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诺说爱情这东西其实就像她的名字,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美好诺言。
佳诺的爱情不算爱情,总是伤感。
1
十三岁的张佳诺红袄绿裤的站在了樱花试验小学新同学们的面前时,她是这个班级中最新的一员。樱花小学是这个城市中一所重点小学,是张佳诺见过的最大的学校。
张佳诺第二天就在校园里迷了路,在她眼里,这个学校教室太多了,她记不清自己昨天被老师领进的是哪一个教室了,也不知该问谁。第一课快要下了,才有老师发现她,站在树下一声不吱,老师问她是那个班的,她的眼泪才一下子冒了出来。最后, 班主任忙不迭的跑出来认领这个走失儿童,这一次,狼狈不堪的张佳诺死死记住了自己的教室。
樱花小学同张佳诺在乡下姨婆村的学校相比实在是太大了。她什么都不懂,甚至不会做课间操,张佳诺手足无措,同学们忙着排队做操,她困窘的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样办,张佳诺一直寄养在乡下,这城里学校的规矩对张佳诺来说实在是一种繁重的枷锁。
心高气傲的张佳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张佳诺在几天时间里不肯开口,她知道,她一开口,大家一定要笑她那口与众不同的乡音。她清楚的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朋友。一个能捧场的朋友。
张佳诺说:她十三岁的时候,就懂得了人要生存需要帮助。也懂得了生活需要阴谋。
当数学老师捧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时,她听见同位那个男孩子小声嘟囔:真倒霉!
她的小阴谋如此简单的就实现了。卷子是难不倒张佳诺的,二十分钟后,她就洋洋得意地放下了笔,其他同学正在争分夺秒地埋头答题,那些一边答题一边警惕地捂住卷子的肯定是学习不错的,唯恐被人抄了去。她看了看同位儿,那个长得不错的男孩子确实够苯,总共答了没几道。张佳诺轻轻的盖住了自己的卷子,静静地等着。一切正如张佳诺的预料,同位轻轻碰了一下自己。
张佳诺很轻易地赢得了友谊。没过几天,身边就有了一大群。大家很快就忽视了她浓重的口音和土气。
张佳诺特别喜欢到同学家去做作业,而且总是很晚才回自己家里。看起来和那群小朋友的感情与日俱增。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她其实是无处可去。家中连张学习的桌子都没有地方摆放了。
同位的男孩放学后从不做作业,第二天被老师点名时一脸若无其事,罚站是常有的事。站在墙角,一站就是一节课,站在那里还是若无其事。长得高高细细,那个男生特爱打扮,和班里的学生完全不同,张佳诺的眼光落在同位的宽裤脚上,那其实是条质地相当一般的牛仔裤,只是做工有些出格,裤子的上半部分紧紧地裹在壮壮的腿上,到裤脚部分就放肆地伸展开来,显得人格外颀秀。张佳诺从同位李津脸上看到了一种叫酷的东西。她喜欢李津的新衣服。
佳诺渴望有一件新衣服,她总是穿表姐剩下来的旧衣服。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已经满城风雨了。张佳诺仅仅帮李津写了两次作业,就让老师提进了办公室。那天挨批的是一大群没做作业的学生,李津和张佳诺都交了作业,可也被提来了。张佳诺立刻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老师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这是老师一贯的开场白。
“不知道。”张佳诺装糊涂。“哼!”老师转过脸又问李津“你呢?”
李津的回答显然久经沙场:“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叫她?”
张佳诺用她次次不落的双百分很快就在这所新的学校中站稳了脚跟。唯一让老师头疼的是她的野性难驯,她的心理出人意料的早熟。
第二天放学是张佳诺值日,三两个女孩子,图省事儿,扫地也不洒水,把个教室扫的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同学都回家了,李津不知为什么没走,坐在灰尘中,张佳诺扫到他那一排时,他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只是把两条腿高高的举起来,让扫帚从腿下掠过去,张佳诺听他说了一句话,站起来扔下一个东西抡起书包就飞也似的跑了,张佳诺想了老半天,明白了,这是张佳诺第一次接受男孩子的礼物,李津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把自己喜欢的变形金刚送给了佳诺。其实佳诺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礼物,这算什么呀?粗枝大叶的样子,她喜欢玲珑剔透的花仙子。她把礼物还给李津,告诉他:“我想要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有许多套衣服可以换的那种。”
李津偷了爹妈的钱去买可以换洗衣服的洋娃娃。
这桩不能称作恋爱的所谓恋爱结束的如此迅速。李津的爸妈赶到学校当众给了李津一顿好揍。正是课间操,所有同学都眼睁睁的看着李津的父母冲进队伍,把李津拖了出去,张佳诺这才发现,李津原来并不强大,他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爸爸拽来拽去,更让张佳诺不敢相信的是李津居然哭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然没有被老师罚站时的傲气。变形金刚原来不过如此啊。张佳诺惊恐之余有些遗憾。怎么这么点事情就哭了?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硬撑着一滴眼泪也不掉。
事情就这样极不浪漫的不了了之了。从此两人就像不认识,谁也不愿再多看谁一眼。
2
一直到初中,佳诺从不约同学到家里去,佳诺家里地方小,连放张写字台的地方都没有,爸爸妈妈不喜欢别的孩子到家里来添乱。只有一次例外。刚上初二的时候,林国豪是班里学习最棒的男孩子,球踢得也漂亮,许多女孩子叫他马拉多纳。男孩皮肤很白,高高细细,在街上和外国人滚瓜烂熟地讲英语。佳诺佩服得五体投地。林国豪英语学得好,那一段时间佳诺的英语成绩就扶摇直上。
夏天的晚上,佳诺壮着胆子约了林国豪到家里来玩。家里开着窗,不时有逐光的飞蛾在眼前乱飞,两人时不时地挥手赶一下。
佳诺特意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面对面坐在小院子里,佳诺觉得气氛怪异而快乐。
一只顺着灯光飞进来的萤火虫给了佳诺机会,佳诺紧紧攥着那只小灯笼,满脸兴奋把手伸到林国豪眼前给他看,“哦,捉住了。”林国豪伸过脖子。佳诺小心翼翼张开手,萤火虫一动也不动。死了。
林国豪看看佳诺,肯定地说“装死。”
这是佳诺这场暗恋的全部内容 。
所有梦想在妈妈冲进门的一瞬灰飞烟灭。
佳诺惊奇地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爸爸,她叫了一声“爸,你怎么回来了?” 林国豪站起身叫了一声“大伯”,爸爸铁青着脸,没有答话。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踹了一脚。
张佳诺家中永无宁日。爸妈吵架从来就是不分场合来势汹汹。人们全被惊动了,从窗子里伸着脖子看热闹。妈妈大骂着,手指几乎戳到了爸爸的鼻子,林国豪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突然闯入的大人,再看看佳诺,佳诺含着泪呆在那儿,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凉气从头顶一点点渗到脚底,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死的萤火虫,这次它再也没有机会装死了。它和佳诺一样永远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佳诺转学了。
佳诺从此再也不约任何一个男孩子来自己家。对此讳莫如深。
佳诺兴趣广泛,会k歌,会蹦迪,会轻蔑所有她想轻蔑的。
佳诺在新校老师眼中眼睁睁的叛逆着。可她的叛逆方式和一般的孩子有本质不同。成绩倒还是很好,从未旷过一节课。就是一举一动都和别的孩子有了区别。
佳诺对课本已经没有兴趣,对那些被称为艺术的东西却着了迷,一会儿把买冰棍儿的钱省下来买了世界名著,一会儿又对学校的钢琴产生了兴趣。学校的音乐课是糊弄人,也就教唱几首歌,佳诺从医院里找了几个青霉素针剂小盒,小盒里有纸做的格子。佳诺把纸格子拆下来,在上面写上1234567。,煞有介事地唱着叨来咪在上面敲打着练谱儿。居然无师自通地很快把简谱唱熟了。
每天中午,佳诺都到音乐老师的琴房里逗留一会儿,音乐老师人长得挺斯文,穿着一双铮亮的皮鞋。头发鬓角留得挺长,走路高昂着头,不时向后甩一下头发,几个女生一直在偷偷议论他,说他故作潇洒。可佳诺觉得,人家有骄傲的本钱哪!音乐老师见佳诺那么痴迷地来看自己弹琴,不由得有些感动。他问佳诺“让你爸爸给你买架琴吧,我来教你弹琴,想不想学?”佳诺认认真真地说“我家里有琴,瑞士产的,就是没时间练。”认认真真叹了口气。
3
高中的佳诺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学。
她依然是女生的中心。
张佳诺暑假里学着裁衣服,零花钱省下来,去小摊儿上买了些便宜布料,比着书上的样子做了好几件样子很特别的衣服,看上去都是些很新奇的,穿上看看像换了个人,张佳诺自诩手艺比裁缝好,这么一来就入了迷,整整学做了一个暑假,假期一结束就打扮的漂漂亮亮入学了,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
张佳诺与其他女孩子比,她的优势不是漂亮,而是气质。从踏入高中的第一天,张佳诺就与她浓重的乡音告别了。就在一夜之间,自然的不留一点痕迹。对文艺的爱好使她早就谙熟了京韵的婉转。
张佳诺是高一一班的文艺委员。附近几个教室的男生们都认识她。有事没事谈论她。“听说她家住在那个名叫蔚蓝海岸的豪宅区,家里很厉害。”
张佳诺裙袂飘飘的出现在校园里,她的眼神轻易地就泄露了她的自信。她主持了班里第一节文艺课,颇有几分文学功力的张佳诺妙语连珠,博得掌声阵阵。第二天就有高年级的男孩借故跟她套近乎。张佳诺对自己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扮演另外一个人,这个女孩子举止高贵,才华横溢。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生活是她从小就期待的。
4
因为家远,张佳诺住校,每月回家一次。第二学期,张佳诺在车站认识了一个高她一届的男孩子。认识的过程毫无浪漫可言,空中盘旋着苍蝇的影子,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瓜子皮,糖纸,烟蒂儿和痰迹。
是在车站。
张佳诺来得稍稍晚点,面前排着一长溜儿的候车人。张佳诺此时左手提着一个大旅行袋,右手一个手提袋,肩上背着一个塞满了食物和日常用品的书包,不时被人撞一下。就这样不利不索地站在队伍前,心里暗暗叫着苦。只剩两班车。肯定挤不上车了。再说在挤车这件事上她从来就不在行,她太不喜欢那种斯文扫地的样子。她不想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挤来挤去,听售票员像个皇帝似的吼骂。张佳诺没见过几个风度良好的人,可她知道良好的风度是什么,她总是虚荣地向往着生活中永远不会有的温文尔雅。
世界上龌龊的事太多,在公共汽车上的烂人就更多,趁着车挤摸一把,蹭一下,占女人便宜的小流氓张佳诺见过,所以一有人靠近自己就精神紧张。
一个还算漂亮的男孩子。一身休闲装,同样两手满满。他看看张佳诺,脸上没有表情地说:“怎么才来?到我前面来吧。”张佳诺对他的暗示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他假装认识自己是想帮她,,佳诺不好意思地挤进了本来就很挤的队伍。配合默契。
男孩子和张佳诺一起挤上了这辆大破车。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男孩子伸过手,接过张佳诺手里的网兜。他说“我帮你拿吧。”但张佳诺回敬了一个怀疑的眼神。幸好东西不算值钱,偷走的可能不大。张佳诺眼角的余光在监视着他。身后的这个男人使她万分警惕,她左顾右盼地提防着,车厢里没有座位的人都以极其委屈的姿势站立着,男孩子一直站在佳诺的身后,挡着每一次刹车带来的冲撞。一直到学校门口。佳诺如释重负地下了车,谁知一转脸却发现男孩子就跟在自己身后,她吓了一跳,大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学校。”男孩子静静的回答。
“你-----”佳诺张口结舌。
“你要干什么?”男孩反问张佳诺。
张佳诺逃之夭夭。
第二天学校开表彰会,张佳诺惊异的发现,领奖台上的男孩子就是车站上碰见的那个。本校的是三好学生,上学期的级部第一名。高高的个子,青春洋溢。
5
爱情是件多好的事情啊。张佳诺至今记得这场爱的每一个细节。尽管它是那么短,稍纵即逝。
留意着这个只有一面之交的男孩子。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他。他在后排的教室,他总是在课间时站在教室门口,挺安静的样子。
张佳诺的别有用心转弯抹角地打听那个男孩。一点一滴。
他叫江为。他家是外地人在本地经商,家世显赫,家教甚严。怪不得有那样的好气质。张佳诺的眼睛无声的追寻着江为的一举一动。每时每刻都心神不宁。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个一脸傲气的男孩子注意到自己。
操场离教室有一段短短的路, 但张佳诺有办法把上完操回教室这一段路变得漫长一些。张佳诺从来就不是美女,可在任何人眼里她都更名副其实。清清瘦瘦的张佳诺一袭白衣白裤,齐肩的中长发顺顺溜溜,打眼一看似乎很朴素,但细一看就看出了她的不同。那不是普通的白衣白裤,布料似乎很软,衣领和袖口宽宽松松,被松紧带儿穿出许多褶皱,似乎在不经意间显出一种别样的洒脱,裤脚比普通的裤子肥了几公分,就这一点点就显出了时髦。午一阵风吹进来,白色的衣裤被风吹的呼啦啦鼓涨起来,女孩子像株柔软的水草顺水飘摇,临风而立的佳诺,平平淡淡中压抑不住的一种张扬出众。
张佳诺每一件衣服都别出心裁,看似不经意,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骄傲的情绪。
晚自习时,张佳诺去打水,走得慢吞吞的,那个时间一般会碰见江为,其实不是碰见,是早有预谋。
听说运动会上江为有两个项目――――长跑和短跑。张佳诺的心砰的跳了一下。
高一一班在运动会上大出风头,张佳诺组织了一个校园记者团。话筒,录音机能搞来的全弄来了,很像那么回事。喇叭里广播的稿子几乎全是她张佳诺的,在采访时张佳诺听别班的老师在问,“这个张佳诺是哪个班的?”几个学生抢着回答“高一一班的。”
运动会一共两天,张佳诺在第二天抱着一个小巧的录音机,站在江为的面前,望着江为笑笑“我找你们班班长。”江为愣了愣,笑了:“久闻大名,记者同学。”
张佳诺一脸惊讶,故作洒脱地耸耸肩:“是你啊!我还一直没谢你呢。”
江为还笑“谢什么?不把我当坏人就谢你了。”
张佳诺定定地望着他:“是不是坏人现在还很难说,开始吧。”说着把录音机的按键轻轻摁了下去。“我要采访你,请态度老实点。”她调皮地作个鬼脸。
十六岁的张佳诺在那一瞬风情万种。
江为和张佳诺约会了。校园后的小路到了晚上行人稀少,两人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所有话题都像悬浮在云彩下的风铃,没着没落的。
佳诺知道了他们能在车站遇见纯属偶然,因为江为每次回校家里都有车送,唯独那一次家中有事,他才去了车站。其实他早就认识了佳诺。
江为打听佳诺的家在哪里住。“以后返校的时候可以去接你。”
佳诺被这个问题一下子难住了。她说:“谢谢,我家里有车,我爸爸从不让司机送我,非让我锻炼锻炼。”她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
她看见一丝阴影从江为漂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张佳诺看到江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他属于那种漂亮而且有点内容的男孩子,眼神纯真却带着些许邪气。从来不肯正面回答问题。佳诺听说有不少女生追他,就问他是真的嘛,他明明一脸得意却反问:“嗯?是真的吗?太好了!拜托你帮我问问她们。”
后来佳诺听他班女生说六班一个女生偷偷给他写情书,心里不由得吃了醋。于是再见面时故意不理他。他却笑说:“我知道了,一定出了奸细,看我怎么处置她。” 结果晚自习那个奸细就跑回来搓着手说:“气死我了,江为罚我值日。”
佳诺一下子笑喷了。
她下课也很少出去,就在窗边坐着,往外瞅。张佳诺不知道江为知不知道自己在偷看他,想必是知道,这个男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讲究。
这个冬天很冷,佳诺突发奇想要亲手给江为织一件毛衣。宿舍的灯光下,张佳诺像一个温柔的小妇人在飞针走线。还别出心裁的把手腕处织得长长的,觉得这样暖和。 女生们笑话她:“天哪,时光就是这样倒流的!什么时代了,这么老土,干脆给他纳双鞋垫得了。”
6
江为的爸爸的公司就要迁移。全家都要搬到另一个城市。
江为说他把佳诺当作最好的朋友,唯望将来有缘再见。“你能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和地址吗?”佳诺说还是等我给你写信吧。
依然王顾左右而言他。江为走得很急,很快就转走了。
江为往学校寄过几封信,那些温情脉脉的信是寒夜中的张佳诺唯一的寄托。江为问她“我总觉得你是一个谜,你在躲避什么呢?能告诉我吗?我能帮助你吗?”
这又重新鼓起了她的勇气,她的文采在那些日子里超常发挥了,她的情书洋洋洒洒,那些文字说来说去只有两个字:江为,江为,江为啊。她如火如荼,却不着边际。
高中快要毕业了。江为来信问她:“你毕业以后怎么办呢?需要我帮忙吗”
佳诺回信说:“我爸爸会给我安排的。”
江为从此杳无音讯。她后来的信被莫名其妙贴上查无此人的条子退了回来,
张佳诺悄悄地躺下了。病得莫名其妙,连绵不断。她的每一本书角上都写满了江为的名字。江为是她心上的一根刺,怎么动怎么疼。她一连几天没有去上课。躺在宿舍里茶饭不思,舍友给她打来饭,她说不想吃,一副恍若出世的表情。
明明什么都清楚,却非得一遍遍证实才肯承认。她一遍遍掂量:江为一定是对自己的模棱两可失望了。这样也好。
也或者,江为他爱上别人了。这样也好。
7
十年后的佳诺没变,爱情却变了。
佳诺从来就不缺爱情,她的爱情故事犹如一出肥皂剧,你方唱罢我登场。
佳诺现在是一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她的名字在报刊电视频频亮相。她的新闻和绯闻一样多。
“浮尘”是这个城市中最前卫的服饰品牌,吸引了一大批城市中的白领精英作为追随者,每个季节转换的时候,就是浮尘推出新款的时候,几乎每个新款都是成功的,所有高档商店都有它的专卖场,价格贵得惊人,从不降价,从不打折。有人称这真是女人的奇迹。它的头牌设计师有着最缜密的女人心思,每一道褶皱里都透着对穿着者的理解。
时尚记者对张佳诺向来不吝笔墨。一个媒体的记者这样描述浮尘的女设计师:这个城市的冬天越来越不像冬天,街上的女人身上穿得越来越轻薄,而她居然穿着自己做的大花棉袄。她抽雪茄,喝烈酒,身上衣着前卫,脸上却从不化妆,一个看上去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却绝不肯于别人分享美好光阴的独身女人。
她的每一场爱情一谈到关键时刻就戛然而止,无疾而终。
佳诺说爱情这东西其实就像她的名字,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美好诺言。
岳冬是她最后一个男友。一个心高气傲的时尚记者。当然,还有些急功近利且从不相信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之类鬼话。
他想弄明白自己失败的原因。到这时候他才发现,除了她的职业,自己居然对她一无所知。这到底是为什么?记者敏锐的嗅觉嗅到了一丝异常。
《时尚女人的美丽谎言》里有这么几句一针见血的话:
她总是把自己打扮成名门闺秀的高贵模样,她曾吹嘘说她的父母在国外经营一家大公司,其实她小时候的同学们都还记得她,——一个棚户区里长大的女孩子。正是这个女孩子,利用她美丽的外表和出众的才华以及无耻的谎言骗得了许多善良男人纯洁的感情。
这是一篇尖锐的近乎刻薄的文章。它使本期《都市周刊》在极短的时间内脱销。文章直截了当揭穿了某著名品牌女设计师所编造的身世谎言。
文章说张佳诺家里十分困窘,一直领取救济金,据了解,该女从小爱慕虚荣,一个靠领救济金生活的女孩子却整天名牌打扮,钱从何来?另外,张佳诺自出道以来绯闻不断,对方非官即贵,均是少年才俊。
文章婉转的暗示。一个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的感情高手自然是生财有道。
几天后,所有报纸又都报道了另一则消息:昨晚九时,浮尘一位头牌设计师从本市最高的日不落大厦顶端一跃而下,死者名子张佳诺。原因正在调查,据悉,可能于近期来媒体的不良报道有关。
表情麻木的岳冬临出门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回头请假说有个私人会面。
负责调查整个事件的警官面色冷峻,姓江。
7
其实我一直知道她在说谎。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穿得最漂亮的女生。所有人都以为她家里很有钱。有人说她家住在蔚蓝海岸的别墅区,可别墅区根本不是那个方向。
我就奇怪,那么有钱的女生,怎么会每次返校都挤公共汽车呢?
因为我喜欢她,所以那一次我故意没坐爸爸的专车,故意跑到车站等她。帮她拿东西,帮她挤上车。那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家境一定不会太好。
那车上太拥挤了,我一直站在她身后,挡着她,不让人撞到她。你知道吗?她头发里飘散的那种干干净净的香味儿,我至今都忘不了。你知道吗?她那个时候在我们学校真是出类拔萃。
结果呢,如我所愿。她其实是个很傻的女孩子,为了认识我,她费尽心思,在运动会上她居然来采访我!她怎么会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她给我织过一件非常好看的毛衣,从小她就手巧。你知道,这个年头肯自己动手的女孩子已经越来越少了。你说,这样细心温柔又能干的女孩子,谁能忍心伤害呢?我感觉得到她一定是爱我的。可她从来不跟我说她家的事。年少的男孩子谁没有好奇心呢?更何况我从小就是当警察的料。我用了一个星期就调查出了所有的底细。
你那篇狗屁文章仅仅说对了一半,剩下的全是胡说八道。凭着这一点,我可以告你诽谤罪。
你坐下。我早看出你后悔了。否则我不会跟你说这些。
我用了一个星期才找到了她家,为什么这么久呢?如你所说,她家住在棚户区。可奇怪的是邻居们谁也不认识她。她是后来搬去的。
她一个人住。她没有爸爸妈妈。
于是,我又花了一个星期。
她从小就寄养在亲戚家,她爸爸妈妈是天生的冤家,离婚后就把她送了人,后来复婚后又从乡下接回了她,她从小就孤立,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上初二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又打架,她爸爸失手杀了她的妈妈。高中的时候她上了离家最远的学校。
她卖了市内家里的房子,搬到了棚户区,因为那里的房子便宜,而且没人认识她。为了隐瞒自己,在学校她甚至拒绝助学金。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每一个寒假暑假她都在家里做衣服卖钱,所以,她穿最好看的衣服,所以她成了最好的设计师。
你为什么要揭穿这个秘密呢?其实有许多人十年前就知道这一切。所有人都装作不知。她难道没对你说过吗——爱情就像她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美丽诺言。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让她相信,她的诺言你从不怀疑。
她是那么骄傲,我毫不介怀她的过去。我希望她能够对我坦诚,可后来我明白了,一切都不可能。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却没有能力去继续圆谎。而这个谎言除了她自己,谁都不敢继续逾越。每到了别人问起她的家里的事的时候,她就选择分手。她一次次恋爱,一到了谈婚论嫁就仓皇结束,她那么渴望爱,却那么惧怕婚姻。
唯独一次例外。
那一次,是我决定离开,我决定成全她的谎言。因为我知道那将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一次恋爱。我和她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对这份谎言的成全。
现在我问你,即便这一切都是谎言,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那么努力的生活,为了这个谎言,她牺牲了所有。
那么美好的一个谎言,你为什么非要揭穿呢?
后记:浮尘有一款这样的广告:面无表情的model身着修女般庄重沉静的黑色长裙,侧卧在凌乱地板上,高领长袖,密不透风,镜头移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凌乱的椅背,若隐若现的丝袜和领带,身后幽暗的大镜子里,却映着这个女人几乎全裸的光洁后背——无法言说的暧昧。
这个新款被命名为:背后。
有人盛赞:真是高招无形。
你以为你真的懂了吗?比方说我们自以为是的生活背后到底是什么。
文/嫣子君红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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