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个月后,我怀孕了。
那天阳光灿烂,我拿着化验单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深深的呼吸着眼前的阳光,那些细细碎碎的金色,温暖而圣洁。
我和老公是两年前认识的,我们两个都是到上海来上大学毕业后并决定留在这个城市打造自己的一番天地。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们经历了一年多的恋爱,虽然提不上轰轰烈烈,但是也是平凡中见温暖,我很满足这样恋爱。
今年初,我们终于修成正果结婚了。
我们开始了我们平凡而又温暖的生活。最近,我们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套房子。那套公寓盖的时间不长,只有两三年的光景,所以看上去还是很新。我们的家住在七楼。老公那段时间很忙,房子装修的事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手包办的,因为我又恰逢这个时候怀孕,他不让我动任何的事情,所以我基本上帮不到一丁点的忙。老公严肃的对我说,他看到书上说怀孕前4到5周是最危险的了,一点都不能动的,我咯咯的笑了,说,你太紧张了吧。老公一脸疲惫又一脸幸福对我说,那有什么办法呢,因为你们是我的宝贝。我吻了他的脸,悄悄的在他耳边的说:我-爱-你。
我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人,在一家小公司里做会计,唯一的一点爱好就是喜欢写一点不成文的东西,聊以自我欣赏而已。两年前我剪了头发,留了短发,穿鞋跟不大于5厘米的鞋子,上班永远是衬衫配裤子,极少佩带首饰,极少化妆,极少用香水,是在上班高峰大流中翘首看着车来的方向,一窝蜂挤上车的其中之一,是属于最不起眼的那种平民女人。婚前我问老公,为什么会看上我,他笑了笑说,因为很少看见那么干净,素面朝天,不热衷减肥的女孩子了,还有一点,他觉得我善良,我当时扑哧一下笑出声音来,不要被我的表象所迷惑啦,他看着我说,骗就骗吧,他心甘情愿,我笑着看着眼前的男人,既而又哭了,这话熟悉的令人心疼。就这样,我就嫁给了他。我想我是爱他的,而他亦是爱我的。
那天,老公正在打扫一些纸箱,上楼来的时候,把一些信件放在了我的面前。
“楼下我们的信箱里都是些广告。”我看了看这些信件,上面已是灰尘很多,看的出是很久没有人开这个信箱了,听卖给我们房子的房东说,他已经空置了这间房子有小半年了,本想出租的,但觉得最近房价不稳定,干脆卖出去。其中有一些是广告,有几张是前几个月的水电费帐单,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很旧了且已经被挤皱了,上面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很奇怪,上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有寄信人那栏里,写着这里的地址,信封上贴着邮局注明的寄件地址不详的标贴,邮戳是四个月以前。为什么这个人会寄这样的信呢?我对这封退回的信感到好奇。
我打开这封信。
信明显是一个女人的字迹,娟秀却在结尾处有些潦草。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安儿:你好吗?
今天是我第一次提笔给你写信,因为我很想你。
今天的上海很热,人们都已睡下了,而我只是遏制不了对你的想象和怀念,我只是想你了,我的安儿。
我有时候经常在幻想你的模样,你应该是一个男孩,你一定是一个很白净的男孩,有柔柔的黑色头发,小小撅着嘴,眼睛像你的父亲,而笑起来会像我。
我对着自己说话,就像感觉你从未离开过我,你是那样的安静,你认真而懵懂的听着我的声音,你是多么的温柔的呼吸着,在我的身体里,柔软的缱绻着。是的,我是你的母亲,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上。虽然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变数和无奈,有太多肮脏和痛苦,可是在我心里,你是唯一干净的,可惜的是当时我没有如此平和,你就像一个伤口一样固执在我的身上,那种永远遗弃却又永远提醒的痛苦让我迷茫。我知道你永远不能原谅我,我再多说爱你也无济于事,可是我要让你明白,这也许是为了你好,我是这样的自私,你可以惩罚我,用任何一种方式,也许怀念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它罚我终生不忘,它罚我终生到不了幸福的彼岸。而我在这个深夜对你说话,因为我寂寞,我更怕你寂寞,因为曾经我是如此的渴望你,我以为你有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姓名,我以为你真的是为爱而生的,我以为我真的可以享受这结晶,可惜你的母亲错了,我让你受苦了,而终害你成为无疾而终的牺牲品,我是罪人。而你的父亲,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他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曾有一个你存在,所以你不能怪他。我相信如果他现在知道你,他一定会有感情的,原谅他,认真的原谅他,不要恨他,因为我知道恨一个人很痛苦,我不愿你承受恨所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当初选择他的人是我,是你的母亲,一切都是你的母亲自愿的,他不知情,就不干他的事,虽然他曾是你父亲。
安儿,你知道吗?只有你才能让我平静下来,这句话我也曾经对你的父亲说过。因为爱,所以平静,所以甘心受制于命运,所以在最平淡的生活里生出感恩来,所以再不怕年华似水,不怕岁月蹉跎。我怀念你,有一些无耻,因为我知道现实远比悼念来的困难,我只能这样虚伪的用这种方式弥补内心的愧疚和寂寞,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离开我,是吗?我要如何让你明白,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血肉呢?你也曾挣扎过是吗?你明白撕扯的痛苦,你明白脱离赖以呼吸的那个身体时的绝望,你明白那种硬生生被遗弃时的无助,你不要原谅我,我不该这样对你的,我又不得不这样对你的,我如此爱你却又如此不得不失去你。如果我能,如果我是一个坚强和有力量的母亲,我一定带你远走他乡,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可是你的母亲,她是一个虚弱的女人,她已经涣散不堪,否则她就算输的一败涂地也不能输掉你,因为,你是她的唯一,她的唯一,她一个人的唯一,你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的安儿,你懂吗,没有人可以把你夺去。可是最终放弃你的人是我,是我,不是这个世界,我的孩子,请你千万不要怪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完全的抛弃你,你千万不要心存怨恨,那样会很痛苦,这个世界有美丽的地方,有一些事物还是可以值得为它感动且落泪的,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真的曾经期盼你的到来,我曾在纸上写你的名字,满心欢喜的写你的名字,写满整张纸。
安儿,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你用怨恨的眼神还是漠然的呢?相信我,你的母亲曾动过情,才会有了你,不要把一切看的那么的肮脏,我不能把最不堪的那些怨言告诉你,我不能让你感受我的痛苦,我不能拨开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可你终要相信,每一个孩子它本身都是最干净,你是我最美丽的那一刻,这是唯一的真相。无关对错,是非。不要听别人怎么说,也许你也和其它孩子一样在天上追问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给它们一个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这个世界太肮脏,还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太肮脏。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我只能这样无能的怀念你,用来减轻自己的罪,我是一个如此虚伪和虚弱的母亲。我该如何对你表明我对你的爱呢?我真心的爱你,可是我配吗?我的孩子,我曾经有的孩子。
我祝愿你有一天能微笑的又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你就我遗失的安儿,告诉我你愿意再接受我,让我用一生的爱来赎罪,好吗?或许是有一天,我会来到你的身边,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触摸亲吻你的脸。你应该是一个在四月出生的孩子,春光明媚,万物更新,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好想好想看见你。
老天,我愿意接受惩罚,请你让我的安儿快乐平安,用我的生命来弥补它,用我的所有来弥补我的过错。
我的安儿,我想你。
**年**月**日
看完这封信,我呆立在那里。
这是,这是……我感觉到一阵眩晕。
老公看出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他扶着我的肩,轻轻的抚摩着我的脸,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卫生间,趴到脸盆上呕吐起来,我吐的没有节制,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要倾泻出来,不断涌上的反胃像是胃里有一个拳头在用力的转动揉捏着,又一个劲的往上顶,酸的苦的,冲到鼻子里,冲到嘴里……我把水放到最大,背影像是一个在嚎啕痛哭的人,许久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尽是溅起的水珠还有自己苍白的脸。
那晚,在床上,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把手放在他的胸脯上。
“你说那个写信的女人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但是很明显,这是一个写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信。”
“可是那个孩子最后没有了,对吗?”
“是的,”老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女人既然打掉了这个孩子,但还要纪念它,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个女人可以不想做一个好妻子,但是她必定想做一个好母亲的,在女人的骨子里,孩子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或许男人只是一个载体,只是让女人渡过从而到达她最终的彼岸。”
“你把男人说的太可悲了吧。”
我笑了,“可是如果到达彼岸以前,载体就没有了,那么她就会溺死在河里,不是吗?所以男人对女人的某一刻是很重要的,只要那刻把握住了,那以后即便有事,那也是有强大现实的生活做底子的,回头也难了或是懒了,不至于做空。”
“那可不一定,要变的总是要变的,谁也把握不住。”
“是啊,谁能把砝码都加全呢,谁又能把所有的后路前路都做足呢?”
他笑了,“我们只是一对安世的夫妻。如果现在是乱世,我们在逃难中,在荒野中像现在这样相依相偎,也许这才会觉得世间上的确是有一个唯一可靠的人,我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你倒是很诚实,虽然可悲的点。”
他笑了。
“你当真了,我只是说着玩的。”
“唉,我有你就好。”
“怎么一个好法?”
“你心里都知道,就像我的好处你都清楚一样。”
他笑而不答。
我说,“有一天如果不好,那一定是你抛下我和孩子。”
“胡说什么啊,你。傻瓜,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担不起这个罪名的。”
“我知道。”我笑了。
我抬头看着他说,“我想写一篇小说,是关于这封信的。”
老公低头看着我,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我这个作家老婆,真受不了你。好了好了,睡吧,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的宝宝要休息了。”
我笑了,我们转身睡下。
“老公,你相不相信轮回?”黑暗中我问他。
“相信。”他说。
窗外,月色氤氲,恍惚之间像是隔了世的影子。
第二天老公陪我去医院做孕期检查,医生说怀孕前28周,每4周都要去一次。
我已经怀孕8周了,虽然身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持续迩来的低温,发热,浑身乏力令我感到很不适,医生安慰说,这是正常的反应。为什么有这样正常的事情,可恶的是医生还说,过一段时间,反应还会更厉害。就这样,我在医院里折腾了一个上午,体温,血压,尿糖,血常规,超声波检查……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被那些化验单和那些看不清楚的图表弄的头晕,不过值得欣慰的事,宝宝一切太平。
才两个月啊,就那么多的事情,我走出医院,对老公撒娇说到。老公笑了说,乖,还早着呢,可惜我代替不了你。
这个城市的秋天来了,来的正是时候。每个秋天都有着同一种气味,让你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但是又想不真切,在鼻尖下掠过却近不得记忆,像是在沉淀的记忆灰尘中,不小心带起了一缕,转而又平复的无影无踪了。让人感叹虽然岁月荏苒,流逝的都有些不近人情,我们在混沌中前行,但毕竟它还是留下某些东西的,此时彼刻,彼刻此时。
第一章……
走出医院长长的走廊,阳光直投到她的身上,身上的冷汗还没有干透,又突然投身到这么一个光鲜的世界里来,她看着街道上的人,人们的脸泛着迷朦的金色,像是庙里的金佛,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多看了便觉得一阵眩晕,像是要被施了迷咒,正午的阳光泼洒在她的身上,她走在这路上,恍惚的厉害,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光天化日这四个字来,她觉得这天地原就是空空砌砌的,她这么一个弱女子,何来这天地的庇护,任这天地如何光天化日,都与自己无关,若头上三尺有神明的话,如何如何都应该罚她就死在医院那张床上,让她痛到死才好,可是分明现在自己还活着,再也没有借口不再来受这份罪了。她还能清楚的感觉自己体内的痛,她觉得委屈,自己怎么能够从内而外这样的被糟蹋,被伤害,被一个人最和他无怨无仇的人,被一个自己对待他最好的人,真是荒唐,她笑她自己,而在别人看来,她又是活该的。她没有哭,她只是一直在走,走的很慢,但是她清楚的知道一点,一切都应该是结束的了,不得不结束了,因为她从此后无牵无挂,一切都没有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手边是那封信,这些日子我已经看过不下几十遍了,……我怀念你,有一些无耻,因为我知道现实远比悼念来的困难,我只能这样虚伪的用这种方式弥补内心的愧疚和寂寞,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离开我,是吗?……这的确是诚实而又虚伪的伤情文字。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这样的凭吊一个阴影,才能这样死心塌地缠绕着的结不放,才能把心事埋藏在死亡的阴影下,一字一字的写下来呢?她怎么能这样的笨呢,我有时会想,死了就死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不要再怀念,它只是一个细胞,一个错误的细胞,没有感情,没有感觉,没有一丁点可爱之处。为什么还摆脱不了,事情过去都那么久了,为什么她还是那么的固执,她还在想什么,她不知道这样伤害自己是一种可恶的偏执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的笨。
我有时候会幻想那个女子长的什么样,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吧,面容娇好,温柔可人,还一定是长发,我笑我自己,总是把自己笔下的女人想的很美。那天我好奇的去问了一下房东,房东是一个退休的宁波老太,她总是和着笑说话的,一副可亲的样子。她告诉我,那个女人啊,人长的蛮好看,见人也很客气,人交关好的,很书卷气的那种,在这里租了她三年不到的房子。她一个人住吗?我问道。和她男朋友吧,房东说,我有一次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脸红的没有接话,只说快了快了,两个人真的很般配的,房东笑开了,只是现在搬走了就没有联系了。她叹了一口气。哦呦,你已经几个月了,她指着我的肚子说。我笑着说,4个多月了,能感觉到胎动了。是啊,看你这个样子,一定是一个男孩,相信我,我看的很准的。她皱起她核桃似的脸说道,男孩像妈妈呀,一定也很漂亮的呀。我笑着说,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了。那倒是的,是第一胎吧?她问。哎,我应道。
那天夜晚我被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我睁眼看到眼前的一片黑,周围冷的令人恐怖,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只感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缓不过气来压抑。
“你怎么了……”老公也跟着坐了起来。
我的身体依然是抖嗦的。
“它说,它不会放过我,它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它隔了一个玻璃瓶子,玻璃瓶子后面它的眼睛很大……你说,你说,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还没有还够吗?我不是有心的,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我语无伦次的说,我抱着他说大哭起来。
“这都是梦,都是梦。”他紧紧的抱着我。
“不是的,我知道不是的……”我继续说,“我看见,我看见血了,血从四面的墙流下来,它们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我的脚下,我叫它们不要过来,可是它们还是向我这里流过来,流到我的脚上,我拼命的逃,后来我摔倒了,我看见血在我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流到小腿上,流到裙子上,我抱着自己,我喊,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可是血还是流出来,最后我全身都浸在血里,好冷,好冷……”
“不怕,不怕,有我在……没有事情的。”他吻我汗水浸湿的头发。
我抓住他,像是抓住一面墙,把自己完全的蜷缩在那里。
哭泣中,我突然感到小腹一阵痛。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被推进急症间,老公紧紧的抓住我的手。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我恍惚中念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觉得应该没事。我舒了一口气,迷起眼看窗外的阳光。
我转脸看见老公趴在我的床沿,睡着了,我摸他的头发,它们刺刺的,扎着手心痒,我笑了。
他醒了,一见我就说。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都快吓死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担心的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
我喜欢看他较真时的样子,我望着他笑了。
“对不起。”我说。
他认真的看着我很长时间不说话,继而又笑了,他走过来,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我望着他的眼睛,他如果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那一定是充满感激和愧疚的。人们总是能在某个时刻,望见别人,想到自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细细琐琐的过往,落进心里的,埋进记忆里的,我想他也是。可是我们不得不向前走着,那些残缺的,被自己破坏弄脏,糟蹋了的,不愿提及的过去,我们都可以狼狈的落荒而逃,只要逃的过,前面又是一片新的,我们告戒自己,这次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
第二章……
那是一间白色的房间,白的天,白的地,白的人,医生示意她躺上去,她仰面躺在那里,分开双腿,她听见周围清脆心惊的的器械的声音,从小她就怕来医院,她记得小时候她的牙疼,妈妈抱着她来到医院里,医生说要拔掉,她死都不肯。妈妈告诉她,拔掉就不疼了还是会长出来的,她不信,她一脸鼻涕的喊道拔掉就没有了,拔掉了怎么还会长出来,你们都是骗子,骗子!她那时是被医生和妈妈按着把牙拔掉的,她当时哭的撕心裂肺的,简直觉得天大的冤枉,而现在她望着天花板,却哭不出来。医生把手术椅略微抬高,带橡皮手套的手指无意见触摸到她的肌肤上,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厌恶。强光打在赤裸的下身,她整个人像是被倒置了,她觉得她的脸不见了,或则说是不再重要了,她想把脸深深的埋进被单里,她不是怕痛,她只是第一次感到屈辱。
她怎么能容许一个人这样的伤害她的身体,怎么可以。
器械是冷的,医生的手指是麻木而有力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器官像在被一口一口的撕咬,不让她喘息。她想起他,如果他知道了,他是否会回来,他是否会为这番付出有刹那间的落泪,可是无论如何,这次自己是终不能原谅他的了,永远不能了。不会的,她转念一想,他怎么会伤心呢,他只是会说是这个女人自作孽而已,他向来如此的,她一阵心寒。她又突然想到她的孩子,她知道它一定也很痛,它在拼命拉住她,它不想走,不想离开,所以才会那么难以割舍,是不是这样?还是它和它的父亲一样,要这样的折磨她,这样的羞辱她。她好恨这里所有的一切,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要,她不要看见它,她讨厌看到它,它应该去死的……她紧紧的抓紧被单。她痛楚的动了一下,医生马上按住她,示意说马上就好了。那就是别人说的惩罚和报应吗?如果这一切是的,为什么不这就让她去死。
手术完成后,医生给她看了一个药水瓶子,或许他是好心想让她见一面,毕竟它是她的。药水瓶里有一个拇指指甲般白色模糊半透明的东西,医生说,那就是孩子,他指给她看当中隐约看见的那条白线,他说以后就能发育成脊椎……
她恍惚的听着医生的话,她看着那个瓶子,那就是人们常说爱情的结晶吗?她突然觉得好笑,它从哪里来?它是谁呢?它和自己有什么相关吗?而它从此终结了,被泡在一个药水小瓶里,等待着被处理掉。她突然觉得自己恨眼前那个医生,她恨医生凭什么这样对待它,难道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它还那么的小,小的几乎是透明的,如果长大了会是怎么样的,会说话,会走路,它会用小嘴亲她,会叫她妈妈,那是她的孩子,他们杀了她的孩子,还在让她瞻仰。
而她这又算是什么呢?她笑她自己,笑得眼泪流了下来。
阴阳相隔原来只是隔了一个瓶子。
……
我点下最后一个省略号,把笔放进笔套里,伸了一个懒腰,起身走到阳台,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孩子长的很快,特别是5个月以后,到了8个月的时候,我发觉自己都像一个大水桶,孩子一切都好,就只是自己的血压有一点高,不过那也是正常的现象。记得上个月初,我去做了第二次的B超检查,我悄悄的问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医生笑而不答,我看着那屏幕,医生说,现在的B超都是三维的,所以你都能看见胎儿的一举一动,你看,你看,它的小拳头张开了,你看到它的手指了吗?哪里哪里,我急着问。你看你看,它好象是在玩它的脐带,这样抓会不会窒息啊?医生笑着说,哪里会,胎儿知道分寸的。虽然我看的并不十分真切,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它就在那里存在着,继续生长着,小小的在那里不安的动弹着。而从此以后它将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生都逃不了的关系,所谓息息相关。
现在,老公照例每天晚上8点半准时给我听胎心。他总是笑着说,孩子的胎心怎么跳的这么快呀,象小马跑步一样。我跟老公开玩笑的说,他看到你,兴奋呀。呵呵,他孩子气的笑了。
“今天医生说我比上次检查又胖3斤,长的太多了。”
“哈哈,你本来就胖。”
我抓起一个枕头打他。
“哼,你嫌我。”
“我哪敢。”
“喏,你老实说,我以后越来越胖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好,你装傻。”我起身要去掐他的脸。
“好啦,不要生气啦,都是我不好。你千万不要动气,一激动又像上次一样。”
他扶我躺下,他自己也躺在旁边。
好长时间的沉默。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他笑了,“想我们,我在想我的生活中突然要有了另一个人的出现,而它不是其他人,可以作为过客,可以作为萍水相逢,可以轻言放弃,它将有着我的姓,带着我的血液。它的身份像一个重重的砝码,把我彻底的压在生活这块厚实的土地上,再也不能轻易动弹了,像是五指山。”
“你说过,你心甘情愿。”
“你也说过。”他转头看我。
我笑了。
“在我们决定结婚的那一刻,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是啊,”他伸了一个懒腰,“我现在是哪里都不想动了,我只是想在这五指山下,和你一起看五百年的风景。”
“多美的话。”我抬头看他。“我不求五百年,我只求五十年。”
他没有看我,只是微笑,然后说,“你觉得幸福吗?”
“你觉得呢?”
“我很知足。”
“我也是。”
“我们这一路都走的很好。”
“什么叫好,什么又是不好。路一直是有的,只是要看那个人,能不能安分的走下去罢了。”
他笑了。
“而我们都找对那个人了。”
“其实对的人有很多,而你觉得不对,是因为心里不想对,想对那就会是对,不想对,对了也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我都听糊涂了。”
“而我们的那时那刻刚刚好。”
过了许久,听见他说。
“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那天,老公睡觉前突然问起我的文章来,他取笑我,快半年了,还没有写完。我一赌气,拿了上个星期写好的几页,要读给他听。他拗不过我,说,好,你念吧,我躺着听。
“第三章。”我清了清喉咙。
“你真的想听吗?”
“就当是催眠吧。”我笑着看着他,“反正我今天在家也睡的太多了,睡不着。”
他伸了个懒腰,把两手放在脑后说,“好吧,你念吧,我听,不过不要太大声,已经很晚了。”
“第三章
医生淡淡的说,有了。她把身体略微前倾,你说什么,她问。她仔细看着,看着那个医生的薄而干嘴唇动了一下,只那么一小动,像只是吞了一下唾沫,她看清了。她隔了很久都不能明白过来,有了?她轻轻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过了许久,她问,医生,你会不会搞错。
你不相信你可以到别的医院去查啊,医生提高了嗓门。
她心里知道这是不会有错的,错也是她的错。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妈妈,她想起小时侯她在妈妈怀里撒娇问她讨糖吃,妈妈有一个饼干盒专门是放水果糖的,那是个铁制的饼干盒,圆桶形的,她记得上面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图案。妈妈总是把它放在很高的柜子上,自己每次只能掂着脚仰头看着。她记得那些糖被一些透明的塑料糖纸包裹着,里面是红的,绿的,黄的,橘红的,放在阳光下,竟然是透明的,很好看。妈妈拿了一个放进她的手心里,她欢快的一蹦一跳的跑开了,她把糖放进小嘴里,又闻了闻糖纸,上面满是甜蜜的水果香,她又舔了舔,感到无限的满足。
后来有一次,妈妈问她,囡囡,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她咕溜着眼珠,然后说,我想做妈妈,因为做了妈妈能有很多很多的糖。
大家都笑了。
……
你要不要。
要什么?她恍惚着问。
当然是孩子啦。医生说。
你让我再想想。她起身离开。
她走的时候都忘记拿病历卡,护士从后面追上来,用力往她手里一塞,嘴上嘟努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听见老公已发出轻微的酣声,我回头看他,他已睡熟了。
我把稿件放下,坐在桌前,关上台灯。
“你知道吗?”我闭上眼睛继续说着,“那天,她也是这样,在静静的夜里,读那些故事,她一字一句的读。他坐在那里,微笑的看着她,房里只有一盏台灯,映着她的脸,他痴迷的望她,她抬头看到他,轻声嗔道,看什么,你?他只是微笑。被他望着的脸,发出少女才有的红晕,淡淡的晕开投影在墙上,两个人,一副良辰美景的样子。他走向她,把手放在她的长发上说,你知道吗,我都怕我会醉死在这里。他微笑起来嘴角有漂亮的弧线,他合上她的书,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继而又说,不过死我也甘愿。她望着他,突然想起一首诗来: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自己原是不相信生死之约的,今生的人的话有几分能信,何况是隔了世的。她只求一个能生当复来归,就像现在。和他在一起已经两年了,像是好久了有觉得太短,她总是觉得一生一世都太短,所以她拼命的细数着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似乎想把今生所有的欢都享尽,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做完,她明白一辈子厮守的承诺毕竟还是不让人安心的,而此时多得一刻便是一刻。她要在她最美的岁月中将一切都呈献,一切都是值得去赌一次的,她早就没有退路了,赢了,便是一个落了俗的花好月圆,输了,便是一个残花败柳的下场。她望他,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而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当初呢?可是没有人能给她做主,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在红尘中维系着卑微的心愿。
你是一个,魔。她把最后一个字说的很轻。
他笑了,说,不是,我宁愿是一个鬼,可以不老不死,这样生生世世,三生三世都不会离开你。
呸,她轻啐了他一口,自个的人明天都不保在何处,何况是做鬼来,岂不是存心欺负我。
他叹了一口气,若真是一个鬼那倒是好,自由自在,少了许多不得已。
早知你这个人连做鬼都改不了本性。
她,笑颜如花。
他抬起她的下巴,说,下辈子你会不会来寻我。
她扑哧一笑。
那我投胎再生,投做男儿身,你该如何是好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你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做一个游魂,只为你做的鬼。
当时她是那么的年轻,她望他,竟生出泪来。
可是这世间那有什么鬼呢?
就像是今晚,月色依然明朗,人们都糊里糊涂的跌到梦里去了,朗朗乾坤,哪容得下一个鬼在那里信誓旦旦,那些发黄装帧的书籍里的故事,早已淡在书页中,面目模糊了。“
“你知道后来的故事吗?”我转头看已睡熟的他,他睡着的时候像一个孩子,安静倘然。
深夜里细小的声音,像是在说梦。
“后来,那个女人剪了长发。后来,那个女人离开了那个城市。后来,听说那个女人结婚了。还听说那个女人好象很幸福……
只是,无论在何时,她都能听见它的声音,在梦里,在黑夜里,在她身体的深出,她才发现,原以为的完结原来只是假象,因为它曾经是这样执意任性的留在这里。她发现逃到哪里,都看见它用它幼嫩手指指着问,说天堂原来就在这里,为什么你们就不肯收留我。
你的一切都安好吗?”
我喃喃的说,泪湿了一脸。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明媚的秋天。今天我们都休息在家,下午要去医院做产前最后的一次常规检查。我的孩子,再过十天,我就能看见你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看仔细。
我倚在阳台边,看着下午的街道,车辆并不多,一群孩子,在社区的街心花园里嬉闹着,像是要安排一场战斗,那个个子最高的男童,在那里指手画脚的安排各自的角色,那个个小的撅起嘴,一脸不甘,一定是又让他做小兵了,可是他涨红了脸要提高自己的地位,想来他已经做了整个夏天的小兵了,但是很显然,争取最后失败了。孩子门一哄而散,战斗开始了。我看着他们笑了,因为他们认真的令人莞然。人生的角色,十有八九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有人放弃,有人坚持,有人被剥夺,有人被填上,任何角色都能变,不变的是现在与我血肉相连的那个人,他安静的在我的身体里缱绻着,等待生命,他是我的回归,我也是他的回归。你知道吗?我轻轻的抚摩着胎儿,轻声的自言自语,我能把握的只有你这么一个生命,在茫茫人世中,唯一可靠的可依的,在你的身上我才有得以安心生活下去的理由。很多时间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孩子。而现在你已另一种姿态来寻我,告诉我,当年的你早已经原谅我了,是吗?
我把头靠在窗沿边上看着楼下,微笑了。
那天,那个女人或许也是站在这里,从阳台上的窗帘后看着,看着那个男人如何走出公寓,然后走出她的视线,她没有告诉他,她有了一个孩子,或许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是否会带着一丝绝望后的微笑,她是否还会上扬着下巴,轻声告诉自己,原来走的只是人,自己还终是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的,不过泪水还是从她倔强的下巴下流下。她只看见风鼓起他的衣袖,穿进他的身体里,宽敞的毫无阻碍的,那么的自由,那么的无所顾及,它们像是在挽留又像是欢送,那是另一个世界上的风,才能这样的无力而又肆虐着,不近人情,她念道。可终究他还是消失了。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第一次感到生命于她,不过是纸一般的轻,在经历过千万重影象后,生命萎缩成一个干瘪的核,可以轻易的任人抛掷。
爱原是慈悲,在经历过迷幻却终是荒芜的景色中,阳光也显的有些老态,因此却呈几分祥和和无争。在这人世间,我们隔着各自的心事,怜惜的怀抱着自己,感觉自己如此真切和平淡的体温,我们牵着对方的手,缓缓的走向余辉深处,我们回头望着对方的眼睛,无限情深,那里面有着深深的对自己和对对方的无限悲戚和同情,我们了解彼此更明白自身,然后相视而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或许也就是如此的罢。
“你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老公从身后环抱住我。
“没有什么,”我把手轻轻揉自己的肚子,“你看他那么的顽皮。”
他拥着我,和着我的手轻轻揉我的肚子。
“哦呦,老婆,他在踢我……!”
“不是踢你,是踢我!……”
两个人笑着一团。
“他急着想要见我们呢。”老公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笑着说,“一个人在那里发呆,我还以为你在想你的大作呢。哎,那封陌生女人的信呢?”
“我寄出去了。”
“什么,寄到哪里去了?”
我笑而不答。
“那你的大作都已经写完了吗?”
“没有,我又不想写了。”
“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了。”
“你总是这样,”他笑了,“那就不写了吧,或许,我们会有更好的故事。”
“好。”我笑着说。
“你真的觉得这个故事结束了吗?”我转头望着他,笑着轻吻他的脸。
阳台上,美不胜收,在萧瑟的秋意中令人感到无限苍凉和安宁,像是幸福。
文/米色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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