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我还是决定离开。
天空飘落零星的雪花。我穿了一件长长的红色大衣,微微曲卷的棕发散在肩头。我知道,这样鲜红的颜色会让我在人群中显眼很多。
我还是希望他可以找到我。
Check in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现。我轻轻叹气,然后请人托运行李。我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往登机口走去。
“Jessie!”
我回头:是气吁的他。终于,他还是来了。“为我留下来,好吗?”他开口。
换作两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笑着跟他走,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已不是那个我,他也不再是那个他。所以爱情,也不再是纯纯的爱情——名誉,地位,财富,已经取代了爱情。
其实很像多尔衮和大玉儿。但他又不是皇父摄政王,而我,亦不是孝庄皇太后。很沉重,太伤感。
我微笑,摇头。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头也不回,留下他歇斯底里。我以为自己可以免疫了,可两行清泪却裹着隐隐的心痛悄悄滚落下来。原来,我还是太在乎。
漂亮的空姐说圣诞快乐,我才记起这个浪漫的日子。
飞机起飞了。我把爱情留在了繁华而荒凉的东京都。
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干冷干冷的。
Amy开门的时候,愣了整整半分钟。
“Jessie!真的是你?!”她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帮我搬行李,“你回来度假还带这么多东西,真不嫌麻烦啊!”
“什么度假啊?我是搬家!”我更正。
“那,他……”“什么都别问,是我离开他的。好了,借你家暂住哦。”我拿话堵她的嘴。
以为会失眠,竟一觉到天亮。醒来见到Amy煮好的牛奶,还有她最拿手的蜂蜜煎饼。
“Amy,谢谢你!”我有些感动了。她把早餐塞到我手里:“说什么呢?快吃吧,还跟我客气什么?“
“……”我呆掉。
“还嫌啊?我生气的。”她看看我。“我……怕长胖……”我小声嘀咕。“喂!”Amy猛敲我的头。我赶紧闭嘴,乖乖享用美味的早点。
一切从头开始,也不算难事。我很喜欢挑战现实。
很快找到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
“对不起,小姐。我们现在不缺人手。”我得到这样的答复。“你们不要我,会后悔的!”我的信心一向不输任何人。他说过,自信的女孩特别迷人,何况是自信又漂亮的女孩。我又在想他了。
经理答应试用我一个月,我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爽快答应。毕竟对她来说,我的过去什么都没有,如同一张白纸。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有气质但是不漂亮。可我还是比较喜欢她。
她让我叫她Susan,没有威严,没有架子。她选择我,是很明智的。“我们会合作愉快的。”我给她一个明朗的笑脸。
我是在东京的街头认识他的。
三年前的春天,富士山上依旧开满了娇艳的樱花。风吹过,带着片片花瓣如丝般滑落,铺满了整个羊肠小道。很美。
四月的入学式简洁明快。来年三月,我就是东大的毕业生了。
我很喜欢东大的制服,美丽而不张扬。这将是我呆在日本的最后一年。除了东大的制服和美丽的樱花,我想我对这个岛国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除非发生奇迹,或者意外。
如果我死了,我就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了。死的时候,怕每个人都是从容的。
Amy还没有回来,我肚子已经在叫了。快四点了,我才记起还没有吃午饭。
屋里有泡面,还有新鲜的蔬菜。可我只能吃泡面。那么多的材料,我竟无从下手。我想,也许有天会饿死在堆满原材料的冰箱旁。
有点可悲。
Amy是我的高中死党,她是个能干的女孩。起码有一手上好的厨艺,能拴住男友的胃。就算不能,也不至于让自己饿死。而我,对厨房的任何东西都一窍不通,连自己的胃也喂不饱。
泡面的味道不敢恭维,尝来尝去都是防腐剂的滋味。我皱了眉往下咽。苦了什么也不能空了肚子。
入学式后有一下午的短休。我溜去看了樱花。
和煦的春风,樱花如雨。再美的樱花也会凋零。一切都不过是过眼烟云,惨淡。但又想起“落红不是无情物”的诗句来,也就不那么伤感了。
开始想家,我的西子湖畔的家。
转悠够了,我去了“日之船”吃章鱼烧。那个可是东京都的金字招牌,味道很好。
我叫住信子阿姨——和蔼的老板娘。可她很遗憾地指着一只抓着装章鱼烧的便当盒子的手,说刚好卖出最后一盒。我很失望地伸伸舌头,顺着手看过去:手的主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而另一只手正准备把叉着章鱼烧的小钢叉往口里送。
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物,轻轻叹口气,也算是为它默哀。其实以前也这样过,只是它最后成了我的腹内之物。
那双漂亮的眼睛注意到我的反应。手的主人停止了动作,竟把食物送到我面前:“Lady first!”他嘴角微微上扬,弯起一条漂亮的弧线。
我笑着打哈哈,不客气地享用了第一块。“吃东西,真是一个享受的过程。”我满足地还他小钢叉,“谢谢你!”
“大和民族的女孩,越来越可爱。”又是那条弧线,“咦,还是东大的高才生?”“我是念东大,高才生嘛还算不上啦。不过,我不是日本人哦。”我看在章鱼烧的面子上还算友善地回敬他,理了理制服的衣领。
“那,想必小姐是韩国人了。”他还不知趣。“为什么不可以是中国人?”我有些生气,换了句中文,“臭小子!”“对不起,是我搞错了。可是小姐,你也用不着骂我吧?”他有些尴尬地笑笑。
他懂中文?我不解地看他。
“我也是中国人,我从台北来。我叫Antony。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他友好地伸手出来。
原来我们是一家人。我微微一笑,伸过手去:“Jessie。”
两只沾满了章鱼烧香味的手握在一起。
Amy回来,又换了一身新衣。后面跟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拎着大包小包。和我不同,她是个懂得生活的人。薪水成倍地涨,男友也一个一个地换。有些奢侈,一副游戏人生的样子。
其实她是个很专一的人,一直都是。
高中三年,她都和同班一个叫Peter的男孩交往,常自诩是最幸福的女孩,以后一定要嫁给他。
她说要成为最美丽的新娘,要我做她的伴娘,要我做那天第二美丽的人。因为她是新娘,是第一美丽的人,不要被我抢去风头。尽管,我从来没有抢过她的风头。
那时侯他们的确很幸福。我甚至嫉妒Peter抢走了我的Amy——她开口闭口就是Peter长Peter短的,好像在她的爱情面前,我们的友谊有些不堪一击。
他们一直都是我们班的班对,而我却一直不知道恋爱的滋味。
很快毕业。我去日本念书,Peter也去了澳洲。Amy的友情和爱情都飞出很远,只留她一个人在上海。
Peter在机场对她许下承诺,立下誓言。我看见他眼神坚定,表情非常认真。也许,他真的是她一生的幸福所在。
我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再见Peter,才明白一切的海誓山盟蜜语甜言不过是一纸空文,是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偶然让我和Amy在南京路见到了Peter。
那是大二的新年,我正好回来休春假,赶上陪Amy过年。Peter没有回来。他说在打工赚钱,等暑假回来带她去旅行。
而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的分明是Peter!他没有同胞兄弟,我也不可能相信会有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太荒唐。他回来上海,却不告诉Amy。
他的手臂很亲密地搂着一个女孩的腰。那不会是Amy,而Peter没有姐妹。我更不可能会以为那是他妈咪。我不得不作出唯一合理的解释:那是他的女友,新的。
可Amy又算什么?
我按捺不住想冲过去问个明白,甚至揍他一拳。她轻扯我的衣角:“Jessie,那是他姐姐……”她的眼角有隐忍的泪光。
我拥抱她:“我什么都知道。Amy,别骗我,也别勉强自己。想哭就哭吧。”Amy两行清泪,告别了她青涩的爱情。
我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一切只是曾经。
Amy为我介绍:“Ken,我的男友。”“Jessie。”我自报家门。
“你好。我常听Amy提起你。”Ken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丫头一向口没遮拦。”我笑。他们也笑,不过是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我成了一千瓦的菲利浦。
“你又吃泡面?”Amy数落我,“没有营养。”“那没营养你买回来还不是拿来吃的嘛。”我反驳。
“小姐,你去了日本那么久,我还想让你做料理给我们尝尝。你倒好,中国菜都不会做。”她掩饰笑意瞪我。“喂,你用不着在别人面前揭我的底吧?”
Ken打圆场:“女孩子不一定非得会做饭嘛。Amy,是你厉害,放她一马吧。”
Amy偷笑:“好啦。Jessie,你赶紧把那东西倒掉过来厨房帮忙吧,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化。”她说着就去开冰箱。“需要我帮忙吗?”Ken大献殷勤。“得了,你别给我添乱。等着吃就好。”Amy把他推去沙发。
我的手忙脚乱搞得锅碗瓢盆接二连三地奏响杂乱无章的交响乐,Amy无可奈何的笑骂声也一起来伴奏。
终于,一切又趋于平静了。
美味的料理就摆在眼前。食欲疯长。有Amy在,不怕没口福。我和Ken还真是三生有幸。
我不客气起来。Amy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孺子不可教也。”我差点没被鱼刺给卡住。
“我说Amy啊,我找到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月的试用期。”我告诉她。“这么快?不想轻松一段日子再说?”“你知道我闲不来的。而且,放松很快就长胖。”我笑笑。
“瘦成那样还怕胖?真搞不懂你们女孩子。”Ken插了一句。
Amy瞪了他一眼,说:“哪家公司这么幸运找到了财神爷?”“你说笑了,当我是什么啊?是浦东那边一家广告公司,叫什么来着?我竟不记得了!”我拼命想却毫无头绪,“不过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叫Susan。”
“Susan?创意广告公司?”两人竟异口同声。
“对!就是这家公司!”我想起来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Ken夹了块生鱼片:“原来大家议论了一下午的人就是你啊,Jessie。看来你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狠角色呢。为了保住饭碗,我得提高警惕才行啊。”
“难道Ken你……”“Ken是那家公司的特别顾问。Jessie,请多指教哦!” Amy抢过我的话,“太巧了,你们以后要互相鼓励才好。吃饭吧。”
特别顾问吗?Ken才没可能把我这自信满满的丫头放在眼里呢。何况,我也不想因为Amy的关系得到他的特别照顾。但是,我也没有理由第一天就辞职啊。算了,我还是把试用期干满再打算吧。
已经是狂欢夜了。东京的街头应该还在飘雪吧?没有雪花和爱情的冬天,连上海这样繁华的城市都不禁寂寞起来。
Amy和Ken要去参加一个party。叫我去,我推说有些不舒服。
“好可惜哦,还说给你介绍一个很好的男孩子……那你好好休息哦。”Amy留下几句话就拖上Ken高高兴兴地走了。
其实我并没有不舒服。这样的日子,我害怕party上那些像Amy和Ken一样双双对对的人。我形单影只,我寂寞。还不如窝在沙发看电视来得快乐。就像在东京时一样:我窝在沙发上看日剧,他只是把我搂在怀里,看我笑过闹过,看我掉眼泪。
认识以后我们一起去吃东西,把巷子里有名的小吃挨着吃了个够。我第一次在日本吃东西吃得如此开心。我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喜欢小吃的男孩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能吃却清瘦的女孩子。”他说,“女孩子都是怕长胖的。”
“怕什么?胖了就减肥呗。怕死不当共产党员!”我高呼口号。他睁大了眼睛看我。我自知失言,忙岔开话题——谁让他是台胞呢?头痛!
我见他还看我,只好尴尬地笑笑。
“没关系。我也早想两岸统一了呢,祖国的风光我可早就想看个够了!”他满脸的不在乎。我松口气:还好不是台独分子。不然就得划清界限。
“对嘛,毛爷爷都说‘江山如此多娇’啊。”我附和,“祖国的大好河山还等着你去慢慢看呢。”“毛爷爷?呵呵,难道你是红卫兵?”他笑。
他怎么这么熟悉大陆的事情?“我奶奶是福建人。”他看出我的疑惑,“我从小就听她讲很多大陆的事。”
“对了Jessie,你的家在哪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想考考他。他竟脱口而出:“不错嘛,西子湖畔很美丽哦。”
我弃械投降:他和传闻中的台胞不一样嘛。
“好羡慕你。”他径自说着,“白蛇和许仙断桥相会很浪漫呢。”“有机会的话去走走?我随时欢迎哦。”我笑。
谁知道如今的西湖成了什么样?也许荷花只有残缺的美,而荷叶早已无法连成片,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无穷碧了。如今的断桥早已没有了弥漫的清新荷香,想必白蛇和许仙的相会也浪漫不起来了吧。
原来一切都在变着。我开始理解当初的Peter:连没有思想的灵魂都在改变,更何况是人呢?
窝在沙发上的我开始想念西湖的味道。淡淡的夕阳伴着垂柳的味道,淡淡的残月映着湖水的味道。淡淡的碧螺春的味道。淡淡的家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阳光微洒。快八点了。幸好昨天Susan说,朝九晚五。
换上一套米色的职业装,把头发挽在脑后,镜子里是一张自信而美丽的笑脸:24岁的年轻的我。
地铁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我喜欢忙碌的城市和有紧张感的快节奏生活。
地铁来了。散漫的人群变得有序,没有拥挤没有混乱。是谁说我们中国人素质低的?睁开他们的狗眼睛看看清楚!
旁边的男孩给我让位置。“谢谢。”我微笑,想起几米的地下铁。
车上,男孩还是站在我旁边。宽大的体恤,随意的挎包。短短的立着的头发散发着倔强与不羁,有早晨的太阳的味道。Walkman里不知流淌的是什么音符。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还嘟囔着英文单词:认真的神情与他冷峻的脸极为不符。
他开始重复一个拗口的单词,有力不从心的无奈。越错越念,越念越错。我也经历过这样的恶性循环,连舌头都会打结。他终于停下来叹了口气。
他看到我在看着他,就尴尬地笑笑。一张生动的笑脸。一口洁白的牙齿,像刚做的烤瓷那么漂亮——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男孩的牙齿。
男孩嘴角的弧线很漂亮。也很熟悉,和他的很像。
我回给男孩一个笑容,有鼓励的意味。我知道,我的笑容是很好看的。我帮他纠正了读音。他重复一遍,我点点头。他感激地看我,说谢谢。
感激?我们不过是对方生命中即逝的过客而已,没有感激的必要。但是男孩,我应该感激他的。他让我想起读书时的快乐,想起樱花弥漫的东大,想起我纯纯的流失在岁月里的爱情,还有我的那个他。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男孩比我早一站下车。他弯起那道弧线说再见,眉宇间闪烁耀眼的光芒。我也跟他道再见——其实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在这样繁华的浩大都市,人海确实茫茫。
他又开始嘟囔英文单词,仰起那张生动而冷峻的脸。
我赶到公司,Susan已经在办公室了。
“你来了?”她抬起头。“抱歉,我迟到了。”“可还差5分钟才九点啊。”她看她的Chanel。“可你是经理,你比我早。所以,我迟到了。”我笑,“我会自动扣50块的。”
她点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我曾说她不漂亮,但并不是说她不可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想这一点也不矛盾。
她领我出去见同事。我跟在她身后,虽然不敢高傲得像个公主,但也绝对不是一只丑小鸭。
我告诉他们我叫Jessie,请他们多多指教。可他们的眼里充满怀疑,脸上写满敌意。他们不满,因为又多了一个来威胁他们的饭碗的人。
那个人是我。
我才不在乎这些。这是个竞争的社会。如果他们失败只能证明他们无能。他们若只是与我作对,那我会认为他们是一群胆小鬼,连较量的资格都没有。
一片寂静中响起孤单的掌声。是Ken。他说:“Jessie,欢迎你。”“谢谢。”我依然微笑,尽管回应我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笑脸。这就足够了。
我感谢Amy:有Ken在,这就不是一幕独角戏。
之后我见到我的办公桌。在这前一秒,我保证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工作是这个,从来没有想过:我是Ken的秘书。秘书?只是安排计划工作,再帮忙打印几分文件,最后端茶送水接电话的角色。虽然我不是特别排斥,还可以当换换工作尝新鲜,但是对方却是Amy的男友。
这跟我的初衷一点边都不沾。
“Susan,我要搞设计!”我缓过神来,“不过既然你安排这个工作给我,我当然也会做到最好。可是你很快就会发现,我并不是适合做秘书而已。”“信心十足的姑娘,努力干吧!”她拍拍我的肩。她的手是温暖的,我的心却冰凉:该用一张怎样的脸去面对Ken呢?
“Ken,请你不要因为Amy的关系对我太照顾,我不想被人带着有色眼镜来看。”我放下一杯纯咖啡,“你要加糖吗?”
他摇头:“不用,谢谢。你放心,我会公事公办的。”“好,那你有事尽管吩咐。”我带上门出去。
总感觉周围有异样的目光,刺得我的皮肤火辣辣的痛。但我不会畏惧这种目光,我仍还给他们灿烂的笑脸。我堂堂正正,怕你们不成?
有电话进来。
“你好,创意广告。请问是要找Ken吗?”“不是的,我找你。”找我?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搞错了吧?不过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请问你是哪位?”“给你一个surprise,我是Antony。”我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到地上:“你?你怎么会有这里的电话?”
“你不知道你还我的东西里夹了一张Amy的名片?我还以为你故意留给我,就是要我找你呢。Jessie,回东京吧,我很想你。”“我上班呢,没空跟你聊。”我很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开始想他。他干净的声音是我所迷恋的,像鸦片一样让我上瘾。我怎么会把Amy的名片忘在他那了?该死!
中餐时间Ken叫我一起去了餐厅。
“Jessie,还习惯吗?”他对Amy爱屋及乌,关心起我来。“还好,就是有点累啦。”“好像我还没有给你安排什么工作吧?”他有些不悦。我笑:“你误会了。我是说一直坐在那,无聊得累了。”Ken也笑了,帮我叫了一份牛排。
“喂,老板。我今天才扣了50块工钱,我可没有钱吃牛排。”“当然是我请啦。”他又笑,“这是给我的新秘书的见面礼,不是因为Amy的关系哦。”“谢谢老板。”
一天下来,我总算把业务混得比较熟了。原来秘书也没有那么容易当的嘛。就先这样吧,反正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了。我拎起包边想边走出了公司。
“要送你吗?”Ken坐在他的车上,在公司门口叫住我。“你快去接Amy吧,我可不想当灯泡。我随便走走就好。”
“那你自己小心哦。”他叮嘱我。“好啦,我不会迷路的。”我点头,“快去吧。她可是惹不起的,别让她等久了。”
黄浦江畔有习习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让微卷的发散下来呼吸新鲜空气。它们丝丝的如海藻一般,裹着风中湿湿咸咸的水气,吐着幽幽的香。
其实我的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我知道这与风无关,是因为他。
看了看表,快7点了。没有什么食欲,但又必须吃东西。我的胃不好,我得对得起它。
高中时紧张的学习常常想不起该吃饭,没有多久就得胃病。这事他知道。
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为我热一分半钟的牛奶。他说,牛奶养胃。而90秒,不烫不凉,刚刚好。
我习惯了被他照顾。
可是后来他只知道工作了,他竟忙得忘记了。我就自己热牛奶。热了两分钟的牛奶很烫,但我可以有近一分钟的时间看它变凉。就像是看着我和他的爱情从沸腾开始降温,慢慢的,最后结成冰。
心也一点一点凉下去,最后冻结。
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候都是自己热两分钟的牛奶了。我的爱情就流失在每天的三十秒里,流失在他热的90秒的牛奶和我自己热的两分钟的牛奶的差别里。
我的纯纯的爱情,属于一杯牛奶的爱情。
忽然想去路边摊坐坐。我记得有一家的牛肉面不错。按记忆中的路线找去,竟还在。我坐下来:“老板,一碗牛肉面。”
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香得馋人。“少点葱?”有人问。我点头,然后拿筷子。
有零星的葱末撒进碗里。那人径直坐到对面:“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抬头:一抹熟悉的笑容。以为是他,却是在地铁上遇到的男孩。
“Hi。”我淡淡打过招呼,低头和面。葱花也油油地沉入汤料里。
“你在浦东上班?”男孩又开口问我。
我发现自己还是蛮有魅力的。要不,怎么连还在读书的学生仔也来搭讪。所以我明白,他是真的舍不得我离开。
可舍不得有什么用?他也一样舍不得他的工作。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怎么可能让他来掌握一切?
“创意广告。”我微笑。“创意?”他一惊,“认识Ken吗?”我点头:“今天才接手他秘书的位置。你也认识他?”“何止是认识?我叫Vic,大四学生。”他伸出手来,“Ken是我哥。”
Vic?Ken?敢情他们是看F4长大的?
又是握手。两天内我竟与兄弟两人握手。我们国家不是号称世界人口最多的吗?
“Jessie。”我再次握住一只属于男子的大手,自报家门。看着男孩那张带点孩子气的脸,我的脑海又映出他的笑,还有东京街头美味的章鱼烧。
我到家的时候,Amy已经坐在沙发等我了。
我装没事人:“这么快就缠绵够了?多陪陪人家嘛。”她像看鬼魂一样看我:“你……没事吧?我……我欠你一个解释……”“死丫头,敢出卖我?”我笑骂,“算了,反正我迟早都得面对的。”
说完我径自回屋,砰的一声把Amy关在客房外面。只听得她在外边直嚷嚷,有点鬼哭狼嚎的。
我忽然开门:“Amy,谢谢你。”她顷刻间安静下来:“你啊,吓了我一跳。”“那没见你跳?”我调侃她。“贫嘴!”她笑道。
“好啦,不闹啦。你猜我今天看见谁?”她摇头。“是Ken的弟弟,一个叫Vic的大四男孩。”“弟弟?Vic ?”Amy一脸疑惑,“我不知道呢。”
“不知道?你们交往多久了,你连他家人都没有摸清楚?”我吃惊。她莞尔:“我们?我们不过才认识一个月!”
“Amy,你快乐吗?”我担心起来。那件事以后,她总在玩速食爱情。“当然,Jessie。我只是,只是没有那么投入地爱他罢了。”她的纤纤玉指端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我敲她的头:“快乐至上。”
这时电话响了。“去接啦 ̄”Amy指使我,“找你的。”谁?找我?我发愣的时候看见Amy在偷笑。
“你好!”我抓过听筒。“Jessie……”
真的是他,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心酸。我爱他,可我也不会回去。这不是我想要的纯纯的爱情。
我在东京的最后一年说过,除了樱花和东大的制服,我对日本没什么好留恋的。是他,让我在东京多留了两年。
而现在,他也留不住我了。他丢不开日本的工作,更不会为了我来到上海。
我不想再独守着那已经流逝的一杯牛奶的爱情了。我宁愿独自伤心。已经这样了,还期待着改变什么?
挂上电话,我跟自己说算了,泪却止不住地流。
Amy递来纸巾,过来抱住我:“Jessie,别让自己这么难过,心情好点就回去吧。”“回去?Amy,回去日本又怎样?我们的爱情回不去了!我把它弄丢了,消失在热牛奶中,流逝在每天的三十秒里了!”我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只看见嘴唇在颤抖,而没有声气了。
我收拾好心情进房间休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绝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又在地铁站遇到 Vic。除了微笑,我们给不了对方什么。
到了公司8点40。Ken还没到,我去冲了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时间就这样从指缝中溜走,我与同事的相处融恰了很多。Susan很满意我的表现。ken常叫上我吃午饭,只是我坚持AA制。晚上他有时送我,然后和Amy约会。我就一个人留在家打发时间。每天早上搭地铁都遇到Vic,淡淡的像他一样的微笑让我觉得安慰。
而他的电话,自我坚决地说了三次不会回去后,已有一个多星期没来过了。这样也好,逝去的已经抓不住了。
还有两天试用期就到了,我相信自己可以留下来。
午饭时Susan来找我:“Jessie,不介意午饭一起?”我笑:“没意见,只要你不嫌弃。”
“吃什么?”我问坐在餐桌对面的Susan。“咖哩鸡饭。”她扬起头,神采飞扬。“Waiter,两份咖哩鸡饭。”我转向Susan,“我们口味一样。”
“Jessie,快一个月了,你还习惯吧?”“恩,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个工作,”我说。“我知道,”Susan接过Waiter送上来的咖哩鸡饭,“我是大材小用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就在那愣着。
她用勺舀起一口饭,动作极其优雅:“把你的作品给我看看。”
“下午送到。”我笑着松了口气。
我有一个情人节的广告创意,叫“一杯牛奶的爱情”。我很喜欢,是我和他的故事。
我交给Susan,她叫来Ken。他们在经理室研究起来,把我忘在门外。
过了好久,Ken出来,脸上有神秘的笑。
“Jessie,进来!”Susan叫我。我还没来得及问Ken就把话咽了下去,走进了Susan的办公室。
“我想把首席设计的位置留给你,意下如何?”她语出惊人,“当然薪水是不成问题。”
“我?那Ken呢?”我怕Ken会生气,毕竟他是前辈,又是Amy的男友。
“他是特别顾问,不会被你抢饭碗的。我希望你们合作,多做几个好的企划。”她的眼中写满了期待。
我点头如蒜捣:“不会让你失望!”
“Jessie!”刚走出经理室就被Ken叫住,“升职不请客?”“晚上叫 Amy一出来庆祝吧。对了,还有你弟弟。”我笑。
“我……Amy没告诉你吗?我们分手了。”Ken的神情忽地有些尴尬。
这才想起来,Ken已有好几天没送我了。也就是说,他和Amy有好几天没约会过了。
“怎么会?”我不信,“Amy说对你是认真的,难道是你……”
“Amy说分开的,她说忘不了初恋男友,还说最近又再见到他了。”他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所以你就放弃?”“说不上什么放弃。本来我们就是因为寂寞而互相取暖的人,正经八百地恋爱,也许不适合。”
“那我今天晚上陪她,明天再请你们兄弟俩。怎样?”我作出承诺。“OK!”Ken像个大孩子,还跟我击掌而誓。
下班后我匆匆赶回去。Amy好像知道我会找她,已经在家等我了。
我进门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多了个男子。他回过头来:果然是Peter。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初见Ken时会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原来他眉宇间的气息像极了Peter。
Amy一直在寻找Peter的影子,但是找到后的深入接触中又发现和他相差太远,就常常更换男友。继续寻找他的影子,继续她初恋时候的梦境。
Peter终于回来找她。他说他错过了她一次,不想再错。他说他要娶她。她竟毫不犹豫地原谅了他,答应了他的求婚。
她是幸福的吧?
我阻止不了,也不会阻止。如果她认为那是她的幸福,我为什么不能成全她的幸福?且再相信Peter一次吧。
我再一次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我说,我升做首席设计了,想请你们吃饭的。他们笑着说不用了,要我努力干。
我知道他们的二人世界我是融不进去的,我成了妨碍。
现在的他们没有工夫听我的喜事,他们在忙自己的婚事。我看到Peter的认真和执着,Amy的梦想和幸福。
开始觉得欣慰:有情人是应该终成眷属的。
而我呢?我摇摇头,让自己停止无谓的幻想。
Amy抱出一堆东西让我和他们一起商量选日子订酒店挑婚纱的事,我一个劲地笑。
他们疑惑地看我。我说:“真好,你们要结婚了。”他们也相视一笑:他的爽朗,她的羞涩。很温馨。
是啊,真好。Amy要嫁人了,我也要做那天第二美丽的人了。
Amy,你会比我幸福的。Peter,请你成全她一生的幸福。
而,我的幸福又在哪里呢?是在东京的街头,在他的心里,还是在每天的牛奶里?我又在奢求了。
Jessie,你真是个傻瓜。
睡了个好觉,看见等在地铁站的Vic。
“等我?”我拍他的肩。Vic点头,露出我熟悉的弧线,和他的一样的弧线。
我心头一震:我还是想他的。
“对了,今天有空吗?5点来我公司好不好?”“有事吗?”他低着那张冷峻帅气的脸看我。“我升做首席设计了!请你吃饭。”我微笑,“可别耍大牌不来哦。”
他也笑了:“那还要不要打勾勾?”
三人晚宴。我请他们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开了两瓶82年的红酒,三个人都喝得脸有些微红。原来他们是因为双方父母再婚,才成了兄弟。但是这对兄弟之间纯纯的手足情,竟比亲兄弟还要好。
我好羡慕这样的感情。忽然有些失落:我又想家了。想爸爸妈妈,想美丽的西子湖畔。想我的温馨舒适的家。
和Ken合作挺顺利的。他可以算个广告设计的天才,好像有无限的灵感。我第一次承认有人可以超过自己。可我怕他自满的样子,我没有告诉他。
其实Ken,你真的很厉害。
很快又过了半个月。情人节快到了。创意决定起用我的“一杯牛奶的爱情”作为情人节的公益广告,那是送给天下有情人的一份真诚的礼物。
Susan看我和ken,意味深长地笑。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Amy和Peter把婚礼定在情人节当天。我问Ken要去吗,他笑:“去!为什么不去?”
我递上请贴:“Amy要我给你的,她要你带准家属。”“我哪来的准家属?Jessie,你去帮我充数怎么样?”
我做势要打他:“充你个头啦!以你的条件,追什么样的女孩追不到啊?还来取笑我。”他却一脸认真:“我,我说真的呢?”“走啦走啦!”我忙把他推出我的办公室。
“Jessie,喂 ̄!”Ken猛拍我的窗户。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把百叶窗拉了下来:Ken,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忽地想起Susan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看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Ken,以你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孩没有?何必找上我?你知道吗?离开了他,我就是一个不懂爱,不会爱的人了。
Ken,在你执着以前,放弃吧。
13号。
大街上挂满了我的“一杯牛奶的爱情”的巨幅广告。我觉得很幸福,很满足。只不过,要是他能看见就好了。
我笑自己:就算他看到,也不见得知道这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像一杯牛奶一样的纯纯的爱情。
婚礼上的Amy很漂亮。Peter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做他们的伴娘,祝愿他们能够幸福。
我想,幸福,是一辈子的。所以我可以再相信一次Peter,请他带给她一生的幸福。我把她的手交给他。在教堂的钟声里,他给了她幸福:我所不能给,不能拥有的幸福。
他们告诉我伴郎很优秀。只是,我看他除了有身高,其他的并不怎样。还没有Ken强。
看到Ken只带了Vic来,没有女伴。
我过去打招呼:“怎么样?今天的婚礼还不错吧?我设计的哦。”Ken故弄玄虚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的设计,什么时候差过?”Vic也夸我厉害。我笑着说谢谢,看到Ken的眼睛闪闪的。
Ken让Vic自己转转,说有话要跟我说。Vic看了我一眼,偷笑着溜走了。
“Jessie,那天是我不好。”Ken跟我道歉,“对不起。”我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Jessie,我觉得自己很在乎你。我想,应该是爱情来了。”
我摇头:“Ken,谢谢你的在乎,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可能你觉得不可理喻,但是我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我过去,现在,将来,都只爱他一个人。不管他有没有在我身边,我都会这样守着我们的爱情,哪怕是已经逝去的爱情。所以,Ken,对不起。”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终于认真看我:“Jessie,像你这样忠贞的女子,已经不多。我很佩服。”
“我?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比较不一样的路而已。每个人对爱情的看法都不同,对吗?Ken,你是一个好男人,所以会得到你的幸福的。”我伸出小指,“我们打勾勾。”
他也伸出小指:“我们还是最好的工作伙伴,对吗?”“是,我们是黄金搭档嘛!我们永远是最好的伙伴,不同于情人,不仅是朋友,我们是对方最重要的伙伴。Ken,我们可以在中国的广告界闯出一片天地来。”我微笑。
跟Amy和Peter告假离开,一路上都有“一杯牛奶的爱情”在陪伴我。这是个糟糕的情人节,没有他的电话。
我打车回家。见屋的时候看见还在吃晚饭的爸爸妈妈。我一一拥抱他们,眼中泪光闪闪。我回到了我想念很久的地方,我的西子湖畔的家。除了父母和他,没有人知道其实我真正的生日是情人节。
西湖边一定有一个浪漫的夜晚,而我只想呆在家。我的带着淡淡温馨味道的家。
吃过饭,父母送了我一只玉镯子。很久以前他们就说过,在我25岁生日的时候会送我一只玉镯子,当作我的嫁妆。我很高兴地谢谢他们,然后催他们去睡觉。
其实我的心里很难受:他都不在了,有嫁妆又有什么用?若是出嫁,我只可能嫁给他。
我重新窝在沙发看电视。只是看着看着,眼睛竟模糊起来。我是怎么了?我还想等待什么?
还有3分钟,我的生日就要过去了。我的25岁生日,就要这样孤独地过去了。眼泪滑落。
忽然有门铃声。我去应门:门外竟站着气喘吁吁的他。没有错,是他,嘴角弯起那条我最熟悉的漂亮弧线的他。
“Jessie,生日快乐!”他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然后问我厨房的位置。“那边。”我指给他看。他跑去厨房。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想干嘛。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漂亮的钻戒。我倒吸了一口气:我认得它。这个款式,是我在东京试戴过的。他说过,他要是娶我,一定拿这只戒指跟我求婚。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那,他去厨房是……我冲了过去,刚好听到微波炉停止工作的铃声。他取出一瓶牛奶,笑着看我:“Jessie,不多不少,一分半钟。快趁热喝了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颤颤地接过牛奶。刚刚好的90秒,不烫,不凉。
“Jessie,我在上海的街头看到了你的作品。‘一杯牛奶的爱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回忆吧?”他仍然笑,“你真的好能干,不愧是要成为我老婆的人。”
他都知道,他都记得?我忽地感动得稀里哗啦。
等一下,他刚刚说什么?老婆?“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抱过我:“你忘记了?等我送这枚戒指给你的时候,就是你要披着婚纱嫁给我的时候。”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在泪光中笑了。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等待已久的纯纯的爱情。终于,他还是以一杯牛奶,换得了他的爱情,以及,我要的幸福。
Amy,你知道吗?我也要像你一样嫁人了。我相信他会给我一生的幸福,就像相信Peter会给你一生的幸福一样。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我的一杯牛奶的爱情……
文/墨子樱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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