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寂寞,好些人好些事转眼之间就散落在人海。SASR相去也已两年,我从短暂的休克中醒来,我一直怀疑这个繁华的世界是否依旧安然。我一直是一个很悲观的人,我不敢往下想。我明白二00三年的那一季夏天,那些封锁的城市,封锁的人以及封锁的故事,我只是为了纪念的纪念。
天是空着的
云有没有方向?
——是不是都如随意的波一般
人生的境遇,不断的擦肩
才编织成全部生活的理想
没有方向——
旋转不休如圆周一般
——题记
午后的日光沙漏一般,洒满白云机场一地斑驳。
在机场的咖啡店里,印浩然眺望着窗外。通体透明的玻璃幕墙,室内室外恍若隔世,彼此决绝。偶尔,也能目见有抟云而上或者俯身而下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或者滑行。飞机倏地窜入云霄,白色的机体没入云端,炸雷一般的轰鸣声此刻亦显得意味深长,飞扬跋扈的长啸变为有些气短的低吼。无可罢却。这是一个分手与拥抱的地方。无须任何过多的暗示,其实每个人许多时候都会飞,只是早晚与处所以及等待的所要经历的境遇而已。
他扬脸注视千叶,与他相对而坐一个叫做千叶的女子。千叶抿了一小口咖啡,动作的弧度微乎其微,显得优雅而小心翼翼。千叶是一个敏感而注意细节的人,这一点印浩然是感觉的出的,尽管他们只见过三次。
“发型可好?”千叶似乎感觉到他在看她似的,粲然一笑。从玻璃透明质地里打进的阳光,沿千叶暖黄微卷的秀发倾泻而下。似乎整个身躯就静穆在了午后显得光鲜而慵懒的日光之中。皮肤镀上了橙色一般,线条显得愈发的清晰,刚者愈刚,柔者愈柔。
“恰到好处,真漂亮你。”印浩然笑了笑。
“谢谢,可真会讨女孩欢心。”千叶的眼眸闪了闪。
“讨女孩欢心,那可一般——实话实说。”
“呃,广州城可真够小的,”千叶说,“这时候竟还能遇得到,见上一面。”
“有时候世界就这么小,”话说了一半终究没有再继续下去。
“‘有些人有些事是为了相遇而相遇的’,你想说的这个?”千叶补充道,眼眸闪了闪,淡蓝的眼影若有若无,给人一丝愉悦的神秘。她是一个优雅而美丽的女子。的确。即使是在大街汹涌的人流里偶尔擦肩不经意的瞥上一眼也会落的印象深刻。再次邂逅的时候,心里会忍不住的乍惊,然后乍喜。
“你也这么觉得?”
“恩,事实上就是这样的。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曾跟我说过,有时候相遇是很必然的。就拿我们的不期而遇来说吧,谁会意料到我们会在兵荒马乱的广州一而再而三的见面呢?况且还是一个读者与一个从未与之谋面写书的作者,想想都是一件极为奇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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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得瑞的曲子如出岫的云雾一样缭绕。那是一首《Golden Winds》——中文名译作《迷雾森林》的曲子,萨克斯悠扬而感伤像是在讲一个在冬天发生的故事。空气里似乎簌簌的下起了一层薄薄的雪,灰白的颜色让人潜意识的感觉午后的阳光竟显得有些寂冷跟迷糊。《迷雾森林》译得真好,印浩然觉得,很快他就跌入一些旋转的微妙之中。
印浩然第一次遇见千叶是在天水站的地铁里。那时候广州锁城了,03年五月,是由于SASR而不得不锁城的。他在图书城的个人签售会也草草作罢不了了之。这样子的城市这样子的时节到底有些生命的恐慌,可生活似乎还在安然的继续。感情与灾难一样无可否认,其实有些伤是无形的,欲掩弥彰。他只想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午后随便走走。午后的阳光拥簇着一个刚刚回潮的夏日。去年的夏日他在北京。前年的夏日他在长沙。似乎他一路过来的踪影,都有其行迹可寻,像砂轮不断在将时间打磨同时也不断在将季节切分。他就这样子上了地铁,漫无目的的。生活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感觉自己也如现在的广州人一样像一个病态而散漫的人。在广州,一个人寂寞了些,但陌生往往很安静。
地铁里很安静,空荡荡的有些寥寂。一个女孩支着一张花容娇好的脸倚靠着窗,在看一本暗色封皮的小说。流露着忧郁,眼神定定的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借着地铁里银色的灯光,她的皮肤很白,抹了眼影,化着淡妆,一袭粉色的百褶裙,脸与睫毛很好看,让人过目难忘。这女子便是千叶。他们就是这样子相遇的,由于SASR,由于锁城,同时也由于小说。
她告诉他,她刚刚念的是《南方的雪》。
他说,他就是印浩然。《南方的雪》是他毕业的那个暑假写完的,时间是在0二年的八月,是写往雪的忌日。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的心还很痛?
印浩然笑了笑,倒显得很释然仿佛那已是一件很是久远的事情了,即使痛时间也会像壳一样的将心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广州现在是进不得进出又不得出,很无奈的一处境地。千叶也无事可作,两人就随便在一处下了地铁。然后一起去喝酒。末了,印浩然在地铁站送千叶离开。城市的黄昏很难得的赏心悦目,竟引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伤感。
临别的时候千叶抱以妩媚的一笑,我们还会见面么?
印浩然抬头望了望千叶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许会吧,有些相遇是必然的。
恩。千叶“恩”的一声就像悄然滑过手掌的水一般瞬间蒸发。印浩然上了下一班地铁,同一个城市,同一列地铁,也同一处方向。“有些人有些事是为了相遇而相遇的。”他对擦肩的这一女子竟有着莫名的好感,似乎其间有着太多似曾相识的味道。
千叶觉得他是一个挺特别的男人。不。准切的说应该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孩。因为透过他的眼神还让人感觉到校园气息的忧郁与青葱。那种感觉就像白衣年代逆青春而行——夏日的高草一般,在离开以后才蔓延成萋萋地不可一世的姿态。然后被落日的余晖包围,一个男孩无比柔软的部分像炭一样的被慢慢回温,让人觉得他永远也不会像一个——遭生活冷寂了而沦为世俗的男孩。
千叶每天的工作是给上舞台表演的人化妆。她是一个很优秀其本身也很美丽的化妆师。在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她有一间名为“千叶的化妆间”的化妆间。在人潮奔涌的王府井路上,那样一爿通体透明的小化妆间小天地实在是微小的有些可怜。孑然如脱离人群的异类。
虽然她在北京的时候也一直读他的小说,曾有过许多猜想,当这些猜想得到合理解释的时候,应该归功于他们的再次邂逅。
她第二次遇见印浩然是在白云机场的售票大厅。与惯常相较机场平静的不知到那儿去了,一只只体形庞大的铁鸟阒然无声的静穆在机场的空旷里。大厅里的人稀稀落落,由于戴着口罩与售票小姐的对话也显得吱吱唔唔,有些含混不清。他们都是来办理退票手续的,广州终于锁城了,所有航线禁飞。
千叶本想在一个熹微的清晨飞返北京。锁城禁飞的消息传开后,也只能作罢。在退票的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印浩然。印浩然站在不远的地方张望着像极了一个刚出校园的孩子。惊鸿的一瞥后,印浩然也很自然的叫出了千叶的名字。
千叶说,你也决定返还北京?
不。我是向东迁徙上海。印浩然解释说。
但现在看来断然难以成行了。千叶说完望了望蛰伏在机场上默无声息的铁鸟。SASR来了,广州城倾了,城锁了——记忆里多好的一个城市,而未来的事情到底谁又能说的清道得明呢。
高天的东南角铺满团锦一般的云彩。日头呜咽在云彩笼地的裙摆下,一抹抹惨烈的嫣红,那是搏斗的血。多幸福的人们,就在生命的欢欣鼓舞中迎来如此美好的清晨。
他们一起上了地铁。因为他们毫无预感的就走到了地铁站的入口,不上去似乎都不行。印浩然对千叶笑了笑。地铁无声无息的在城市的地底下穿行着,像是在赶一场早有安排的午夜剧。然后他们在随意一处站口下车,沿着有些冷寂的大街漫无目的的往前行。本来想喝酒的,他们都有这样子的想法。无奈板蓝根茶喝的太多,喝完一杯咖啡后,喝酒只好作罢。
咖啡店外,五月的广州,冷寂的大街,行人寥寥无几,街车亦各行其道。与昔日的繁华相较竟有别天壤。
经历片刻沉默后,千叶开始回忆她的故事。她说了她痛爱的一个人——一个已经无关这一世界的男孩。他们是大二年级的时候在一次化妆舞会上相识的。之后他们极其自然的相恋,一直持续到研究生学业结业前夕。他是一个很俊俏的男孩,眉宇明净,身材高颀,笑起来也很好看。他很善良,对所有的人都示以善意对任何人都会是笑脸相迎。
说到这里千叶顿了顿,然后又补充似的说,当然他对我也是相当的不错,几乎是无微不至。那时候自己很任性,经常会造出许多无理取闹的要求作些胡搅蛮缠的事情。比如,午夜电话扰他;急如星火的叫他买夜宵过来然后说不喜欢咖喱要拌饭;故意在他面前与别的男孩拍拖等等。多任性的一个女孩子,现在看来那时候自己简直无可原谅。千叶说到此处微微的叹了口气。但你知道么?千叶望了望对面的印浩然,接着说,可他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午夜电话扰他,他总会收敛自己的惺忪睡意,说,宝贝我刚刚还在梦里边抱着你了,竭尽所能的哄我入睡。不喜欢咖喱吧,他立马转身返回快要打烊的餐厅门口给我换成拌饭。即便是我跟别的男孩约会,他也会一声不吭的把我送到地下通道的出口,一直目送我跟别的男孩离开。约会完了,他就在天桥下翘首以待等我一起回家。
千叶絮絮不休一直讲到了那个男孩做了电视台的主持人,最后在自戕中死去。她说,那是在临近电视节目录制的一个午后。对,是在一个午后。她确认着。她在化妆间等待着给他上妆,然他竟迟迟没有来。等她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他已经窒息在浴室里,全身也已冷冰冰的了。她说她曾一直想象,死亡是一件何其折磨何其恐怖的事情。但你知道么,他脸上的笑容如往常一样,显得坦然而温情,那表情甚至有些像他第一次吻自己的幸福。
浴池里残留着沐浴液的泡沫,扯开的煤气橡胶管耷拉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窗户开了好些时候了,室内仍迷漫着呛人的煤气味。地面上还散落着两张发票收据的单子,一张盖着房产物业公司的章子,煤气公司的发票上也签着他的名字。很显然他先是为我去续缴了一年的房租,然后买好了一罐自戕的煤气,洗完澡后,就躺在浴室的睡椅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安然的死去。与死亡挣扎,连邻居也没有受到任何惊扰。死得何其平静。
趁千叶沉默的片刻,印浩然颇为惋惜的问道,他是否写有遗言或者日记什么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煤气公司发票单上签了他的名字,连一个字儿也没留,千叶说。
印浩然没有追问千叶那个男孩自戕的原因,因为他料想千叶也不会很明了,一头雾水如坠雾中。千叶继续说了那男孩死后的一些事情,比如说老师同学朋友邻居总之所有相识的与不相识的人都感到极为的惊讶,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多好的一男孩子啊,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礼貌有加,然后都又禁不住的哀婉叹息;再比如,她当时就懵了,想哭都没有哭出来,一直到他葬礼结束一个月后都流不出一滴眼泪……
说完这些后,千叶又叫了一杯咖啡,表情显得异常平静,漂亮的一双眸子也显得异常澄澈。印浩然心底不禁为之一颤,眼前这一火树银花的女子到底背负了多少,对待疼痛竟是此般的隐忍。心里明明痛苦的攥紧了拳头,而所有流露都像摊开的手掌。
午后长街,阳光仍像往常一般萧散。团团朵朵的将青灰色的路面点缀地一地斑斓。街道中间高颀的椰子树瘦得独具姿态,偶有风过,低矮樟木树的满树婆娑竟锃亮锃亮的闪闪烁烁。五月未央的广州城春来尚早,多有盛夏葱郁的味道。千叶走在前面,神色娴静安详。印浩然一米之隔紧跟其后。从咖啡店出来他们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捱过了一站又一站。转过一个街角后,千叶竟问起有关长沙的事情来。她回头注视印浩然,显得兴趣盎然颇为好奇的样子。
印浩然“唔”的一声后,为何单单问长沙呢?
千叶抱以一笑,其实是这样的,我见你在小说里曾提及上海,南京,武汉,北京,当然还有广州。很好奇你对它们为何都是那种旁观者的姿态轻描淡写的勾勒,都没有像长沙一样倾注那么多的感情呢。
印浩然曾在长沙呆了四年,有些东西明明清晰可就是无从说起。他皱了下眉头,显得有些苦恼。那时候他十七岁正是年华青涩的年纪,他在长沙一所师范大学的文学院念书,一直念到二十一岁才草草离开。他知道此刻的心绪,对于一个城市突如其来的眷念与缅怀往往有太多复杂的情愫,即使是不经意的触碰也会令人百感交集。更何况,他人生之中最奢侈的年华全鼓捣在了那里,雪也死在了那里。印浩然抬头望了望天空,恍然觉悟现在的长沙已不是当年的长沙,广州的天空也不同于往昔了。接着,就见一群人字形的鸟划过万里无云的碧落,这个世界所剩的讯息只是曾经飞过。
千叶没有说话,一直缄默。偶尔回过头来注视印浩然,偶尔摞一下袖子拂一下头发,也偶尔俯下身去系上有些松散的鞋带。印浩然有时候能看清楚她的表情,更多是面对着千叶的背影。他竟有一种由感觉而生的错觉,似乎能嗅到许多熟悉的味道,包括随风而至的体香——千叶用的是三宅一生。那种熟悉的味道愈发的加重了他对于雪的印象。时间如不息的流水,不舍昼夜不露声色的流逝。原以为时间流水的冲刷会洗褪所有的忧伤带走一切的殇痛,然流水所冲刷掉的尽都是些无关紧要,而那些带不走的竟裸露的愈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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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是七点一刻的航班,她似乎会在一个夜色如银的晚上从广州悄然离开。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仿佛整个广州城的人都倾巢而出。偶尔能听到雀起的欢呼声,像潮水一般的不断涌来。让人感觉有些像当初流言裹挟着锁城的事实一般,一阵可怕的骚动后竟直入离奇的死寂。而现在广州解禁的消息也像流言的飓风一般刮过这一个经历了痛苦挣扎的城市,所有人从一处无声的境地又重复骚动。广州解禁了。广州解禁了。广州终于解禁了。
印浩然陪千叶一直踱步到广场,夜已经悄然来临,华灯初上。在这样子解禁了的欢呼声中,广州不夜之城的气派也初显端倪。内城近处的灯光如一袭东风,恰似春昼过后的一夜花开,流光熠熠亮如天市的白昼。外城远处呈弧形环状断断续续散落的灯火,像悬浮在空气中的萤火虫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明明灭灭。
千叶静静的望着西南角公园里庞然大物的摩天轮,三十多米高度霓虹闪烁,如眼前这一世界似的旋转不休。旋转不休。六年的光阴,霎那芳华就只弹指的一挥之间。由重庆至北京,由北京抵广州,现在又要由广州重新北归。也许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候又会身处重庆,旧地重游。似乎人生的迁徙与流离真真如圆周一般,挥霍掉本来所剩无几的青春,兜转一个圈子后又重新还回至起点。这么些年来,人海一直围着流光在转,而自己竟一直围着人海在转。不容退却,无可选择,避无可避。
随着一声霹雳的闷响,似乎整个广州城都为之震撼。一阵接一阵的噼里啪啦声此起彼落,城市的上空倏地腾起一团团靡丽的烟火。姹紫嫣然,漫天荼蘼。多美的烟火!印浩然与千叶翘首而视不禁慨然喟叹。夜色如银的高天上,怒放着妖冶的花树。曾倾覆了的广州城上空,流光之剪,终剪出了靡丽的烟火。广州城不会停下来,所有业已发生,正在发生与尚未发生的故事也不会停下来。
面容沧桑的流浪歌手开始在广场汹涌的人流里吟唱起来——无声的吟唱着。萨克斯的辽远与悠扬,极具穿透力的与闷响的烟火,雀起的欢呼顺理成章的交织在一起。又是一曲《迷雾森林》。
千叶看了看表,脸上倒映着彩色的光亮,她说,我得走了。她面对着印浩然,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似乎期待着印浩然能说点什么。
印浩然许久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一直木然的立在原地,看着千叶穿过拥挤的人群,进到机场的大厅,然后体检安检,直到背影模糊,直到一切消逝。
八点。他已经离开了地面,飞往上海。
文/渭北春树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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