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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沙

中国风网 2005-9-23 8:43:43




  (一)
  英吉沙是新疆的一个小县城,盛产小刀。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月亮花一看到果盘里的英吉沙,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欣喜,拿起来爱不释手。可是我不能够对她说,喜欢就送你吧。我虽然爱她。

  这是你离开三年后给我的唯一的证明。证明你存在过。证明你给我带来过锋利的牵挂。证明你给我带来过炫目的期许。证明你给我带来过舒适的握手。你把她给我的时候是那样随意,仿佛她来自一个游览区的街头小摊。
  金色和黑色在她的刀柄上完美地镶在一起,我于是不再讨厌金色。上面有着细密精致的阴雕。手柄完全配合我的手指,我握住她,轻轻将她抽离那个牛皮的小鞘。冷月流转。精光四射。我突然想起这个词。但这个词显然配不起她。她是内敛并丰盈的。刀柄那样绚丽,却又不会夺去她本身的光华。
  她带着骄傲和谦逊来到我的手中。可你那样随随便便将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交给我。左手都没有离开方向盘,眼睛都没有离开红灯。你连余光都没有给我。
  我低下头去看她。它曾经与你的心脏一起跳动。
  你惘顾英吉沙对你的依恋。
  你从来都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一言不发地出现。一言不发地看着世界在你的脚下后退。你的生命里没有花朵,只有风沙和雨露。你身边的夕阳,海滩,礁石,云朵,石纹,雕塑,器皿,工具,都被你送给了手边出现的人。你只给自己留下了这辆豹子。
  他匍匐在你的身边。那样乖巧,他不欢迎任何人的接近,只除了你。我第一次坐进来时,居然被撞了头。你很惊讶,这样宽阔的空间,我居然能把自己的头撞得这样重。那次你对我笑了,你揉我的短发。我控制不住涌出来的泪水,大笑着说,没事没事。你看我的伤处,惊呼,哎呀,都肿了。我用手掌擦着不断滚下来的温热的泪珠,把你的手推开。其实我多想它们把我握到窒息。我只是不想让这疼痛拉开我们的距离。因为当我被你汩汩而出的鲜血吓倒时,你连看都没有看过它,一只手就把自己搞定了。而我在一边连话都说不出。我努力装出勇敢,装出坚强,装出粗犷。为了不让你迁就我。我走路时健步如飞。为了不让你迁就我。我吃饭时风卷残云,之后捧着胃蜷缩在自己的角落。为了不让你迁就我。后来我已经混淆了自己是否就是这般豪爽的英武。但脆弱的泪水和面孔的红晕还是会时时出卖我的柔软。

  那一年,你到学校里找我。我压着狂喜跑到你的身边,你告诉我你要去喀什。顺路来看看我。那是你唯一的一次告诉我你的行踪。她们惊讶地看到作为前辈的长发飘飘的你,居然来找这个冷郁寡言只用微笑回答问题的我。我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她们的询问。我告诉她们,随便告诉她们,那是我哥。之后她们再也没机会见你了。很久以后,她们还问我,你的哥哥好神秘。她们怎样看你,我并不关心。重要的是,那是你。
  三年,整整三年。我不敢退房,怕你找不到我。一直在学校旁边留守。坐车很远去上班。幸好我的工作不用坐班,否则我生命中将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车上度过。虽然我喜欢在路上会有热闹的陪伴。

  然后你出现了。给了我这把英吉沙小刀。
  你更黑了,更瘦了,你的皮肤刻上了自然的痕迹。你的眼睛更亮了。但是你的头发变短了。可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在豹子身边。你的卷发曾经那样桀骜,懒洋洋地披在肩上。只有你,才配这样的发型。一直讨厌长发的妈妈都说只有你的长发还是蛮精神的。可是你剪掉他们了。
  因为那边没有条件经常去洗它们。
  我好几天才可以洗一次澡。我经常想,这种地方,你果然是来不了的。
  你漫不经心地说着。
  而我在你的身旁幸福得快要融化。你想我了。你想过我了。
  我就是这样的卑微。哪怕你只是想过我一下。我也可以幸福地融化。
  你说你只是路过,没想到我还在那幢老房子里住。你说那里的环境蛮好。只是窗子小了点。
  你扭过头看了看我,果然是少晒了太阳,怎么这样苍白。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堵在心里,有那么强那么烈的冲动奔涌在我的身体里,可是我只是无语地坐在你的旁边。豹子温柔地穿行在高架桥上。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无知无觉的一个下午。我被这幸福冲倒了,我不知这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你突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的豹子安静的听你对我讲了这么多这么多的话。
  然后你说,你要到哪里,我送你过去。
  洒满阳光的窗子,被你轻轻地拉上了厚厚的帷幔。我转过头去看你,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僵硬的声音。我希望它们在你面前断做一节一节。你会不会捧着它们呼唤我呢?我一路上都不敢放纵地去看你,怕你不喜欢。而且,你的样子,我只看一眼,便已经铭刻在我的心里。
  这一刻,我会咀嚼上好几年。如果你不再出现,那便是一生。我的一生,还剩下多少年呢?我用来想念你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年,多少日,多少月,多少时秒?
  你在我的身边,我们呼吸着同一个车厢的空气。
  然后你说,你要到哪里,我送你过去。
  我看了你一下,阳光在外面。你微微逆光的剪影,凝固在我的眼中。
  我到百盛,作市场调研。
  你笑了。你知道我最烦巡店,最厌恶人群,最独善其身。可是我若想依靠服装设计来吃饭来上网来看电影来买书的话,我就必须关心市场,关心那些我至为鄙夷的群众。你知道我只喜欢那些漂亮姑娘,她们明眸善睐,她们懂得什么才是时尚,她们知道什么叫做和谐。我只会为她们而画。所以我的设计总是大开大阖,浓艳芬芳,或者清新寡欲。我的小妖们,总是有着癫狂的身材,婀娜的姿态,我给她们莫名其妙的扭曲。
  你总是说我迟早要为人民服务。可我依然故我,不肯妥协。老板舍不得甩掉我,她是个残存幻想的女子。她遇到我才会暂时将精明理智抛开。但我知道,这微妙的喜爱欣赏终究不能让我们永久停留在这种关联之中。我们适合做朋友,不能有从属关系。

  你曾说我,不能依附于任何人。我笑,谁配操纵我的思想呢?
  除了你。
  我当时看着你的眼睛。
  你笑。当然。
  而你又知道我不会做那些转折。
  你说我太骄傲了。是的,这该死的骄傲。
  而你又何尝不是。
  可是你站在比我高的层面上,我为了爬到你那么高的地方,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只要知道你在前面,我就会一直保持前行。
  我已经在努力妥协,抛弃狗屁艺术观了,你不知道。
  我能够服从的,只有你。你不知道。
  你突然说,如果哪天会踏进这个巨大的泥坑,一定会叫我去帮你。
  我们说到这些的时候,你还是我的哥。我们坐在主教十二楼的阳光角,看落地窗外的灯光闪烁。这是我们的秘密花园。没有人会和我们一样爬楼梯到十二楼。这是属于人烟稀少的艺术系的楼层。其实我有多讨厌说艺术系这三个字,仿佛给自己戴上了五光十色的面具一样。人们提到艺术时的口吻令我反感。可是,毕竟就是艺术系。
  你画我和夕阳的合影。画面上我坐在窗台上看膝上的一本书,窗外流红泄墨。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永远永远也追不上你的步伐了。你的寥寥数笔,便风云变幻。你也可以用一周一月日夜不寐地精工细作一张面孔。我不行。我从来不肯花费多过两个小时在同一个面板。
  你说我如果可以把心收回来就会飞得更远。可是我收不回来。你说我握着的世界太大,如果可以收敛指尖就能够轻松上路。我也不行。
  放出去的风筝,要解决只有把线剪断一个办法。它在我没有注意没有控制的时候就已经飞得太猛,太高。超越了我的界限。所以我只能这样不尴不尬不情不愿不咸不淡地挣扎。我知道该怎样做,可是我不会。
  这些话,你只对我说一次。那时候你还没有和你的豹子去新疆。那时候你离我那样近。你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笑,你的飞扬的发丝,都在我的身边呼啸成一阵阵飓风,吹得我站立不稳,带走我的每一份温暖。
  想你让我微笑,让我流泪,让我蜷缩着无地自容。想你让我忘记了自己从来不曾拥有你。你的阳光都成了我的独享,你的微笑都成了我的绝唱,你的唇角都成了我的洪荒。

  我这样狂烈地爱你,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没想过你会爱我,甚至没想过你会记得我。我可以维持这份完美,这份思恋,直到老去,直到地狱。
  我有时会迷惑,我这样的执念,究竟算不算爱,算不算爱?我给自己放映这一场思恋的电影,它轰轰烈烈地辗过来。于是我成为了齑粉,微小到不可见,飞扬到世间每寸土地,追寻你的足迹。然后退得远远的,望着你。然后闭上眼睛,留恋你的身影。
  你深邃的目光,天真的微笑,修长的手指,淘气的发丝,果断的声音。
  一个闪念,便天涯海角。一个瞬间,便天南海北。
  我这样狂烈地爱你。
  然而我还是只能大笑着跳下车,那是为了掩饰眼里不争气的泪水。我拍上车门时你的豹子轻轻叼住了我的格子衬衫的袖口。他如此乖巧。我不敢回头,不敢和你说再见。你笑着说我,总是出一些高难度的差错。
  我深深呼吸,抽出了现在属于我的英吉沙小刀,割断了袖子。
  你,你的小豹,连我自己,好像都呆了一下,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还是你,立刻打破了这沉重的压抑。你记得我这件衬衫,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件衣服。你说我终于告别了一个古董,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我蹲下去擦掉泪水,再次出现在你的窗外时已经露出了我的招牌笑容。
  她果然很锋利。我的英吉沙。我没有想到。
  然后我转身离开。我们总是看到彼此的背影,没有人转过身去看过对方。而今天,我终于也把背影留给了你。你会看出寂寞来么?
  我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家华丽的店面,呆呆地站在化妆品柜台前。小美女温柔地问我,要哪一款,我茫然地抬起头,有没有毒药?她的笑容顿时冷却。那不是我们的产品,我们只有,午夜飞行。
  你走了。
  我离开了你的身边。你的豹子或许比你更加爱我。我攥在自己的留恋里面,在人群中穿梭。
  你走了。
  那是我最后的一次看到你。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在树下出现,靠在你的小豹子旁边。其实他那样威武。可我还是叫他小豹子。我感觉到他再次看到我时有轻微的撒娇。而你还是走了。
  给我留下了英吉沙。我没有把她摆在展览架上,我的家没有展览架。我用她来切橙子。她那样锋利。只差吹毛断发。我想,用她来刺激心脏一定需要更短的时间,而达到更好的功效。不会有更多的疼痛。
  我怕疼。很轻微的疼痛也会让我泪流满面。然而空虚的打击比英吉沙还要锋利。我有时候会被疼痛惊醒,发现手里握着亲爱的英吉沙的刀身,好像她在刺向我,而我握住了她一样。但我知道她已经承认了我,不会伤害我。多么奇妙。但它的确驱走了我的无助。

  我的月亮花,一直说,你要画开心一点的图,你的美人太压抑,让人喘不过气。虽然美丽。虽然美丽。虽然妖娆。虽然让她受到惊动。
  亲爱的,我对她说,我一直很想说,我要画快乐的小妖,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感觉温暖,感觉轻松。
  可是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不会那样举重若轻,我还没有修炼到那种程度。一个经常需要强大的意志去与自己头脑中那个毁灭的欲望斗争的人,是很难写出清新俊秀的快乐来的。而能够解释生存价值的理由,越来越薄弱。
  我正在毫无希望地变成原来至为鄙夷的那一类人。年轻的时候,我会口出狂言,那种不能承受打击和压力的人,留下来对社会也没有意义。
  破灭的打击和抑郁的压力,真的真的太过沉重。我只能用一句话来不断的提醒自己,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时间是真理,时间是真理。我不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不相信。
  已经不能再用未来来诱惑我了。最强烈的愿望是空白。只是空白。
  你就是那片空白。
  三年,又三年。
  我怕我等不到你出现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等待提前终止了。我害怕。我要等下去。哪怕是自欺欺人。
  我开始学习削苹果皮。我要喂饱我的英吉沙。
  我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人。我只会把我的思念留给你。我要为了这份思念活下去。我会努力战胜绝望的。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未来。我只为幻觉而生存。你就是我最盛大的幻觉。

  (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招聘会。那种场面我经历一次便已足够。虽然只是学校内部的组织,也已经可以用人潮汹涌来形容。
  我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下便离开了。我看到精美的作品集,华丽的简历,迫切的目光。
  已经足够了。
  我转身离开,提着我的水筒,和我的大黑包。这是我在校园里的一贯行头。直来直往。有时候会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头顶泄漏阳光的斑点树冠,有时候会与同样漫不经心的家伙相撞,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错路。
  午休时现场果然冷清很多。许多位置已经空下来。我想他们大概只是礼节性地出席,表演性地广告,象征性地收聚一些看也不会看的厚薄不一的简历。
  你不曾经历过这些。你一步便已到达我飞不上去的高度。你曾想拉我上去。但我们都清楚没有脚踏实地的脚印,便没有那么轻盈的姿态。我是不会稳稳坐好的。所以你独自起行了。
  我们没有走上相同的路。这在当初便已是注定。我只期待能在某个路口与你不期而遇,能在某个低头的瞬间发现你经过的痕迹。

  我在零落的桌厢前走过。看那些可以令我发笑的启事。你很难想象在一个招聘启事上都会出现哪些经典语汇。单提出来可以作为一个笑话集锦。我不想再回顾那个令我感到难堪的场面。我不能想象自己放在那样一个争夺的位置上。我不喜欢打仗。我只能够轻轻松松拿到果实。
  我知道这样很失败,在某种方面暗喻着我的幼稚与盲目自信。没有经过呈现的能力,谁会相信呢?
  可你说过,奇迹总会发生的。
  我看到了月亮花。她在看一本书。单枪赴会。后面的海报上是单纯的用人需求。这都没什么特别。吸引我的是她的笑容。这热忱是如此真挚,如此久违,如此绚烂。我走过去,她向我要一份简历。
  给其他人看的,她笑。
  我从包的最角落找到了仅有的一页,它夹在我的看电影里面,递给她。
  她翻不出自己的名片,只好撕出一张白纸条,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还有公司地址。她向我不好意思地笑。
  我总是找不到它们。
  这我知道,我也笑。名片比简历难找多了。
  我们都随身带着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堆积着不可离开的陪伴。我们总要在想起的时候便要抓到,否则会难过,会烦躁。只是我的包太过夸张。
  她那样瘦小,坐在那里像个调皮的孩子,闪着她慧黠的光。她有我喜欢的眼窝和深邃的大眼睛,有清秀的小巧鼻尖,她像一只风尘里的精灵。她的字都那样工整清秀。
  阿依古丽。
  她是哈萨克人。阿依古丽,在草原上是月亮花的意思。这是多么美丽又贴切的名字。从此她是我的月亮花。

  我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很久以后在木巢的小桌上她告诉我。
  这喜欢没有原因,没有发展,没有后来。以至于不能被丝毫掩饰。喜欢是无法被掩饰的,对于没来得及遮盖住它的惊讶的我来说。
  月亮花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喃喃而语。我伸长右手能抚摸到她微曲的发梢。这自然卷曲的长发,和你的一样,令我着迷。可是她爱我,这爱带来包容,带来温暖,带来生活的希望。
  我们出双入对。我在公司里叫她花姐姐,她羞涩地不敢承认,大笑着摇手说,我有那么老么。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而她关联到每个人的生死,大家也都宠她。在她面前我也沾上了神光,这光芒后面冷飕飕的暗箭我漠不关心。他们不配我放在心上。我不需要除了喜欢的人之外的友谊。也不会将那些人抬高在值得我敌视的地位。你看,我依然这样的骄傲,这样的自以为是,这样的盲目。
  我为月亮花出入厅堂,上下厨房。如果她在前面呼唤,我可以眼都不眨地去死。这生命对于我来说,抵不上她的一片花瓣,抵不上她清晨落下来的一滴泪珠。
  我早已将我的生命凝结成了一只思念的风筝,你有没有抬起头看过它呢?我这样寻找欢笑,都是为了心底不曾污损的你的那个微笑的剪影。
  我为了这一丝的光明而存活下去,付出所有尘沙里的挣扎,独力支撑着那只思恋的风筝。

  那天月亮花第一次到我的这间老房来。她赞叹老洋楼外面那些巴洛克的攀沿,那些在磨蚀中不改风韵的铁艺,那些繁茂高耸的老梧桐。可她不能习惯这里幽深的通道,一进来就抓住我的手臂,半晌才习惯昏暗的亮度。
  这里曾经是辉煌的舞厅,木地板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
  我无数次地想象一个沦落的年轻伯爵夫人在这里挑选她的下一任追随者。她落寞的神情印在雕花玻璃的缝隙里,在雨雪的冲刷中逐渐丧失生气。
  我想象她坐在长长餐桌的一头,举起晶莹的血红安琪温婉而尽。泪水滴落在冰冷剔透的杯壁上。炉火正旺,女仆拿走她膝上的羊毛毯,她缓缓起身向优雅青涩的仰慕者伸出手去,两人翩翩而舞。
  她被死亡的阴影留在这个神秘的国度,而她爱上了那个壁垒森严的革命者。他在她的大陆上得到了新鲜血液的灌溉,用来浇热自己和友伴的头脑,回过身来用并不强健的臂膀来护卫自己民族的尊严。
  她有时候把自己鼓励伯爵来到遥远的东方的罪行扩大。那个羸弱的贵族在这里孤独地与空气斗争,死在异乡燃烧的天空下,陌生的神父为他祈祷,挚爱的女人念着他的政敌。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个热情的革命者身上,然而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狂热的组织上。
  他走了。那个夜晚他满怀激动与悲悯地跳窗进来,向她告别。从此消失不见。她不知道报上那些匿名的殉道者中会否有他的身影埋藏其中。她青春已逝,然沧桑更令她散发出迷离魅力。她在纸醉金迷中辗转游弋,这奢靡是她唯一排解寂寞的方式。
  莫道芳华盛世好,飘零香泥冷亦娇。
  我掩口而止。忘记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编起了故事。然而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我仿佛听见曳地长裙唏嘘着迤逦而过。听见梵阿铃幽怨泣诉。听见高跟羊皮鞋在地板上空洞的回音。听见觥筹交错在衣衫鬓影间。听见高歌低语豪言壮志匍匐在琴脚矮凳下呻吟。听见郁金香悄悄绽放缓缓凋落。听见晨风吹过厚重猩红的帷幔带走她期盼的点点火光。
  可是那个年代已经随着那场硝烟永远地结束了。她的命运只有两种可能。客死异乡或返国归宗。无论哪一种,我相信她都没有得到幸福。
  可是,亲爱的,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吗?
  我想,大概是,当你再也想不起这个词的时候。不去想念它,不去渴望它,不去期待它。

  (三)
  是不是每个人的沉默里,都有暗流奔涌。潮汐带着我们的灵魂飘向远方。当我们以为已经不见踪影时,其实它依然越不出内心的边缘。
  你有否听到外面咆哮的雷鸣?我喜欢这倾泻的暴雨。它令我在睡中感觉到惊动,却只是欣喜。闭着眼昏着头清醒在这个被疲惫包裹的清晨。
  你那边多雨。你一直看不起北方的绵绵细雨。
  你曾在瓢泼大雨中与我通话,我听到遥远的热烈霹雳,你的声音依旧清朗,带着清越的笑。
  你说,还没嫁出去呀。
  我站在艳阳地里,刺目的反光使得我睁不开眼睛,皮肤上持续的灼烧已经浸透了血脉,却听到耳边传过来的不曾止息的潮涌。波涛由于天地间悬殊的落差而发出巨大声响,震动我脆弱的膜。我听到一个逼近的闪电,它一定照亮了你的面庞,你的眼睛,你的牙齿,你的发丝,你的指甲,你的领口。

  我痛恨这个不能停止想念你的我。虽然我的身边有这么好的月亮花在陪伴。
  她甚至曾经做饭给我吃。当然,那些胡萝卜丁,黄瓜丁,洋葱丝都是我切的。
  我把羊肉片切碎,月亮花穿着她的麦克奎恩给我炒菜,热油溅到手臂上衣服上,她都没有去注意。
  她把菜炒好,放到泡好的米里,插上电,兴奋地叫,手抓饭马上就好了,你可是第一个品尝我手艺的人啊。
  我笑,这荣幸我真愿意让别人享受一下。
  月亮花望着墙壁上的红辣椒说,早知道我放几个进去。
  我们笑,我们似乎总是开心的。

  她一个人在凌晨的高速上握着的驾驶盘,是最幸福的。
  月亮花抱着靠垫,缩在角落里,月华在她的瞳孔里幽幽流转。她的思绪已经飘向远方。
  那时候天地一片漆黑,对行的路上闪过一道道光影,飞驰而去,心情就好像坠落在无边无际的时光的缝隙里。有时候路过服务区,我也有种丰都城的错觉,仿佛那人影幢幢只不过是做给我看的幻象。我会逼着自己去接近,去加满油。车子在半途抛锚是我最绝望的时刻,我曾在皑皑白雪凛冽北风中走了四个小时去求救。没有人会对你伸出援手,那些暧昧的请求,我当然不能接受。有时候,真害怕自己会成为开膛手杰克的下一个目标。许许多多奇怪的幻觉都向我袭来。我害怕的要命。我害怕的要命。我的教也被我抛弃了,在外面没有人会尊重你,更何况是你的信仰。他们抛弃神的时候,神也抛弃了他们。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背离了信仰的人。人真的需要给自己找一个信仰,否则很难支撑下去,走到今天。
 我把月亮花抱在怀里。她的骄傲,她的顽强都不见了。那一刻她只是一个在寻找出口的迷途的孩子。我一直以为,她的一切成就都是上天赐予,我想过会有一段艰难的历史铺垫,没想到是如此的挣扎。
  我有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了。还遇过狼,幸好只是一只,我停下车进食,看到它远远地伏现,隔着那么远,我似乎都可以闻到血腥和凶残。我全身冰冷。与它静静对视。我忘记了害怕,稳定地发动了车子,绝尘而去。它并没有追上来,或许,它已经活到了生命的尽头,在它的眼中我看到悲悯和淡漠。它对宿命的顺从震惊了我。再没有什么恐惧能超越人类带给我的。当我在雪地里求救不得决定弃车前行时,要对抗的不只是寒冷,疲倦,饥渴,还有偶尔经过大声调戏的司机。当我抬起头狠狠盯着他的时候,那目光肯定异常凶狠,野蛮。他挂着僵硬的笑容指了指车,干巴巴地问我要不要搭车。
  你上去了?
  当然,为什么不。反正两种后果大不了都是弃尸荒野,我不知道前面还要走多久多远。我打开车门跳了上去,我不能表现一丝疲惫出来。他们只会欺凌弱者。我在车上把玩我的英吉沙,寒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我其实是不希望自己在松弛下来睡过去。
  月亮花笑。这也是她第一次说起她的英吉沙,或许,那对于她只是防身的一把小匕首而已,也或许,那只是她的民族每人常见的一件随身物品,就像我们的mp3。
  我想他才是恐惧的那个。那时候,什么理想啊未来啊全是狗屁,就是生存,就是抗争。我的运气比较好,可以走到今天这地步。可是我对人失去了几乎全部的信心,虽然遇过好人,但没有伤害带来的大,那股被欺骗污蔑丑陋所充斥的邪恶憎恨的力量,支撑我爬到现在的位置。

  她的手臂搭在膝盖上,狠狠地吸气。她从不在我面前吸烟,知道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我有味道上的洁癖。不能忍受任何的气息围绕在身边。
  这些话我从来没讲过,也再不会讲。我不想博得同情,也不需要憧憬,更不在乎憎恶与猜度。我只是在此时此刻想讲给你听,让你知道我的过往。我爱你。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我,我们说过很多次爱,大声地,欢笑地,从来没有这么沉默地,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我们已经习惯了玩笑的生活,不让沉重压在我们的轻浮上面。
  我爱你。我不会要你走上艰难的路,我只要你好好的,做你的梦,发你的呆,欢你的笑。男人是愚蠢笨拙又盲目自信的动物。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在。不需要了,一窝蜂地出现。我只会用他们来赚钱,给我们赚钱。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两个人的。是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阳光的存在。你如此清新,像我的百合花。
  她躺在我的怀里,渐渐睡熟,纠缠的眉舒缓开来,平日的孩子气又出现了。我居然真的没想过她瘦弱的身躯里藏着如此巨大的爱憎。她的面孔不经风霜般娇嫩,完全看不出一丝岁月的斑驳。
  我们时常会沉在绝望里,没有被灵魂中无助的小鬼扼断咽喉的幸存者,就会慢慢地积淀出忧郁。
  企盼能够杀出重围,我们是如此渴慕温暖的人。却无时不被寂寞笼罩,总是在人群中突然忘记一切,惊惧得浑身冰凉,不知何去何从,每一个方向都指向迷惘。

  第一道阳光还没有照进来,她的轮廓已经逐渐浮现。
  这一天有着透明的云和清澈的天空呈现在世人面前,不论我们走得多远,抬起头都会看到彼此同样拥有的天空。或许我手中握住的这拳空气刚刚从你的唇边滑过,那么你会不会听到我托它带过去的一声叹息呢。
  它幽怨地望着我,我一句话也想不出,想说的太多反而堵塞在瓶颈。不,我不要泪水,这太沉重,我不想做乌云。它不耐烦地喷着气。
  我深深地叹气,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是我习惯了的动作,否则我无法继续呼吸。可它一转眼就飞走不见了。我一直在看天气预报,你那边看起来总是有降雨,是你喜欢的狂暴天气,酣畅淋漓,到来与消失均无可预测。
  我望着窗外微微泛白的街道。
  高大的树总是会滤去一部分阳光,这些枝丫就是我唯一的帘幕。我可以随时趴在这里,看外面的天空,清寂的街道,麻木的行人,繁盛的绿色。
  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在丢弃的光盘和书籍之间。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长长的沙发。我通常坐在那方小小的地毯上,靠着它,好像这是一个亘久的依赖。很少把自己舒适地放在上面,无法克服脱离地面的恐惧感,也没有去乘过飞机,这是自小落下的绝症,无法痊愈。我相信这只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我战胜不了它。我从而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不懂得怎样地争取,怎样地拒绝,我只是把坚持放在心里,然后在外面涂上厚厚的果浆。
  可是我居然可以离理想如此之近。自由的时间,完美的小窝,无尽的关爱,无限的明白。很多人为之痛苦挣扎的一切,我都抱在怀里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冷,这样寂寞,这样无法抑制落泪的冲动。
  我低下头去看爬上来的绳索,用力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任何艰辛,便登上了这座空中楼阁。
  月亮花一手托我上来,给我一个似有若无的借口,给我一种似是而非的依托,给我一张晶莹剔透的网。这张网,超越我的想象的坚韧,让我不能有任何感觉地任其降临。可我还是在这个清晨透过依稀晴朗的天空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它游离于我的身体之外,适应我的一切举动变化而变化,时间越久越服帖,等到我疲倦地沉默,它就彻底地依附在我的身上。
  而它的掌控权,就在月亮花的掌心里。或者可以说,我是她最安全的宠物,可以称为爱人,也可以什么都不叫。我们陪伴,无分左右。但创造这一切的是她。这些历史没有我的足迹。我只能维持瞠目结舌,没有其他余地。我可以继续维持这种理想的生活状态,我们可以继续开心,然后在不知名的时刻,怀念你。瞭望你。如此一生,如此一世。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无力,为自己看到了这张网而悲哀,宁愿自己永远在网里悠游下去。
  人总是会向心底的惰性投降。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这张网。它让我尽情呼吸,尽情享受,尽情欢畅,它像潜水员的潜水衣。
  这张网,看起来正是我从前所想过的美好的未来的形状。我于是知道,我从来没有脱离开轨道,依然是循规蹈矩的奔跑着。这份清闲无限膨胀,占据了我全部的时间。我和月亮花出行,和月亮花进食,和月亮花看碟,和月亮花听歌。因为并非自己的本愿,所以自己在清闲中消失了踪影,我在美好中把自己丢掉了。
  我的骄傲我的坚持我的痛苦都隐藏在黑暗中冷冷的嘲笑着我。我再也无须面对失败面对孤独了,因为我已经完全退出了这个舞台。这舞台的中心是月亮花。我们不过是唱着一出激动人心的双簧。
  我在黑暗退去光明到来之际经历了这场潮涌,终于回归平静。阳光透过斑斓枝叶投射在月亮花的面前,犹如一幅绝妙的蜡染。她睡得那样安详,丝毫无觉自己已经处于一个崇高的地位。
  她在不知不觉中织了一张多么完美的网。
  我看到窗台上有一片闪光,站起来觉到一丝昏眩,这是夏天给我的症状。走过去,那是我的英吉沙。它的刀身已经不再明亮,因为长期与水果亲密接触而被蚀得面目全非。或许它只该随身带着抽出来切肉,那油脂自会给它维持尊严的养料,而不是养尊处优地切开瓜和果。
  我没有让它尊贵地被供奉,也没有让它充碌地被磨砺,我让它不尴不尬地被闲置。
  我打开窗,试着够那枝离我最近的主枝。在身体悬空的那一刻,如果月亮花睁开眼睛问我,你在做什么,我也许就会失手落下去。可没有人来打扰这层被我的封闭隔绝在外的膜。我一步一步依着幼时的记忆滑了下来。过程比我预期的要艰难,比我目测的要简单。
  清晨的空气是凉爽的,在皮肤上滑出一层细微的颗粒来。
  行人稀少,面孔上挂着困顿,神情充满迷茫,不明来历,不知去向。
  我坐车到很远的小区的早市,买遇到的各种早点,踩了一脚泥水走回来,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它们的警惕心。
  我提着沉甸甸的一袋走回我的巢穴。推开门第一次见到她吸烟,很浓很臭的味道。我知道这和雪茄的味道很接近。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见不到边缘。
  我脱掉鞋子走过去,她按掉烟,静静地说,我以为你不再回来。
  我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这样难过。我为竟然见到她的孤独和软弱而难过。我怕自己会因此而丧失掉离开的勇气。
  那个上午我们吃了一直想要却很久没有吃到的新鲜的早点,伴随着记忆里的吆喝与拥挤庞杂的人群。他们已经离我们这样遥远。豆浆、馄钝、豆腐脑、皮蛋瘦肉粥、锅巴菜、油条、麻团、糯玉米、糖皮、糍粑……每一样都被我们分做两半吃下去,好像上学时常常与同学做的那样。
  一样一样,最后已经凉掉。我们守着一堆废弃的小小袋子和纸,撑得躺不下去,哈哈大笑。这是生命最本真的需求,这些粗糙而廉价的美味,曾经是我们的盛宴,此刻再次成为了主角,胜过那些按克计算的鱼肉和按两计算的糕点。精致的器皿和透明塑料袋是完全相同的陪侍。
  我们爬起来锁上门到街道上去浪费掉这些摄入过量的粮食。这一片区域曾经属于那些白肤碧睛高大的洋鬼子,也曾经混杂了很多近现代史上举足轻重的华人的名字。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比我有追求。
  我想到这里不禁会笑。我已经堕落到了想到理想就发笑的地步。

  很多话,根本不用说,我们已经明白。一切的意愿都溶解在空气中,只剩下拥抱。
  我们只是紧紧相拥,没有话说,没有泪流。此刻,终于没有风从身体中呼啸而过,刹那的充实有瞬间的丰足。我们明白,这幸福只是流光飞舞。我们是在忧郁中依靠生发出的幻觉来生存的物种。我感觉到她,强烈地感觉到她。我们在烈日下,在街道的尽头,告别。
  可我如此清醒。生命还在继续,生活还在延展,接下来的路,一团混沌。
  亲爱的英吉沙,你能指引我么?

  (四)
  生活可以和爱情无关,幸福只是一种习惯。我相信自己可以缓慢地缓慢地,沉入到这场静寂中去。在彼此的沉默以对中,时间淹没了一切过往的痕迹。只剩下幻觉。对美好未来的幻觉。
  我习惯在每日陈旧的生活里,沉湎这个让我可以坚持下去的谎言。我幻想有一天你会来到,带我离开身边嘈杂的人群,琐碎的环境,无聊的话题。你会带着很多很多的爱来给我一个支撑。
  我害怕看到时间流逝,可有时又会欣喜。当我偶尔清醒在日光之下的时候,我会看到自己的老去。岁月每时每刻都在侵蚀我的皮肤,骨骼,肌肉。我对自己的疲惫如此慌张。我开始护理皮肤,害怕你来到的时候,我已经面目全非。
  可随后我又自己否定了这一点。你为什么会回来,你何时会回来。我拒绝睁开眼睛深思这个怀疑,这个对信仰的否定。我不知道这个脆弱的谎言被粉碎之后我还能找到什么其它生存下去的向往和理由。

  我依然陷身在网里。这张网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投身。一场金光闪闪的谎言。
  重新开始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是艰难的,我过了很久都没有一个开始。如果再不给自己找一个位置,我就将听从父母的安排,走到他们认为好的路线上去。那是我一直鄙夷和恐惧的路线。
  一生都成为了木偶,按时吃饭,上班,喝水,等时间,下班,回家,结婚,生子,担忧。这就是全部的内容,枯燥无味,繁琐至极。
  是的,他们给我机会,让我自己去走自己的天地,可我还是带着尘土扑到了他们的怀里。我总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或者,我将终生是一只巨大的寄生虫,不能创造出一点自己的价值来,只是耗干身边的养分。我要把到处飞翔的心收回来,塞到自己应该在的空间去。

  妈妈无意中说起你。我虽然告诉自己破网而出,可听到你的名字还是有着莫名的兴奋。
  她告诉我你哥哥的公司在招人,我或许可以去尝试一下。
  她一带而过,丝毫不会知道我内心的痉挛和抽搐。我有一瞬间快乐的怔忡,感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接近你的世界。虽然他只是你的哥哥。
  我终于也要经历面试了。带着好奇与渴慕。我不由自主地对他微笑。他有着和你很像的眉和眼,以及清秀的面庞,目光里的坚毅都那么像,他的微笑和严肃和你一模一样。
  这个公司刚刚起步,他希望我留下来。我的求职信打动了他。我笑。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写求职信。对我的求职信感兴趣的,也只有你的哥哥而已。我不会推销自己,不会卖弄,甚至有些隐忍,克制。但我那么高兴,因为唯一发现我的,是你的哥哥。他目光里有欣赏,他明显地暗示我会有很大的前途,这已经脱离了老总的义务了,我想这与我们是老乡的关系有关。
  这里很好,真的很好,有极佳的气氛,因为是小公司,人员也简单。可是我无法点头答复他。即使他说,你来做这样一份工作,是有点屈才了,我会想办法。
  我在回家的路上,眼前一直是你们不断重合分开的眉眼。我突然被一阵悲凉包裹。我害怕他对你提到我。我会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他对你的讲述里,然而你会知道这个陌生人就是我。我会成为你认识的一个陌生人。
  我无法面对他,面对与你那么相似的面孔,面对一份对我来说有些莫名其妙的工作。我为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自己的卑微而无比心凉。
  我们之间的鸿沟,已经无法逾越。我躲在自欺欺人的井底,却还在悠闲地望着天空。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鄙夷自己。我正在一步步走到从前所不齿的那一类人中去。
  我在公共汽车上泪流满面。我掩住面孔,觉到指缝的湿润淋漓。此刻我又为自己不可抑制的软弱而鄙夷自己。
  这一场行走,多像一幕哀切的秀。
  旁边拥挤的观众会如何看待这个不能逃离悲伤的绝望女子,我不在乎。我并不是要流泪给他们看。可他们不得不旁观。
  我们在这个封闭的不断行进的小小舞台上,彼此折磨。
  我自始至终被绝望纠缠,踉跄着倒车,奔向家。
  在距离家半小时的道路上,遇到了塞车。不见首尾的车龙蜿蜒着扭动它丑陋臃肿的身体,毫无希望地僵直着,仿佛在等待蜕皮。
  黑暗逐渐沉淀下来,我将要看不到远方的树丛。手机经过了一天低压警告,也终于断电。
  发现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绝望并不能再次加强它的攻势,也只剩下荒凉,内心一片荒芜。此时没有任何依托,只能等待。
  我的时间,别无所需,只能用来虚掷。我把自己降到最低的层面上,压抑一切奔腾的念头,只要活下去。
  我很晚到家,看到父母在各自的习惯轨迹上悠然自得地走着,其实内心已被我的冲撞和不合常理搅乱,充满愧疚。
  妈,您让我去做什么呢?
  轻轻的一句话,我的下半生便已显出曙光来。她是在等待我自投罗网的。

  我握着我的英吉沙,克制着拔出来插入骨肉深处的冲动。我没有权力选择降临人世,也没有权力选择轻浮的爱情,也没有权力选择走路的姿态,更加没有权力结束这自己对自己的惩罚。
  一步一步走下来,别人铺的台阶,以防我摔落。
  我终于沉到内心的最底层,同大家一起排着队绕着圈子走路,不能快也不能慢,只能维持着整齐划一的速度,匀速前进。因为挤得太密,所以一个人弯腰便是对其他人呼应动作的命令。这一幕多么诡异。所有的人都为了一个人蹲下去系鞋带而鼓掌,不管是否需要系鞋带。只是一个姿态,必须使你自己与周围人保持一致,否则那些目光和揣测就会令你感到皮肤被割开,五脏六腑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每一个举动都被推断到另外的一个意义上。没有掩饰的可能。你的清高,你的骄傲统统成为遭到嘲笑的目标。
  我自己挣脱翅膀,以为可以飞翔,却只是跌入这大军中随波逐流。
  所有的人都带着关心与善良的面罩来窥你的隐私,伸出他们温暖的出着汗的手来拉你融入他们的团体。你不能挣脱,那会伤他们温柔的心,他们只是让你过上正常人的规律的生活。
  我们是为你好。
  他们众口一词,异口同声。我开始迷路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才是好。在内心最隐蔽的角落里,你还在,只是日渐稀薄。洪流将你冲走了。

  他出现了。在众人的意识里,他是必然出现,必须出现的。
  所有的人都说,他有多好呀。
  是的,他很好。拥有一切生存的条件与目标。
  唯一缺少的,是我的爱。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我,我残存的异质吸引了他。
  你与众不同。他说。
  我笑。他不知道我有多痛恨我的与众不同。
  我爱你。他说。
  我又笑,这是你的事。
  我不得不告诉他真相。我如此自私,我要让他自始至终明白,他的一切付出都是甘愿,与我无关。虽然那些爱的承受者是我。
  那些爱燃烧着向我扑过来,我却感觉不到温暖。我是在等待习惯。我无法让他明白,即使我不爱他,也可以嫁给他。
  这场生活秀对我来说,毫无性质。我已经无所谓。只要他不闯入我为自己保存的那一点空间。我一切都无所谓。
  他过了四个月才敢牵我的手。我真的觉得他可怜。我没有权利与理由这样对他。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的内心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熟悉并接受一个任何习惯与观点都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的过程,是缓慢而困苦的。我努力砍掉自己身上最初吸引他的那些特质,却可笑的发现,他是那样欣喜。
  我嘲笑我自己。我现在经常露出这种表情,对自己,对他那些与我产生莫名其妙冲突的思想碎片。

  他过了半年才敢吻我。我没有任何感觉地接受了。他的舌头像一只肥硕的虫不断蠕动,他低下去的头让我感觉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我后来看《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突然不可抑制地笑了,我发现萨宾娜和弗兰茨简直就是我和他的翻版。只不过,他自始就不用欺骗任何人。我到希望他能有一个妻子,那样我的愧疚会少一点。我是个如此自私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才注意到,把舌头收回去,把嘴巴拿开,离开我的身体,走出我的家门。
  我突然意识到无比的寂寞和空虚。开始想念他的身体。我需要这个强壮的身体。
  我累了,我要闭上眼睛沉入到这温柔有力的怀抱里面去。我已经在路上逃得太久。虽然是在转着圈子,最后回到原点。可我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它们已经令我精疲力尽。
  我努力地说服了自己,打起满腔的欢喜等他来,我要告诉他,我要他。可是讽刺的是,他消失了。
  一个月后,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爱上我。我无法回答,我不想欺骗他。也不想欺骗自己。沉默飘荡在电波的两端。他静静地说,我明白了,我从来不想强迫你,但我依然爱你。
  这句话重重地击在我的心上。
  我说,或许,也不是我不够好,而是你太好了。
  这句话作为我们的结尾,结束了电话。
  他总是在对话中没有对策,这总是令我很不耐烦。我的时间似乎总是很紧迫,很宝贵。而他似乎一生都在为如何讨好我而折磨自己。我总是以屈尊折贵的姿态去看待他。这对他何其不公。
  时间会让我们彼此融合,跳出共同的脉搏来。
  可是他,伤了心,逃走了。他的爱太深太纯,但还没有强烈到抛弃自己的骄傲的地步。以至于不敢让我迁就一点点。他胆怯地爱着我,虽然有着比我强健得多的意志。
  如果他强硬地对我施加他的爱,我可能早已经屈服顺从。可他偏偏那样小心谨慎地维护我。我不禁痛恨他的软弱,他如此害怕失去我,最终却离开了我。
  我无法让他知道,我可以接受他。

  我冷冷地看着众人再次伸过来的手,说,谢谢。
  我相信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加爱我。也相信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加让我爱。我知道自己终将只能以个人承受这些寂寞和骄傲,或许有一天会疲惫地倒下去,对一切妥协。也或许挣扎一生,织补那张破裂的谎言的网,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的到来。
  你只给了我这把英吉沙,证明你的曾经存在。是否也是对我的未来的暗示呢?
  我不知道。




    文/木姬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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