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离婚了，房子和大部分财产都给了妻子，他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搬到市郊的一个住宅区，这里面住着的有一半都是老人，比闹市里多了份安静，也多了些人情味。他租了顶层的房子，就为了有一个最大的阳台，在阳台上，他知道，他可以离阳光很近。
二、
她住在这里已经一年了，她的他给她买了这房子，在她以为他们会结婚的时候，她的他留下了房子，人不见了。而这房子，成了她曾离爱那么近的唯一的证明。
三、
他三十五了，十年前，他在美国，过着三十五岁美国富人的生活。几年前，他回来了，娶了美丽的妻子，然后经历离婚，失去爱情和自己奋斗得来的大部分财产。当他也到了三十五岁时，却感觉生活突然停了，只有偶尔发现的长在鬓角上的白发严厉地证明时间没停过。
四、
她知道自己过了今年就二十九了，马上就要三十了。曾经有个男性朋友对她说她应该更成熟些。她是个知识女性，懂得享受生活，也许曾经还懂爱，可她偏偏不知道成熟的定义是什么。她光着身子在镜子前照着，捏着自己腰间好像多出来的赘肉，希望自己的成熟不会意味着发胖。
五、
他有很久都没有做爱，离了婚后，他只关心自己的公司，忙起来，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应该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有时下班后，他会约美丽的女性朋友去吃饭或者游泳，渐渐地，他觉得他只是在证明着自己对女性的始终热爱，而这热爱比男女之间的爱来得更空洞。
他买了推销上门的A片，看都没看，随便拿了几张，卖碟给他的人面无表情，只是冷静地收钱、找钱，然后礼貌地跟他说再见。他拿了一张来放，发现画面上正坐在男人身上的女人肚脐下方的伤疤，于是难受得关掉机子，把那张碟扔到垃圾桶里。
六、
她明白拒绝性生活就是拒绝生活，可她以为自己已经先被生活拒绝了。她从不自慰，她不想在盛开的时候无人欣赏、无人陪伴。有一天，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甚至冲动地想去报社刊登征婚启事，只是为了能有一个性伴侣。
有人上门来推销A片，她厌恶地将此人赶走，那人走之后，她又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装得那么纯洁。
她不是处女，可她比处女还纯洁。
七、
他八点起床，沐浴，刮胡子，喷香水，挑选干净的衣服。十点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他的秘书会煮很香浓的咖啡。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放着一摞JAZZ音乐，是秘书给他买来的，他从来都没听过，那些CD盒上落着一层土，寂寞如他。他把那些CD装到包里，准备带回家。
他的公司在和一家外企合作，那家外企在华北地区的负责人是个法国人，却叫了美国人喜欢用的名字——Tony。他常和Tony边喝咖啡边谈公事。他不喜欢Tony，他看过不少法国电影，他觉得Tony少有法国人的优点，倒是有法国人的刁钻和古怪，还有点美国人的风流。Tony在喝咖啡的时候喜欢把话题迁移，这常让他很烦恼地把话题重新迁回他们要合作的项目上。他有些厌烦认识这样的伙伴，为了一些商业上的利益，他忍着。他曾在一次英国舞会上见过这家外企的总裁，那是一位很出色的CEO，五十几岁，幽默风趣，还有魄力。他在等待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拥有同等的地位、财富和权力。这样的野心让他变得有点患得患失，甚至变得有些神经质地在每天醒来后拔掉自己新生的白发。
八、
她今天心情很好，在外面逛了很久，买了CD的“POISON”，那香水有蓝莓的气息，装香水的瓶子设计得圆嘟嘟的，正好可以柔和一下她身形上的修长单薄而给人带来的冷漠感。最主要的，她不是为它的香甜，只因为那么一个名字。回家的时候，她想打个电话，在包里找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可能落在卖香水的柜台上。她返回地铁站，地铁呼啸而来，她看着车厢里闪过的很多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忽然想到，她的寂寞让她找不到朋友倾诉，手机对她来说，顶多是个闹钟。
九、
他的朋友Tony邀请他晚饭，因此，他认识了和Tony同来的女孩。那是个张扬的女孩，第一眼看是惊艳，第二眼看是迷人，第三眼看是性感。那女孩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伸出舌头，像猎物一样，轻巧地把汤匙里的东西吃到嘴里，吃完后，还会舔一下嘴唇。她的嘴唇油腻丰满，一如她的人。Tony照例和他讨论着女人和时尚，他却看着她，她穿了件KENZO的花花图案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透明的红色吊带背心，隐约可见她小小的胸，不大但很翘的乳头。她也看着他，他穿着干净的衬衣，领口的扣子也规矩地紧扣着，西装外套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左手的无名指上还闪着戒指的光辉。
他的手指从离婚后一直有些浮肿，结婚戒指怎么也摘不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肿得快要把那个小金属环撑得断裂，他希望这样，可除了手指被他强行摘戒指的行为折磨得很红外，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小金属环的顽固。所以他放弃了，让它像个大讽刺一样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当个英雄。
她再次伸出舌头吃掉汤匙里的东西，然后，用晶亮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他们对峙着，仿佛在等待谁先投降，这样的对峙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Tony被公司的一个电话叫走，剩下他和那个女孩，他礼貌地送她回家，途中，她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二句话，明天能邀请你晚餐吗？他更加礼貌地拒绝了。女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
十、
她在浴缸里睡着，差点自溺，从卫生间里出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吓得浑身发抖。电话铃响了，她疯了似的跑过去接听，是物管打来检查电话线路的，可她握着话筒久久没办法发出声音来，很久以后，她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拼命用胡乱裹在身上的浴巾擦眼泪，擦得脸生疼，露在浴巾外面的皮肤冰凉。
十一、
周末，他很早被阳光照醒，三月的天气，难得的晴朗，他搬了很舒服的椅子到阳台上，在阳光下面坐了会儿觉得风中还是夹杂着寒冷。他回到屋里冲了速溶咖啡，从包里找到那几张CD。慵懒地，放纵地。
十二、
她昨晚一直都恍恍惚惚的，洗了澡出来坐在电脑跟前，她喜欢在键盘上盖上一张编织的麻布，当她把那块红蓝黄相间的横条麻布从键盘上拿下来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碰过电脑。这电脑是她当初刚刚工作时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的，机器已经是很古老的型号了，后来搬到这里，她曾经的他给她把主机换了，可键盘和显示器她怎么也不肯换。用惯了，也看顺眼了，怎么会说扔就扔说换就换呢。
邮箱几乎被杂志社的催稿信件塞满了，她一一点开，看了并且回复自己会尽快完成。忙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宁静下来。上了一个网站的交友版块，花了几分钟的注册时间，成功地成为在线上所有寂寞男女中的一员。很快有人跟她说话，她点开一看，那个男人说，喜欢一夜情吗？
她有些鼻子发酸地叫那个男人滚蛋。然后下线。然后蒙着被子。分不清是在哭，还是被空调吹得感冒了。
十三、
他在阳光下有些疲倦了，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屋里还没喝的那杯速溶咖啡，起身去拿，发现那咖啡早就冷掉了。他苦笑着倒掉，看水池里的咖啡从一大滩变成细流最终逃跑掉。
他取出JAZZ，换了他朋友带给他的音乐，是一支国外的年轻乐队，他也说不上来名字，但感觉曲风上在模仿某个年迈的歌手。他把音量稍微开大了一点，又重新回大阳台上。
在太阳下眯着眼睛躺着，半闭着眼睛时，他看到一半血红，一半灿烂。
十四、
她被邻居的音乐吵醒后怎么睡都没办法再睡着，于是下床，洗脸刷牙上厕所再洗手，做完一切每天起床该进行的程序后，她回到衣柜前，找了件紫色的文胸穿上，又套了件灰色的羊绒毛衣，这毛衣的领子很大，穿着它的时候露出来的半个肩膀是很性感的，还有跟着一起裸露出来的紫色文胸肩带和上面的蕾丝花边也同样性感。她性感着坐到电脑跟前开了机，然后去给自己榨鲜果汁喝，可找不到橙子，只好改喝番茄汁。
番茄汁弄好后，她端着被子走上阳台，倚着阳台的扶手一边喝着一边向下面看。她住七楼，倒数第二层，虽然没有顶层的风景，可有独特的倒数第二层的风景。比如，她能看到对面那幢楼里正对着她的阳台的那户人家的小夫妻亲热，她想他们可能是新婚吧，她好像才看到他们不久，他们有时会吵嘴，女的喜欢刮男的耳光，男的从来都不躲，即使在阳台也会旁若无人地抱着她，有时他们会发现她的注视，女的会扭捏着回房间里去，男的会冲她笑笑再回房间；她还能看到对面五楼里那个画家，她发现他喜欢画光着的女孩，通常情况下，他的家里都会有模特，不同的模特，他把阳台的门拆了只装了黑铁栏杆，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她好担心他屋里光着的姑娘会感冒；三楼的一个小男孩每天都会站在阳台上练小提琴，那只小琴在他手里会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来，有时吵得她头疼，可那小男孩的妈妈却自认为自己的孩子比谁家的都强，她已经好几次看到她买菜回来看到人就拐着弯地夸她的儿子还指指阳台上正练琴的孩子，一脸的骄傲；还有，八楼的他，一个孤独的自傲的清澈的男人，他回家总是在很晚的时候，睡得也很晚，有时她在深夜看完一部法国电影以后，还看见他屋子里的灯亮着，他好像不喜欢房间很明亮，他的房间里总是开着很暗的灯光，微弱得好像她爱后余生的希望，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较劲似的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那灯光晃得她根本没办法入睡，可她想他一定也没睡，于是她以这样的形式陪着他。那对小夫妻早就发现了她，画家也慢慢发现了她，小男孩也发现了她，可是顶层的他却从不曾发现她。
她知道音乐是从他那里四溢出来，像烟雾一样，填充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缝隙的。她仔细听听，那声音在风里被割碎，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可她认为那是鼓励。
她大口喝掉番茄汁，舔舔嘴唇，把杯子放在扶手上，一个人架在扶手上，闭起眼睛享受阳光和音乐。几丝快乐开始在她裸露出来的半个肩膀上光滑细致的皮肤上跳舞。
很长时间以后，她睁开眼睛，她看到他也把手搭在扶手上，和她之前一样，闭着眼好像在听着什么、享受着什么，她担心他发现她，于是像个孩子一样轻轻拿了杯子，溜进屋里，心脏膨胀得厉害。
十五、
他看到了对面七楼的女子，一个肩膀在阳光下面会微微泛着光泽的女子。她的头发刚过肩膀，但有些乱，她也只是用手随便理一下便不管它了。她牛仔裤屁股的位置有一大片蓝色和粉色的珠子串成的链群，在她背靠着阳台扶手时，屁股上的珠链会轻微抖动，好像在流动着，很吸引他。
他发现她放在扶手的透明杯子的杯身上好像有一朵红色的花朵的图案，是那种怒放的红，刺眼，疯狂，开得过头，似乎第二天就会消耗掉一切马上枯败的花。
他看到她发现了他，于是装作欣赏风景，可他把她当成他今天看到的最特别的风景。于是，他记住了她的七楼。
十六、
他们在楼下的超市遇到，两个人一起购物，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结帐。她早就看到了他，原来他喜欢吃全麦面包，倒是可以减肥，她偷偷地想。他也看到了她，她微胖，也许和她手里拿着的大袋的奶糖有关。服务员先在清点他的东西，她站在他旁边嗅到从他紧扣着的衬衣领口散发的淡淡的体香，感到一阵紧张，于是拿起服务台支着的架子上的一个小盒子来看。他看到她拿起那个小盒子稍微有些吃惊，但很快笑了。她发现自己拿着的是避孕套赶快把它放回原处，并以最快的速度脸红起来。她想他一定误解她了。她低着头，偷偷去看他，发现他正用右手捂着自己左手的戒指。
他们一起走回去，进了不同的单元，搭了不同的电梯，回到房间里，她发现他的房间里灯光明亮，这是头一次。她把电视开很大声，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偷偷跑到阳台看着他的房间。他似乎在看什么人，时不时走出阳台往她这里看看。
他也许在担心我。她愉快地想着，忘掉了他手上那个伤眼的戒指。
十七、
他本来是要写这一天的总结的，但他写成了抒情日记。他在超市碰到她时的喜悦超乎自己的想象，尽管他极力去隐藏，可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戒指。他有些气愤，使劲把那戒指又往下撸了半天，可还是弄不下来，他吹了一下发红的手指，把衬衣的扣子全部解开，露出隐约可现的腹肌来。
明天他去上海看一个朋友，要走一个星期。这让他有些忧伤。
十八、
她发现他不见了，她每过一个小时就让闹钟把自己叫醒一次，然后跑到阳台上去观望，可他真的不见了。
她等了三天，第四天刮很大的风，天都被刮成昏黄的颜色。他有一扇窗户没关，玻璃已经碎了，在白天里发出很大的声音，吓得她没办法认真写东西。
十九、
前妻也在朋友那里，他去了才知道，原来朋友还是希望他俩重修旧好的，因为那是他和前妻共同的朋友。他重新和她做爱，只是比以前做爱的时间少了一半。她希望他跟她复婚，她告诉他她在离开他以后才发现她是离不开他的，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她一定是被谁甩了才跑到他这里重新装扮成一个施舍给他同时又渴望他的施舍的矛盾的人的。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公司需要更大的投注，而复婚，是他唯一能动用自己已经支付出去的资金的唯一手段，所以他很快同意了。
二十、
她找了工作，并开始学习韩语，为此，她不得不搬到离公司近一点的地方去住。两天里，来看房子的人只有一个女孩，这女孩的脸上有着含糊不清的失意，她想都没想就把房子租给了她，那女孩也同样想都没想，就租下了房子。
她最后一次回这房子来拿自己的东西时，发现对面顶层他的房间里仍旧灭着灯。她想给他留个字条，写个联系方式，至少也该写句“再见”，可她以自己的字很丑为理由让自己打消了这样做的念头。
二十一、
他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她，可阳台的主人换了。他返回屋里仔细看她是否在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又跑到楼下的信箱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他以为她会留下联系方式，或者至少也该说句“再见。”的。
没过几天，妻子来帮他收拾行李，他发现无名指上的戒指竟然快脱落下来，他轻轻一抹，那戒指就掉下来。他最终被它打败。
二十二、
他和她并不认识，他们是这个城市里太多寂寞男女中的一对，他们都曾遇见爱情，只是转眼擦身而过，和这个城市里春天的花朵一样，还没到季节，已经开败。
他们是楼上的男人和楼下的女人。
文/紫日东升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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