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倦鸟投林,大雁北飞,于是我决定找一个女孩子做我的女朋友。这充分说明我对大自然有敏锐的感官和心灵领悟力,可是韩说根据生物学的观察,这是动物发情的典型征兆。我本来想反驳一下,但想到韩刚失恋,在社会学中找不到答案就跑去研究生物学了,也怪可怜的,而且据我浅薄的生物知识我也知道这时候的韩攻击性比较强,所以就算了。
在我的眼里,爱情只是一场致命的狩猎,只有内功深厚的人才可以做到既满载而归又毫发无伤。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爱情的呢?当我小学追苏苏那会就想着哪一天他走路遇到歹徒,我好冲上去表现我纯真的感情。可惜歹徒一直没有出现,所以苏苏一直也没有成为我的女朋友,可是这并不是我的错误啊,用项羽的话说就是非小刀之罪也,乃歹徒之罪也。可见人的感觉和思维是多么的不可靠,像是阳光下的金属片,每一瞬间都有不同的亮度和颜色,当你努力地要看清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改变,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所以当韩信誓旦旦地说他对雪的感情时,我充满了鄙夷,人总是善于自欺欺人,仿佛当相信自己的爱是纯真时,自己也就脱离了这委琐的尘世,变成这个世界的爱情守护神似的。其实是鱼儿就离不开漂满垃圾的河流,是鸟儿就离不开充满酸雨的天空。这道理就像人活着就得喝水一样简单,不过很多人就是愿意做那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不愿意做鸵鸟,所以当韩和雪分手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诧异,也没有对韩表示深切而热烈的慰问,所以韩说我的冷漠伤害了我们五十年培养出来的深厚的阶级感情,所以我要买两包烟给他作为补偿。
我说,屁,五十年前老子还不知道在九天十地的哪个疙瘩混呢。
韩说,既然我们住在一起,那就说明是前生有缘,说不定我们的缘分还不止五十年呢。
我一听要糟,再说下去五十万年前我们还都是毛乎乎的猴子呢,那我开个全球烟草联营公司也不够补偿他的。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孤独地生活下去,可是当我看到岚和一个男生相亲相爱地走在一起时我突然感到一种彻透心扉的孤独,所以我决定找一个女孩子做女朋友,这句话似乎不够精练,可是为了表明我没有不良倾向也只好这样了。
于是我有预谋的认识了果果,在见她第一面之后就有预谋地要了她的电话。
午夜时分,我发了个信息给果果,我说,嘿,我说我看上你了,不要激动地睡不着哦。
据说这个时候女孩子的神经最脆弱。不过也没有指望她回,只是想让她在第二天早上感动一下以加深印象。不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有印象总比没有印象好,虽然我不是明星,但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十分钟后果果的短信来了,说,哥哥你别吓我我怕,虽然你出车祸的前一天向我要巧克力我没有给你,可是你出殡那天我可把我收藏了六年的糖纸都给了你,做鬼也得厚道,不能不讲良心哦。
我拿起手机的动作比关王爷拎起青龙刀还威武潇洒利索,可是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就开始抖。我说,韩。
韩顺起我的手机的动作麻利地像关王爷的徒弟,可是他一看就开始筛糠,直接后果是我的手机摔到了地上。
韩一连抽了五根烟才不再筛糠。韩和雪分手之后就只相信烟而不再相信爱情,于是他的体重在三个月之内从七十千克锐减到五十千克,我跟他商量说春节你不要回家了,否则你回家之后肯定被你吓晕了把你锁在家里把你当乳猪养着,你就见不到我这么伟大的革命同志了。你就跟我去我家过年,我妈那人特善良,如果问起来我就说我在给爱滋少年献爱心。
韩说,屁,我这叫形体艺术,那个“瘦月亮”公司的经理已经打了电话给我说要聘请我为他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
我说,你那叫形体艺术那峨眉山的母猴子都可以参加选美大赛了。
韩说这是赤裸裸的恶毒的人身攻击,于是我只得买两包烟作为补偿。
韩说这是谋杀,这小妮子八成在做梦呢,这种女孩子人身危险性比较强,所以我应该远离她。其实我和哪个女孩子多说两句话他都有理由要我离得远些。我想这家伙在雪那里受的打击太大了。
我说可能她梦见无头尸体了,下水道无名肢体了,或者红色绣花鞋,滴血的毛巾什么的。
我还没有讲完就发觉不对劲,韩在床上又开始筛糠了。这次他抽了三支烟才缓过劲来。韩说这是典型的二次谋杀,我必须买两包烟给他作为补偿。
我说,屁,我在无偿训练你的神经末梢,你看第一次你抽了五根烟才缓过劲来,第二次只用了三支就OK了,进步多快啊,如果中国有这样的发展速度,那超欧赶美还不跟马加爵杀个人跟玩儿似的。
韩说,算了,那就一包吧,那一包先记着,等搞定了那个女的在一并结帐。
我发个信息给那个该死的果果说,糖哪行啊,我在地狱里牙都被锤掉了,你把糖化成水窖起来我没事时慢慢品。
然后我关机睡觉,临睡前看到韩在被窝里抓着喉咙筛糠,嘴角还死鱼似的粘着小泡,仿佛他真的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第二天我想起那个果果的一个短信害我赔了一包烟,不禁有点恨恨的想把她提起来当西瓜咬。
我在教学楼大厅的镜子前看到了果果,我仔细看了看她,感觉她没有长得有鬼气才放心。果果长得很可爱,可爱的意思就是不丑也不是倾国倾城那样祸国殃民。我觉得她那双不大的眼睛还是挺温柔的。眼睛不大的意思就是眼睛没有赵薇的大。放《还珠格格》那阵子,我妈就感慨,说小刀你要是能娶一个眼睛有赵薇那么大眼睛的女孩子就好了。我知道我妈的潜含义是我要是能娶赵薇就好了,所以我当时就低着头没有表态。我妈就有点扫兴,说好了晚餐烧黄鳝的到时候却变成了泥鳅。我看着果果想即使眼睛比赵薇小一点我妈也应该不会反对,她要是真要我娶赵薇她就等不到抱孙子了。
我和果果围着学校转了一圈零三分之一圈没有说话。我看果果的表情很笃定,笃定的意思是就是再转三圈零三分之一圈她也不会主动开口的。我有点沮丧,但是想想女孩子在男孩子面前矜持就说明我还有希望,于是我决定将狩猎进行到底。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是热烈一些好还是有距离点好,如果太热烈在第一次见面不是有点不合理吗,而且将来怎么安全QUIT啊?如果不热烈还怎么算追女孩子呢?我想相亲的人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
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三分钟之后我决定抱她。
果果挣扎了一下,没有很激烈,于是我就理所当然地抱着她相亲相爱地说话。这样气氛果然就不那么尴尬了。我突然想起岚肯定也被那个家伙抱过了,有点恨,于是将果果抱得更紧了一些。
当我知道和我相敬如宾的岚突然被那个家伙抢走时,我有点想找那个家伙比武,可是韩说为女人打架的男人是最无能的男人,鉴于他的言传身教我就英明得采纳了,后来看到那家伙比我还委琐就平衡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果果在我怀里还挺迷人的,于是我睡了个挺迷人的觉,做了个挺迷人的梦,梦里我抱着果果说,你眼睛不大也没有关系的。
再见到果果的时候她背了一个桔色的书包。我说不错嘛勤奋的女学生。
果果说,屁,这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我一愣,说,敢情你还学过兵法呢,此计怎讲?
果果说,我从初中就开始每天都背书包了,这样子我成绩不好就不是我不努力了。我不及格我妈妈也不好意思说我了,因为这充分说明是他们给我的基因不好。我在公交车上也就经常有人给我让座了。
我说,哦,那你打算就这样背着这宝贝出去转吗?
果果鄙夷地说,我说的那是初中,花儿都谢了一茬又一茬了,我当然也进步了。
我说,哦?
果果说,狡兔还三窟呢。
于是果果把我带到一幢楼下,过了一会,一个精瘦的两个墨镜镜片盖住了大半边脸,长长的头发又遮住了那小半边脸的男生下来接过书包然后一言不发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定定地朝我瞅,两个大墨镜像两个黑漆漆的炮口瞅得我直想哆嗦,想躲到果果后面又不知如果矛盾激化她站在哪边。我想起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于是鼓起黄继光堵枪眼的大无畏精神也把腰耸了耸。正当我盘算着是打一场全面战争还是一场局部战争时,那个青年朝我点点头上去了。我像和上官飞虹对峙了一个世纪的李寻欢那样疲惫。
我说,这个特务是哪个方面的?怎么这么不会伪装啊,没事跑出来吓人干吗?
果果说,屁,你才特务呢,人家可是天才画家。你巴结巴结他说不定他还能免费给你画一幅肖像呢。
我说,免。我想起高中时被一哥们拉去当模特,被他们折腾了三个小时,后来那美术老师过来说,鲁迅的头发不是直的吗?你们怎么画成了斜着刺出来的?一个女生说,可能鲁迅大早上起来还没有来得及梳头呢!羞得我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后来苏苏看到了,说,这张画怎么一点人气也没有啊?像是在供桌上的画像似的。这句话害的我连续三个月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恶性肿瘤或者隐性暗疾。那哥们买了五包方便面、七根火腿肠外加三根鸡腿才算罢休。
我们转累了去打游戏,准确地说是果果打游戏我看着。果果打游戏很专注,两只眼睛直冒光象是见到一群小母鸡的黄鼠狼。为了这个不恰当的比喻果果罚我给她买了三杯果汁。
打完游戏出来,天已经黑了。果果说,你都不打游戏的吗?
我说,我妈在我三岁时候给我找了五台山的和尚算过命了,说我不能受大的刺激,除了学习不能太用脑筋,所以我注定不会打游戏的。
果果说,那好啊,我嫁给你吧,这样我打游戏就不用担心做饭洗衣了。
我说,是吗,那我还是去学打游戏吧。
果果说,哦。果果的声音很轻。
果果说,我饿了。
然后我们去吃饭,果果大口大口地喝酒。
果果喝酒的动作很稳,很笃定,我知道那是小女生学不来的。
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我对自己说,你不爱她,你不想要纯洁的爱情,那么你又何必难过呢?是的,我不难过。
果果是个孤独的需要呵护的孩子,我想。
我也孤独,当两个孤独碰在一起时孤独就会中和吧,当谁不再孤独时,就将那一半孤独抛开。一切很简单,我想。
我扶着果果回去的时候吻了她,她的双臂环着我的腰,我站着不敢动,果果的手背的热力让我感到充实。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给她诺言,但终于没有。
果果突然说我是第五个吻过她的人。
我象一个刚刚听到货币贬值的富翁呆立当场。我以为在这场游戏中我才是真正的导演,可是是吗?
回去的路上意外地看到了岚,岚黑着脸说,喏,这是你以前借给我的书,喏,这是你的照片。我记得我以前很喜欢听岚说“喏”的表情,可是现在天太黑,我看不清。
我像特务似的在我的昏黄的台灯下仔细地翻看那些东西,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夹些字条什么的,可是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我的错觉。我突然有点莫名的恨,于是我拿起书想摔,手扬起时却又换成了韩的书。
我摔了一下感觉不过瘾,于是拣起来又摔了一下。
韩咳嗽了一声,从黑糊糊的被窝里伸出两只鸡骨头般的手指,正反晃了两下,我知道那是两包烟的意思。
我有点泄气。
国庆很快就到了,我和韩把窗帘拉起来窝在床上美美地睡。以前韩会去找雪玩然后到晚上给我带点鸡腿面包什么的来,于是我就把午饭省掉一直睡到他回来。现在看来不行了,本来我想抱怨几句,但想到韩是更大的受害人兼当事人,这样似乎不够义气,就算了。于是我就和韩比赛着睡觉,谁熬不住了就得出去觅食,这是一场无声的没有硝烟的较量,但战略战术和冷战是大同小异的。我估计韩的经验比我少,肯定会先熬不住,于是我笃定地睡。
手机的铃声不识时务地响起来,声音大得震得我在床上都哆嗦起来,我想智者千虑,还是百密一疏。
我抄起手机正要骂,果果的声音甜得像棉花糖一样传过来,果果说,哥哥我想你了。
我一听就骂不出了,怪不得人家说扬手不打笑脸人,还真有道理。我知道我睡不下去了,于是起来洗漱。临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韩的流涎未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蒙娜丽莎似的微笑,我看得有点恨恨的。
于是和果果径直去吃午餐,人家说胖乎乎的女生食欲一般不错,果果用事实向我演示了这个真理。我看她饕餮大吃的样子我想以后要吻她得小心她的利齿,免得她把我当鸡骨头咬。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于是不看她。可是人的记性在好奇心面前总是不太好的,况且我还是属老鼠的,小时侯我妈说我记性不好,总是手里拿着筷子还到处找筷子,背着书包找书包,我就怨我妈为什么在鼠年生我,看我妈的样子也有点惭愧,我想我这个论断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成立的。于是三十三秒之后我继续胆战心惊地观察她。
果果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咋吧一下她油乎乎的樱桃小口解释说,一个人吃饭总是没有意思的,而我长得比较下饭。
我先是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损我,听到后面一句心咯噔一下,因为她好象有要继续跟我吃饭的意思,好容易没有哆嗦起来,于是我暗暗决定把准备给韩带的两根鸡腿减为一根,三根香肠减为两根。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逛,逛了半天没有什么好玩的,于是我们决定去网吧。
网吧里青烟飞扬,像是刚刚在里面枪毙过几个人犯。果果若无其事地向里走,我也只有大着胆子跟着往里冲。
果果又开始玩游戏,那只见到小母鸡的黄鼠狼又回来了。我看她的精光闪闪的眼睛有点胆寒,于是转过身来玩我自己的。
打开QQ,看着身边的果果,不好意思和女孩子搭讪,顿觉无聊。又不好意思马上走开,于是把萨达姆的白色四角内裤日本韩国的内衣秀等图片弄出来看,看着看者便进入物我两忘的佳境,仿佛刚服了一剂可以增加六十年功力的灵丹妙药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感觉眼睛有点刺痛,于是悠悠恢复感受大自然的知觉。
我想这么长时间没有给果果助阵加油,感觉很不够义气。于是清清嗓子转到果果这边想好好表现弥补一下。
果果已经不打游戏了,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笑话,我想果果静下来的样子还是蛮酷的。
于是我也过来和她一起看笑话,有一则笑话说一只老鼠看见猫在睡觉就大声地唱,二零零二的第一场雪,见猫不回答就更放肆地唱,你是我的情人,猫醒来一巴掌把老鼠拍倒,唱,这就是对冲动最好的惩罚。
我哈哈大笑起来,果果在我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声的感染下似乎也恢复了人气,咯咯笑了几声,网吧的空气似乎突然变热了,果果的脸庞红红的有点诱人。
我于是一边镇定地笑一边偷偷地抱住她。果果的表情停了一下,仿佛车子在光滑的路面上碾过一粒沙子,若有若无地颤了一下就又平稳如昔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果果继续看笑话。我于是慢慢地将她抱得更紧,抱着她的感觉很好,仿佛空旷旷的胸膛突然充实起来。
果果不理我,很平静地继续看笑话,我再笑的时候她也不笑了。于是我有些无趣,觉得自己有些委琐,就有点泄气。
很多时候果果和我混在一起。
很多时候果果和我大街小巷地转。
那天我们转到黄昏,果果说我想听蓝沁的歌。
于是我们就在那家音像店门口静静地听蓝沁唱“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OK没问题你自己去选择”,蓝沁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尖锐地象裂帛。果果说蓝沁的歌适合什么配乐都没有,就那样冷漠苍凉地回旋。
那张碟子放完天已经黑了。于是我们回去。
路上我习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果果沉默,我就继续说,我想蓝沁的歌已经够悲凉的了,怎么说我也得打开点活泼的局面。
可是我突然不说了,明灭的霓虹灯下果果的脸上有两行晶莹的小溪。
我想这下完了,我居然那么久地一无知觉。
我手足无措。
我抱住她。
果果说,你对我有感情吗?
我说,有的,有的。我对活着的动物除了杀人犯都有比较深的感情。
果果说,小刀,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是吗?
我说,不要这样问我,我一直陪着你,你要是高兴就把我当男朋友,我也把你当作女朋友,我们不要讨论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好吗?
我觉得心上飘飘的,有点发虚。我又说,果果你是可爱的,要不我这么个大好人怎么会和你混在一起呢。说完后我觉得心底更虚。
果果说,恩,我知道了。
果果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我们抱着相亲相爱地走回去。
果果还有一些不错的异性朋友。可是我从来不问,我的好奇早就遗失在那个早晨,随着我的黄茸茸的胡须一去不复返了。
又是一个湿冷的下午,正愁着如何打发。果果打来电话说我们去找七夫玩。
我说,七夫?我怕,一个人我都怕,别说七个了。
果果说,屁,不去的话我昨天给你编的手链还我。
我说,我去,我这就去。
果果的手里还提着一大包食物。
我说,果果咱俩都老夫老妻了,干吗还这么客气啊?
果果说,屁,这不是给你的。
我和果果到了七夫的房间启发七夫的声音像是从地洞里发出来的。七夫说你们自己进来。
屋里很暗,我怀疑有什么机关,于是我格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当我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时发现那个男的是那天那个 带墨镜的男的。
果果说,这是小刀,小刀,这是七夫,你们也见过了自己聊。
七夫从喉咙里发出恩的一声,然后开始大规模地消灭果果带去的食物。我看得两眼发直。
我看到七夫的身边放着一个画架,上面的一块画布还有点潮湿,大概刚完工。
七夫吃完那堆食物的三分之二之后眸子亮了起来,于是我们三个人开始云里雾里地吹牛。
后来我们去喝酒。我很快头就晕了。
我去洗手间洗脸,朦胧中看见自己尖耳猴腮的有些面目可憎。
一个黑影出现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回头。
七夫递给我一根烟,说,果果是个自卑的女孩子。
我说,你想说什么?
七夫说,我认识果果三年了,她自杀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一段失败的恋情。每次都是我救活她的,但是我却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会爱上你的,你懂吗?
我无言以对。
回到桌上我们继续喝酒,果果的眼睛有些亮了,让我想起黄鼠狼,果果说,为了庆祝七夫的大作问世,干。
我们都干了。
果果说,为了小刀在网上发文章了,干。
七夫望着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仿佛我是一耍猴的似的。我的脸发起烧来,这年头文学成了廉价的装饰品,谁高兴了就把文学拎出来玩玩,弄得我写点东西得偷偷摸摸的,偶尔被人家念叨着好象一件不光彩的事被重新提起一样。
于是我们又都干了。
果果的眼睛更亮了,说,为了伊拉克人民摆脱暴君获得自由,干。
我说,果果你又不是布什干女儿你瞎起什么哄,这也喝啊。
果果说,我不管,反正得干了。
果果一仰头径自干了,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白开水,其实就算是白开水也不能那样喝的。
果果还要再喝,我说,果果不能再喝了,乖一点听话好不好?
果果一把推开我,说,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乖,要听话,我就要喝。
我脸色煞白,颓然坐在椅子上。
七夫默默地给果果倒酒。
果果没有多会就趴在桌子上了。她喝下的果然不是白开水。
七夫点燃一支烟,吐出幽幽的烟圈,说,是你送她,还是我送。
我说,我和她一起来的,当然我送。再说我们顺路。
七夫说,果果是个任性的孩子。我觉得七夫有点象果果的哥哥。
我说,我尽量不惹她伤心吧。
我回去的时候韩不在,可能也出去猎色了吧。
我躺在床上有点恍惚,果果红彤彤的脸忽远忽近,一会又变成了岚的脸,可是岚的表情我看不清,我竭力想看得清楚些,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果果打了电话给我,说昨天喝多了没有骂你吧。
我说,没有,就算骂了也没有关系,最近没有人骂了,正觉得骨头有点酸呢,神经也有点发软,嘿嘿。
果果说,呵呵。
渐渐地已经是深秋了,校园里落了一地的火红的枫叶,冷风吹过,叶子在空中飞舞,象绝望的彩蝶。
果果说,我喜欢静静地看那些叶子自由地飞舞。它们的生命行将结束,可是它们却能那样洒脱,那样快乐,那样不羁。
果果的神情有些飘。
我突然想起最近果果变得安静多了,就说,别在那儿诗意了,诗可都是骗人的东西。
我拉着果果去溜冰,我想起那天七夫的话就有些凛然,我身边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啊,我怕她再忧郁下去会着魔。
溜冰场里音乐很大,气氛很热烈,飞速来往的人们尖叫着很疯狂,好象他们不是在用脚,而是哪吒蹬着风火轮那样来去如风,不着痕迹。
外面的秋凉根本穿不到这儿,这里俨然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下了场。
果果显然不会,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在场中慢慢移动,竭力躲避每一个向她飞来的人。这时候我就用身体挡住她。
我突然发觉果果也是那么娇弱,需要呵护。
我有些愧色。
一会之后果果就活泼起来,那黄鼠狼的眼光又出现了。于是我只有紧紧盯着她的份,准备随时给她做人肉盾牌。
从溜冰场出来,果果的情绪还很高涨。在冷风里她的略有些削瘦的脸庞像三月的桃花。
果果抱着我,说,今晚上陪我,好吗?
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荡。转了半天没有听到蓝沁的歌,于是我们去吃饭。
果果说,我想喝酒,可以吗?
我想着以前果果可不是这样的,有点难过。
我说,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喝醉了我就把你装在麻袋里拎回去。
果果笑,屁,你白痴啊,这里哪有麻袋啊。
我想想也是。
果果要我把袖子拉起来给她看。
我不愿,我刚才为了给她打掩护和别人撞翻了几次,当时没有觉得,现在她一说就火辣辣地痛起来。只是我没有丝毫表示,她怎么就知道了呢?
果果把我的手臂捉过去看,上面青了几块,其中有两块已经渗出血来。
果果心疼地帮我吹,我把手抽回来,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点算什么,别搞得军嫂到前线似的。
那一瞬间突然有些感动。还是小时侯吧,在外面弄得伤了破了回到家里,妈妈就心疼地骂,骂完了就心疼地给我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我忽然感觉自己已经很老了,张张发涩的嘴巴忽然觉得有些咸。
我说,这是啤酒还是白酒啊,怎么有点辣呢?
果果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从酒吧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我拥着果果做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看远处的街上的霓虹灯一明一灭。
果果忽然伏在我肩膀上哭起来,这次她哭出声来。
果果说,小刀,你有爱过女孩子吗,你都没有爱过我,一直,是不是?
我无语,我似乎爱她,又似乎不爱,我爱过岚,可是现在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了。到底什么是爱呢?谁能告诉我?
果果说,我其实是个很极端很自私的女孩。
我默然,我又不自私吗?
果果说,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就像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情?可能是一种依赖吧,可是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大惊,我还不想这么快失去她,因为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包围,她的气息。
果果说,我其实有很多故事,可是你没有问过,我也就没告诉你。
我说,七夫说你自杀过三次。
果果笑了,有点凄然。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敢和我在一起?不怕不小心成为杀人的嫌疑犯吗?
我说,我只想如果你非常悲哀的时候我能逗你开心一下,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果果幽幽地说,小刀你知道你很善良吗?
我想打趣几句,终于说不出来。
果果说,以前有一个男生追我,我一直都觉得不喜欢他,就没有答应。因为在我初三的男友离开我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安定一下了,也许我会喜欢他的呢。
我想想说,对,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我抱着她柔软的秀发难过得要哭出来。我抱紧她,只想再紧些,再紧些。 那么多快乐的日子就要成为过去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韩在暗夜里吸烟,暗红的烟头忽隐忽现。
我说,韩,我好象受伤了。
韩默默递给我一根烟。
我的生活又恢复到夏天的散漫无章。夜里堆砌着别人的故事,白天神经飘忽的上课或者在课堂上睡觉。韩学会了吹箫,常常在黑夜里将箫吹得凄怆悲凉,我说韩你不能再吹了,再吹我们就成忘记笑的僵尸了,要不你也吹快活一点的,比如大花轿、哥哥拉纤妹妹坐船、结婚进行曲什么的。
韩说,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结婚进行曲啊,你小子想结婚了吧,熬着,还没到法定年龄呢。
我想这小子想象力太贫乏了,朽木不可雕。
当冬天的第一场雪飘洒人间的时候,我想那一场大雪足以深埋秋天的故事了。
第二天凌晨,我被一个电话从被窝里叫醒。我正想骂,发现是七夫。
七夫的声音冷厉地像刀子,他说,果果死了。
我翻身下床,抓起一件衣服就往外面扑,韩在身后说,天冷,围巾别忘了。
我恍若未闻。
七夫见了我,扑上来就是一拳,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打出来了,热热黏黏的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感觉不到痛。
我木立当场。
后来七夫把果果的遗书拿给我。
果果说,小刀,其实没有人追我,我只是想要你在没有我的寂寞中明白我对你的重要,可是你都没有找过我,我说过,如果你都不能爱上我我就不再等了,我已经等了你一百天了,我感觉累了,我要走了。小刀,你手臂上的疤好了吗?下次遇到你喜欢的人要勇敢,记住了吗?我爱你,果果绝笔。
纸上有隐约的斑斑泪痕,我终于也失声痛哭出来。我想起娇嗔的果果,沉静的果果,热烈的果果,苍白的果果,可是我再也看不到我的果果了。
我的胸膛撕裂般剧痛起来。
傻果果,为何不再多给我一点时间,你不知道,你的小刀也是爱你的呵。
茫茫大雪里,我祈祷果果进入温暖的天堂成为不再受感情折磨的天使。
我知道,我的命中不再会有天使,因为我的天使已过往。
是的,天使,已经过往。
《 完 》
文/毒谷一笑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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