后揣测一番可辉到底为什么要休学的事。
三
罗小绪
祖母生前一直告诉我,我应该是个城里人。
那时候,母亲已经在城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最后还是嫁给了我的父亲,回到了这个小镇上,并生下了我。我的母亲是个很沉默的人,她和父亲之间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默契,他们只要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我不觉得母亲心里有什么遗憾,她并不眷恋那座城市,否则她的脸上不会一年四季慈祥如一。
我也喜欢小镇,喜欢这里的一切。
虽然,父亲还是劝我要考到城里去,不为别的,只为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辉也这么说,但我想,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跟傅可辉同桌有多少年了?”
有一天,母亲突然开口问我。
“五年,五年零三个月。”
母亲看看我,眼里暗藏忧郁。
“这并不代表什么。”
我补充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我并没有嫌他的意思,他是个好孩子……”
母亲也补充了一句。
她从不干涉我的私事,只是,我和可辉都不再是小孩,镇上的人总是看见我们在一块儿,到哪里都在一起,所以,她开始有些担心。
“可辉休学到底和他父亲有没有关系?他们都说他要离开这里跟他父亲到城里去生活了。”
母亲忍不住问我,她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
我想起可辉的话,一边摇头一边吃饭。
“可是,这事太突然了,听说他父亲前两天又来过了,跟他谈了一休。”
“也不是什么坏事。”
父亲插嘴。
“总不能跟他妈生活一辈子,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嬷嬷往后要怎么办?”
“搞不好一起带走。”
“城里那女人可愿意?我看难,他父亲明摆着只要儿子,不要嬷嬷。”
我放下碗筷,离开餐桌。
他们不再多言,或许觉得我不高兴了。
我是唯一知道可辉为什么要去城里的人,但是我不能说,他不让我说,这让我十分为难。
父母的话把我的心情搅乱了,镇上的人都以为可辉要丢下嬷嬷一个人去城里了,他们或许认为那是人之常情,他已成年,有权决定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他们为他终于下决心要摆脱弱智的母亲而感到庆幸,又或者,感到鄙视。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为什么只告诉我一个人呢?难道,只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小镇树荫茂密的夏天,为了渡口的那棵反常枯萎中的小树而烦恼的人么?
“小绪!把辣子酱给嬷嬷送去。”
瓶子被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她塞到我手里。
“快去快回!”
我不回答,一语不发地跑出去。
我又走在这条路上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两边的芦苇丛纱帐般地摇曳着,软绵绵,轻柔柔,像落地生根的浮云。
“你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我偷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船上,你还拿出来玩。”
“是我偷的,怎么样?”
“还给我。”
“玩够了就还给你。”
说完,他就从芦苇丛里跳下去了。
我吓了一跳,下面很深,不知道会不会摔死。
我一个人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任何动静。
“傅可辉!傅可辉!!”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阴森森的回音。
我真的害怕了,迅速逃离了那块地方,边哭边想,他肯定死了,被我逼得跳了崖,死掉了。
第二天,我还是在渡轮上看见了他。
他站在驾驶室和船长分吃嬷嬷亲手做的大饭团,然后不经意地瞥了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我一眼,毫不理睬。
他依旧来上学,依旧在课桌里打玻璃弹子。
我没有再跟他提偷东西的事。
一个月之后,他还是把东西还给了我,趁我不在时塞到我课桌里,上面还压着一把难看的芦花。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唯一晓得他私事的那个人。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莫名其妙。
他每天在渡口等我,上学、放学,只要我上船,他总会在回来的路上等我。然后,强迫我听他说那些事,又强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他说连他那么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更何况是我。
穿过芦苇丛就是他的家。
很大的两层楼房。
可辉的爷爷生前很会盖房子,小镇有一半的泥瓦房都经过他爷爷的手,不过,都没有他自家的房子漂亮。
“你说,我将来是不是也应该去造房子?”
他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我。
“造房子!造房子!办家家,造房子!”
嬷嬷兴奋地在院子里跳,丢了拖鞋,光脚踩在雨后的水塘里。
他看着她,很欣喜,慢慢笑开来。
“造房子啦!造房子啦!”
他和嬷嬷一起跳,呱呱叫的声音比嬷嬷还响,我继续剥豆子,眼看着他们疯得越来越不成体统,却依旧感到这是一种幸福。
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秋天的午后,院子里到处是他们母子俩的脚印,直到冬至仍依稀可见。
那天夜里,我梦到十年后同样的某一天所发生的同样场景,但是,我羞于启齿。只因,梦中的我身怀六甲,肚子比班主任还要大,可辉和他母亲在院子里疯的时候,我正想着从此往后他不会再一个人了,因为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生命在我的腹中成长。
醒来时我感到羞耻,很甜蜜的羞耻。
“咦?你怎么来啦?”
“我妈要我送辣子酱给嬷嬷吃。”
“辣子!辣子!”
嬷嬷冲出来,抢过瓶子就跑。
“妈――!”
可辉有些恼。
“让她去,她喜欢。”
我看着她乐癫癫的驼背消失在眼前,感觉很满足。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你等一下。”
他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走吧。”
我突然愣在那里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离我很近,真的很近,我只要抬起手就能摸到他的脸了。
我很想这么做,真的,很想,很想……
“怎么傻了?”
他用手挥乱我呆滞的视线。
“没,没有啊!”
我转身走出院子。
天终于全黑,他紧挨着我走,生怕我一不留神就从路边跌下去了。
“他们都在说你休学的事。”
“让他们说呗。”
“你不在乎?大家都说你不要你妈了,要跟他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是么?”
“你真的要跟他走?”
我有点慌,他无所谓的样子让我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去城里只是检查身体,检查完了就回来,顶多两三天。”
“住他家么?”
“他帮我安排了住的地方,据说在他家和医院的中间。”
“他会照顾你?”
他点点头。
我沉默了,忽然不想说话。
“你是不是害怕?”
“我?我怕什么?”
“怕我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他很反常,这不是他应该对我说的话。
他从来不招惹我,从不,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冒险把种种不可能存在的事实摆到眼前来。
“你不会的,我知道。”
我仓促地答道,并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等等,你听我说。”
他很认真地把我叫住,我转回头去,很哀怨地看着他依旧平淡无奇的脸,对自己的傻气和软弱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跟他谈了条件。”
“他说,他只想对我付点责任,这不是什么罪过,他是我爸爸。”
“我跟他说,我不要你负责,我答应让他照顾我两天,是因为他答应了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万一检查结果不好,他会照顾嬷嬷一辈子。”
“你相信他么?”
“不信,他眼里只有我,没有嬷嬷。”
“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是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他父亲眼里只有他。
而他的眼里,只有嬷嬷。
我呢?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医生已经说了,最大的可能性是心肌炎,顶多修养几年,说不定还能趁机出去赚点钱,反正我本来就不大会念书。”
他无所谓。
学习、生活、健康,还有我。
除了嬷嬷。
除了嬷嬷,他对什么都无所谓的。
我忽然感到难过,一种说不清楚的委屈让我再也没法在他面前呆下去。
“我走了。”
“哎,明天记得帮我把运动裤带回来!”
他叫道。
我头也不回,把他独个儿丢在半路,衬衫在夜色里显现出更蜇眼的白。
四
嬷 嬷
三十多年前,当嬷嬷还是个小女人的时候,是很聪明的,她并不是天生就这样。我理解可辉为什么那么恨他的父亲,其实,事到如今,也没多少恨了,我想,更多的是那种没有感觉的感觉。
那是一个陌生人。
和他和他的嬷嬷完全无关的人。
如果嬷嬷依旧和以前一样聪明,她会不会也这么想?
我很难找到答案,总觉得嬷嬷还是爱着,无论何时何地,有智商也好没智商也罢,总之,她是爱他的,很爱很爱,并将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他了。那场车祸夺走了她所有的智慧连同部分记忆,我一直对这些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的部分充满好奇,而且,隐隐约约总感觉那是一些我、可辉、乃至小镇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无比瑰丽美妙的回忆。
嬷嬷不姓傅,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可是,我们都叫她嬷嬷,因为她身上总荡漾着一股修女般的干净气息,和小镇上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或许,这就是可辉的父亲路过小镇的那天,在渡轮上看见嬷嬷时心情异常激荡的原因。他疯狂地爱上了嬷嬷,并且把她从这个小镇上带走了。
嬷嬷的父亲,可辉的爷爷,哭了整整三天,他把嬷嬷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可是,她却跟着一个城里人跑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五年后,那个男人又突然出现在轮渡上,他找到嬷嬷的父亲,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可辉的爷爷就这么让他在地上跪了一天一夜,然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他回了城。三天后,嬷嬷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婴儿又苍白又憔悴,没有响亮的哭声。
可辉是被一辆卡车撞出娘胎的,他完好无损,可是,嬷嬷就此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
没有思想、没有智商、没有记忆,一切要从头学起,否则,根本无法自理正常的生活,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那么美丽、可爱,还是时不时地散发出修女洁白的气息,离开小镇的那天她什么也没带走,回到小镇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回,唯独只有一张夹在襁褓里,写着“傅可辉”三个字的小字条。
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孩子,甚至不允许可辉爷爷靠近半步,冬天做饭团和糕饼,夏天做凉茶和豆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背着她的小孩到渡口去卖,小镇上的人每天都按时在嬷嬷的铺子上停留,嬷嬷的饭团好吃得让人上瘾,她话说不清楚,手脚却利落得很,经常一边喂奶一边干活,好心的女人们想轮流帮她带孩子,可是,嬷嬷不肯,她要他在她怀里,时时刻刻,没有人可以抱走她的孩子,没有人。
可辉十岁那年,嬷嬷的父亲去世了,留下一幢漂亮的泥瓦房和几亩地,那时,可辉已经能帮嬷嬷看铺子做生意了,可是,镇上的大人们都劝嬷嬷要让他去上学,嬷嬷死也不肯,她不愿和可辉分开,她无法忍受渡轮每天把可辉从她身边带走。
可辉上小学的第一天,我父亲用自行车带我们去渡口,之后,小镇上的男人每天轮流接送可辉上下学,我父亲大约带过十多次,后来,他留在家附近的农业基地搞科研,就没有再送过他,因此,我小时候对他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直到那年冬天开学第一天在轮渡上遇见他,直到,他和我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一张课桌前。
那天,很多人陪嬷嬷送可辉上船,这是她第一次和可辉分开,她焦虑她恐慌,她生怕轮船就这样把她的小孩带走而再也不回来。
“宝宝!宝宝!宝宝!”
嬷嬷在渡口歇斯底里地哭喊、尖叫,人们拦也拦不住,任凭大家怎么解释他只是去上学,黄昏的船会准时把她的孩子带回来她也不懂。
就这样,嬷嬷独自一人在渡口等,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只是等、等、等,轮船每次靠岸,她都要冲上去找,找不到就哭,然后,继续等,直到黄昏,可辉娇小的身子重新出现在船头,她奔上船去,几乎掉进河里,她抱住他,欣喜若狂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嬷嬷终于了解上学是怎么回事之后,就不再胡闹了,乖乖地安心地继续守着她的铺子,等着她的孩子,风雨无阻,就像小镇宁静的河水,缓缓地满足地在岁月间流淌,直至今日,脸上出现几条皱纹,头顶掺夹几屡白发,而可辉,已经长大了,于是,她不再奔忙不再焦灼,因为,她的孩子已经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不必挣扎于身为母亲却心如孩童的艰难中,而纯粹地去做她自己――一个无忧无虑、尽情撒欢的老顽童。
她是不知道责任的,对可辉的爱多半是出于母性的本能,于是,在大人们眼中要让可辉负担她一辈子是不太公平,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多事的人,我只能这么猜测,不晓得用了什么办法,偷偷把他们母子的消息传到城里,那个男人的耳边,于是,他又出现了,一次、两次、三次,徘徊在那个长得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身边,妄图挽回那些我们依旧永不可能知道的只有他们父子之间才了解的秘密。
可辉告诉过我一些,但是不多,他不愿意提这件事,而且,自从他父亲来找过他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哪里不舒服?”
我问他。
“心脏,有时候跳得很快,有时候很慢。”
“哦?很严重么?”
“还好,偶尔会胸闷,喘不过气来。”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800米测验,他跑了不到一百米就昏倒了,大家都不敢惊动嬷嬷,而是直接把可辉送进了镇医院。那天下午,他依旧回来上课,说没什么,是低血糖,因为午饭忘了吃。
“你不要跟我撒谎。”
他瞒不了我,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医生说最好先休学,到城里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那么就是很严重了?”
“我不知道,不清楚。”
他依旧无所畏惧,我讨厌他这副腔调,总是排斥那些与自身相关的事,仿佛故意要站在高处看自己,就像看着另外一个滑稽又可笑的人,带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玩味,丝毫不把珍惜放在眼里。
“你是个很冷酷的人。”
我突然对他说。
“你说什么?”
“怎么看别人那是你的事,可是,把自己也不当回事,就太可恨了。”
“原来是这样。”
“哪样?”
“原来你讨厌我多过喜欢我。”
他盯住我的眼睛。
我慌了神,心脏也开始不安分,好像被他传染了。
然后,他忽然把脸靠过来。
我敏捷地躲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嘴唇几乎已经碰到我的脸了。
“瞧,就是这样。”
“事实证明如此。”
他狡猾地笑,几乎马上就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自顾自地哼着不知名的歌。
我也不理他,一会儿,他从河堤上跳下来,独自往回家的路走去,连再见也没有说。
他的背影从未像那天那么让人觉得无依无靠。
我的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很快,就将他孤独的影子打湿了。
五
渡轮和无名树
终考结束之后学校就提前分了班,看来暑假是没有玩的机会了。
高考仿佛从现在就开始倒计时,不过我从不为这些事烦恼,可辉也不,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再回来,除了我。
听说渡轮要换一艘,它也老了,锈迹斑斑,说不定哪天开到河中心就抛锚走不动了。
可辉最后一次去学校的那天,夏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习习秋风已把他的裤脚吹得啪啪响,我说,洗衣服的时候不要光放洗衣粉还得加点柔软剂,他问我,什么是柔软剂?我无语。
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卑微的小奴隶。
又或者,是一个自以为在保护他实际却无足轻重的人。
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从来不。他和往常一样轻松,收拾课桌,拿回被老师没收的东西,和几个平时一起玩的男生告别。他经常为办公室的老师们打水,一个人可以提四个热水瓶,这使得他在冬天能随时有热的喝,有时也帮他们打扫,我问他是不是有点无聊过头了,他说他不觉得自己无聊,到是教室里那些疯疯癫癫的家伙们很无聊,所以,他不愿意跟他们呆在一块儿。
“你不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头昏脑胀的?”
“不合群就不合群,别为自己找理由。”
“我劝你最好跟我呆在一块儿,安安静静地,多好。”
他抬起头来看我。
当时,他正在抹桌子,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叠成标准的正方形。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依旧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讨喜,很友善,于是便与他如影随形了。
“今年冬天没人打水咯。”
数学老师有意无意地叨叨。
“会有的,不必担心。”
他回复老师一个琢磨不透的微笑。
这时,电话响了,是班主任,刚生完小孩,七斤六两的胖小子。
可辉接过话筒,我感觉他的表情很复杂。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辉一直在点头,紧接着,我发现他的鼻子红了起来,他把头垂得很低,故意不让我看清楚他眼里到底含着什么。
除了我,就只有班主任最在意他,她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虽然,她对他又严厉而又苛刻。
“可以走了。”
他放下电话就对我说。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叫我保重,一定要复学什么的。”
我点点头。
“各位老师再见!”
他把书包往肩后一甩,快活地对他们招招手。
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工作,直到他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
关门的那一瞬我延迟了几秒,从逐渐合拢的门缝里窥伺办公室里的一切,仿佛连空气都突然因为他的离去而变得寂寞了。
我加紧脚步跟上了他,不想和他拉开丁点的距离。
夏天的最后一次,我和他站在渡轮上,从河西开往河东。
中午时分,船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并肩斜靠在放学回家的老地方,船头,靠近驾驶室的围栏旁边。
他不说话,只是眺望沿途的风景。
船不知为何,开得特别慢。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艘豪华油轮。彩灯亮起来,勾勒出整艘船的轮廓,美极了,真是美极了……他站在我边上,手里拿着一杯红色的酒含情脉脉地转过脸来凝视我的眉宇,然后,把酒杯轻轻靠在我的嘴唇上……我笑……
“你发什么傻?”
他猛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这时,渡轮的马达突然停了。
“糟了,真的抛锚了。”
可辉一溜烟冲进驾驶室。
“修得好么?”
我大声喊。
“现在还不知道!”
他同样响亮的回声传出来。
我把后脚跟耷拉在栏杆上,张开双臂,胸怀敞到无限大,仰头弯腰倒下去。不晓得从哪里跑来一股欣然的愉悦,把这艘破旧的轮船包围了,同时,也围住了船头,沉浸在缄默中的我。
大约十五分钟后,可辉下来了。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我把身子复原,甜甜地对他笑起来。
他眉毛一跳,不解的样子。
轮船重新启动。
“看来真的要换条船才行。”
下岸时,可辉对船长说。
“是的,快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能坐新船了。”
可见,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不再回来了,船长、班主任,还有我,我们都知道可辉不是嬷嬷,他不会就这么突然地,从小镇上永远消失了。
“夏天都过去了,这棵树怎么还是阴阳怪气的?”
我们在无名树下停留片刻,我仔细查看它的叶子,真的很干涩,不知道是失去了生机还是储藏了生机?
“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
他忽然说道。
“免得你日后忘了我。”
“不必了。”
我拒绝了他最后的要求。
“刚才,在船上,你已经给我了。”
六
等 待
他应该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好了。
吃过晚饭八点钟的光景,我摊开暑假作业,想着明天就要进城了,这回是真的,他真的得离开几天。
“小绪!”
杂货店老板在窗外叫。
“小绪!”
“什么事情?”
我打开窗户。
“嬷嬷要你去!”
“出什么事了?”
“她不让可辉走,你去劝劝她,一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她听你的话,你跟她说说去。”
“哦。”
我把书本往桌上一扔,拔腿就跑。
“不做功课又要出去,你给我回来!”
“一会儿!一会儿就回!”
妈妈不知道我出去干什么,她对我跟可辉的关系不再敏感,她也知道可辉明天就走了。
我一路小跑,出了一身汗,可辉靠在通往他家的路灯下等我,就像那天站在无名树下一样,始终低着头,也始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怎么才跟她说?”
“我以为你早和她沟通好了。”
我气喘吁吁。
他的脸色很差,无可奈何地对我摇摇头。
只有嬷嬷闹脾气的时候,他才会显得那么无助。
我直接走进屋里,有些凌乱,嬷嬷蹲在角落里,显然刚闹过。
“嬷嬷,我是小绪。”
她的脸从两只并拢的膝盖间抬起来,头发扯得乱乱的,有点滑稽,好像一窝稻草。她极度沮丧地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出来,我心里很酸,她不说话,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小绪,宝宝要走了,宝宝不要嬷嬷了。”
“怎么会?宝宝去去就回,顶多三天,三天,我跟你保证,他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跺脚,浑身上下不停地扭动,一边叫着一边在地上打滚,折腾了一会儿,又一骨碌盘腿坐起,大声哀嚎。诸如此类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但是现在,我看着她,心里很乱,仿佛眼前嬷嬷的任性也正是我想要做的――在他面前耍赖,让他烦恼,让他伤心,让他回心转意不再离开,哪怕是暂时的。
“他不要我了啊,他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啊!”
我真的头疼,她这个样子让我不晓得如何解释才好。
“别吵!”
可辉忽然冲过来,他一吼,果然把嬷嬷吓傻了。
他推开我,跪在嬷嬷面前,粗暴地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拖到自己面前。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的话!啊!我说我只是进城去两天,隔日就回来,小绪在这里,她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她果然收了声,如同一个被大人骂怕了的小孩,强忍着抽泣。
“你不要那么大声,会把她吓着。”
我轻声说,他不理我,只盯着他母亲的脸。
“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必须得去,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爸他有义务得照顾我,我不需要他的恩惠,更不需要他赎罪,我去,是因为,因为……因为我必须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能力照顾你一辈子,如果没有,那么我该把你怎么办,我要怎么安排你日后的生活,你到底明不明白?!”
嬷嬷不说话了,她彻底安静下来,无助、迷惑又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们两个。她不懂,真的不懂,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静下来,接受眼前的事实。可辉依旧没有放手,他看着他的母亲,眼里充满苦楚,紧接着,他最后一点点力气也耗光了,他终于放开她,踉跄地从地上站起来。
嬷嬷把身体缩成一团躲进我怀里,继续无声地抽泣,我搂着她巨大的颤抖的上半身。我的怀抱不够宽敞,并不能包容她的全部,但是,我不想放开,一点也不想。
“小绪…小绪…小绪……”
她喃喃地唤我的名字。
“嬷嬷乖,嬷嬷不哭,嬷嬷要听话,宝宝才会很快回来……”
可辉疾步走进院子。
很快,她就哭累了,睡着了,于是,我安顿好嬷嬷,便回院子去找他。可是,他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无所适从地在院子里呆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踱步回家。
我想我不必等他回来,他想一个人呆着,就是这样。
那是一个星期天,渡口来了很多人,有些是陪嬷嬷的,有些是送可辉的。
这让我想起可辉十岁那年第一次上学的情形,那时他还小,不知道现在的他要如何应付这样的情形。
大家都不说话,因为嬷嬷的眼里一直转着泪花,她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怕可辉生气,那样的表情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可辉来得很准时,他要乘第一班的船离开小镇。
我父亲把他的行李物品搬上甲板,可辉对他说了声谢谢,父亲看看他,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
然后,最后的告别来临了,他必须走到他母亲面前,无论她懂不懂,无论她原不原谅,此时此刻,他都必须和她告别。
可辉走过来,我就站在嬷嬷身边,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嬷嬷。
“妈。”
他耷拉着脑袋叫道。
“妈妈……”
大家围拢过来,但是,谁也不想打断他们。
可辉依旧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抓住了他母亲的手,起先用一只手抓着,接着用两只,他的指尖不停地抖动,几乎不能完成抚摩她手背的动作。
“妈妈,我走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
透明的水滴到嬷嬷手背上,他猛然放开她,背过身去。
他终于哭出来了,肩膀剧烈地耸动,强忍着、强忍着那种一旦爆发就很难压抑的声响。
我无法表达那一刻的感觉,我望着他,那个坚强而又寂寞的少年,他站在那里哭泣,无名树依偎在他身边,它是唯一的陪伴,我多么渴望过去拥抱他,可是,我没有,并不是因为我害羞,而是,倘若有了那个拥抱,那么他将失去他最刚强的那一部分。于是,我忍住了,这并不容易,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整颗心撕成一片片,但是,他的生命里绝不能只剩下寂寞,哭吧,哭够了就能更坚强地走下去。
大家和我一样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他平复,直到,他找回他自己。
然后,他便重新回到他母亲面前,含泪微笑,和往常一样捋捋她鬓角的头发。
“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转身上了船,没有回头。
人们目送着渡轮起锚,然后,逐渐散去。
很快,渡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嬷嬷,坐下等,好么?”
她很欣慰地看着我,充满感激。
“小绪不走,小绪陪嬷嬷一起等。”
她高兴极了,重重地点头,安心坐下。
我也坐了下来,风清凉凉的,草软绵绵的,我靠在嬷嬷的肩头眺望远方,她的肩膀很结实,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重新闭上双眼。
但这次,不是梦境也不是想像,而是真实的回忆: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我把身子复原,甜甜地对他笑起来。
他眉毛一跳,不解的样子。
轮船重新启动。
“知不知道,我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另一种人。”
“怪人!”
我耻笑他,因为今天的心情很好。
“你看我像么?”
他反问我,我只好摇摇头。
“这种人是带着使命出生的,他的一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存在的。”
“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守护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虽然孤独,也是幸福。”
“这么说,我也是这种人。”
他愣住了,但是,没有转头看我。
“你守护她。”
“我守护……”
就这样,他忽然扭头吻住了我,脸贴着脸,唇贴着唇,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停在荷花叶子上假寐的蜻蜓的翅膀。
他不打算把嘴唇挪开,他想一直停在那个地方,哪儿也不去,就这么停在那里,直到,有什么能够打断他,又或者,永远也不离去……
年迈的渡轮继续前行。
我也闭上我的眼睛,静静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吻里面。
多么湿润多么温暖,带着很深很深的情感,铭刻在我鲜洁无暇的唇齿之间。
“嬷嬷,晚了,回去吧。”
“再等会儿,就一会儿……”
此刻,渡轮已远去,被扰乱的河面渐渐恢复宁馨。
我忽然发现,无名树上有了一片嫩叶。
不知从何而来。
它很骄傲地站在满目枯萎中点缀着自己。
很孤独,但也很幸福。
05年9月1日写于上海奥园
文/沈星妤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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