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维十八岁离开自己的家乡,独自从南方来到北方生活。
开始还不是那么适应这里的气候变化,冬天会咳嗽,并伴随着呼吸困难的症状。渐渐地适应了北方的冬天,也就不再感到难受。
逐渐喜欢北方的冬天,喜欢天空飘落的雪花,喜欢皑皑白雪覆盖的这座城市。北方和南方的热带气候截然不同,南方的高温使人喘不过气,仿佛随时有可能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突然怀念起自己的家乡,已经六年没有回过,想起离开家乡的那一年,走得如此匆忙,留在脑海里的仅仅是在火车上的匆匆一瞥。
凌晨,这座城市飘起了雪花,进入冬季之后的第一场雪就以这种方式降临。
倪维的生物钟是颠倒的,白天是他的黑夜,黑夜是他的白天。此时,正是他一天之中精神最佳的时候,他打开窗户,路灯已经熄灭,瞳孔渐渐适应夜的黑。
真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借着星星的光亮,外面仿佛被雪裹上银色的衣服。倪维甚至迅速光脚穿上球鞋到外面跑了一个小时回来,房间里面太热,使人胸口发闷,这场难得的雪使得空气异常清澈,回来后精神更加飒爽。
倪维在外面偶尔看到几个不回家的人,穿着厚重的衣服,慢腾腾地行走。也许是刚刚喝过酒的醉汉,也许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大多数的人们此时已在睡梦中,倪维显然不属于这个行列。
倪维无法拒绝黑夜带给他的快乐,准确地说,是黑暗带给他的快乐。黑夜和黑暗最明显的差别便是霓虹灯,霓虹灯可以将黑夜照亮如白昼,强烈的光亮是他的禁忌。
黑暗不分季节,亦没有春夏秋冬,它是另一种时间的象征。虽然,冬天的夜会比夏天的夜要来临得早,但它依然存在着。就像他的性格,喜欢隐匿在暗处一样,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根深蒂固。
他可以在黑夜来临的时候手舞足蹈,无所顾及,却在白天到来的时候戴上面具,和一切格格不入。白天的倪维和黑夜的倪维判若两人,这是现代人的通病,倪维白天做不了任何事情,即便可以做,也显得无精打采,浑浑噩噩,头晕脑胀,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只有在黑夜来临的时候,他的脑袋才会清醒。
白天他只能戴着墨镜睡觉,窗外的天空是黯灰色的。
Internet风靡中国的时候,倪维还不知道这个事物。近几年,当中国网民的数量呈几何倍数上升的时候,他才觉察出还有这样一种东西让人如此着迷。
网络近年来被人们形容为“巨大的陷阱”,不止是因为网络犯罪在其中作祟,五花八门的骗局在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像鸦片一样让某些人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没有人怀疑网络的诞生使得许多人精神恍惚,他们沉溺在里面,玩游戏,谈恋爱,看新闻,炒股票……
倪维同样有过沉浸在网络中的日子,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记忆犹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他心悸。
那时他接触网络时间不长,在一个网吧里七天七夜一动不动地面对着电脑屏幕玩网络游戏,玩得天昏地暗,差点死在那里。
倪维的网名叫安妮贝贝。
他和网名叫轻舞飞扬的女子经常会从深夜聊到天亮,天亮互相道晚安,在许多人起床忙着去赶公交车上班的时候倪维酣然睡去。这样,白天所发生的一切便和他一刀两断。地球在转,时间在动,倪维是静止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有轻舞飞扬一个人会挂在线上,其它的头像都是黑白的。轻舞飞扬的彩色头像仿佛舞台的灯光一样绚烂,这是倪维熟悉的灯光,灯光让他着迷,他在灯光下吟唱着自己的青春。
倪维能感受到和轻舞飞扬聊天的乐趣,就像对弈围棋的两个选手,每走一步都要经过小心翼翼的思考。轻舞飞扬如此的冰雪聪明,有些时候,倪维甚至认为轻舞飞扬的操纵者是个男子。
倪维通常在傍晚醒来,那时侯的夕阳正散发着苟延残喘的光芒。醒来后的倪维经常目瞪口呆,睡眼惺忪,还略带一丝惆怅。有时从眼眶里莫名其妙地流下像海水一样咸的泪,他就将流到嘴里的泪吸吮干净。
他曾经去医院检查,这是因为眼睛过于疲劳所致,医生拿着一根类似牙签的东西支开他的眼皮对他说。医生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每天长时间地面对着电脑屏幕,白天睡觉的时候甚至忘记滴眼药水。
冰箱里塞满各种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这些食物都是他在深夜心血来潮地想起来,跑到超市抱回来的,经常会捧着一大堆的食物,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从冰箱里拿出红葡萄酒,已经很长时间,忘记什么时候放进冰箱里的,抿上一口,离开,去酒吧唱歌。
酒吧里灯光昏暗,仿佛特别为情侣设计,喝酒的人并不是很多,通常在这个时候应该顾客满盈。不知是不是受季节变化的影响,三三两两的顾客围拢在一起,无心恋酒,似乎只是在等待他们的演唱。
晚上的演唱不算成功,舞台的灯光和酒吧的灯光相比显得更加昏暗,这是倪维坚持下来的结果,酒吧老板不是很满意,总是抱怨舞台的灯光黯淡。几样简单的乐器如饭店的迎宾员一样摆在那里。倪维抱着吉它呓语,肖姚似乎也不在状态,就像吃了摇头丸,只是一个劲地摇晃着她那修长的身躯,手中的贝司仿佛她手中的指纹,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酒吧营业到凌晨打烊。早已没有一个顾客,舞台上的倪维依然唱得很投入,一个人的KTV,他在灯光下吟唱着自己的青春。肖姚手中的贝司不停发出噪音,这丝毫影响不到倪维的发挥。
酒吧老板打发他俩离开,这个月过后你们不用再来,这里即将倒闭。
倪维挪动着懒散的身体离开舞台。他其实早已厌倦这种周旋,无人喝彩的滋味让他变得更加落魄。肖姚没有动弹,依然拿着贝司自娱自乐。
滚吧!快滚!酒吧老板已经怒不可遏。
回到寓所,倪维毫不疲倦,亦没有丝毫的睡意,喝许多啤酒依然如此。他已经对酒精麻木,仿佛经常会失眠的人一样驱之不散。倪维与轻舞飞扬已经渐入佳境,轻舞飞扬就像一个幽灵,只有到深夜才会出现。
安妮贝贝:这么晚还不睡?
轻舞飞扬:你不是也一样。
安妮贝贝: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在同一座城市。
轻舞飞扬:概率不大。除非你买的彩票会中奖。
安妮贝贝: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擦肩而过。
轻舞飞扬:想象一下。盖一个木头房子。把自己和外界隔绝。你可以坚持多久?
安妮贝贝:至少要有一台电脑,或许可以写出一部惊世骇俗的长篇小说。
轻舞飞扬:你会被寂寞谋杀。
安妮贝贝:什么?
轻舞飞扬:它会在睡熟的时候给你致命的一刀。
傍晚有时显得过于冗长,夕阳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这种半黑不白的天空更加让人烦闷,就像不下雨却一直阴着的天空。倪维通常不会注意到这些,墨镜为他遮蔽所有的光线。
倪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他从盒子里掏出昨天在玩具店里买的仿真手枪,倪维对它爱不释手。他将枪口对准镜子里的自己,当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镜子里的他支离破碎,他没有料到仿真手枪的威力竟然达到如此程度。
从倪维所在的寓所到酒吧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他不坐公交车,亦不坐出租车。他认为公交车和出租车都不安全,随时有可能发生车祸,所以每次都是步行前往酒吧,步行的时间被倪维拖沓的步伐拉得很长,仿佛在悠闲地散步。这样的时候心情不错,路过天桥时看见火车,倏忽几下就从眼前消失,风一般从他的身边掠过。
酒吧依然如故,生意萎靡不振。这个月过后你们不用再来,这里即将倒闭,倪维想起酒吧老板那天说过的话。应该开始寻找下一个栖息地,他的收入越来越低,酒吧老板已经拿不出再多的钱。
肖姚今天晚上的打扮很妖娆,她像蛇一样扭动着身躯,随着节奏疯狂地甩动头发,露出胳膊上的纹身。她抱着贝司,弹得很投入,还不时把倪维的麦克风抢走,声嘶力竭地吼叫几声。他知道肖姚的胸口上还有一处纹身,是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
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僵尸,酒吧即将打烊的时候肖姚对倪维说。
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妖怪,倪维毫不示弱,说话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表情。就像他走在大街上,和许多人摩肩接踵,互相碰撞,冷漠得不屑于看对方一眼。
肖姚像弹簧一样冲到倪维面前,给了他一记耳光。
倪维使劲地推开她。
明天是你们的最后一天,酒吧老板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摔倒在地上的肖姚。
肖姚住在这座城市的繁华地段。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这里就变成灯红酒绿的海洋。许多神秘的中年男子和年轻的风骚女子就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流连于此。倪维随着肖姚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来到她的寓所。她的屋子布置得犹如童话世界,布娃娃摆满整个房间。
你永远是个孩子,倪维对肖姚说。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会给你生许多孩子。
你疯了!倪维吓了一跳。
肖姚拿出一枚钻石戒指望着倪维的眼睛说,这是你昨天晚上送给我的,你说你爱我,还向我求婚,你甚至向我发誓。
倪维不敢正视肖姚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如水,他不记得昨天晚上对肖姚说过什么,也许他喝醉了,也许她在撒谎,借此向他提出要求。倪维只是对她的身体感兴趣,他根本不爱她。
我们只是互相需要,只是彼此利用,倪维义无返顾地离开她的房间。
承诺从来都是谎言,肖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在网络里聊天的感觉不错,虚拟的空间至少能营造出一种氛围,既熟悉又陌生;既虚假又真实。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的人在沟通,在交流,在聊天的过程中感悟对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会按着各自的轨迹生活下去;或者,在同一座城市某个时间里擦肩而过,却浑然不知。
倪维靠着舒适的椅背,泡一杯绿茶,将手指放到键盘上面。
轻舞飞扬:在不同地方的电影院看不同的电影会有不同的感觉。
安妮贝贝:是吗?
轻舞飞扬:今天我在海淀剧院看一场电影。观众寥寥无几。昨天我在兰州剧院看一场电影。观众寥寥无几。明天会到杭州或者怀化看一场电影。
安妮贝贝:估计观众还是寥寥无几。
轻舞飞扬:差不多。
安妮贝贝:你喜欢这种漂泊的生活?
轻舞飞扬: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安妮贝贝:这种生活方式蛮特别。
附近的公交车站发生一起事故,一名小男孩在等车的间隙,被蜂拥而上的,希望上车以后能够抢到座位的人群挤倒,众多的脚将小男孩踩踏至死。
倪维面无表情地吃着面条,看着下午播出的这则新闻。今天他起得比往常早一些,面条的味道有点咸,他只得频频地喝水。这样的事情看得太多,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播音员的声音很甜美,长得却庸俗。新闻对此事件非常关注,在全市引起轩然大波。
倪维忘不了小男孩的模样,那么可爱,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肖姚给他发来短信,我已经怀孕。
倪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无动于衷,回复她的短信,你不要这么无聊。
酒吧里乱成一团,倪维和一个喝醉酒的顾客厮打起来。那个顾客在他唱歌的时候频频朝他扔啤酒瓶,啤酒瓶碎了一地,碎裂的玻璃碴子上面占满鲜血。
酒吧老板出来做和事佬,他不希望这里成为拳击场,这场斗殴便这样不了了之。
你们俩明天不用来了,酒吧老板下了最后通牒,他从裤兜里掏出五百块,已经算仁至义尽,肖姚没有接纳。倪维的头部被啤酒瓶砸得破裂,殷红的血迹异常明显。肖姚搀扶他来到医院,医生为他缝了八针。
你太不冷静,在你身边永远没有安全感,肖姚轻蔑地说。
如果我不冷静,那家伙早已不能动弹,倪维躺在病床上依然耿耿于怀地说。
倪维就算正式和那家酒吧告别了,从此不会出现在那里唱歌。他很早就看出来酒吧一直在亏本,生意太差,只是这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倪维并不关心这些。
凌晨,倪维和轻舞飞扬再次相遇。这种相遇就像每天都需要吃饭一样,即便是偶然也变成了必然,深夜等待轻舞飞扬的出现也成为一种惯性。
安妮贝贝: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悲剧。
轻舞飞扬:我就是悲剧的受害者。
安妮贝贝:什么意思?
轻舞飞扬:不妨告诉你。我曾经吸过毒。
安妮贝贝:后来呢?
轻舞飞扬:后来……在一个岛上获得重生。那里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获得第二次生命。
安妮贝贝:第二次生命?难道你有九条命?
轻舞飞扬:那是永远的伤疤。不要试图揭开它。会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
倪维参加了肖姚的婚礼。选择在冬季结婚的人很少,不过,肖姚还是毅然决然选择在这样的季节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似乎在执行一项任务,迫不及待,马不停蹄。肖姚在向倪维挑战。在他看来肖姚的做法非常愚蠢,就像急着要将自己推销出去一样。
她穿着单薄的婚莎,脸颊被冻得绯红。她老公是一家企业的部门经理,文质彬彬,满腹经纶,西装革履。她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温柔的女子,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矜持腼腆。倪维的感受就像做梦一样,无法想象,肖姚曾经是酒吧里弹奏贝司的疯狂女子。
在宴席上,肖姚挽着她老公的胳膊过来敬酒,倪维将手中的酒当做饮料一样喝下去。肖姚,祝贺你,倪维说着又喝了一杯。
肖姚把一杯酒猛然洒到倪维的脸上,宴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对不起,她可能喝醉了,她老公急忙打圆场。
倪维用手抹了抹脸说,没关系,我能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吗?
他拉着肖姚来到僻静的角落,肖姚用执拗的眼神注视着倪维。
你曾经那么的疯狂,那么的热爱摇滚,那么的桀骜不驯,你喜欢听重金属,喜欢在胸口刺纹身,喜欢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倪维本想一口气说完蕴藏在心里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肺活量不够,只好喘几口气接着说,如今,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我需要过正常的生活,你从来都不想别人的感受,肖姚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几口,把它放到倪维的嘴唇上。
正常的生活?你现在已然是俗气女子,我在大街上随便找出一堆,都像是从一个模板里篆出来的,倪维将烟捻灭,扔到地上,用脚跺了几下。
那样的生活已经随风而去,我曾经和那样的生活擦肩而过,这就够了!肖姚看着地面,用手指玩弄着头发。
那么,祝你幸福,说着倪维义无返顾地离开宴席。
倪维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开始收拾行囊,该卖的都卖了,该扔的都扔了,只剩下一张银行卡——存折里的积蓄并不多。
肖姚依然会来倪维的寓所看他,她的改变让倪维吃惊,婚后的生活居然可以把一个人的棱角磨得那么光滑,她还是原来的她吗?倪维不敢继续思考下去。
倪维望着肖姚说,不必总来看我,你还需要过正常的生活,回到你爱的人身边。
我并不爱他,就像你并不爱我,这些你是知道的。
不知道,时间会淡化一切,倪维低下头抽烟,烟圈被他从嘴里吐出来,像烟囱里冒着的白烟。
不许你走,肖姚走到他身边,死死地抱住倪维。
我是个废人,什么都给不了你。
肖姚离开他的寓所已经是凌晨,倪维分明看到她的眼眶里噙着的泪水。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待肖姚走后,倚靠在墙角嚎啕大哭。只需要留下一个行囊,那里装着他的梦想。
倪维来到电脑面前,颓废地坐到轮椅上面,注视着电脑屏幕,只有轻舞飞扬是唯一可以给他温暖的人。
安妮贝贝:我发觉人们活得太盲目,盲目得没有方向。
轻舞飞扬: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安妮贝贝:经历一些事情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感慨。
轻舞飞扬:我也一样。我需要过正常的生活。我准备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安妮贝贝:为什么?
轻舞飞扬:我已经厌倦这种漂泊。
安妮贝贝:我准备去你所说的那个曾经让你获得重生的岛屿。
轻舞飞扬:就怕你还没到达便已经饿死在旅途中。
倪维有时觉得轻舞飞扬就是肖姚,现在回想起来,与轻舞飞扬的所有谈话都是蹊跷的。倪维觉得有必要和轻舞飞扬通一次电话,他索要了轻舞飞扬所在网吧的电话号码,并将电话拨过去。
是轻舞飞扬吗?我有种一定要和你说话的欲望,倪维说话的声音很激动。
我听到你在哭泣,轻舞飞扬的声音和网吧嘈杂的声音一起传入倪维的耳朵里。
我将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可可西里,还有你所说的岛屿。
你喜欢陆川的电影?
仿佛可以从电影里找到自己的影子,那么真实,那么触动神经,倪维沉默半晌说,轻舞飞扬,我想听听你所经历的故事。
不过,你要有耐心听下去,轻舞飞扬说。
我对你说过我曾经吸过毒,那时候,和我一起吸毒的,还有三个我比较熟悉的女子。她们后来都死了,死的样子很惨烈。
印象最深的,便是死在厕所里的一个女子。她曾经是个模特,长得很漂亮,死的时候面目狰狞,惨不忍睹。她的胳膊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针孔,有些地方甚至被感染,皮肤已经溃烂,都是注射药物时残留下来的。她的样子如今还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永远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那时候,我所在的地方很轻易就可以弄到毒品,许多吸毒的人甚至以此为炫耀的资本。当时,吸毒的没有几个活下来的,那些人以此为食,就像每天需要吃饭一样。到后来,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常人根本无法体会。
因为我没有经济来源,所以经常偷家里的钱来买毒品。如果不是家里比较富裕,我想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横尸街头。
我一共去过七次戒毒所,对我根本没有效果。虽然在戒毒所里好端端的,一旦从戒毒所里出来便又开始复吸。附近的居民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怀疑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生不逢时,自杀三次都未遂。尽管如此,我的父母都没有放弃,他们将我送到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我已经对此不抱任何的希望。
那里仿佛是个世外桃源,我的毒瘾在那里奇迹般的戒除。在孤岛上的那段时间是洗涤心灵的过程。那座孤岛风景绮丽,孤岛上的人都很淳朴,有着孩子一样清澈的眼睛,他们绝对不会因为你曾经吸过毒就会对你另眼看待。
我住在孤岛上的那段时间,有个小伙子始终对我非常友善。我和小伙子就这么认识了,和小伙子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开心,他们表达爱情的方式都是很直白的,小伙子曾经拍着自己的胸脯对我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很快便和他结婚了,那段婚姻的确很草率,在那里呆久了,我便发现和那里的风俗习惯格格不入,主要还是那里不适合像我这样的性格。那座孤岛太封闭,我更喜欢繁华世界。
那里曾经是我疗过伤的地方,曾经给我许多快乐和幸福。
三年后,我结束了这段婚姻,离开了孤岛。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时代所遗弃,像个孤儿似的,这个时代在这些年之间已经日新月异,DV,数码相机,电脑,手机……这些在封闭的孤岛上是绝对看不到的,我已经落下的太多。
当倪维背着行囊来到可可西里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条件是如此恶劣。他穿着臃肿不堪的羽绒服,冷风依然凛冽着,像刀一样刮着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发出“嘶嘶”的响声。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不会相信这一切。
也许可以在这里死掉,没有人会知道,再过几千年尸体会变成化石,变成琥珀,变成一堆沙子,倪维这么想着,瘫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我真的可以死在这里,倪维喃喃着。
倪维离开可可西里之后,陆续去过许多地方,边陲小镇,贫穷村庄,鱼米水乡……他经过那些地方,感受到的只是时间的流逝,不同的环境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新奇感。
倪维自从离开这座城市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仿佛当年离开自己的家乡一般那么决绝。肖姚一直期盼着他能够回来,她的心一直在牵挂着他,像等待着她的初恋情人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然会对倪维有着这样的眷恋,毕竟人都消失得杳无踪影了,她已经忘记他的模样,他的轮廓,他的神态。
肖姚不清楚自己为何转变得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从一个另类的,边缘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女子转变成没有个性,随波逐流,替老公做饭洗衣服的家庭妇女。每天还会按时去菜市场买菜。
她老公对她很体贴,但是她不爱他,这一点她至今依然很确定。
倪维再次出现在肖姚面前是在离开这座城市三年以后,他来到肖姚的房间,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嘘寒问暖。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成熟了许多,不再那么纨绔,也不在是酒吧里拿着麦克风随着兴致唱歌的男子。
时间真的会让一个人改变,我已经结婚,在一个千里之外的小岛,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倪维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烟,又放回烟盒里。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抽吧,没事。
算了,倪维想了想,还是将烟盒放回口袋里。
更没想到你也会改变得这么彻底,肖姚接着说,就像我当初一样,如一个犯过错的人迅速从良,我想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突然发觉,做一件事情不可以优柔寡断,做了也就做了,选择一条路就不要后悔。
对。
以后有什么打算?
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倪维的眼中充满自信和希望。
文/张翔森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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