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会有,安宁的生活。
——谨已此文悼念消逝的年少轻狂。纯属虚构。毋须雷同。
一)
十五岁的那末是破碎的孩子。虽然她仍然严肃地上学并且保有毫无争议的好成绩。
当然永远第一名也不能阻止那个当时还年轻的一口上海普通话的化学教师喊她回答问题的热忱,每节课必然有三五次。通常那末会被同桌踹两脚站起来一脸茫然,然后谦逊地低下头努力听同桌的提示。
还当然十一年后那末已经忘了同桌的名字甚至模样,更过分的说法就是连是男是女也记不得了。
当时那末的听力有不小的问题,或者同桌的声量实在有限,大多数时候她听不见提示,于是很无辜地垂着头继续魂飞天外,与化学教师达成默契。一个是虐待狂,一个情愿被虐待。
那个时候安泽也许正忙着贩小电器。
安泽用四分之一的时间和四分之三的谎言敷衍着他的学生身份。
他住在地下室里,有时候去新兴的娱乐场所展示他傲人的肌肉,大部分时间在各个黑市讨价还价买回一大堆破烂小电器,在他的地下室里拆拆拼拼,然后抹上一脸诚恳的笑容蹲在清华园门口贩卖。
他说清华园是垃圾园,而他是垃圾园里的垃圾。入学一年后他殴打某教师然后办理退学全心全意去贩他钟爱的小电器。从随身听到热得快。
而李遥应该刚走出校园。
李遥不是太惩勇斗狠的人,然而他不但有拳头还有刀和枪,在遥远西部那个据说是他家乡的小城,李遥这个名字等同于勿惹。
其实李遥自认是个安宁的人,于是他坚持读完在当时还比较牛逼的大学课程。
受过伤的手终结了他成为飞行员的理想,铁路系统向他张开怀抱。他背上一个旧牛仔包,包里只有两条烟和一双袜子,扒火车到武汉,不很困难地找到一份保险经纪的工作,驾一辆破车东走西顾。无证驾驶。
上海,北京,武汉,按照平面几何规律,在地图上构成一个并不漂亮的三角形。
二)
就在那年秋天,那末厌倦了日复一日的上学游戏,并且由于一些早已预见和懒得理会的原因,越来越沉重的经济压力使那末的学生生涯呈现出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病态光彩。
上海不知廉耻的某些行道树终于开始落叶的时候,那末带着生物课本和仅有的三百五十一元六角人民币牵着陌生旅客的衣角混进了开往北京的列车。其时那末身高一点五八米体重二十八公斤接近风雨飘摇的姿态,她甚至一度严肃地认为由于她的厚度实在不够才导致检票员忽略了她的存在。
大半个白天和一个黑夜以及一个早晨在饥饿中消失,那末向按上海话说明显敲竹杠的小推车瞪了几眼勇敢地咽下口水,固执地认为三百五十一元六角人民币将派上更大的用场。
安泽提前丧失了学生身份。当然他并不把这当回事,他比较忧虑的是学校门口的摆摊人越来越多且货品价格低得连他都吃惊。
安泽以他学过哲学的脑袋推论出:必然有至少一条他不知道的更廉价的进货渠道。
他对自己的推论是极为有信心的,所以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找到那条或那些条渠道。也许必须请农大门口那个形容诿琐的家伙喝顿乙醇。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希望,同时又很沮丧。
这种矛盾的心情促使他作出一些与他的思想不符合的举动,并且作为一个崭新的开端引导了他今后的行为。
首先他莫名其妙地转三次公交到北京火车站,其次他在出站口捡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儿。荒诞的是小女孩儿身上有三百五十一元六角人民币,更荒诞的是小女孩儿大方地拿出一角钱给蹲在她旁边的乞丐然后把剩下的三百五十一元五角人民币递给他,表情不比给乞丐一角钱郑重。他只能把她捡回他的地下室。
安泽的地下室里只有一张钢丝床。本来一起挤挤大家都没意见,但床实在太窄,整夜失眠的那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对安泽喜爱的睡眠的破坏都是毁灭性的。
安泽不得不选择了睡地板。虽然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必须是他睡地板。
事实上那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室,两层薄木板隔出三个空间,安泽在离门最近的空间。睡地板之后他被迫与门缝里进进出出的污浊的地风亲密接触,这让他的呼吸系统很不舒服,频繁地爆发出咳嗽,甚至炎症。
他又作出了与他的思想不符合的举动,把关于小电器的进货渠道的忧虑暂时摆在第二,第一考虑起了居住问题。
那末非常不满意她的居住状况,虽然现在的状况远不是她经历的最糟的。她认为首都北京应该有更好的状况。
在安泽考虑居住问题的同时,她也在安静地衡量。
按照她的记忆,应该是有一个相识的家庭在北京,她有信心通过谎言和对这个家庭的成员的理解从这个家庭获得一些利益。目前的困难就是她找不到这个家庭。
她不知道这个家庭的成员的正式姓名,通常她叫他们爸爸妈妈哥哥,她也不知道这个家庭的联系方式,这个不知道含地址电话单位等等,而且她还不知道怎样能使他们互相记起来,毕竟她不记得他们的样子而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更糟的是她完全想不起来他们该记得的她的姓名是什么。
所以这是一个困难的考题,代表着如果她不放弃也必须在这个地下室滞留一段时间。
而她的到来显然使那个年轻男人感到了困扰。
安泽提供给那末地下室的床和充足的一日三餐,除此之外他们并不交谈,经常会保持几天甚至几周不对话的状态。
安泽依然奔忙他的小电器,顺便计划居住问题。安泽的志向不在小电器,他想要尽快建立一个体面的生活结构,代价是现在加倍的艰苦。那末来得不是时候。
大部分时间那末在专心地翻阅她的生物课本,她最喜欢的词是“细胞质”,读起来很有分量。按上海普通话的读法,“质”要读作“ze”,舌头抵在牙齿背面,咬牙切齿。她在思维里设想种种寻找那个家庭的方式,同时在思考成熟之前谨慎地保持安静。
北京已经颇为寒冷。安泽的地下室里没有暖气。本是为省钱的考虑,却终是激发了那末严重的疾病。过分瘦削的人不一定不健康,同样,过分瘦削的人不一定健康。关于是否要给那末看病的问题,安泽没有犹豫太久,这个热爱赚钱的男人已经攒了四万七千九百余元人民币,那末的病使他的积蓄缩减为一万四千六百余元人民币。
三十七天后那末离开医院,安泽打车带她到一处不错的房子,在海淀区,小公寓的二楼,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精装,所有用具只有一套。安泽说房租交了一年。
安泽开了门把钥匙塞给那末推她进去看,自己并不进门,在门外台阶上坐下。
那末在房间里随便转了一圈,郑重其事地把生物课本放在枕头上,又出来,咬着嘴唇看安泽。
事实上在医院待到第25天就可以出院,但安泽坚持要她多住了12天,这12天休养让她素来疲倦的身体剧烈地发胖。出院时跳到护士值班室的称上称了一下,32公斤,净增4公斤。给扒火车制造了一定的麻烦。
清洁优裕的环境的出现使那末被压抑的刁钻重新抬头,她挨着安泽的背徘徊了一会儿,像是打算与他并排坐在台阶上,然而台阶上必然会有的尘埃让她犹豫。
安泽拍拍腿,于是那末小心地绕到他面前,双手压着膝盖在他腿上坐了,抿着嘴一脸矜持。
安泽留给那末4000元人民币,说要离开一年。
一年后他回来时小公寓已经铺满灰尘。
那末确信她的三百五十一元六角人民币已经派了比较大的用场,而对于那个家庭的寻找也在无数次设想演练中基本定性为渺茫。按照比较合算的方式,她在离开安泽的膝盖那一秒已经不动声色地作出安排。
扒火车果然失败,而钱是好东西。那末在回上海的火车上买了一个昂贵的盒饭,份量蛮足,到上海之后还吃了一顿。
上海也已经开始有些微的凉,来来去去的人已经缩起了脖子,但对那末显然没有意义,安泽给她的棉大衣足够厚实。
回学校编一套催人泪下的说辞,然后交上三百元人民币欠款,不出所料的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记过处分,校会点名批评,不知是谁的主意,她被安排在教导主任身边,面无表情地看那个老女人磕磕巴巴地念处分决定。早晨听完处分,上午就开始考试。考两天,阅卷一天。照例被叫去批语文卷子,和胖老头子一边吃五香豆一边嘲讽学生们的错误。
别的科目滑落到三五名,生物以满分傲居第一。那个讨人喜欢的教生物的尖下巴姑娘太激动了,居然眼里含着泪水。那末觉得那个女人太夸张了,手塞在桌肚里,暗暗地把生物卷子撕得粉碎。
十四个月后安泽出现在那末面前,不说什么,明显变得阔气,变得温和。至少表面上。
那末刚拐带了一个班的学生逃课野游归来,似乎有点大逆不道。照例被直接拖到教导主任处训斥,安泽就在这种尴尬的时候找到她。
安泽身材高大,披一件和那末相似款式的黑色大衣,在新的冬天出现,以监护人的姿态谦恭地应付口沫四溅的教导主任,带走那末。然后就在转个弯的楼梯上坐下,那末咬着嘴唇笑,坐在他腿上,张扬地昂着头。她没有再瘦下来,脸上有一些肉,瘦瘦的手紧紧压在自己膝盖上。
安泽只是简单地问她钱够不够用,说自己赚了一些钱,可以照顾她。那末笑,说不会再拿他一分钱。
也许那末是喜欢学校这种环境的,至少在学校里她会露出笑容,甚至保持笑容,还有一些天真的恍惚。
互相胡乱地说一些事情,部分经历,部分愿望。
教导主任和其他教师惊异地看到他们,现出被侮辱了的样子,但是没有人先出头说什么。许多条粗粗细细的腿从他们身边擦过,混乱有序。
坐累了或者被观赏累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行走,安泽左前,那末右后,相隔一拳,不停地低声说话,各说各的,近似于自言自语,而他们都具备能在混乱的所谓交谈中掌握一切重点的能力,因为重点并不多,或者说,非常少。
安泽回北京以后写过一回信来,简短的,说他要进北大,希望那末能进北大。那末用黑色圆珠笔在信封背面画了几条线。新同桌伸着脑袋问是什么意思,那末笑眯眯地回答说是光芒,圣人脑袋后头那种光芒。
三)
李遥在武汉两年,开始把一些简单的方言说得地道。安宁地工作似乎趁了他的心意,半秃的中年老总很器重他,两年已经是业务总经理,管着一群苍蝇一样没头没脑的年轻孩子。另有一群客户固执地偏爱他,把他的虚荣捧得无限高涨。
在遥远家乡的生活开始模糊,甚至变得不可思议,有时候他自己也怀疑是否曾经真的身处那样的生活,怎么会有截然不同的状况。如果就这样完全沉入新的生活也没关系,但是家人不断的寻找和过度关心让他不得不疲倦地记着全部生活。
有时候他们让他觉得生活戏剧化得难以置信。譬如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在武汉的几家大报纸上和当地电视台都出现他李遥的征婚广告,大幅照片和详尽的完美的个人资料,以及可笑的要求。
简直愤怒。
拨通那个联系电话,很快两个都已经年纪不小的母亲一样的姐姐出现在他面前。就是这样。
姐姐们的玩笑给李遥带来了丰盛的副收获。各种不同的女人成为他的休闲娱乐。
但李遥终究是个怀着天真理想的年轻男人。他短暂的爱上一个叫艾美的小女人。
艾美生着武汉人典型的长相,娇小,白皙,灵活。那段时间李遥不算少的收入多贡献给了汉正街。那是一条以宰客闻名的购物街,显然艾美伪装了娴熟。
许多女人在年轻时都会这样,放着天赋的平淡收敛不要,反而要做出能玩会花任性骄纵的表相,大约她们认为那样会显得自己珍贵,是理应被宠爱的。
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作”。行为必定因利益而存在,由此推论,不单女人不可理喻,男人同样不可理喻,女人稍微有些“作”比完全不“作”更讨男人欢心,甚至男人对会“作”的女人更容忍和关照。这就是女人这种行为的利益。
当然,过度了总是让人累。就像糖水,稍微有点甜挺好,太甜就受不了了。男人都是叶公,嘴里一套心里一套。女人应当是表面上“作”而内里让男人“作”,假“作”而不是真“作”。
李遥会爱上艾美自然也是由于艾美的任性满足了他男人的欲望,他的成长环境和急于改变自己使得他对照顾别人、被别人依靠有强烈的渴望。艾美的到来正是时候。而且不可否认艾美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漂亮女人是应该被爱的。
而终结李遥的爱情的正是艾美过度的任性。事情相当简单,理解时先要明确李遥是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
李遥不会游泳。艾美喜欢游泳。
1995年大约是过度阶段,社会风气不开放也不保守。年轻漂亮的女人本能地热爱展示自己的优点。艾美皮肤好身材好,上街露在当时或现在依然惊世了一点,在游泳馆露是理直气壮的。
李遥不介意别人欣赏他的女人的美丽,更不介意自己欣赏。对艾美的任性李遥基本上都是纵容的。他坐在泳池边喝蓝带啤酒,悠闲地欣赏艾美也欣赏其他女人。
艾美坚持要李遥学游泳。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只是想不想。李遥认为自己不想学游泳。一般情况下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己的情绪的权利。情绪告诉他他不想学游泳。深一层的原因就涉及到李遥极其要面子的性格。他也许会学游泳,但必定不是在公共泳池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学习过程必然有失误和狼狈,尤其学游泳这种外在表现明显的事,狼狈是藏不住的,必定被旁人看去。
所以李遥坚决地拒绝在这个时候学游泳。
而艾美是被纵容坏了。几番要求被拒绝后,小小地耍上了心计,装作有话要说引李遥到池边,然后将他拉下了水。
尽管理智敦促李遥保持镇静,但溺水的直接反应猝不及防,挣扎呼救煞是狼狈,在李遥的标准里几乎无法面对。就算李遥不是个非要追究责任的人,艾美引发的回忆若包括此仍是他不愿想的。何况李遥的确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并且面子是李遥不可能妥协的。
任何一条理由都指向:分手。
对男女之事还保持着相当的纯洁度的李遥在对“女人”作出了自认为成熟的总结之后感到由衷的失望。开始考虑娶妻生子的必要性和悲剧性。但作为一个颇为传统的西北男人,他倾向于依然要完成传宗接代的事业。
中年老总能给他的利益空间已经不多,毕竟那个公司太小。这时另一家公司向他表示了意向,李遥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新的公司新的工作。
那是新兴的传销业。名义是出售一种保健食品。严格来说与后来的纯粹传销又有点不同,因为它确实是有货物的,只是性价比严重落差,并且因顾客的存在而不完全靠熟人发展下线。新兴事物让人一时无法适应,同时政府的打击和老百姓的戒备也不明确,所以比起后来的传销,李遥当时的工作要容易开展得多。在保险行业累积的人脉和经验以及天生的坚毅使李遥在处于摸索阶段的传销行业中成为理所当然的佼佼者。短短半年之后李遥俨然成为两湖地区传销业的领军人物。
可以相信,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李遥要么已经赚足钞票逍遥远遁,要么成为一方能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政府追打对象。
车祸发生在李遥终于不再无证驾驶的当晚。意气风发的李遥已经为自己设想了一百种成功男人的未来,前途一片灿烂。
他开在一条很清静的偏街上,第三人民医院门口,一个女人招手让他停下来。女人必定是认错了人,她看清驾驶位里的李遥之后很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总有一些人学不会认车牌。
那是个漂亮女人,笑起来有些腼腆,很温柔的样子。李遥认为这样的女人是适合作老婆的。显然武汉的新潮工作和新潮思想终究没能抹灭他骨子里的传统观念。或者每一个他这样的男人,从出生开始就准备结婚生子养老送终。
李遥没急着开走,和那女人搭上了话,舌璨莲花的职业功夫派上用场,一来二去那女人竟上了他的车,指名要到新桥底下那个小区。那女人叫姚婷,是三院的护士。
车祸就发生在新桥底下小区门口。姚婷娇柔地笑着说家到了谢谢。她的笑容实在太漂亮,李遥不禁贪看了一眼。只这一眼,拐了弯忘了刹车,车子直接撞向引桥桥墩,在巨大的冲力下奇妙地翻了个身,颠了几下,下水去了。
姚婷还好,幸运的只是皮肉伤,李遥付出了一手一腿的轻微骨折。
祸福难说。塞翁失马的典故人所共知。在照料李遥之后姚婷迅速地成为李遥的恋人,迅速认真地考虑未来的生活。
姚婷始终不相信李遥说的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但这是事实。李遥自认是个慎重的男人,不是决心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女人,他是绝不会轻易动的。哪怕是早期打混时放纵的女人,或者一度喜欢过的漂亮的艾美。
但这是一个不需要争论的议题。
李遥近乎虔诚地爱上这个温柔理性的女人。这一点在很久以后仍有体现。
姚婷也没有让他失望。姚婷不做不切实际的浪漫要求,很理智地说出她的愿望,希望李遥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李遥觉得得此红粉知己一生无憾,豪迈地许诺一定会给姚婷体面的生活,否则不说娶她,任她去找好男人。
康复过程长达半年多,传销公司是杳无音信的,靠李遥的积蓄和姚婷的薪金,他们的生活尚算宽松。
基本康复之后两湖天下已经不是他李遥的了,虽然应该能重振旗鼓,但李遥已经没有太多兴趣,传销的暴利也已不能满足他急切想要给姚婷更体面的生活的心态。与旧友联络后,他决定去安徽做一些事情。
让他欣慰的是姚婷表现出了与艾美完全不同的理解,表示了对他的绝对支持和鼓励。
临行前完美的做爱使姚婷怀上了他的孩子,李遥在到达安徽后一个月得知消息,他的心情非常矛盾。姚婷再次表现出了非凡的理解,她安慰李遥说不要紧,她知道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会自己打掉孩子。当时李遥的“事业”正在紧要关头,他希望能给姚婷体面的生活,在矛盾、心疼和愧疚中他只给姚婷汇了些钱去,没有赶回武汉。关于这一点,姚婷已经表示了理解。
四)
那末的学校是统一到一个有些远的考区参加高考,需要提前住宾馆封闭准备,学校包了三星级宾馆,加交通伙食,每人收一千二百元人民币“考试费”。当时那末一共剩不到九百块钱,能掏钱的人始终不知去向。不单是这一笔,往后的学杂费也是需要计划好的。
但办法总是有的。
一个同级女生容貌与那末有五六分像,家境不错,成绩中等。她的父母想出了说起来很危险但操作起来尚好的险招。不难想,雇那末与那个女生交换考试。
在外考区是多个学校混合考试的,监考等等并不认识,自己学校的人互相清楚考试位置的也不多,本校陪考教师则不难买通。反正你情我愿。
说好了,交换考试,该做的手脚他们负责。他们先给那末三千块钱,考取了再给五千。那个女生想考的是南京大学,那末相当有信心。南京大学对那女生和她的家庭来说也许很重要,而八千块对那末来说,非常重要。
填自己的志愿的时候那末想起北大,心里有点怪怪的,嘴里发苦。衡量着那个女生的成绩填了荆州师范学院。费用便宜,分数不高。班主任他们大约是心里有数的,看到那末意外的填报,也没说什么,甚至没像对别的学生那样例行的再三叮嘱考虑清楚云云。
这样的结果对那末来说是比较好的,但心情里终归有些异样,怏怏不乐。本就没什么交际的那末更是沉默寡言。
临出发赴考前却发生挺哭笑不得的事。
一个叫朱成的同级学生在走廊上拦住因为心情不好而一直徘徊的那末,说一直喜欢她却被那末的冷漠隔绝,恳求那末陪他到操场上走一圈,算是满足他高中时代的眷恋。
操场那种地方,一般有过比较正常的中学生活的人都知道,是小情侣们展示爱情的场所。
那末咬着嘴唇,搞不清该不该笑,最终她决定不麻烦自己,略变角度,面无表情地擦过那男孩,走掉了。
但这是极少数的有人主动明确地接近那末,不可避免地在那末心里留下了一定的印象。到很久以后偶尔那末还会反省一下自己当时的行为是不是太不近人情。当然这种反省永远又浅又短暂,不会有结论。
高考的三伏天,那末在北京落下的寒症居然犯了,持续痉挛。那个女生的父母领她看病,很担心她能不能考试。按那末的性格,答应的必定完成,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止她的承诺。考试前一天晚上那末仍在医院观察,那女生的父母提出不交换考试了。他们认为那末无法参加考试,或者至少考不好了。
那末坚持要完成契约。为做证明,她当即让他们拿了她没做过的模拟卷来现场做,依然高分。
那女生的父母雇请了两个护士陪着去考场,铃响拔针进场,考完出来打针然后挂上吊针。
写作文的时候那末在草稿纸上写“尸体铺天盖地”。她脸色非常差,答卷特别快,同时一直在请求监考拧毛巾给她,两个监考忙得不可开交,后来又来了一个巡考模样的人帮着一起拧毛巾、换水。她写下“尸体铺天盖地”的时候胖胖的女监考明显地惊了一下,好心地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那末笑笑,把草稿纸反扣了,流畅地在答卷上写正统漂亮的模范作文。
最后一门考试完成出来,那末把证件还给那家人,那家父亲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等成绩出来如果考上南大就把讲好的五千块汇进去。紧接着那女孩子也一脸轻松地出来,挽住她的父母,客气地向那末说声再见,扬长而去。
第一批成绩出来以后那末收到了五千元,然后她全心祈祷的就是那女孩成绩不要太差。
神是仁慈的。那女孩发挥得不错,那末考进了荆师。
九月中旬那末背着简单的行李奔赴湖北。军训结束之后她给安泽写了封信,说自己在荆州师范学院了。写的是安泽的旧住处的地址。他没有回信,那末猜测他没收到。
五)
李遥对未来的充满信心的规划在一年后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简扼的电话毁灭。
姚婷提出分手,理由是缺乏关怀。姚婷人流期间李遥的不露面成了最大的罪名。
李遥觉得非常委屈。他认为他是在为彼此的将来奋斗,并且说好了姚婷是理解和支持他的。最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是不久前姚婷还很理性地教导他要以事业为重,趁年轻奋斗,表示生活是现实的要互相体谅。
他当然不能明白,再所谓理性的女人都有不讲理的时候。尤其在两个人的感情生活中,失顾是极大的过错。
姚婷此举使李遥觉得他的奋斗失去了意义。他茫然无措,抛下一切回了武汉。
到武汉之后,李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一个小旅馆里狠狠地睡了三天。等他感到自己足够平静的时候,他打电话给姚婷,诚恳地请她出来,在常去的咖啡馆谈谈。
姚婷略微犹豫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
这是在李遥意料之中的。以他对姚婷的了解和欣赏,姚婷是理智聪明敢作敢为的女人,必定愿意把话说清楚。并且姚婷也应该了解李遥喜欢一切清清楚楚的性格。
在李遥意料之外就是姚婷并非一个人来的。陪她来的是她医院的同事赵虎泰医生,大家都认识,赵医生还是姚婷的远亲哥哥。
一些私密的话显然不能说了。李遥有点不高兴,不动声色地笑问,难道怕他会欺负女人?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然而姚婷认真地摇头,答道,当然不认为你是会欺负女人的男人,只是想介绍一下赵虎泰。
此介绍自然非彼介绍。大家都认识,还“介绍”什么,李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个念头闪来闪去,但他竭力摆脱。
姚婷的“介绍”还是残酷的。
赵医生其实不是什么亲戚,是在姚婷认识李遥之前姚婷的家人正给她介绍的对象,只是当时还没有正式谈,李遥出现了,就搁置下来。在李遥不在的时间里,赵医生对姚婷呵护备至不离左右。与家人讨论下来,并且经过姚婷自己的权衡,赵医生是本地人,家世好,和姚婷在同一个医院,知根知底不离乡土,而且医生这个职业算是不错的,再加上赵医生本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待姚婷又体贴,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相较之下,无根无底,没有稳定职业,没有好身家的李遥没什么优势。
李遥说过欣赏姚婷的冷静成熟,此番姚婷的冷静成熟娓娓道来让他十分狼狈。
赵医生始终安静地坐在姚婷身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盯着姚婷,竟是不把李遥放在眼里。
情况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好说的。李遥终究不是会低三下四死缠烂打的人,又惊又怒又茫然,勉强维持住了得体的客气。说好以后关系撇清,乃至祝福他们幸福美满。
目送姚婷和赵医生离去,李遥转身进旁边的酒店,要了个包厢,点了一桌菜五瓶酒,然后把自己锁在里面痛快地灌。他醉了。保安和服务员进来抬他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迟缓地咕哝了一声流氓就是流氓一辈子都是流氓,泪如雨下醉昏过去。
李遥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一路胡乱乘车,一路拼命喝酒,总是醉熏熏的。
一个星期后出现在荆门的李遥落魄不堪。很少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糟蹋得如此严重。
他头发蓬乱胡子拉杂,衣服污秽不堪,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呕吐物,抓着一个酒瓶,瓶里并没有酒,他还不时仰着头倒倒看有没有一滴两滴剩的。没有酒,应该不醉,他却踏着醉步,垂着眼睛晃晃悠悠,十足醉态。
那末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人打架。那是下午五点三十一分,那末从家教的人家出来,有点儿头晕,慢慢走走,就遇见了李遥。围着他打的是一群无聊少年,也不知道双方是怎么惹上。后来问李遥他也说想不起来。
那末并不喜欢看热闹,但恰好头一阵晕,就地站定了,随便看看。李遥虽然是晃晃悠悠的,但拳脚颇有章法,左踢右打的,七个少年竟讨不到便宜。少年打红了眼,一个扁脸少年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尖尖的水果刀来,李遥一时不防,被连扎到两下,幸好都在手臂上没什么大碍,终也是一凛,两记重拳打得那扁脸少年晕了过去,瞅空摸起地下的碎酒瓶,摆开了架势。
毕竟是在街边上,大概有人报了警,远远的听见警车呜呜的开过来。少年们见情况不妙一哄而散。李遥却颓然坐下,手里握着半截酒瓶。
那末喂地叫了一声。李遥抬起眼睛。那是一双细长冷漠的眼睛,异常清澈。
直觉似的,那末冲上前用力拽他。李遥顺从地站起来跟着那末跑,先是沿街跑几步。警车停了,几个警察跳下车。那末已经带着李遥往巷道里钻进去了。那末也不识路,凭直觉七拐八弯地逃。
大约警察也不是成心要追,竟被他们逃脱了。直跑进死胡同,喘着气停下,身体很差的那末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滚着,一阵作呕,没吐出来,憋了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床上,李遥略微清洗过了趴在床边打盹儿。那末左手挂着盐水,右手摸了一下口袋,刚拿到的家教薪水没了。她苦笑了一下。
那末拍拍李遥,他醒过来,有点茫然地看着那末。那末指指自己的口袋。李遥解释说他身上的钱少得不够付医药费,就从她口袋里拿了。李遥补充了一句,以后还你。
那末很累地摇摇头懒得说话,意思是不要提了。
那末问李遥有什么打算。李遥说还是要去安徽,可以让安徽的朋友汇路费给他。
那末说我送你罢。
找了廉价旅馆一起住下。
医药费学校能给报销80%,那末跟李遥一起进进出出办手续,拿到钱,加上自己原本的一些剩钱,先给李遥买了身廉价衣服。
李遥把脏衣服脱掉,洗澡。那末端了盆给他洗衣服。李遥匆匆忙忙洗了澡就来拦那末,跟她抢洗。那末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就差了出水,任他去弄。自己在床上坐下,甩了甩两手水,发呆。
李遥洗晾完衣服,挨到那末身边轻轻搂住她。那末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亲吻那末,那末仍是不置可否。他抱着那末轻轻地倒在床上,要脱衣服,那末推他。李遥也不坚持,低低地叹了一声翻身躺在那末身边。那末伸过手去探进他衣服里摸到细小的突起。什么?那末问。李遥说是过敏,对非纯棉的衣物常常过敏。不早说。那末责备了一声。那末的手特别凉,李遥也把手伸进衣服里,紧紧握住那末的手。
给你唱歌吧。李遥说,随即把那末搂在怀里,让她半趴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唱一些忧伤的歌。那末听着,眼泪一直流出来。
在车站那末给李遥买了票,想了想又塞给他200元钱。李遥确实是窘迫,脸上有些尴尬,但没推辞,迅速地接了塞在口袋里。李遥说,那末,等你长大,我会来娶你。
六)
理由不充分的话是不能相信的,理由充分的话也只能相信一分。那末清楚自己的处境,习惯性的计划周详不允许有太多意外,即使有了意外,也要迅速纠正,并且把影响削弱到可以忽略。关于李遥,也是如此。
安泽又是在学校里找见那末。蹭课时间,那末坐在二楼教室第一排,瘦瘦小小的身子伏在桌上,飞快地做笔记。这样一定会近视。安泽不打扰她,安静地抄着手站在窗外,背向栏杆。
你来了。松一口气的课间,那末在女学生们兴奋猜疑的交头接耳中终于懒洋洋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叹气,匆匆收拾书本文具丢进提袋里,迎出去,眯着眼睛看安泽黑衣阴郁的样子。安泽接过略微有些沉重的书袋,说,找地方坐坐。
这个“坐坐”选在那末不熟悉的环境。在学校门口右转的巷子里,小得很容易被错过,安泽无意间抬头看见悬得很高的小招牌“XX舞厅”,就拐进去,沿着窄窄的楼梯上楼。
楼上过道也是窄窄的,两旁像是客房,楼道尽头是双门,该是舞厅所在,一把红的链锁锁着。看见锁了,还是走到门前站住,互相看着,想笑的眼睛。
身后一个声音幽灵一样响起。问是不是要玩。他们转身,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衰老的胖女人。安泽笑了一下,说,开一下门。
女人一边走过来一边在裤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她很胖,那末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斜对着安泽微笑。
女人肥胖的身体挤着了安泽,安泽皱皱眉,胖女人哗哗的抽链锁出来,转过头看着安泽暧昧地笑,探半个身子进去啪啪地摁亮了灯,她肥大的臀部蹭在安泽身体上。那末低下头无声地笑。
他们自己找了角落坐着,女人开了转灯和卡拉OK大幕,走出去一下,拿个暖瓶进来,倒两杯茶,说,玩吧。侧身退出去,掩上门。
待沉闷细微的步声静了,安泽阴郁地盯着远坐在他对面的那末,那末垂头坐一会儿,站起来,绕到安泽面前,咬着嘴唇,躬身抱住安泽,头搁在他肩上。安泽伸手一环,那末顺从地坐他膝上,仍不正视。
安泽解了那末的大衣扣子,示意她站一下,褪了扔旁边椅子上,手伸进她单薄的里衣里,有点凉,那末瑟缩了下。安泽抚摸那末清瘦的脊背,手指像弹钢琴一样按她的脊椎骨。瘦了,生活艰难罢。他说。偏过头去舔噬那末的脖子。那末咬着嘴唇,眼睛也紧紧闭上。安泽埋在她肩窝里含糊地呢喃,我们找个清静地方。那末说,不。“不”字出口时,一大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在安泽额角擦过。安泽敏锐地抬头,看见那末脸上未及消褪的泪痕,一愣,重重拍拍那末的背。
你不会伤害我的,是不是。那末声音颤抖。
安泽本想分辩说那不是伤害,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变作,不会。怏怏地缩手,拉好她衣服,抱着她坐正些。那末搂紧他,头搁在他肩上他看不见表情的位置,短暂地睁了一下眼,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迅速收敛了,用与安泽一样阴郁的声音重复他的话。不会。
那末喝了一口茶,玩安泽的辫子。
安泽说,退学跟我回北京,我给你找了补习,考北大。
那末无端地有些愤怒,压着嗓子说,北大了不起么,我不想去。
安泽哼了一声。上次路过北大你那种眼光撒不了谎。
我忘了,肯定是你看错,或者小孩子都是虚荣的。那末说。
你总是小孩子,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肯长大?安泽忽然叹笑。那末脸一红,不作声。
想什么了,乱想什么了。安泽不依不饶地玩笑。
那末终究顺从安泽的意思,退学去北京。仍是那套小公寓。每天一早被安泽押到高复班补习,档案挂进市一中。
高复班各样的人都有,相比起正常中学,反而好适应。
功课自然不是问题,当昂贵的学杂生活费用无须担忧,这是一段金贵的休息时间。反正人生还长,略微浪费一些时间不算不可以,何况不浪费也不过是没有浪费。可以排进计划。正好沉心观察有趣的人类社会。
安泽真的在照顾那末,抚养她,在夜里那末哭泣的时候及时惊醒,就算那末紧紧蒙住口鼻,安泽依然惊醒,立即清醒,沉默地搂她在怀里。
学生们多少有些怪异。
同班里有个叫朱琳的女学生,奇怪地接近那末,遭受冷眼漠视都不在乎,粘着不离左右。那末嫌她烦,却不知如何是好,总不知道怎样应付似乎无所求的人。
几次安泽心情好来接那末回家,都看见朱琳。他笑,说,小末,你终于有朋友了。那末垂着眼睛不作声。
后来有一天朱琳缺课。在高复班里说冷清也冷清,但鸡毛蒜皮都会有人觉得可疑。尤其似乎朱琳是有风头的人。捱到下午,竟有人向那末探问了。按习惯该是冷眼瞪退,但来北京就是决定过得安宁,只得僵硬地笑答不知道。
放学匆匆逃,却在家楼口见着同样匆忙的朱琳。微怔,那末照旧面无表情地错身过去,朱琳罕有地没扯住她罗嗦。那末一边开门一边抿嘴笑。似乎猜到什么,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如何沟通上。但不是非要明白。这世上不明白的事还少么。
家里安泽穿着围裙在炒菜。那末丢下书袋进厨房,安泽在手边炒好的盘子里拈了块鸡肉,那末张嘴吃了,端盘子出去。
往后也没见朱琳或者旁的女人在家出没,并且在高复班也不被朱琳缠着了,清静得让那末很满意。
有时候安泽心情甚好地聊聊遇见的某些女人。偶尔晚上不回家,会向那末讲与怎样的女人在一起。更多时候聊到,不过是疑惑地询问那末,女人究竟是怎样想的。
那末回答不出来。幸好安泽也并不是真的要在她对答里找答案。
情绪一旦放纵,就只能越滑越远。安泽的不隐瞒成为坦诚之后,那末会需要替他记住一些日程,包括学习工作和生活。反正清闲,随手替他安排。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过一天算一天。
有过一次小意外,是填志愿期间。安泽对一个叫印容的漂亮女学生十分钟情,几乎是严重的。安泽只交待说,小末,以后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就走了。
是第二次填志愿了,那末娴熟地填写了基本资料,翻翻报纸,又填上了“荆州师范学院”。
仅仅四天安泽搬回来,自然不解释什么。那末深夜回家,也只淡淡瞥他一眼。安泽在她身上闷到淡淡的烟酒味,脸色微变,说,我不会再离开你。
那末正烦躁地扎略微长了的短发,说,下课以后太空,在饭店端端盘子。
你一定要这么迫不及待安排好自己吗,我说过会照顾你。安泽有点不高兴。
那末不作声,胡乱扎头发,安泽叹口气走去接了发绳帮她扎。说,你当没听到我的话吗。
要是说过的都要做到,还有什么意思。那末答。
要是说过的都不做到,还有什么意思。安泽三两下扎好了她的头发,反驳。想起是填报志愿了,问,志愿填了?
荆师。那末说。
你搞什么鬼!
这次不是被迫。那末平静地笑了一下。
安泽让那末改志愿,她固执地不肯。安泽自己去替她改了,她又改回来。
僵持起来,都沉默地耗在家里。
到第三晚默默地吃了饭一起看电视,一些儿童的表演,那末忽然说,5岁了还能这么天真,太奇怪了。
安泽“嗯”了一声。那末自顾说,我能记住的第一对父母是在两三岁之间离开我的那对,他们有一枚珍藏的徽章,那天我被带到一个荒僻的院子,接手的人迟到了,他们决定先走,我不敢怎么样,巴着巨大的有纵向裂纹的木门,极力作出将哭未哭的样子,应该是可怜极了,希望他们带着我,然而他们离开了,那天很冷,门房老头冷冷地盯着我,过了很长时间,另一对夫妇匆匆赶来,凭一张照片领走我,我把那枚徽章藏在裤腰里的,是北大的校徽。
那末絮絮地说完,低着头木然地笑。
安泽抱住她。
沉默了一会儿,安泽说,好吧,我会一直照顾你,我们相依为命。
那末在发呆,也许没听到。
七)
回荆师不久,李遥找到了那末。李遥并不知道那末那场来去,那末也不想说。
李遥真赚到了些钱。他说赚到钱了,那末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白菜肉丝。李遥说,你不问我?
问?那末心里大约是有一丝好奇的,又觉得荒谬。
我不走了,我要每天看到你。李遥叹口气,这样宣布。
校门口的小食馆里多是荆师的学生,被李遥太大声的宣言扰到,纷纷看过来。白菜肉丝里放了许多辣椒,那末竭力忍着不发出嘶嘶的声音,汗却无可奈何地流出来。
李遥也觉得菜太辣了,一本正经地说,太辣,失,败。
那末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于是呵呵的笑了几声。
李遥真的就在荆师门口租了一个店面做工艺品生意,那末想建议他做文具,想想还是没发表意见。
李遥卖的尽是些昂贵的水晶制品,也不勤勉,只是专心地等那末陪着他。他说要等那末毕业,然后一起去广州。李遥有朋友在广州做生意,他也向往那个城市。李遥没有问过那末的学业状况,也根本不知道那末还有几年毕业,只是这么孩子气地宣布了。
那末在与校方交涉缩短学时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毕竟荆师算是个比较严谨的学院。
秋天过完,李遥把冷清的店面收了。他租了一套小公寓,也在附近。大部分时候那末也住在那里。收了店面之后李遥索性提前体验退养生活,散步,买菜,做饭。
李遥手艺非常好,那末并不吝惜对他厨艺的赞美,他会很得意地历数自己从前做过怎样经典的菜式。
每在这种时候,那末都笑着听他讲,看他愈发孩子气的表情。
而那末明白,对于李遥这样的男人来说,现在的生活不过是一时冲动,过一刻少一刻。因此那末有时候表现出异常的失控,譬如大笑,和对李遥的依赖。
有时候李遥兴致勃勃地谈将来,计划去广州发展,跟那末结婚,生孩子,相伴到老。
那末听他这样讲,都会发笑,避开他又阴郁地发呆。
夏天快要来的时候,李遥终于不能忍受沉闷了。
当时那末已经初步交涉好了缩短学时的问题,全力准备相当于本专业三个级次的考试,校方的意思是,若她能把三个级次的考试全部优等通过,允许她跳升一个级次。那末有信心全优通过,她还准备争取跳升两个级次。当然,这得到考试完成后才能再谈。
毕竟是艰苦的。那末陪李遥的时间缩短为近乎零。大部分时间李遥孤独地待在家里看电视,闷得发狂,精力越蓄越多。
一次晚饭,李遥还是说着各种笑话逗那末笑,又老生常谈地说起关于将来的计划。那末照例短促地笑笑。
李遥叹息,说,那末,我一直都忘了问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
那末停顿下来,严肃地看着他,心念里转了又转,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永远想不起问这问题呢。
对不起,我习惯了,要什么,就一定得到,根本不设想得不到。李遥想起一些旧事,神情黯然。那末伸手去揪他下巴上的胡渣。
半晌,那末盯着他,说,我愿意。
这话一说,那末心里忽然一阵惨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心软还是怎样,她了解自己,一旦允诺,全力做到。
而那前景,其实是多么危险。
荆师内设的舞厅、活动室成了李遥经常出没的地方。
1998,手机还是比较昂贵的东西,形态也粗笨。五千多的西门子,李遥买了两只,号码相连,一人一只方便联络。
已经到需要互相寻找的地步了啊。拿到手机的时候,那末眨眨眼开玩笑。
李遥很配合地笑了。
那末顺利跳一级半,算三年级生,说好再次超额考试优秀就可以与四年级生一起毕业。因此严格说来,对那末来说,已经是毕业生了。
批下这个在荆师算是惊天动地的跳法,校长自己都说是脑筋不清楚了。
荆师礼仪队的辅导教师楚月萍在校长斜对面办公室,一来二去混熟了,与那末互相欣赏,邀请那末一起为礼仪队今年的迎新年活动做些出挑的设计。
提前预见了即将毕业的身份,那末有些隐约的伤感。暂时她是不准备继续求学的了,生存压力在首位。
李遥倒是欢喜了些,与那末一起忙忙碌碌大张旗鼓征集创意,招募新人,找指导,拉赞助,重整场地,筛选,排练。礼仪队这个在荆师原本很沉默的松散的团体一夜之间成了全校瞩目的重要表演者。楚月萍玩笑时说,他们现在是众矢之的,已经骑虎难下,非做好不可了。
那末略笑一下,说,尽力。
倒是李遥自信地插嘴道,那末不会失败。
然而那末算是失败了,半途而废。
这怎么解释呢。礼仪队的新年表演无论从服装、表现、涵义等方面来讲都受到了全面的好评,还得到了学院颁发的奖励。但答谢的人中没有那末。
也没有大四学生、号称礼仪队四大美人之首的许菲。
许菲是个慷慨优越的安徽女孩子。李遥与那末一起参加礼仪队各项工作时,许菲几乎是一见钟情。
李遥俊美,行事老到利落,并且一直有谣传说李遥是怎样有为的青年才俊包养着那末。
许菲的追求明确张扬死心塌地。那末始终没表示什么。楚月萍比那末要愤怒很多,公开地对许菲冷言冷语。但也没有办法。
李遥起初也保持了沉默。仍然对那末关怀备至。
只是有一天,他们在附近小街上散步,李遥说,那末这个名字叫起来拗口。
安泽有时候叫我小末。那末提及过安泽,只说是一个朋友。
小末也拗口。李遥说。
那末看了他一眼,笑笑,说,那随便你。
我叫你婷婷吧?李遥的语气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李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除了在介绍食经时带到他可爱的家人。
有点俗。那末不算反对。名字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早忘了自己该是什么名字。
婷婷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她怀过我的孩子。李遥仔细地盯着她。但那末只是“哦”了一声,平静得看不出什么。
你不嫉妒?李遥说。
嫉妒?那末作出一个“你的话很奇怪”的表情。
嫉妒是一种很美的情绪,女人是应该嫉妒的。李遥解释。
那末又回他一个“哦”。李遥看不透她在想什么,想要叹气,不知道怎么又忍住了。
什么是嫉妒,女人天生懂得学习嫉妒。
冬天刚到的时候,某一天早晨,那末照旧上课,李遥迷迷糊糊地说了再见继续睡觉。冬天适合睡觉。
那末带走了李遥的手机,留下了自己的。一半无意,一半有意。无意是拿起的瞬间的确是拿错了,有意是她立即分辨了出来却没纠正。
晚上不动声色地换回来,从已拨记录里清楚地看到一个本地电话号码。如果对礼仪队部分成员联系方式的记忆没有错误的话,是许菲所在宿舍的电话号码。
那末随手查李遥的话单,密码已经换了,查不到。
次日,早课之前,那末在小卖部买了信封邮票。空信封,贴好邮票,正面写上北京的家的地址,背面四个小字,“我想你了”,就丢在小卖部旁边的邮筒里,笑笑地去上课。
八天后的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安泽来了。
问对了人,带他到那末正在上课的教室的是一个礼仪队女生。安泽靠在教室外走廊的栏杆上正对头排窗子安静地看着那末。又是越来越响的交头接耳。那末转头看见他,礼貌地向教授打了招呼,飞快地收拾东西迎出去。
安泽穿得很休闲,背一只登山包,手里拿着一盒那末喜欢的果脯,打开盒子拣了那末最钟爱的杏干给她吃。看她一口咬在嘴里露出笑容。
那末是略微胖了一些,脸色红润润的好看,安泽把盒子往栏杆上一放,抱抱她,说,胖了。
那末把果脯咽下去,埋进安泽怀里。
下课铃响了。教授和学生们一哄而出。教授向安泽说,你好啊。
安泽点点头,阴郁的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说,你好。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末还是埋在安泽怀里不肯抬头,只能看见褐色的半长不短的乱发。安泽把自己的发绳揪下来夹在指间,慢慢地整理那末的头发。
学生的声音渐渐散去。那末垂着头转身背向安泽,让他方便地把她的头发扎成短短翘翘的小辫子。
扎好了,安泽拍拍她的头。
那末拿出手机,打给李遥,让他直接到门口的“雅阁”去。
大约是嫌三人会面不够乱,在校道上意外遇见许菲时那末诚恳地邀请她一起吃饭。安泽猜测那末有什么古怪举动,而他并不喜欢刨根问底,所以礼貌地互通姓名之后,就面无表情地挨着那末,不紧不慢地走。
会面不可能愉快。
安泽是直觉地断定李遥在伤害那末,本来就对人不甚友善的他更明显地皮不笑肉也不笑。至于李遥,在初见到许菲时慌乱了一下,那末向他介绍了安泽,说是朋友。他冷静下来,高深莫测地盯着安泽,不说什么。
那末却显得异常开朗,拉着许菲说说笑笑。她尽是说一些吸引人的有趣的话题,许菲倒比李遥泰然些,渐渐陪着那末说笑。
这餐吃得极慢。恰是周末,吃完饭,那末提议去礼仪队排练中心,排练中心新添了卡拉OK唱机。有一个小组的队员在排练,楚月萍也在,带着女儿唱歌玩。小宁宁快五岁了,开心地迎着叫那那姐姐小李叔叔。安泽瞥了李遥一眼。
许菲弯腰逗她,说,怎么不叫菲菲姐姐?
小女孩脚跟一转扑进母亲怀里,装没看到她。许菲有点尴尬。
各怀鬼胎地唱到队员都散了,楚月萍也带着女儿走了,李遥说,回家吧。
许菲看看安泽,尖锐地说,几个人回家啊?
李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许菲挑衅地看着他,说,本来就是。她转向那末,说,他家我也去过,你应该明白吧?
闭嘴!李遥不加思索地打了她一巴掌。
许菲怔了一下,扬手就朝那末脸上打,安泽迅速把那末护在怀里格开她。
趁众人错愕的工夫,许菲哭了出来,跑出去。
安泽冷冰冰地瞪着李遥。
李遥把那末从安泽怀里拽出来,说,我们回家。
去看看她吧,别出什么事。那末叹息。李遥愣住。
是,她出事的话不太好。愣了有半分钟,李遥附和了声。
今晚我不回家了。那末接着说。
李遥苦涩地看看她,又看看安泽,慢慢地走出去。
李遥的背影消失良久,那末还怔怔地看着门口。安泽摇摇头,叹道,他竟然真的走了。那末不作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安泽说有事忙,第二天就走了,嘱咐那末照顾好自己。没再说要照顾她之类的话。
他上车那一刻,那末忽然问,你终于有爱的人了吗?
安泽先是一惊,立即轻轻地笑了,小末,你真是聪明的孩子,我遇见一个很棒的女人,以后跟你说。
嗯,再见。那末挥手,推推他,看他上车,离开。
回去就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搬离李遥的家。李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看她安静地收拾起不大的包,向他笑笑,离去。
当日就从楚月萍那里得知了许菲退出礼仪队的消息。
那末阴郁地笑笑,说,我也要退出。
楚月萍惊了一下,问,怎么了?
想出去散散心。
楚月萍说,和那个小安一起吗?他不错,看起来和你很配。
不是。那末摇摇头。
她的神色非常惨淡,楚月萍不敢再多说什么,仅是表示同意罢了,叮嘱她出去的话别忘了跟班主任请假。
学期末有人向她透露了许菲称打算年后去广州实习的事。那时许菲虽没有正式住进李遥的家,也和住没什么两样了。
透露消息的是许菲的舍友。也许她不过是想探探那末的反应,至少那末这么猜测,所以她若无其事地看她一眼表示知道了,甚至没有应上一声。
或许是早料到,或许是她喜欢把厌恶铺开连带,期末考试她竟然有一半的科目成绩只比及格线略高一点点。教授们很是惊讶了一番,那末却低调地行踪诡密言辞闪烁不肯给他们询问的机会。
终于李遥又约她吃饭,问她何时毕业,那末答,现在大三,还有一年多。于是李遥陈述理想,说朋友帮他做了些什么、在广州有个如何如何好的机会,中途许菲打电话来,讲了几句李遥的手机没电了,许菲就打那末的手机,那末看也不看递给李遥,自己埋头挑木耳吃。李遥软声叫许菲乖乖的,叫她自己去吃饭,别任性,别饿着。挂断之后他谨慎地向那末解释说,他是没有办法,许菲把生活费全花光了,只能跟着他过。那末看他一眼,笑笑。
李遥小心翼翼地说,他打算先到广州去发展。
那末说,哦。
李遥说,婷婷,你毕业了也去广州,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一定会娶你。
那末喝了一口汤,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那末去了很久也没回来,李遥问服务员,服务员说她从后门走了。
手机还扔在桌上,没法联系。
李遥从后门追出去,按服务员指点的方向找。走了一条小街,转进校园转了一圈,有还没离校的认识的学生指点,在东门找见那末,正蹲在一个水果摊前仔仔细细地挑苹果。看见李遥了,挥挥手坦然地笑。
李遥沉着脸走过去,那末已经挑了十来个苹果,对老板说,称吧,他付钱。站起来,背着手,向李遥笑,说,突然想吃苹果。退着慢慢走开,一直退到公路上,车流之中,看得人心惊胆战。
李遥匆匆付了钱拎着苹果追上她,抓住她的手拽到路边,责问,为什么跑掉?
突然想吃苹果。那末无辜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带手机?
忘了。
李遥拿出手机要还她,手机又响了,李遥有点尴尬地接起来,清晰的又是许菲,那末被他扯得近,隐约听见许菲撒娇大略说他不陪她她就不吃饭什么的。李遥又得哄她。那末眼睛有点湿,轻轻地挣了挣,小声说,疼。李遥稍微松了手。那末挣脱出去,毫不犹豫地往公路中间跑,一辆大卡车正飞快地开来。
李遥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她后退摔在地上,小心地以自己身体垫着她。
苹果散落一地,手机的键盘盖摔出老远。
扶着那末站起来,李遥慌忙查看那末,问有没有伤到。
那末不断地流眼泪。李遥连声问,哪里疼。
那末指指心口,惨然,说,你满意了?
李遥无言以对,只能用力抱住那末。
那末喃喃地说,你教我嫉妒,我嫉妒了,嫉妒真美丽,让情绪有放纵的理由。
李遥说,如果你嫉妒得痛苦,就不要嫉妒。
那末轻轻地笑了两声,说,它会发芽会开花,就是不会凋亡。
李遥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直直地不知在看什么,竟像死了一样。
八)
冯善是安泽清华时期的同学。广州女孩子,但不像一般观念里认为的广州女孩子,白皮肤,高个子,孤僻倨傲,偶尔笑起来却必定是歇斯底里的大笑,总有些放肆的意味。
她毕业以后留在北京,在一个外企工作,算是收入颇丰的白领,很不爱交际,大多数非工作时间都与姐姐冯素一起窝在租住屋里。她似乎没有买房的打算。
当时安泽已经有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办公用品经营公司,冯善所在的公司反映从安泽公司购买的一批办公用品有质量问题,正好安泽有空,亲自去了一趟,遇见冯善。
短暂的清华时代里极少数给安泽留下印象的人里包括冯善。冯善显然也记得安泽,彼此礼貌地简单寒喧了一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大概谁都会偶尔寂寞罢。就算周转在女人与女人之间,还是寂寞。那末在的时候与那末互相温暖,那末走了,觉得寂寞的程度好像重了些。而冯善似乎是有趣的人。想到就做。安泽邀请冯善一起吃晚饭。冯善痛快地答应下来,带着冯素一起去了。
冯素,容貌与冯善相似,脸色苍白,眉宇间总充溢着哀愁,看东西极专注,现出重视的样子,安静地跟在妹妹侧后方。
冯善替姐姐拉开椅子,小心地让姐姐坐下,挑眉问安泽,不介意吧?
当然!安泽斯文地欣赏着这对姐妹花。
冯善笑笑,介绍道,这是我姐姐冯素,怕她闷,带她散散心;姐,这就是我同学安泽,是个特别的人。
冯素点点头,说,安先生,你好。讲话有明显的粤腔,语速很慢,声音轻柔。
安泽说,你好。然后转向冯善,逗趣问道,你是说我三头六臂吗?
服务生又倒了两杯茶来,把菜单递给冯善,冯善点了两个菜,把菜单交给安泽,安泽不急着点菜,盯着冯素,说,冯素小姐喜欢什么?
冯素窘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冯善答,我姐不挑食。
安泽笑笑,不难为冯素,随便点了几个菜。叫红酒的时候冯善说冯素不喝酒,点了个椰汁。
冯素像是个性情温顺到极致的人,无论安泽问她什么,她总是先看看妹妹。有时候冯善会替她应对,冯善没有表示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已经非常少见的柔顺的女人。本想和冯善发生点什么的安泽轻松地在心里换了目标。反正是打发寂寞,谁都无所谓。或者先冯素,再冯善。呵。
追冯素颇意外,既意外的顺利,又意外的不顺利。
顺利是冯素似乎很容易相信人,对他很有好感,安泽几乎可以确定她正在爱上他。并且冯善似乎十分支持他追姐姐,不单不妨碍,还很配合。
但是冯素始终很保守,起初安泽归结于她害羞,但随着情感交流的加深,冯素仍旧拒绝他的亲密举动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冯素每天都要回家,与他的亲密动作仅限于牵手,偶尔拥抱也总是很紧张的样子,安泽已经尽量放慢了速度,尽量温柔自然,冯素还是拒绝他的亲吻,惶论其他。这让安泽十分懊恼。
不该到不了手的。明明冯素的一切表现,眼神、语气、小动作,都显出对安泽的信任和依赖,以及爱。应该是爱。安泽相信自己的判断。而看冯善的表现,冯素所受的家教也不会是保守到连初步的亲热都不允许。
冯素与安泽出双入对俨然恋人。比起以往安泽秉持的在熟人面前独来独往的做法,简直高调得难以置信。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了他们是“恋人”。
时间这样耗费了一些。除了不让他亲近,冯素似乎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知识渊博,爱好一些传统文学,文雅细致,温柔体贴。对于安泽竭力表现的关怀,她显得无比珍惜和感激。她看安泽的眼神,像教徒望着自己信仰的神。更重要的是,老实说,与她一起的感觉很踏实。对安泽这样的人来说,“踏实”是一种陌生的温暖感觉。
没人觉得冯素不好。
安泽的脾气不知不觉和善了,追到冯素以后再想办法追冯善的计划也搁置下来几乎忘了。有时候下属与他开玩笑,问安泽什么时候办喜事,安泽不答,却偶尔会回想这些玩笑。
先还没觉得,当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种不一般的想法时,他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有一周的时间,他没去找冯素,揣摩自己的想法。冯素也没来找他。
而冯善来找他了。
安泽先是以为冯善可能是来替冯素传话,但冯善的第一句话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冯善直率地问,你和我姐怎么了?
安泽掂量了一下,圆滑地打了个过场,说,挺好的啊。
你想离开我姐?冯善不受推搪,紧逼着问道。她的样子不像是责问,只是询问。这给了安泽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冯善或者冯素并不在乎他的去留。
这是非常不愉快的被藐视的感觉。
安泽心里有点古怪的意气酝酿起来,懒得陪笑脸,冷冰冰地反驳,我怎么想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吧?
出乎意料,冯善竟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他的反驳,说,实际上不重要,但心理上其实还是挺重要的。她坦诚地看着安泽。
安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冯善会这样回答他,而冯善的回答多少透着古怪。他也正色说道,你的回答不太好理解。
以后自然会明白。冯善的目光是友好的,毫无敌意。
安泽叹了口气,有点沮丧,半真半假的,他说,我爱你姐。
别太爱。冯善很平静,迅速地接上了这么一句更古怪的话。
安泽惊讶地盯着她,张张嘴想要问什么,但看到冯善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知道问也不过再得到一句“以后自然会明白”,索性不问了。
冯善临走那句“爱就爱吧,爱爱就算了”奇怪极了。安泽也含蓄地问了她关于她姐姐过度的保守,冯善斟酌了一会儿,丢给他一句问姐姐去。
安泽很仔细地分析了这次谈话。没有明确的结论,谜团却越来越深了,看来非得与冯素好好谈一次。
倒是对自己的感觉有了明确的结论。至少现在,他算是爱冯素的。虽然以后的事不能确定。但依照现在的感觉,如果他安泽也会想要有正常平凡的生活,他现在想到要共度一生的人首先就是冯素。她会是一个好妻子。他确定。
尽管镇静,略微挣扎了一下,不想骗自己,也不作过多无谓的思考。如果真是自己想要的,想太多就不必了。安泽向来这样,略微判断一下,就全力去做。
本想立即去与冯素谈谈,却收到了那末的信。空信封,背面四个字“我想你了”。
那个孩子有几分像他。他了解那末,若不是有了极大的困难,她不会写这样的信给他。
说过要照顾她的。似乎还说过相依为命之类的话。她让他想起自己从前又自卑又骄傲的样子。他们都是缩在阴暗里的生物,孤独绝望。
先去看一趟那末,回来再找冯素也不迟。
那末大概是真的以为遇见了能温暖她的男人。只是那个男人,不一定愿意源源不断地温暖她。那末的回应太少和生涩,生涩或许可以学习,刻入骨的稀少必定不能让大多数男人满意。陪她观看了一场悲伤,她的隐忍让他心疼。
以为会多陪陪那末,可是看到了他的小影子的悲伤,对冯素的思念陡然渴切。
不顾会安慰不够那末,也不顾并没有真的预订好车票,匆匆离开那末,迫不及待想回北京,与冯素在一起。
是不是真的很爱她了?一件非得到不可的宝物?
他也不很清楚。
那末在与他分别前问他,你终于有爱的人了吗?
他略微一惊,飞快地捕捉直觉,轻轻地笑了,对她说,小末,你真是聪明的孩子,我遇见一个很棒的女人,以后跟你说。
那末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对他说再见。
他知道这个再见,对那末来说,或许是很悲伤的词汇。只是已经顾不得了。等以后可以的话再照顾她吧。他这样想。
安泽回到北京,找到冯素。
冯素对他之前的销声匿迹绝口不提,这样的温柔让他感动。他说,我爱你。
也许都很感动,他去拥抱她的时候,觉得她轻微的颤抖不是紧张,是幸福的激动。很好的气氛。
安泽要吻她。
她躲开了。非常紧张的。
为什么?我会负责,会和你结婚,会一辈子守着你!安泽积压的话冲口而出。
我们……我们不能在一起。冯素用薄弱的声音回答他。
在这种情境下,还互相拥抱着,这真是可笑的回答。
理由?安泽啼笑皆非地盯着这个一边接受他一边拒绝她的女人。
我比你大。冯素说。
这是问题吗?安泽觉得这个回答更荒唐。
我不喜欢你。冯素抖了一下,轻声说。算是伤人的话了吧。她心里有点难过。
撒谎。安泽的反驳比她利落得多。
冯素眨了眨眼,拒绝再说话,像是要哭了。安泽没法再逼她,叹口气放开她,牵着她的手怏怏地逛店,游玩。冯素一直用歉疚的眼神看着他。他感觉到了,故意不理。
各自回家以后,安泽整晚都没有睡着,烦躁地拿了一本《孙子兵法》,正着翻,反着翻,跳着翻,不知道在看什么。
天亮时候,电话响了。
冯素大约也一夜没睡,声音更虚弱得像游丝。她说,安,我们只谈恋爱,不谈将来,好不好?
安泽觉得整件事越来越荒唐。这不该是冯素说的话吧。要说也该是他说。而他现在不想这么说。或者不想这么做。
他有点生气。
你在玩什么?他加沉的语气,传达出他不高兴的讯息。这样就够了,再严厉会吓到冯素。她是个那么柔弱的女人。
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冯素犹犹豫豫的。
没有可以让我信服的理由,我绝不放弃!安泽说。
我身体不好,会拖累你。冯素终于哭了出来。
安泽狠下心不哄她,这时候不能顺从她。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说不放弃,什么理由都不能阻止我!
好一番感人的台词。安泽慷慨激昂地说完,自嘲地摸了摸脸。没有女人会不感动了吧。
让我再想想。冯素沉默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会感动的。安泽自信地放下电话,笑了,接下来,就是给她几天思考时间,然后趁热打铁。嗯,也许该去买个戒指。虽然他觉得可笑,但女人应该在乎这些所谓浪漫。
事情的发展却是一个更大的意外。
他知道得还算及时。一个与冯善公司往来密切的下属无意中对他说,冯善正在办辞职,不知道是不是要跳槽。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立即去找冯素,没有找到,她和冯善的租住屋里一片狼藉,冯善没在上班,正忙着收拾,对他的突然到来似乎有点紧张。
素素呢?他尽量平静地问冯善。
走了。冯善回答,她迅速冷静下来,甚至向他笑了笑。
走了?去哪儿了?他追问。
冯善不回答。这不难猜。冯素不是外向的人,不会去陌生地方。安泽略想了一下,问,回广州了?
冯善还是不回答。
你也要回广州,是不是?如果我没及时过来,你们就这么溜了,是不是?为什么!安泽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太气人了。
你不该来的。冯善叹了口气,说。我说过爱爱就算了,你为什么不肯。
安泽一个电话把公司丢给得力的副手照料,跟着冯善去了广州。他看冯善像看贼一样,几乎寸步不离。
冯善也卯上了,就是不回家。
有时候冯素打电话到冯善的手机,三个人讲话,都不妥协。他们都在赌气,看谁先放弃。冯素常常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那么悲恸,安泽几乎要软化了,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狠下心来不理会她的哀告。相比之下,冯善针锋相对的驱赶倒不难对付。
冯家父母也与他们通过电话,请求他放弃。安泽想过引他们出来谈。无奈冯善精明得很,就是不让他得逞。
只是在僵持,胜负而已。
他可以发誓,他真心的不是要逼冯素死。他不能想像明明很爱他的冯素会宁愿死也不肯和他在一起。
冯素的自杀突如其来。接到通知他第一反应是冯家父母在耍花招。但是冯善如五雷轰顶的当场跪倒实在太逼真。他有些头晕的想。会不会是假的。
是真的。
冯善一直不停地哭泣,带他回家。
冯素真的自杀了。服食了大量镇静剂。
安泽还是觉得荒唐。天旋地转。为什么会这样。他想拥抱冯素,想亲吻她已经冰冷的嘴唇,甚至荒唐地想像她会浪漫地醒来。冯家的亲属拦着他。
他们一定很恨他。他恍惚地想,也许他们会打他,会打死他。但都无所谓。
但冯家人似乎只是悲痛,没有怨恨。包括性情如此激烈的冯善。
甚至在火化的时候,目送冯素被化妆得栩栩如生的遗体被推走,哭泣的冯家妈妈居然对他说,谢谢你。
很古怪。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他只是记住了这句话,顺便记住了有些冷清的告别式上出现的几张面孔。
他一时不想离开,就在原先的宾馆里继续住了下来。
仅仅几天后,发生了又一桩古怪的事。
冯善找到他,打扮得很素静,就像,就像冯素习惯的装束。没有表情,没有废话,进房间。安泽还恍惚着,莫名其妙起关上门,跟进去。想问要不要喝茶的。冯善却突兀地抱住他热烈地吮吻。
安泽愣了一下,推开她。她又抱住他。
安泽再推开她,这次大力了些,她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索性不站起来,利索地脱衣服。
你干什么?太奇怪太可笑了,安泽哭笑不得,揉揉太阳穴,也许该说点小笑话,于是他说,你不要告诉我你被素素上身了。
就算是吧。冯善严肃地说。
我不是君子。安泽说。
我知道。冯善笑笑。
安泽瞪了她一会儿,开始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厉害。笑到后来,他蹲了下来,大笑,笑得坐下,仰面向天。
冯善先是冷冷地盯着他,后来微笑了,然后也大笑,向后躺在床上大笑。
客房里充斥着他们的笑声。
安泽先止住笑,站起来,走出去,带上门。
他再回来的时候,冯善已经不在了。
桌上有一张字条,冯善留的,写:“我姐姐的愿望,没能达成,你我各负一半责任。”很幽默,他撇撇嘴。
九)
然后呢?那末啜着咖啡笑眯眯地问安泽。
五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们一直知道彼此动向,都在广州,没有刻意约见。
安泽在广州新开了公司作为总部,北京反而是分部了。那末在一个贸易公司做人事,过平静的日子,她现在总是微笑着,很可亲的样子。
现在安泽决定回北京了,终究觉得北京可亲些,临行想起,似乎答应过那末,要告诉她些什么,于是约她坐坐,随意聊些彼此的事情。
才发现,以为互相了解的,还是有些陌生了。
很多事情都不是以为怎样就怎样的。
安泽回答她,然后我在广州一段时间之后,大概是一年多,认识了一个在素素葬礼上见过的人,他不是素素的亲友,是疾病控制中心的官员……素素是艾滋病毒携带者。
安泽的表情阴郁平静,近乎安详地看向窗外。
哦。那末点点头。
她把我想得太伟大了,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逃。沉默了一会儿,安泽轻轻地笑起来。
那末玩着手指,微笑,但是冷冷地说,也许她根本就料到,不过自欺罢了。
安泽倏地转过头来盯着她,半晌,苦笑,小末,你真是个残酷的孩子。
那末微笑,不作声。
你呢,有他了消息了吗?安泽问。
为什么要有他的消息?那末微笑。我已经在办辞职,也许会去云南,我喜欢云南。
再也不回来?
再也不回来。
文/安那李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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