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群闪着光亮的毛毛虫,从教室的窗户、门缝中挤进来,爬在黑板上,也爬在班主任罗老师的脸上。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正半睡半醒的坐在语文课堂上,听罗老师煞有其事的念我的一篇作文。罗老师的普通话有些蹩脚,但这毫不影响他的诵读激情,念到动情处,他皱皱眉,让视线从低搭在鼻梁上的镜片上头投出来,投向教室的每个角落。学生们纷纷从小说或漫画的情境中走出来,抬起头迎合他的目光。
“啊,这篇文章让我找到了学生时代的感觉。”罗老师说。
学生们纷纷鼓掌,我不冷不热的向他挤了个微笑,心里想:“为什么那些我写得那么有感觉的文章,你只给个及格分,偏偏拿这篇狗屁不是的东西来装模作样?”这个问题一直困绕着我,以致于以后写文章,我都不知道哪篇好,哪篇不好,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有些错位了。
毛毛虫依然爬在罗老师的脸上,他只要皱一皱眉,我便担心那些毛毛虫会掉到地上,然后爬到我的脚下来。
我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看到教室的空中有许多灰尘在肆无忌惮的跳舞,翻转、回旋,一刻也不停息。我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中关于阳光的一段描写:“……晨光映红了她的面庞,她的脸比粉红的天空还要鲜艳……有如可以固定在那里的一轮红日,我简直无法将目光从她的面庞上移开。……”
“啊!”我模仿罗老师念作文时的叹息声轻声说道,“为什么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女孩,我都碰不到呢?”
我见到的只有毛毛虫,我讨厌作文课。
放学时,天空竟然恶做剧般的下起雨来,几个小女生将尼龙书包顶在头上,扭扭捏捏的跑进雨中,然后几声尖叫,又张惶失措的缩回走廊下,裂着嘴,装模作样的甩着脸上、手上的水珠。
我不理会她们,径自大踏步的走进雨中,到车棚去取我的自行车。书包我锁在了课桌的抽屉里,反正那些作业做与不做都毫无意义,我懒得将这堆烦恼再带回家去。
我从车棚推出自行车,头上的雨水已顺着发丝一缕缕的流下来,流进脖子里,然后便觉得胸口一凉。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
我喜欢在雨中骑车的感觉。路上的行人全都小心意意的走路,偏偏我猫着腰,将自行车脚踏板发疯的踩,这个时候,脑子里能想起的歌子全都大声的嚎出来,实在没有什么好嚎的了,便大声的骂,什么话脏就骂什么话,反正前前后后都是雨,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雨,没有谁敢来干预我。
我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我的脑子里又浮现教室里阳光投在教师脸上的一幕。“见你的鬼去吧,毛毛虫。”我大声的骂。
“见你的鬼去吧。去吧——”村路边的山谷里,有一股强烈的回音的回应我。
“死去吧。”我又喊。
“死去吧,死去吧,去吧……”回音也跟着喊。
回到家中,母亲正躺在床上,父亲做工还没有回来。母亲是个病壳子,身体硬朗时,还能起床来洗洗涮涮,料理一下家务,病倒后便只能成天躺在床上。母亲的病没有具体的诊断过,家中没有钱,进不了大医院,光靠父亲给别人家干点木匠活,钱是永远也不够用的。后来,父亲和母亲在一天夜里达成共识,病可以慢慢治,但伢子的学业断不能停下。于是,母亲一旦有病,便只有躺在床上,今天胃痛,便吃几片胃痛片,明儿头痛,又抹一把风油精。
我用自行车轮胎撞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母亲刚好醒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对我说:“饭热在锅里,看看柴旮旯里有没有鸡蛋,自己敲一个。”我说不用了我不饿。
我找块干毛巾,胡乱在将身上抹一顿,找来一套干爽衣服穿上,便坐到书桌前构思起我的小说来。我正在准备写一篇反映一个少年成长经历的小说,少年是个贫苦家庭的少年,学习成绩不错,但却成天受贫困的困扰,又因读了些书而有些傲气,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新奇,比如对自己的前途,对未曾经历的爱情都感到新奇。他骨子里有些叛逆,总显得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好像天生注定要与这个世界反抗下去一样。我还没有构筑好小说的框架,当然也不知道小说中少年的结局,写下去吧,只要坚持写下去,一切都会明了起来。
现在迫切要做的事情,便是给我的主人公起一个名字,我不习惯于用“我”来写小说,那样写出来的东西,总让人读来觉得有些暴露隐私的味道。我要给他起个名字,哪怕是甲、乙、丙、丁也行,以证明小说中的那个人物不是我,至少不全是我。这样想着,我小说中的少年便真有了个名字,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都行,那就叫谢甲吧,我姓谢,让他与我沾上些关系,写起来容易投入些。于是我在我的稿纸上,便以谢甲这个名字,继续写将起来。
这样想着,天已经慢慢黑了起来,厨房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那是母亲拖着病体起来做饭。不管母亲病成什么样子,只要还能动弹,她都会坚持起来做晚饭。在她看来,丈夫在外劳作一天,够辛苦的了,儿子在学校动了一天的脑力,也够辛苦的了,这些辛苦,都需要她做上这顿晚饭来抚慰。
谢甲伸了个懒腰,暂时放下手中的写作,踱到厨房帮母亲拾柴火。
火烧起来,厨房里立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母亲开始将洗好的青菜放到锅里,滋滋的声响中,团团热雾将母亲包围住,母亲慌忙扭过头去,不停的咳嗽。
“别炒了,放些水煮好了,省得你难受。”谢甲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对母亲说。
“那哪行,不行的,”母亲说,“煮出来的东西像猪食一样,一会你父亲如何下酒。”
“反正炒来炒去也就那几个菜,天天都一样,早就没有味道了。”谢甲白了母亲了眼,拿火钗在灶膛里狠狠的捅了一把,星星点点的火光便顺着烟雾飘散开来,飘到他的头上、身上,熄灭了,变成白花花的一层。
这时,父亲撞开了门,在门外跺跺脚上的泥巴,跨进了厨房。
“饿了。”父亲有气无力的说。
“就快开饭了,我这就热酒去。”谢甲拿着酒壶往灶膛边靠。
“这手怎么啦,这是怎么啦。”母亲惊慌的拿起父亲的手,带着哭腔问。
“没事,被木工机削的,没事了。”
“怎么这样,都伤到骨头了。”
“没事的,断个指头不还有九个嘛。”父亲凄惨的笑。
谢甲抬头看见父亲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层纱布,远远的便可看出,中指分明和旁边的几个指头一般齐了。
母亲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在灶角下啜泣。
谢甲架好桌子,将母亲炒好的两个青菜摆到桌中,又拿来筷子和椅子,招呼母亲和父亲吃饭。
父亲坐到桌前时,谢甲已将热好的酒倒在他面前的酒杯中。
“满伢子,你也拿个杯子来,咱们喝一杯。”父亲依然有气无力的说话,苍白的脸上有几颗汗球滚落。
谢甲愣愣的端来杯子,任父亲将酒加得满满的。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喝酒。
“喝,喝完了好好看书去。”父亲几杯酒下肚,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红润。
“喝,他妈的。”谢甲盯着父亲手指头上被血染红的纱布,说。
“你说什么?”
“他妈的。”
谢甲分明看见父亲的脸色有些异样,眼中有莹光在闪烁,平常严肃刻板的父亲,此刻竟然柔顺了许多,一滴浊泪,顺着父亲的眼角流下。父亲一声不响的埋下头去,趴在桌子上。父亲醉了。
吃过饭,谢甲早已没有写小说的兴致,他和衣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着破烂不堪的瓦房顶。房顶上漏下的雨水,正顺着横梁滴下来,滴在地上的脸盆、茶缸中,滴——哒,滴——哒。
厨房里,父亲和母亲还在小声的谈着什么,谢甲却渐渐的睡着了,斜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罗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的讲着一些关于备战高考的口号,毕业会考结束后,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许多临时懂事了的学生,还有并不想考大学却被家长赶着过来的学生,全都睁着腥红的眼睛,从堆得高如小山的复习资料、╳╳高考宝典、╳╳高考金钥匙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模拟试卷中探出头来,听罗老师作备战高考的动员。
教室里没有电扇,学生们挽起袖子,卷起裤管,一边用书本没命的扇风,一边任汗水小河般的流。
罗老师的话,谢甲已能倒背如流:“同学们,人生难得几回博,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只有考上了大学,你们的前途才会一片光明,比如我,”罗老师不情愿的看了看自己有些破旧的衣衫,还是继续说,“也是因为考上了大学,才有资格站到这里讲话的……”
谢甲抬起头,阳光依然从窗户和门缝中漏进教室前排的地板上、课桌上,罗老师的身上又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毛毛虫。谢甲转过视线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没有风,阳光太多太便宜的照在苦楝树上,苦楝叶儿一片片有气无力的低垂着。
“教室里没有像样的阳光,外面的阳光太毒,算不上阳光。”谢甲想。
罗老师讲完话,顾不上擦去额上的汗水,便又开始给大家发模拟试卷。学生们有气无力的接过试卷,懒懒洋洋的在试卷头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呆呆的盯着试卷,并不动笔,似乎并不是在思考试卷上的内容,而是在思考该不该做这套试卷。教室外,几只知了玩了老命的疯叫。
谢甲没有在试卷上写名字,罗老师前脚踏出教室,他后脚便跟了出去。
“罗老师,会考结束了,什么时候能领毕业证。”谢甲追在罗老师身后问。
罗老师正想躲开走廊上热毒的阳光,头也不回的说:“年轻人,那些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毕业证迟早都会给你,你现在关键是复习,第一轮,第二轮。”
“可我现在就想要。”谢甲的嗓门提高了八度,“我不想考大学。”
罗老师这才转过身来,嘴呆呆的张着,眼中射出比阳光还要热毒的光。谢甲和罗老师的眼光对峙良久,罗老师大声说:“不争气的家伙,你知道我对你希望有多大吗?”
“我不管,你知道现在读大学要多少钱一年吗,你知道我家能拿出多少钱来吗?我只是不想读大学,没别的意思。”说完,谢甲转身就朝教室走去,他一股脑将桌上的资料塞进背包,在同学们惊讶而不解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
谢甲骑着自行车冲出校门,他听到罗老师有些沙哑的扯着嗓子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他一再的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不许回头。自行车像箭一样冲出了校门,一滴泪珠,从谢甲的脸颊划过,落在校门口的白瓷地板砖上,在短短的几秒内,又被热毒的阳光蒸发得了无痕迹。
也许学会告别也是成熟的一种表现,很多时候,人生不单要懂得珍惜,也要懂得告别,懂得及时舍弃,越是刻骨铭心的告别,越能记下你行走的印迹。谢甲不知道他对于学校的这种告别将意味着什么,但他除了告别,别无选择。
晚上,一家三口又聚在了饭桌上,这次,谢甲主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烧酒。厨房里因为烧过饭的缘故,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大闷罐,一家人便将饭桌搬到了屋前的平地上。
“喝!”谢甲端起那一大碗酒,朝对面的父亲晃了晃,也不顾父亲的反应,便一股脑的喝了下去,酒太烈,一碗下肚后,谢甲便神不附首的颓坐在一边,像破风箱般的不停喘气。
“我他妈不考大学,照样混出个人样来。”谢甲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屋前的苦楝树顶穿过,在村子上空回荡。
那一夜,谢甲醉了,父亲也醉了,母亲在一边默默的流泪。
第二天,谢甲早早起床,挑父亲最破旧的衣服往身上一套,便朝自家的稻田走去,父亲整天在外务工,家中的农事疏于经营,从今天起,他要承担起家中的事业了。
入夏的阳光一天热似一天。谢甲在田里干着活,上下左右的村邻们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像逛动物园一般的紧盯着谢甲的一举一动,许多老者甚至忧伤的摇起了头。
“知识分子。”上丘田的一个声音在喊谢甲,“知识分子,还耐得住不?”
“狗屁知识分子。”谢甲朝说话的兰花笑了笑,又埋头干起活来。
兰花穿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将少妇的丰韵包装得恰到好处。兰花戴一顶白色太阳帽,白净的脸蛋在草帽下分外妩媚。
谢甲的稻田和兰花家的稻田仅一沟之隔,谢甲在施肥,兰花在埂边拨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时间便过得飞快。
谢甲施完一丘田的化肥,上到岸来,准备转到较远的另一丘去,他这才发现,坚持一上午的劳作,他早已经腰酸腿痛,筋疲力尽。但早上父亲挑到田埂上来的两袋化肥还得挑走,谢甲弓着身子,让肩膀钻到扁担下去,稳了稳脚,准备一股劲将化肥挑子挑起来,偏偏身体不听他的使唤,挑子起来了,他却怎么也直不起腰来,双脚慌乱的在田埂上乱踩,不到三五步,又无可耐何的放下挑子,一个劲的喘气。谢甲有些恼怒了,再敝一口气,猛的又将挑子顶起,这一下,身子直起来了,但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挑滚到水沟中去。
“他妈的。”谢甲狠狠的踢了扁担一脚,毒毒的骂。
兰花这时笑呤呤的走来,双手扶起扁担,说:“难为你了,平常都是干的脑力劳动,哪来过这种粗鲁活,还是我来帮你吧。”说完,兰花一弓身,挑子稳稳扎扎的压在肩膀上,她甩开膀子朝谢甲的另一丘田走去。
谢甲红着脸跟在兰花身后,看兰花娇好的身段在连衣裙里有滋有味的扭动。
兰花说:“今天我帮你忙了,晚上下工时,你也得帮我个忙,给我那死鬼写封信,怎样,就算扯平了。今后,你帮我写信,我帮你挑挑。”兰花笑,银铃般的声音撒落一地。
谢甲有些不好意思的答应了兰花的要求。他发现,课堂上学了十几年的东西,竟然对服不了一担化肥挑子,幸好他可以替兰花写信,也好给自己找个心理平衡。
当晚,谢甲干完活,吃过饭,又洗过澡后,便到了兰花家里。兰花早已将信纸和笔准备好,书桌下,一台鸿运扇轻轻柔柔的转动,屋子里充满了灭蚊片的味道。
“亲爱的,”兰花念信的开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般,又补充说,“电视里都这么叫的。”
谢甲不说话,微微一笑,将信的开头写好。
“你走了都快一年了,也不给家里写封信,没你的消息,我饭嚼起来都没么子味道,快到农忙了,我一个人干不全这摊子活,要请人,你有钱的话,寄些回来。
等你挣够了钱,就赶紧回来吧,没有男人的家不像个家,我都二十六岁了,还不生孩子,就要错过时节了,做你的女人,我有义务给你生个孩子,要男孩,会干活,会读书的那种。你不回来,我每晚都不敢入睡,村里的几个男人每天都像狗一样盯着我,盯得我做恶梦,要是你回来,就不会有这些担心了。”
谢甲不抬头,任笔在信纸上游走,他知道,他不该干扰一个思妇此时心头的怨恨。兰花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话却说得越来越大胆。
“我想你,每天晚上都想,好几次,我把衣服脱得光——光的,盼着你来,可你却在千里之外,我怎么等得到。我哭了,整夜整夜的哭,我这么好的身子,会在等你的夜里白白的浪费掉的……”
谢甲写着兰花的信,面红耳赤,他想他必须制止兰花说下去,他不愿意帮兰花写这些东西,这些属于夫妻两人的事情,兰花不该在第三个人面前说,更何况,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个刚刚从课堂中走出来,不谙世事的少年。
谢甲放下笔,抬头看兰花,兰花的脸红红的,有红牡丹那么红,两行泪珠挂在红牡丹的花瓣上。谢甲看到这个村子里公认的美人儿,像朵花一样在他面前盛开,有些心慌意乱,口干舌燥。谢甲的梦里,曾经有过许多美丽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在他构筑的理想天堂里,为所欲为,干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能想到的所有事情。而此刻,那些女孩子的影子渐渐淡去,只剩下兰花,红润的脸儿与他相对,只有兰花,完完全全的盛开在他面前,他转过身过,兰花的脸近在咫尺,热乎乎的气流直逼他的面上。
“谢……”兰花丝毫没有回避,挂着两着泪痕的脸直愣愣的迎上来,“我命苦,可我是个女人。”
谢甲一颗心儿怦然乱跳,他一把捧起兰花泪泞泞的脸,像捧起一朵雨水浇透了的花儿。
谢甲轻轻的凑近花儿,从最头的花瓣往下吻,连同雨水,一同吻下去,最后,谢甲的唇停留在花儿的最中心。这样的时候,他忘了心跳,原本对于女性的那些狂乱而大胆的想法,竟然可在今夜,让他慢慢的实践,慢慢的品尝。
花瓣突然激动起来,从花蕊中激荡出一股热流,撞开谢甲的唇,然后一路狂奔进去,将他的舌头牢牢的控制住。
“我的身子很美,很多男人都这么说,可除了我的男人外,我从没让别人看过,”兰花从狂乱中平静下来,脸上的泪痕早已干去,濯亮的眼眸像条干涸的河床,等待雨水的浇灌,“今天,我,给你看。”
谢甲坐在写信的桌头,任兰花在他面前纵情的说,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像是爬了很久的山路,又像白天筋疲力尽的挑那担化肥挑子。脑门上的血管,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转过身去,想缓解自己的紧张气氛,对于眼前这新奇而又充满诱惑的一幕,他不懂得如何拒绝。
他感觉兰花的一双手,从后面紧紧的箍住了他,兰花急促的呼吸像一首激昂的歌子,在他的耳畔哼唱,并且,他明显的感觉到了背部那股来自兰花乳房的压力。谢甲的神情再度慌乱到了极点,他清楚的知道,此刻他身后的兰花,已经褪掉那条碎花连衣裙,一丝不挂了。他的心中,似乎有一千只青蛙在狂跳,身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像洪水决堤般的汹涌了、沸腾了、燃烧了。
他转过身,没有什么选择,也不再去考虑其他任何选择的转过身,抱住了早已心潮澎湃的兰花。灯在这时熄灭了,谢甲抱起兰花的一瞬间,兰花麻利的拧下了墙头的电灯开关。他们来到了床上,于是在那个燥热的夜晚,谢甲像一只迷途的小兔,在原始的森林里跌跌撞撞。
谢甲的唇从兰花的脸上移动、脖子、乳房、小腹……一路移动,兰花乖顺的躺着,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有嘴里轻轻的哼叫。窗外的月光如水般的透过隔蚊纱窗落在桌台上,落在谢甲为兰花男人写的信纸上。
“来吧,”兰花说。于是谢甲感觉到,此刻躺在床上的兰花,成了一个写意的“大”字。谢甲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裤腰带,腰带抽了出来,放在桌头,他的手无意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他轻轻的按了按,雪白的灯光从床头的台灯中倾泻出来,洪水般的扑向床上的兰花身上。
肉,白净的肉,一大堆,就那样无牵无挂的摆在床头。谢甲看到的只是一堆肉,他联想到一只流着口水,伸头舌头的狗,正呆呆的蹲在肉案前。肉没有动。狗也没有动,它静静的立着,面对着若大的一堆肉,竟然无从下嘴。
谢甲想到了教室里的阳光,那些像毛毛虫一样爬到罗老师身上的阳光,通过台灯光的模拟,爬到了兰花白净的身体上,兰花在蠕动,毛毛虫也在蠕动,从白净的身体下来到,爬到凉席上,然后又像瀑布一样的,顺着床沿,流到地板上来……
“不,不要。”谢甲发疯似的抓起腰带,冲出了房门。
宁静的夜晚,没有风,村子沉睡了,只有月光醒着,和谒的照看着大地上的一切,包括大地上那个行色匆匆,神情慌乱的年轻人……
这一夜,谢甲没有睡着,平躺着的身体不停的颤抖,豆大的汗珠从脸颊、胸脯慢慢的往下流,身上像是有无数条毛毛虫在爬动,在撕咬。在他眼中,原本对于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映像,全都熄灭了。刚开始看到裸露的兰花时,他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感觉原本以为神奇无比的男人与女人,竟然如此简单,如此直接。但后来他摆不脱台灯照射下的那堆肉,那堆白净的蠕动的肉,还有无数在肉上爬来爬去的毛毛虫。他理想中的女人,不该是这个样子;他理想中神奇的一刻,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后来,他起床将那篇未完成的小说重又看了篇,便找来打火机,一边点燃那些稿纸,一边点燃父亲的一根廉价香烟,月光下,火熊熊而起。几只飞蛾像突然发现了生命的意义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冲进火光中,做一次生命的涅磐。谢甲颓然的想,这样下去,他文中的主人公根本就不会有一个光彩的结局,甚至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谈不上,他强烈的感觉到,他小说中的主人公的结局,就那么沉甸甸的握在了他的手中。那个曾经在教室里做着关于未来和女孩的五光十色的梦的少年,在今晚已经陷入到现实的泥潭中,他拼力的拨出一条腿,别一条腿却陷得更深。就如同那些有阳光就能看到的毛毛虫,就如同那些扑火的飞蛾,就如同月光下,和谢甲一样醒着的村落和他那双沉睡了的父母。
天在谢甲漫长的期待中亮了,一个全新的早晨,太阳在苦楝树的枝头,发出昏红的光。
父亲早已整理停当,准备出去做工。
谢甲打开门,朝父亲说:“家里还有多少钱?”
父亲重又回到卧室,拆开一件越冬的棉袄,像佛教徒捧着法器一样的捧出大大小小的一堆纸币,指头在嘴角舔了舔,然后数起钱来。
“五百多。”良久,父亲抬头来说。
“给我四百。”谢甲像是做了一个神圣的决定,尽管要钱的话说出来不太顺耳,但他终于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我想出去闯闯,我不能呆在家里,你们晓得不,我不能一直呆下去的。”
母亲听到父子俩的谈话,匆忙起来,擦着腥红的眼,有些惊讶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给我四百,”谢甲鼓足勇气,再度说,“我今天就动身。”
父亲和母亲不说话,停下一天的劳作计划,一步都不错过的跟在独生子后面。谢甲将牛仔裤的腰内侧割开一条口子,将四百元中的二百多,卷成一根根小长条,顺次塞进了裤腰内,其余的一百多,便放在衬衣的口袋中。他略略整理了几套衣服,往肩上一搭,便说要出发了。他正欲迈出家门,回头时,见父亲和母亲都一声不吭的低着头,他分明看见,母亲的眼中有莹光闪动。
“吃完早饭再走吧,吃完早饭。哪有空着肚子出远门的道理呢?”母亲祈求说。
父亲默不作声的转开,坐到灶膛下拾柴火,柴火塞了满满一灶,父亲的手颤抖着,好半天才将柴火点着。
早餐很简单,一碗热炒的隔夜饭,一碗荷包蛋,蛋汤里漂着几些葱花。母亲说:“吃个荷包蛋吧,荷包蛋好吃。”便将荷包蛋填到谢甲的碗中。
吃完饭,谢甲抹一下嘴巴,再将旅行包往肩上一搭,说:“走了。”
“走吧,走吧。”父亲和母亲几乎同时回应道,“自己要小心些,凡事都要小心些。”
从村子出来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到乡柏油路上,再坐两小时的中巴车,他便到了省城火车站。一路上,谢甲顾不得多想什么,一心直图快些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个让他惶恐而慌乱的角落。路过兰花家时,兰花还没有起床,两扇大门紧紧的咬在一起,拒绝着外面的一切。
在火车站售票厅,谢甲向售票员打听到广州的票价。
“有座的98元。”厚重的玻璃板后,售票员有气无力的说。
“能不能便宜点?”
“你以为这是蔬菜市场呀。”售票员满脸不屑的盯着这个刚出家门的愣小子。
“还是买张没座的吧,60元。”售票员像是看透了谢甲的心思,说。
“没座的就没座的吧。”谢甲说。
听说火车上的食品太贵,谢甲花三块钱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两包方便面,塞进背包中。
火车启动了,整个城市都在离谢甲飞奔而去,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城市上空那轮静穆的太阳,透过压在城市上空黑压压的云层,发出浑浊的光。他说不出此刻心里有什么感觉,似乎他对阳光已经失去了感觉。这座城市并不属于他,他来自城市之外的一个遥远的山村,所以,城市的离他而去,并没有特别厚重的意义,倒是火车剧烈的抖动,让他有些心神不安,事实上,现在他的目标在哪里,他全然不知道,昨晚上满脑子都是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兰花,还有由此而想到的那个小说中的主人公的命运。除了离开,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半睡半醒中,火车已经带着刺耳的笛音,驰进了广州站,两侧的灯火渐渐明亮起来,红的、绿的、闪烁的、回旋的灯光将一个华丽的都市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他随着人流涌出了站道,来到广场上。
时候是半夜,半夜的城市里没有阳光。谢甲在广场中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行走的方向,他颓然的背着背包,坐在广场中央的一块巨大的地图标牌下面,标牌的四周,或躺或睡的围满面了各式各样的人,大多都是乡下人,被褥都挑了出来,准备在这座城市里大干一场。谢甲突然觉得心头一酸,他现在竟然要和这帮落泊的人们为伍了,这在他的梦想中,是从来都没有设计到的。茫目无助中,他只能倚靠着标牌等候天亮,只有天亮了,他才可能走进这座城市,才有机会去寻找一份工作,去挣钱,去生活。
人堆里走来两个长发青年,横叼着香烟,他们在人群中游走,像猎狗一样的搜索着目标。后来,他们把目光落在半倚半躺,一身学生装样的谢甲身上。
谢甲觉得腰间顶着一块冰凉凉的硬物,他一顿慌乱,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双手正准备护往自己的裤腰,却又警觉的停止了这个念头。
“哥们,给包烟钱。”一个青年说,一只手便直接插进了他的衬衣口袋里,那里有他买完火车票后,剩下的几十块钱。
“他妈的,就这么一点。”另一个青年狠狠的踢了谢甲一脚。
谢甲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早已吓破了胆,身子不停的抖动,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嗓子发干,说不出来。
“老实点。”长发青年转身欲走,手中的刀子明晃晃的摇动。
谢甲的双手这才紧紧握住自己的裤腰,庆幸自己的钱分成了两份。他握着裤腰的时候,想到了父亲断了一截的手指和被血染红的纱布,还有母亲小声的啜泣声。血、泪水,泪水、血,谢甲心头有一股热流涌起,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烤着他的心,他的心就要炸裂开来,这股热流激荡着他想干点什么事情。他像一只激怒了的公牛,猛的站了起来,踢开地下的背包,紧紧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大喝一声:“狗日的,给我站住。”
两个长发青年被谢甲突如其来的表现惊了惊,那个握刀的青年走了上来,眯着眼睛,刀在谢甲的面前晃动。“最好老实点。”青年说。
“见你鬼吧。”谢甲握着砖头,迎着青年的刀砸了去,砖头刚好砸着青年握刀的手腕,尖刀应声落地,那青年一声惨叫,痛苦的握住手腕。还没等旁边那个青年回过神来,他的砖头第二下便落在了握刀青年的额头上。
“把钱给我。”谢甲扯着嗓子,红着眼嚎道。
“把钱给我。”谢甲只说这一句话。
后面那个青年匆忙扔下钱,扶着受伤的这位,落荒而逃。
待两个青年消失,谢甲才发现,他的手抖动得厉害,砖头不自觉的掉落在地上。他极快的拾起地上的钱,提起背包,躲进了一个公共厕所,等着早晨的到来。
终于熬到了天亮,谢甲第一次在没有鸡鸣狗叫的早晨开始计划新的一天。绯红的太阳缓缓的冲破灰蒙蒙的云层,在城市的上空挤出几点金黄色的光。那是怎样一种金黄色,像一团火,静默的燃烧,却散发出无穷的热量,这种阳光给他的感觉与他离开的那座城市的阳光是截然不同的。今天早上这个陌生城市的阳光陌名的让谢甲兴奋,也让他惶恐,他茫然的心境里似乎有一丝力量在支撑着他向前行。广阔的空间里,他没有再看到阳光里爬来爬去的毛毛虫。昨晚霓虹闪耀的楼宇在阳光下失去了娇艳的色彩,匆匆的断掉忙碌了一夜的电光,城市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那些深灰色的水泥建筑,慢慢的从城市里苏醒过来,楼前楼后、广场内外、人行道上,渐渐的人声喧闹起来,公交车的售票员一边招揽着顾客,一边着力的拍击车门,当作喇叭来提醒挡道了的人们。
他来到昨晚那块地图标牌下,原来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们早已不见,他们也和谢甲一样,到这陌生的城市里寻找自己的容身之所去了。
当天上午,谢甲坐到了一家灯饰厂的接待室里。
“会英文不?”人事主管有气无力的问。
“会一点,我读文科的。”
“那你默写一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主管似乎没有睡醒,眼角还挂着一团浊黄的眼屎。
“啊……”谢甲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会不会英文,只是要你默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谢甲无奈的接过主管的纸和笔,一口气写下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您看,行不?”谢甲恭恭敬敬的将写好的纸条递上。
“行了,就这样吧。一会跟班长到流水线上看看,熟悉熟悉,再跟别人学一学。”主管收回笔和纸,看也不看,便塞进抽屉,顺势打了一个足有二十秒的呵欠。
“那,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谢甲征求意见似的将绯红的毕业证递上。
“先放你那儿吧,留下身份证复印件,填张表,就可以上班了。”
令谢甲没有想到的是,做个打工仔原来这般简单,他这高中看来也是多读了。谢甲自嘲的笑了笑,朝楼上的工作区走去。
走到流水线上,他才发现,原来主管让他默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已经很抬举他了,流水线上的所谓工作,就是在各种各样的灯饰从首端传过来时,在灯饰的屁股后贴一个防伪标签,有时也有单位的合格证什么的,这种工作,只要有一双手,哪怕一天不动脑子,也能坚持下来。流水线上,齐刷刷的坐着一列的工人,年纪大都和谢甲差不多,男女不等,许多还未曾脱去稚嫩的脸庞已经在一个个灯饰的穿梭中变得麻木。他们的手在动,人却看不到任何表情,眼眸中没有任何光亮,在这里,人和机器,机器和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一群人有气无力的在流水线上干着活,只有班长或组长到来后,才会略微有些紧张,因为班长或组长掌握着克扣他们工资的大权,只要班长或组长们的感觉稍有不妙,便可以在你的工作卡上重重的记上一笔。谢甲就在这条流水线上开始工作,几乎没有跟任何人学习,他便立刻上路了,而且速度也不比别人慢。
中午吃饭时,那个招聘谢甲的人事主管找到了他,将两片明晃晃的钥匙交到他手里。
“小伙子,我看你人算是本忠,估计你还没有找到住处,我先借我的房子给你住下吧。”主管说。
“这……”谢甲上午上班时还一直在为住所的事犯愁,他手里只有两百来块钱了,这些钱还得打典一个月的生活,根本就没有租房的能力,他吱吱唔唔的看着主管,不知面对他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我钱不够了。”
“傻瓜脑壳,我是说借给你住,不用付钱,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就行,占住那个房间,别让厂里分给别人就行了。”主管似乎经过一上午的工作,终于醒了瞌睡,腥松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润,一丝笑意。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这总归是让我不安心的。我是说,对我来说,您犯不着这样好。”谢甲还在犹豫,他想不到这个陌路相逢的主管是否别有企图。
“没什么,你放心的住吧。如果有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打来电话,你帮我应付着,就说我在加班。”主管说。
“那你平常住哪里了?”
“年轻人,接着钥匙吧,别的事情,你不该管的。”
谢甲认真的拿着两片防盗门钥匙,又仔细听取了主管介绍的住所路线。
住所并不远,从厂区出来,过两个岔路口,便到了一个叫“德园村”的地方,其中有一所38号院便是了。这个院子是厂方租来安顿这些主管和高级点的文员的,拥挤的一幢房子里,楼上楼下有十几个房间。
晚上下班,谢甲草草吃了顿饭,便开始去寻找主管的那个房间了。不到三四十分钟后,他到了这个院门口有道厚重的防盗门的38号院,谢甲颤颤的掏出钥匙开门,防盗门他是第一次接触,钥匙插进锁孔,左转右转,他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回去身来,看了看门牌,没错,是38号,于是他又将钥匙插了进去,慌慌乱乱的不知到底该往哪边拧,只听得锁内机关吱吱乱动,门却如何也打不开。
突然,他感到钥匙上有一股逆转的力量传来,门那边还有谈话的声音,他匆忙抽出钥匙,站在一边。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西装革覆,衣着入时的中年男子。
男子背朝后,退着出门,一边说:“陈小姐,请了你好几次了,总该给我一个面子吧。”
陈小姐说:“老板,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确实是身子不舒服,好几天来一直不舒服,敢情是气候变了的缘故,您不知道,我上班都是霸着蛮坚持的,再说,我一个乡下女孩,不会跳舞,又不会喝酒的……”
“这个没问题,没问题,酒可不以喝,我们喝饮料,舞我可以教你嘛。”老板说着话,人已经到了门外,门口露出陈小姐玲珑白净的一张脸来。
陈小姐在笑,很浅很浅的笑,似乎还带着一丝歉意,鲜活的脸上生出两个迷人的酒窝。谢甲看到了一手搭在门边,似乎没有意愿走出院门的陈小姐。这是一个上好的美人儿,她有着职业女性的成稳又不失青春少女的纯净无邪,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占领别人的视线,让四周光线随之一亮的女孩,她穿一身素淡的套裙,身材均称、高挑,棱角分明,丰韵十足。陈小姐的出现使原本冰冷的防盗门周围有了一丝温暖。
陈小姐倚门而笑,这种笑容像春日原野里盛情开放的山花,谁看来,都是冲着他来的。
老板无奈的摇了摇头,掏出一串钥匙,朝巷子口的一辆高档轿车走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个身影匆忙的挤过门边的陈小姐,迈到门外来。同样是个漂亮的女孩,但与粉黛不施、温馨淡雅的陈小姐比起来,这个漂亮的女孩多了一份艳气。
这女孩朝陈小姐笑了一笑,匆忙去追赶快要钻进车中的老板。
“刘总,等一会,搭个便车好吗?”那女孩娇滴滴的喊。
“哦,张小姐呀!”刘老板转过身来,装做很惊异的样子。他跑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优雅的作了个请的姿势,“张小姐,本来是请陈小姐吃霄夜的,但陈小姐太忙了,脱不了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刘总赏脸,我怎么能拒绝呢。”张小姐一扭腰,坐上了车,立时从包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往脸上涂抹着什么。张小姐说话的声音很大,并不全是说给刘老板听。陈小姐却在这时消失在门前。
谢甲慌忙挤进了院内,寻找主管的那间房间。
101的房门突然开了,刚才退回来的陈小姐开了门,见到一脸陌生,在走廊中挨着个找门号的谢甲。
“新来的主管吗?”陈小姐问,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为生动。
“不是主管,打工仔一个,来帮别人看房子。”谢甲顽皮的笑了一笑,说。
“请问,201在哪。”谢甲不失时机的问。
陈小姐捂住嘴,笑声像抖落一地的树叶子,说:“哈……201呀,201在二楼呀。”
“哈哈,”谢甲也跟着笑,他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跑到一楼来找起201房了,他红着脸,诚恳的说,“刚从乡下来,还不适应城市的规矩。”
“没事,都一样,我也是乡下来的,在质检部。”陈小姐说。
“我在流水车门贴标签。”谢甲有些羞愧的说。
“贴标签也是打工,主管也是打工,没什么两样的。”陈小姐说,“明天见吧。”
谢甲匆忙上到楼来,打开201的门,将杂乱的房间好好的收拾了一下,房间里很长一段没有人住进,地上、桌子上积满了灰尘。
满头大汗的一顿忙碌后,谢甲终于拥有了一间舒适、安静的小房间,这间房间比起乡下那间土砖房,不知要强过倍。他有些感激那个无精打采的人事主管。
连续好几天的奔波,再加上流水线上一天呆板的劳做,谢甲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将身子重重的摔在弹簧床上,眼睛一闭,就朦朦胧胧的睡觉了。
半夜里,谢甲发现肚子一顿绞痛,他慌忙起来,听到身体内有液体流动的声音,一股热流,就要喷涌出身体。
“不好,这两天在街头乱吃,吃坏了肚子。”谢甲忙捂着肚子,下床来找手纸。洗手间找了,没有;桌斗里也没有,整个房间里甚至连一张报纸都找不到。他这才意识到,白天尽顾着忙乱,竟然忘了来这里时带些生活必须品。形势不饶人,那股热流,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奔泻。
谢甲不假思索的想到了楼下的陈小姐,他不顾一切的冲下楼,拼命的敲打陈小姐的门。
门里面,穿着睡衣的陈小姐正揉着眼,一脸的惊谔。
“纸,手纸。”谢甲捂着肚子,急促的说。
陈小姐意识到了谢甲的窘态,她飞块的拿来一卷手纸,塞给谢甲。
谢甲接过手纸,也顾不上说声谢谢,转身便欲上楼,走出不到三两步,他发现情况比他估计的还要紧急,他忙又掉转头,对准备关门的陈小姐说:“能用一下洗手间吗?”
陈小姐一欠身,谢甲便冲进了陈小姐的房间,直奔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谢甲总算恢复了常态。陈小姐早已将室内的大灯拧亮,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杂志。谢甲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背心裤衩,想遮掩又找不到地方。
“羞死人了。”谢甲红着脸,朝陈小姐欠身致歉,便想夺门而逃。
“回来!”陈小姐紧跟在后头喊。
谢甲猛的站住,转过身来,陈小姐正拿着一大卷手纸,说:“拿上去吧,说不准一会还有情况。”“哦对了,”陈小姐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也顾不了笑,对谢甲说,“你等会。”便缩回房间去了。
不大一会儿,陈小姐又到了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子,说:“我这里有些药,先吃了吧。”陈小姐脸上写满关怀,这种关怀的神情让谢甲觉得鼻子酸酸的。
谢甲一手拿手纸,一手拿药瓶,越发发现自己的这份行头在陈小姐面前太不雅观,忙又说了一遍“羞死人了”,便上了楼去。
谢甲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他又直挺挺的躺到床上,抓紧时间休息。半睡半醒中,电话却响了。电话?这个电话号码谢甲自己都不知道,当然也不会有人找他,他想起人事主管给他交待的话,慌忙接过电话,说:“主管在厂里加班,你明天打他手机好不?”
“谁在加班?”电话那头传来陈小姐的声音。
“哦,是你呀,陈小姐。”
陈小姐有些为难的说:“你下来帮一下忙好吗?”
陈小姐要他帮忙,他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他穿好衣服,下了楼。远远的,便听到陈小姐的房间里有个女孩又哭又闹的。是晚上坐刘老板的车出去的张小姐。
打开门来,陈小姐迎上来,说:“张雪喝醉了,醉成这烂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陈小姐说话时双手不停的拍着,神色很是焦急。
坐在地上的张雪连撕带扯的拉下她的旗装外套,只穿一件无袖小背心,一头长发乱蓬蓬的垂下,遮住大半个脸。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她是喝得有些过头了。
“陈婕,我跟你说,刘总好阔气呢,带我去了海鲜楼,一吃就吃了两千多,你没去肯定后悔。”
陈婕正打开柜子,四处寻找,想在瓶瓶罐罐中找到一些醒酒的药物,她说:“对他那种人,你还是警醒些的好,一点戒备都没有,你会上当的。”
张雪用手抓自己的头发,头歪歪的靠有床脚上,说:“我才不管,做他的女人才叫幸福,要钱有钱,有势有势。”
陈婕听完张雪的话,有些生气了,大声说:“你醉了,神经病一样,他孩子都可以叫你姐姐了……”陈婕一边说话,一边狠狠的一摔柜门,转身坐到床上,不再找药。
谢甲觉得该是帮陈婕的时候了,便上前扶起张雪坐到椅子上,说:“张小姐,你还是早点回房去休息吧。”
“要是能用嘴劝住她,我就不用找你了。”坐在床头的陈婕说。
谢甲连忙到洗手间湿了一条毛巾,试图贴到张雪的额头上,张雪一把摔开谢甲的手,说:“陈婕你傻,这样的男人,我又不嫁,玩玩呗,今天他说带我去开房,我看时机没到,拒绝了,对男人,要有些心计才行……”
陈婕转过身来,对谢甲说:“你把她弄回房里去吧,扔到床上,懒得管她了。”
谢甲的手搓了搓,始终不敢动手去抱又从椅子上滑落到地板的张雪,他不好意思的朝陈婕笑了笑。
陈婕看出了谢甲的意思,忙过来把住张雪的手,说:“她醉了,顾不了那么多,必须让她静下来。”
说完,陈婕便咬紧牙用力把张雪往外拖,谢甲上前来抱住张雪的两条腿,协同陈婕往张雪的房间去。
进到房间,陈婕已经累得不行,靠在门边喘着粗气。谢甲这才用力抱起依旧乱叫不停的张雪,放到床上。似乎是身体找到一份依靠,躺在床上的张雪不再说话,只大口的喘气,谢甲忙又把湿毛巾找来,贴在张雪的额上。
醉酒的女人和醉酒的男人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嘴巴和身体没有处能闲下来。一旁的陈婕明白,尽管张雪喝多了,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她对张雪说的那些话感到担忧。“迟早会吃大亏的。”陈婕冲着张雪喊。张雪不说话,已经昏昏入睡。
谢甲回过头来看陈婕,发现她娇好的面容上阴云密布。
“算了吧,等她醒了再好好说,你犯不着着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比如我,也比如你,谁也无法左右。”谢甲摇摇头,像个老朋友一样的拍拍陈婕的肩,说,“还是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谢甲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抽着烟,楼下陈婕早已熄灯,睡了。天边露出一片鱼肚白,浑浊的天空里,几堆黑色或灰色的云缓缓的移动。谢甲知道,再过一个小时,阳光又会从东边的天空投射下来,照着这座城市和城市中忙忙碌碌的,为生计而奔走的人们。他想起那个阴暗的,能漏进阳光的教室,想起念他作文的罗老师,想起他曾经构思的那篇小说的主人公,想起那个他不愿想起的,脱得精光的兰花,渐渐的入睡了。睡梦里,似乎有一缕阳光挤进他的眼帘,眼前有无数的蝴蝶在飞舞,一只走开,另一只又过来,轻轻的,像雾一样的飘舞,像风一样的拂过他的脸庞。阳光像蝴蝶,梦里的阳光像蝴蝶,而现实的阳光呢,谢甲后来想,现实中的阳光总归不能永远是毛毛虫,也许终有一天也会变成蝴蝶。
阳光当真从东边投身下来,照在谢甲的脸上。他在阳光中醒来,睁开眼,眼前竟然站着一个人,是陈婕。他这才发现自己昨晚竟然在阳台上睡着了。他慌忙爬起来,憨憨的笑。
陈婕站在向阳的一面,阳光如汹涌的潮水,从陈婕的身上漫下来,她整个人儿都沉浸在阳光中,黑亮的头发丝上泛出一层浅淡的光环,脸上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谢甲发现,眼前这个沐浴在阳光中的陈婕有些飘浮,飘浮如他梦里的蝴蝶。
陈婕说:“昨晚真不好意思。”
“才不呢,该我说不好意思才对。”
陈婕笑,说:“买早餐时,顺便给你也带了点,我知道你第一次来城里,肯定没有吃过一顿好饭。”
陈婕打开方便袋,拿出两瓶牛奶和几个汉堡,几根火腿,这些都是谢甲从来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太不好意思了。”谢甲说。
“没事,生活在一个院子里,以后都要有个照应的。”陈婕又笑了,笑容如早晨的阳光般灿烂。在她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笑容。
出发上班时,陈婕招来一辆出租车,对谢甲说:“一起走吧。”谢甲想都不想的摇头拒绝了。他身上只有两百来块钱了,这些钱要留作一月的生活费,他想,如果他和陈婕一起坐车的话,是不好意思叫陈婕付款的。
“今天空气不错,我想跑步过去。”谢甲搪塞着说。
“是呀,空气不错,哎,你等一会。”陈婕放走了出租车,急匆匆的跑了回去,几分钟后,陈婕已经换掉了入时的吊带连衣裙和白色高跟凉鞋,穿上了一身素白的运动服和一双旅游鞋。
“我体质越来越不行了,也运动运动吧。”说完,她便自个在路边做起热身来。
谢甲无奈的摇头,笑了。原本是他找来拒绝坐车的一个借口,没想到却激发了陈婕的激情。他发现,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姐,不仅有一个漂亮的外表,而且内在也朴实而充满活力。
“你对我们乡下人挺好的呢。”谢甲边跑边说。
“什么乡下人不乡下人,我也是乡下人,谁说乡下人就该遭偏见。”陈婕说着话,有些吃力的跟着谢甲的步伐前进。
“很难得,我看你和张小姐区别蛮大的。”
“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说的,”陈婕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没忘了笑出声来,陈婕笑起来,让谢甲感觉到这座城市的美丽,路旁的花坛里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认识的不认识的花,绿色的隔离带像一条绵远的毛巾,舒舒服服的搭在道路的中央。城市醒过了,花草也醒过来,和眼前的这位陈小姐一样充满了激情和活力。两个人欢快的跑在大道上,早晨的空气真的不错。
跑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谢甲发现陈婕有些体力不支,细细的汗珠从额上、脸颊上、鼻尖上渗了出来,脖子上也湿湿的,几根头发紧紧的贴在她白净的肌肤上。
“太累了,喝点饮料不?”谢甲问。
陈婕停下了,双手叉腰,说:“冰镇矿泉水。”
“巧,我也喝这个。”谢甲飞快的朝一家商店跑去。谢甲真的也喜欢喝冰镇矿泉水,一则矿泉水便宜,二则矿泉水不像别的饮料那样装模作样的打扮成各式颜色和味道,喝起来却一点都不解渴。
谢甲在流水线上忙碌时,心里的想法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他一心只想快些做完额定的工作,再去领超额的件数,好顺利或超额的拿到那每月800元的工资。钱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只有有了钱,才能够从长计议,他从来都不认为他会一直当个打工仔,他在学校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完全有能力考上大学,他甚至想哪天挣够了钱,再回到罗老师的教室里上课,然后认认真真的考大学,考中文系或新闻系什么的。然后坐在大学的校园里,去完成他那本撕掉了的小说。他这样想着,便觉着此时的劳累已经不单纯是为了生存,而更重要的是,要让他的人生更富有意义。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算作更有意义,他心里还没有谱,反正不能像现在这样,打工,再打工。
工作期间,陈婕来车间转过几次,两个人见面,只是很平常的点一下头,这是工作场合,陈婕是质检主管,他只是个普通的计件工。张小姐也来过几次,张小姐来时一般都穿很耀眼的衣服,戴光彩夺目的首饰,张小姐一到车间,便找那些长得帅气的技师、车工,没头没脑的聊,聊完了,扭着腰,出去了。
刘老板也到车间来过一次,刘老板刚在车间大门口出现,所有的班长、组长便像闻到了气味般的凑了过去,又点头又哈腰的。刘老板来时,张雪刚准备离去,两人迎面而遇。刘老板双手老练的搭在张雪的肩上,说:“今天又漂亮了许多呢,尤其是穿这身紧身装,蛮性感的。”刘老板的目光在张雪的胸脯上游走。末了,待张雪转身离去时,刘老板还不经意的在张雪的屁股上拧了一把。
张雪一声娇嗔,躲过刘老板的大手,嘴里骂着“讨厌”,脸上却并没有厌恶的神色。
上班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你可以听到车工车刀划过钢铁的声音,然后便是流水覆带在你面前无止境的滚动,人与人的交流,也只是通过一路传来的灯饰工件。工厂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等到下班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谢甲回宿舍仍然走路,这样可以省下两块钱的公车费,的士他不敢坐,上车便是8块钱,太不划算。他一路小跑着往宿舍走,天慢慢的黑了下来,他感觉到路灯在他的后面逐次的点亮,城市在喧闹了一天后,又迎来了一个吹着凉风的夜晚。
谢甲回到宿舍院门前,陈婕正和一个的士司机争吵着什么。
“一向都是打表的。”陈婕说。
“可我这次没打表。”一个有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司机说。
“那也顶多10块钱,我每次都只有8块,给10块就够多的了。”陈婕争执着说。
“我不管,走进这胡同里来,就得30块,少一分也不行。”的士司机将手叉在腰上,决意和陈婕争到底,“小姐,你是个白领,有的是钱,人又这么漂亮,不给钱,恐怕会有麻烦呀。”的士司机的话带着街头小混混的腔调。
谢甲这时迎了上去,此前,他已经将T恤衫的袖子卷到了肩上,一根皮带比裤腰还松,牛仔裤松松跨跨的搭拉着。
“什么,敲扛的是吧。”谢甲说。
“她不如数付款,今天恐怕不行。”司机说。
“这样吧,哥们,到那巷子里去,我付款。”谢甲的身子故意左右摇晃,一只手很随意的搭在司机的肩膀上,推着他往巷子里去,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走吧,走。”
“我只要她付清车费。”的士司机见到眼前突如其来的小伙子,有些胆怯了,话气没有刚才那般嚣张。
“去里面,我一分也不少给。”谢甲掏出一根烟,横咬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都喷到了司机的脸上。
的士司机忙掉过头,冲陈婕说:“算你厉害,给8块钱吧,以后多做生意。”
的士司机拿到钱,开着车飞一般的跑了。
陈婕在一旁哈哈大笑。
“笑什么,我怕得要死呢,万一他真的跟到巷子里,反把我揍一顿,那该怎么办?”谢甲装做很认真的说。
“才不呢,他心虚。”陈婕笑得更厉害,捂着肚子说,“看不出,还真有你的。”
“我看也是,对这种家伙就只得硬碰硬,你不知道,上次别人抢走了我的钱,我越想越不对劲,硬是冲上去,把钱又抢回来了。”谢甲将火车站的那件事告诉了陈婕。
“看来你真的蛮厉害呢。”陈婕说。
“那也不是,人都是逼出来的。逼到没路可走了,什么事都敢作。”谢甲说。
陈婕感激的说:“如果你不来,我怕真的会被他给宰了,我一个女儿家,害怕着呢。”
“那以后就别打的了,跟我跑步吧。”谢甲说。
“干嘛不跟我一起坐车呢。”陈婕反问。
“那多不好意思,坐你的车,我肯定不好意思,会要主动付款的,可我又穷得叮当响,没有钱。”谢甲居然连最老实的话都说了出来,不过这番话在陈婕听来,幽默十足。
陈婕一蹦一跳的去开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谢甲说:“这样吧,逢单日,我打车,你跟着回来,逢双日,我跟你跑步。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陈婕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
“那也算是个办法,要不干脆每天你都跟我跑步回来,然后单日再付我8块钱车费吧。那样对我更划算。”
“小气鬼。”陈婕翘了翘嘴,白了谢甲一眼,便打开防盗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甲看了看摆着造型的陈婕,说:“女士优先嘛。”
陈婕不说话,眉头皱了皱,固执的保持着“请”的姿势。
“没这道理,没这道理的,要不,我们一起进吧。”
陈婕对谢甲的提议有了兴趣,侧着身子,将门堵住,问:“怎么个一起进法。”
谢甲说:“那还不简单,我们一齐站好,我下口令,我们同时迈步不就行了。”
“这个提议不错。”陈婕拍着手说,“不过,口令得我来下。”
谢甲和陈婕并排站好,陈婕一声令下,一个左脚,一个右脚,两个人同时进了院门,随后便是两个愉悦的笑声。
不打一会,张雪也回来了,张雪是刘老板的轿车送回来的的,刘老板没下车,戴一幅墨镜坐在车仓朝院内探望。
张雪和谢甲不太熟,她只是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和陈婕说话。
张雪说:“还不错吧,刘老板亲自送我回来。”
陈婕说:“什么不错,我看你今天也喝多了。”
张雪有些不服气,说:“什么什么嘛,刚才刘总还在一个劲的夸你呢。”
“谁叫他夸了,爱夸谁夸谁去,我才懒得理呢。”刘婕说。不等张雪再说话,她早已进到了房间里。张雪没趣的也径自回了房。
冲过凉以后,谢甲便将椅子搬到了阳台上,整个院子里的人们成天都在忙忙碌碌,他们都只把这里当作一个逃避黑夜的场所,天黑了,他们便回来了,一声不响的躺到床上,想着自己白天的收获,想着明天的行动,天亮了,又匆匆的赶到自己的工作位置,来与去的匆匆中,他们似乎忘却或者从来就没有留意过这个小楼上还有一个宽敞的阳台。谢甲搬椅子坐到阳台时,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蟋蟀在率直的鸣叫,令谢甲惊异的是,阳台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盆不知名的花儿开得热烈。
城市在这个夜晚又变得静穆而艳丽起来,谢甲抬起头来,看到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和炽亮的广场灯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浩如烟海的城市空中显得过于漂渺。街道的某处歌舞厅里,有人在尽情的歌唱。他再看四周,院落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坐着。一种飘泊的酸楚立时涌上心头,这个时候,若在家中,该是母亲为全家作好饭菜,全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间了,只可惜,家,那个贫穷的家,已经与他相隔千里之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家一个多月了,今天,他第一次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工资,尽管只有800余元,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收获了,他拿出一部分充当生活费,其它的全都藏到行旅箱底,他要让箱底下的钱渐渐的多起来。
城市里的阳光天天灿烂,可人们却在行色匆匆中忽略了她的存在,谢甲也一样,在周而复始的上班下班和等待着发工资中,日子飞快的流逝,渐渐的,课堂里那些讨厌的阳光已经离他远去,他似乎忘却了那许多在他心中曾中美好的或丑陋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在现实的生活中变得简单。
这一天,谢甲正在他的流水线上忙着,车间组长急匆匆的跑进来找他。
“谢甲,刘总叫你去一下。”组长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扯着嗓子喊,于是,所有听到喊声的工人们都将目光投向谢甲,这群普通的打工仔打工妹,从来都没有谁被刘总叫走过,在他们看来,这个谢甲不简单,大有来头。
谢甲也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刘总要叫我呢,我充其量也只是在进出院门的间隙里见过来送张小组或缠着陈小姐想送什么礼物的刘总。他与刘总之间的距离,简直是用高倍望远镜也够不着。
他乘工作电梯下到办公区,径直就敲门进了刘总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毫华的玻璃体结构,在空调制造出的宜人气温中,刘总正坐在办公桌前忙着什么。
谢甲到来后,刘总抬起头来,很潇洒的扔掉手中的笔,将毫华转椅向后动了动,然后才清清嗓子,不紧不慢的说:“你——就是那个谢甲?”
“是的,我是谢甲。”
“你表现得不错嘛,有没有兴趣当个质检员?”
“刘总,恐怕您抬举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流水工,没有质检的技术。”谢甲觉得刘总的安排来得太突然,而且他知道,选拨和培训一个质检员,也用不了老总亲自出马。谢甲觉得提他当质检员的后面似乎还有别的事情。
“你——和陈小姐很熟。”果然,刘总的话题错开了,直奔主题,谢甲这才发现,刘总今天叫他来,肯定和陈婕有关系。
谢甲的神经急速的旋转了几周,觉得今天在这个刘总面前还是谨慎为妙,稍不留神,不知道会给陈婕带来什么后果。他说:“算不上很熟,住在一个院里,认识。”
“认识就好,认识就好。”刘总掀开茶杯呷了口茶,慢慢悠悠的又点燃一根香烟,说。
“您有什么指示。”谢甲问。
刘总将办公桌上的一串钥匙提起来,晃了晃,钥匙像铃铛一样的一片脆响。说:“告诉陈小姐,如果她感兴趣,这串别墅钥匙就是她的了。”
“哦,这个……”谢甲突然领悟过来,刘总原来还是在打陈婕的主意,他想了想,说,“这个,我只能代您转告,答不答应,是陈小姐的事。”
“告诉她,她是我心仪已久的女孩,在我认识的女孩中,她最有魅力,最像个女人。”刘总说着话,又掀开茶杯呷了一口,表情有些得意,说:“你明天就可以到质检部上班,月薪上调到1500元。”
“这个地方,还没有我刘某人办不成的事。”刘总接着说。
“那是,您是老总嘛。”谢甲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早已将这个刘总骂了千百遍,什么肮脏的话用在他身上都不过份。这个穿着名牌服装,过着奢华生活的人,骨子里,身体的每个毛孔里,允满了邋遢的东西。
“我可以走了吗?”谢甲晃了晃身子,歪着头,有些不耐烦的说。
“请便。”刘总在谢甲身后抖下一路狼嚎般的笑声。
回到宿舍,谢甲故意绕过陈婕的门前,从侧梯上了楼,关上门,他默不作声的坐在椅子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多么的轻而易举的,他便捡到了一个质检员的位置,他自我嘲笑着想,只要给刘婕传递了刘总的口信,就可以脱离那个脏乱而单调的流水车间。可是,他宁愿让这个口信烂在肚子里,也不想告诉陈婕,他无法在陈婕面前以任何的方式提起这件卑劣的事情,他可以想像到陈婕听到刘总的话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愤怒表情。
房间里黑黑的,没有开灯,谢甲躺在床上,想让自己清静片刻。
电话在这时响了,提起话筒,是陈婕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陈婕说,“能下来聊会吗?”
陈婕的语气中含有很多恳切的成份,谢甲不容犹豫的下了楼。
陈婕正光着脚丫坐在地板上,屋里没有开空调,一把摇头扇在不停的摆动。
“你的名字到了质检部,你知道了不?”陈婕问。
“知道,刘总找过我了。”谢甲忙答道。这话刚说完,谢甲就开始后悔了,他不该提到刘总找他的事。
房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他跟你说什么了?”陈婕又问。
“没——没什么。”谢甲语无伦次的说。
“说吧,在我面前,遮掩什么。”陈婕有些不悦。
谢甲看来,陈婕似乎猜出了事情的十之八九,或者说,刘总早就在她面说表露过什么,他只得无奈的摇摇头说:“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屑于告诉你,告诉你是对你的一种污辱,况且,我并没有打算去领那1500元的工资。”
“他妈的。”陈婕冷不丁骂了一句脏话,让谢甲吃惊不小。顿了顿,她继续说,“看来在这里呆不长久了,狗娘养的,自打我被他提到主管后,我就成天提心吊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太微不足道了。”陈婕惨淡的笑,脸颊上有两行泪流下来。
“别这样,”谢甲安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即使微不足道,但也会有自己的方向,任何一种活法都应该得到别人的尊重的。”
“你认为我会怎样过,接过那幢别墅的钥匙吗?”
“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会那样想?”谢甲紧逼着问。
“除非,我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会不得安宁。”
“世界之大,哪里不能容身。”说到这些,谢甲心里倒坦然了不少。
“狗娘养的。”陈婕理了理垂到面上来的头发,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狠狠的骂 。
“好好休息吧,什么都别想了,别人耐何不了你的。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阳台上可以看到城市的日出。”谢甲说。
“城市的日出?”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清晨,谢甲早早的起床,叫醒了陈婕。陈婕收拾停当爬到阳台上来时,天边已经有了丝许红润。一轮饱实的红日正在那层红润的云层里等候着分娩的时刻。
云渐渐的散开,城市间的楼宇慢慢的显出了清晰的轮廊。一轮红日,在两人的眺望与期盼中冉冉升起。天地间顿时明朗一片,万千条光线刹那间射向这个平静的城市,城市在阳光的光环映衬下,渐渐苏醒,渐渐活跃。阳台上的那盆无名花,也在这个晨光中,换上了鲜亮的色彩。
“我以前讨厌阳光,”谢甲说,“我看到阳光照到老师身上时,只会想到毛毛虫,那个时候,我认为,我的世界只有贫穷,只有失落,没有希望,没有阳光,甚至没有一条看得见方向的路。”
陈婕的眼光注视着阳光照射下谢甲的脸,凭住呼吸,静静的聆听。
“我第一次感到阳光的灿烂是在火车站,那个清晨我第一次开始选择自己的方向,我认为我迈出了不寻常的一步,尽管从那以后,我常常也在生活中迷茫,但我总会在最失落的时候对未来充满希望。是的,有时候,我们从睡梦中醒来时,会发现自己总是陷入现实中无法自拨,无法超脱。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看看阳光,看看早晨的城市,看看晨光里重新开始的一切万物生灵。”
“……”陈婕不说话。
“后来,刘总找到我,想让我说服你,”谢甲意味深长的说, “是的,我要说服你,于是我带你来看阳光。但愿今早的阳光能够帮我说服你。”
“今天的阳光很美。而且,你已经说服我了。我们不仅要为生活奔走,同时也要向心中的阳光奔走。”陈婕释怀的说。
两人说着话,天空渐渐明亮起来,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们也先后起床,打典一天的工作,张雪也打着呵欠,懒洋洋的走到院子中,抬头见到刘婕和谢甲正在神彩飞扬的谈笑。
“嗨,你们两个大清早干嘛呢?”张雪冲着二人喊。
“没干嘛,透透气,太闷了。”陈婕说。
“是太闷了,闷死了,都快喘不过气来,”张雪说,“昨晚陪刘总玩了半宿,回来就觉得闷,睡不踏实。”张雪讲到刘老板,脸上总会挂着一丝近乎炫耀的光彩。
“刘总,又是刘总,自己那蠢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谢甲看也不看张雪,嘴里小声的念叨着。
陈婕用力的瞪了谢甲一眼,示意他别让张雪听到。
“听到了才好呢,我看她一天到晚都喝醉了似的,被钱给灌醉了。”
“好啦,人家也不容易。”
“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真的不容易。”谢甲乱七八糟的念叨,看了看表,对陈婕说,“收拾一下,该上班去了。”
谢甲到厂区上班时,早就忘了昨天刘总调他当质检员的事情,照常往车间走去,刚坐到流水线旁,车间组长便诚惶诚恐的凑过来,陪着笑说:“质检员,您该到办公区报到了。”
“哦,”谢甲这才记起昨天刘总的事,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那我还想在这里干,干惯了。”谢甲说。
“您说笑了,老总那样看重你,你前途无量呢。”
“对,前途无量,前途无量,你也前途无量呢。”谢甲讽刺说。
“那还得靠您以后多在老总面前美言几句呀。”组长显然没有体会到谢甲的话外之意。
“会的,会的,我和老总是纯哥们,特纯特纯的哥们。”谢甲起身来,拍了拍组长的肩,便提着工作服下楼去,组长眼明手快的夺过谢甲的工作服,一边将他往楼下送,一边说,“今后您就用不着穿这种粗布工作服了。”
谢甲走到质检部时,陈婕迎接了他,其他的质检员全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眼光,谢甲想他之所以会引来这么多带着奉迎的目光,全都因为他是老总亲自点名调到这儿来的。而这其间的机巧,只有谢甲和陈婕明白。
“先干着吧,反正我已经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的了。”谢甲冲陈婕笑了笑,轻松的说。
“那我就先欢迎你吧。”谢甲和陈婕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像是战场上生息相关的战友。
令谢甲不解的是,他调到质检部来以后,他和陈婕竟然相安无事的工作了一个月了,这期间,刘老板甚至没有来找过一次陈婕。倒是张雪成了刘老板面前的红人,每天都是后半夜由刘老板送回宿舍来。也许刘老板见陈婕这块骨头不好啃,便接受了主动投怀送抱的张雪吧。谢甲这样想着,陈婕也这样想着,他们这样想着时,又暗暗替张雪担忧起来,毕竟张雪与他们同住了院,也算有一定的交情。
一个星期天,陈婕对谢甲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晚上我请你吃饭。”
“什么特殊日子,容你破费?”谢甲问。
“那你就莫管,到时就知道了,”陈婕说话时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没有像平常上班一样穿整洁的套装,而是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淡红色的T恤衫。陈婕挥挥手,说,“我上午先到办公室收拾一下,下午好好玩,今天你什么都不管,放心的玩,放心的吃就行了,反正我全请了。”
“你不说理由,我才懒得去,吃人家的嘴短。”谢甲装得正经八百的说。
“废话那么多,下午肯定告诉你一个理由的。”陈婕说完,已经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上午谢甲哪里都没去,躺在床上看小说,他愉悦的等待着晚上的到来,陈婕今天的心情肯定不错,既然她心情不错,他就不该扫她的兴。在谢甲看来,陈婕实际上比他过得更不容易。
中午,谢甲在房间里吃了一碗方便面,有意无意的,他总喜欢到门口探望,看看陈婕回来没有。下午四点多,陈婕还是没有回来,谢甲有点担忧了,但陈婕说她是先到办公室里收拾一下,应该是被业务困住了吧。反正下午也没打算玩,就专等着晚上她怎么请我吧。谢甲想。谢甲就这样在楼上楼上不停的走,又两个小时过去了,陈婕还是没有回来。
谢甲正准备再到巷口去看一眼时,室内的电话响了,是陈婕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晚上你到太平洋娱乐城来,三楼樱花厅,记住了,樱花厅,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没等谢甲出声,陈婕已经匆忙的挂断了电话。
“这家伙,搞什么鬼。”谢甲看了看手中的话筒,说。
天快黑时,谢甲便开始去找那个叫太平洋的娱乐城。他特意穿了一套轻松和谐的休闲装,因为今天是陈婕说的特殊日子,气氛应该融洽些才好,就是不知道,这个陈婕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谢甲平常从来不去娱乐场所,今天去找这个太平洋娱乐城,还真费了不少力气,走了不少弯路,走到娱乐城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谢甲在三楼找到了叫樱花厅的包厢,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响应,包厢里的音响开得很大,撕心裂肺的叫。谢甲又喊了几声陈婕,依然没有响应。
“搞什么鬼,这家伙。”谢甲埋怨说。
他贴近站,想听听里面到底在干什么,音响的声音太大,他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该不是我找错地方了吧。”谢甲想。他转身欲离去,却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畜牲。”里面有人在骂,声音被音响压得很低,但谢甲还是听到了,声音带着强烈的愤怒。“畜牲。”里面的人又在骂,谢甲这次听清了是陈婕的声音,他这才猛的记起陈婕打电话给他时的慌乱语调,他马上意识到,陈婕现在的处境不妙。他下力的敲了几下门,里面仍然没有反应。谢甲扯着嗓子叫来服务员,服务员匆匆忙忙的赶来,被眼前这个火烧火燎的小伙子吓坏了。
“先生您有什么事?”服务员问。
“把这门打开。”
“对不起,包房的先生说了,谁也不许打扰。”
“我是他老子,可以进去不?”谢甲生气的说。
“不行,这是我们的规矩。”除非里面的先生自己开门。
“他妈的。”谢甲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猛的将脚抬起,对准门的锁柄,大声说,“老子非得破这规矩不可。”
服务员被谢甲的粗暴吓坏了,无奈之下,只得怯怯的开了门。谢甲箭一般的冲进了包厢,包厢的外间没有人,一台点歌机正在自动的播唱,长椅沙发前的地板上,丢满了各式的小吃。
谢甲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屏板隔离着的里间,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嘴里失声的大声喊道:“住手。”
屏栏后,陈婕上身赤裸的躺在沙发上,双手反剪着,那件淡红T恤衫还有胸衣被扔在地板上。陈婕的身上正骑着一脸淫笑的刘老板,刘老板正准备强行脱下陈婕的牛仔裤。
“畜生。”见到谢甲进来,陈婕的情感之堤彻底的崩溃了,她躺在那里嚎啕大哭。
谢甲猛的扯下骑在陈婕身上的刘老板,顺势在他肥胖的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陈婕双手被包装带捆住,动弹不得,谢甲捡起地上的衣服,先将陈婕赤裸的上身盖住。
刘老板摸着被谢甲打得红肿的脸,傲漫的说:“年轻人,你管的事也太多了。”
“这事,老子管定了,你这狗杂种。”谢甲骂。
刘老板不说话,笑呤呤的捡起他的西服,从钱夹子里亮出一张银行卡,得意的说:“年轻人,你现在马上出去,卡上的一万块钱就是你的了。”
“放你妈的屁。”谢甲原本就怒不可懈,见刘老板使出这一招,他恨不得一下将这个狗日的刘老板踢下楼去,他又是狠狠的一巴掌,将刘老板手中的钱夹子打落在地上。
刘老板不紧不慢的捡起钱夹,说:“我不信这世上还有钱办不成的事,两万,年轻人,赶紧出去,别扰了我的兴致。”
“混蛋,”陈婕骂,“卑鄙小人。”
“哈哈,我就是卑鄙,我自己也认为我很卑鄙,这些年来,我一直就靠着卑鄙过日子,但我过得很潇洒。”刘老板在笑,笑得满脸横肉,“陈小姐,你高尚,不照样得在我的下面讨饭吃,你太傲慢了,你不知道,张雪那骚娘们,每次都是主动躺到我的床上来。我就不信,你他妈的跟钱有仇,你现在想明白了还来得及,只要你点点头,那幢别墅还是归你。怎么样?”
“混蛋。”陈婕哭着骂。
“你越是清高,越是傲慢,老子就越想干你,如果我他妈的干不到你,我算是白混了。”
“你他妈的就是个社会渣子。”谢甲举起巴掌又要打,刘老板这次学乖了,早早的躲过了谢甲的巴掌。
“年轻人,你若识趣,赶紧出去,一会保安进来,有你好果子吃。”刘老板并没有把眼前的谢甲放在眼里,慢条斯文的将衣服套在身上,还将领带理了理。
“是吗,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没有好果子吃,”谢甲操起一瓶没开启的啤酒,朝墙上一砸,啤酒瓶应声而碎,留下棱角分明的一截握在手中,他将啤酒瓶晃了晃,一步步的逼近刘老板,咬着牙,眼里充满了杀气,说,“你现在试试,谁没有好果子吃。”
谢甲的啤酒瓶在刘老板的脖子上滑动。刘老板这才真正害怕起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来软硬不吃,和他较起真来,他这种人,是断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吃这个大亏的。他陪着笑说:“别这样,别这样。”
“滚。”谢甲嚎道。
“算你厉害。”刘老板匆忙侧过身去,慌乱的退出了门。
“滚。”谢甲将啤酒瓶狠狠的摔向刘老板。
刘老板一溜烟的跑了。
谢甲靠着墙,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时候,卷缩在沙发上,上身赤裸的陈婕早已泣不成声。
谢甲忙解开陈婕的双手,转过身去,关切的说:“快把衣服穿上吧,没事了。”
陈婕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想去拿衣服,才发现两只手已经扭伤,根本无法动弹。
“我的手动不了了。”陈婕哽咽着说,“帮我。”
“可是。”谢甲刚从愤怒中平静下来,才发现他站在赤裸着上身的陈婕面前,是何等到尴尬,“可是……”
“我不介意。”陈婕轻声说。
谢甲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便顾不了许多,捡起陈婕的胸衣,替她套上,然后又替她穿上外套。谢甲看见,陈婕白净而丰润的乳房上有几个暗红的伤痕。“这畜牲。”谢甲骂。
“你若来晚点,陈婕就已经不是陈婕了。”陈婕抬起头,又流下泪来。谢甲慌忙拿来纸巾,替她擦去泪水。陈婕继续说:“本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好好的开心一下的。”
“别说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想怎么开心,我陪你就是了。”
“谢……”陈婕低着头,轻声说,“抱我……”
没等谢甲回过神来,陈婕已经紧紧的倚在谢甲的肩头,嘴唇火热的迎了上来,说:“吻我,好吗?”
谢甲没有犹豫,猛的一下吻住了还在啜泣的陈婕。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陈婕说:“我们回乡下去吧。这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回去,我们继续上学,考大学。”
谢甲笑着说:“要走就明天动身。”
后来两个人回到宿舍,在陈婕的房间里相拥而坐,直到天亮。
收拾好行旅,准备离去时,谢甲房间的电话响了。没等谢甲说话,一个浓厚四川口音的女人在那边大声的喊:“╳╳╳,告诉你,没有你,我和孩子照样要好好的过下去,我知道你伴了个富婆,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但我看不起你,我和孩子都看不起你,永远也看不起……”对方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不等谢甲反应,就挂断了电话。谢甲笑了笑,提起行李便往外走,陈婕正在门口等着他。
这时候,阳光从天边纵情的倾泻下来,照在院前的水泥路面上,也照在微笑着站在门口等候的陈婕的脸上。他突然又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中的那段文字,“晨光映红了她的面庞,她的脸比粉红的天空还要鲜艳……有如可以固定在那里的一轮红日,我简直无法将目光从她面庞上移开……”
文/谢淼焱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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