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在世界上哥本哈根寂静安详得像个老人,雪在街道上缤纷飞扬,却如同婴儿在睡梦里沉和轻微的呼吸。她乘坐的末班车上只剩寥寥几个,都倚在靠背上微眯着眼,只有她仍望着车窗外寥落的灯光。若是在故国的南方,她生长的城市里,应是灯火凝眸的热闹光景,这时是故乡的大年三十,学业繁忙的她并没忘记千里之外的团圆夜。若在往年,祖母和母亲会做好夜宵,多是些圆滚滚的汤圆,还有她爱吃的饺子,全家人坐在一起守夜,听着楼上楼下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聊叙些寻常事,暖气和着暖薏,就这样大家美满地度完一年年难得的团圆夜。
车子在她的学校外吱的一声停住了,她回过神来往下走,雪地很滑,夜凉如冰。她将手插进衣袋里触到他寄来的信,许多页纸,把信封挤得鼓鼓的,还有汇款单。
她停下来,车站口立着一盏古色古香的街灯,暗淡的灯光把她的眼眶映得泛红,这时她不免要屏住呼吸,仿佛这样才能抑住自己内心的汹涌起伏。她静立在寒冬的天空下很久很久,看着雪簌簌地纷飞漫天,发觉自己对他的思念还是刻骨铭心的。
两年前的秋天,是她的高中同学会。那时她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报社里当记者。酒会上她和几个昔日旧友坐在餐桌旁,大厅的喧哗和烟酒气息让她倍感压抑,她举起酒倍舔了一小口伏特加。度数很高,她皱了皱眉,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凝望她很久了,他的表情和从前一样单纯坦然,和十年前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孩模样没太大区别,似乎他还没有经历世俗的风尘和淡漠的人情,她会意地笑笑,等他走上来牵过她的手离开,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喝得醉醺醺的,不少人沉默着扶在桌上,还有不少人高声地吵着什么,吵到喉咙都沙了,好不容易井下列,又呜呜地哭出了声,周围的人也不去安慰。
他也是有点微醉的,不然便不会走上来什么也不问就牵着她离开。她心里这样想的,她记起有一阵子她总在入夜很久后给他写信,写好了便放进信封里,信封集多了便用细细的红绳扎成一捆,等到有一日她焚去了所有未寄出的信,火光里她找到异样的安慰,眼睛也被火染红了,她蹲在火堆旁失声痛哭,哭过以后,心也就自由了。她找到了那份报社的工作,那时,她大学毕业快一年了,失去他的全部音训。
“你过得还好吗?”他先开口问她,站在高高的天桥上,仍不见星子,他漫不经心仰望天空。
“一切都好。”她淡然答道,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大学以后便杳无音训。他那时父亲去世,母亲随即大病一场,他带他母亲去美国医治。后来在那里遇见如今的女友。
他问:“工作还好吗?”
他说:“刚刚辞职了,想继续念书。”
“读硕士吗?去哪儿读?”
“丹麦。”
“都联系好了吗?你什么时候走呢?”
“过完这个秋天。”她表情淡漠,她知道她变了太多。若她还如当初,她会告诉他,小时侯就爱上了那个属于童话的国度,冬天会被细雪覆盖,在那儿能看见北大西洋平静的海面和间或汹涌的浪涛……
他们沉没了一会儿。天桥上风很紧,他想问她是不是很冷,想把西装脱下披在她身上,他却又想这样不合适。他想问她是否还怪他,他知道他是有愧的。初中他们是同班同学,高中又做了一年同桌。然后他搬家去了北方,他们告别时是在初秋的天气里,她穿着他西华的白裙子。他说他要走了,她问他,还能再见吗?他低下头说不再的,她便哭了,十五岁的女孩,哭起来像花瓣碎了似的。他满心懊悔,他想他该告诉她一定会再见的。但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女孩为他哭,还这样悲切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很幸福,他笨拙地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她眼泪渐渐止了,可仍啜泣不已。她摸着手臂说冷,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拉开外套,从她身后抱住她,把她整个人都放进自己温暖的外套里。她带在泪光笑了,扭过头去看他,那时他有种天荒地老的感觉,他想牢牢抓住他……
年少轻狂啊!十年后他这样想,人不轻狂枉年少。…。。
他愣在此刻的情境里,不知为何他忽然问:“我们会再见吗?”她恍惚地抬头看他,片刻的时光凝滞,他听到她柔弱的声音,她说:“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在这秋天过后的某一日飞越千山万水的,去大洋彼岸。他辗转得知了她的地址,于是他写信给她,汇钱给她。他想她或许需要信上温暖字句的安抚的。但他又写得拘谨,他怕不经意地便伤了她,他只能说些略显客套的话。尽管她是不回信的。而那些钱,起初她回绝了,都退给了他,他便来信说现在你需要钱,你真要还我,等以后吧!她的生活很拮据,丹麦的消费很高,虽然她有一笔钱,可她还有年迈的父母,靠些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他们每月高昂的药费还要她补助。她尽量抽时间打工,填补开支。他还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想你太累。她终于又开始给他写信。
这个冬天,她来到这精巧的王国便两年了,年三十的夜晚她拿着米高梅的旧片回公寓,从《蝴蝶梦》放到《呼啸山庄》,黑白影象随记忆交叠,她看着陈旧朴拙的画面渐渐有了睡意,英文对白轻轻回荡耳畔,屏幕上的微光照着雪白的墙壁,她在这冷寂的凌晨悄然入眠。
她醒来时去镜前梳洗,看到自己憔悴的神色和眼边的细纹,发觉自己开始苍老了,青春来不及肆意挥霍便匆匆老去。她的苍翠年华只是伴着一叠叠信笺过的。那是她的大学时代,他们的鸿雁那样频繁,她常常走很远去油箱取他的信,他则一边写去思念,一边和各式时髦女孩交往,他是不愿寂寞的。她并不知道。
一个月后的情人节是他的生日,28岁,不及而立,却拥有旁人惊羡的一切,他是一家跨国公司的经理,有钱,有洋房跑车,有大好年华,还有海归的漂亮未婚妻。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婚礼,定在这一年繁花四月。
他的未婚妻,是个相当精明能干的女人,也有自己的事业,甚至比他做得好。外人看来,是再般配不过的了。他们商量好,婚后立即起程去西欧度蜜月。
越洋信往来很慢,他收到她简单的生日祝福时已开始筹备婚事,犹豫了一下,他回信给她说他要去趟西欧,取道丹麦,他想见她。
她阅读他的信时说不上喜或忧,这么久了,她心境早也不再随意起伏跌荡。来丹麦两年里,她收到他的十来封信,还是很好地存放起来。他们不打电话,她知道用声音直面彼此时会因为沉没无话而尴尬,她还害怕的是他低沉如北国雾气的嗓音会让她的心隐隐作痛。于是这一次她想他应还年轻,自己则一个人在国外看着日子走过,对镜而照时她知道自己是老了,连同灵魂。
丹麦是他们在西欧的最后一站,他借口身体不好托妻子去办回国手续。他在楼上的落地窗前看其中走远,尔后他匆忙地下楼叫了辆巴士往她的大学赶去。他们约好在学校的图书馆外见,她来时戴着白帽,穿简约的中袖棉衣,灰裙白靴,北京是一片浓重的苍蓝。她长发散在肩上,,笑着走过来。而他却被轰然一震。那情境,他守侯了多少年,又忘却了多少年。他不敢想,心中慌乱,却佯装淡然地迎上去。他问候她,不再如那场同学会上的生疏隔阂,她似乎已原谅了他,他终能释怀。
他和她走在明净如画的校园里,丹麦当天的阳光不够暖日,初夏却很和煦。五月是最好的日子,青草如茵如盖,偶尔微风过来,她额前和耳畔的头发翻飞如蝶,他在一旁静静地侧目看她。
她带他在学习里四处走,他几次想去牵她的手,她则漫不经心地说起些闲暇的事来。说这学校,这里人和谐恬淡的生活,他听着,也答些话,心便沉下去,他想,她是真的对自己无爱恨可言了。活象她只是感激他,当他是昔日同窗,他看到她心境如此沉和又松了口气,他说不清这两年他做的一切对她而言是赎罪,还是表白。总之往后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他感念她给予的包容,又有些感怀往年的岁月。他的话渐渐稍稍了。后来,便是她一个人说,他静下来听,仿佛又回到高中时他们同桌那一年,她有心事会说给他听,那时他会唱情歌给她听,她听完不作评论,知识甜美地笑。
途径的一个小小的花店,他说去看看,就跑了进去,在一筒天堂鸟前停下来。从里面一朵朵取出花来。他数着,她也数,二十七朵。是她的年龄,她嘴唇轻轻一颤,等着他把这奢侈的繁华双手给她。她笑吟吟地接过,抱了个满怀。她想对他说谢谢,他又突然叫等等,转身又进了花店,再出来的时候他手捧着个花盆,开着郁金香。原来他都没有忘,那些花,都是她喜爱的。
他说:“这盆郁金香你得好好照顾哦!”
她点着头很像个孩子。
他送她回公寓,一路他抱着花盘的样子有点滑稽,她说让她来,他回决说这花盆很重,她便不再说什么了。
把花盆放到阳台上后,他坐在她房里休息,看她墙上的电影海报,还有油画。窗外暮色四合,霞光穿窗而入,洒得满屋子温馨。她搬弄好天堂鸟,才去给他沏上咖啡,他缓缓地喝了半杯,隔着蒸气凝视她的样子,和他少年时代的记忆有了差别,多的是优雅的淡然情调。他低下头来,却有一丝忧伤浮过,再看看表,他说时候不早了,也该走了。她不留他,却摆执意送他。
日暮的校园看上去恰有几分童话气氛。古老的大树和苍茫的暮色。胖胖的金发小孩和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一切如她所言,和谐淡然。此时他不觉时光停滞,而是觉得任凭流年似水,他也能平静如水。
走到校门口,他向她告别。她没有依依不舍,于是他终于踌躇着离开了。
暮色终于被夜色彻底覆盖……
他回到酒店时,妻子背对着他问他去哪儿了,他谎称出去逛了逛。
“你好象说你不舒服?”她的话语中明显透着不满。
他搪塞:“我四处走了走,又觉得神清气爽了。”
他抽出椅子坐到她对面,桌上是她买来的白兰地,有一瓶已经空了,她摇着杯子说:“那好,陪我喝酒吧!”他看着妻子,一袭深红的纱裙,卷发高高束起,垂下几缕在胸前,样子很迷人。
屋子里飘着巴赫的大提琴曲,音色厚重,却像墙一样隔在他们之间。
他不多说什么,一杯接一杯喝下去。他本来酒量是好的,可心里难过时总是容易醉的。喝多了以后他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头痛欲裂。他环视四周,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他叫她,捂住头又是一阵晕旋,然后脑子里全是她的白裙子飘来飘去,她十五岁时的泪水,二十五岁的伤感沉默,二十七岁她静寂的笑。背景漆黑,她面容纯白。
过了许久,他听见有她叫他,他睁开眼,再揉了揉眼,看到的是妻子默然的面孔。
他想开口,她仍这样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他想要的关切,他仍想开口说话,她却回手就是一记耳光,她慢慢地站起来,俯视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累了吗?你就这样叫她的名字,叫了一晚……”她到最后哽咽了,捂着脸冲出门去。
他想去追她,这是凌晨四五点。狂怒着的妻子这样冲出去极有可能出事,他模糊地想。此时他还是头痛,被扇过的脸火似得发烫。他本应恼羞成怒却没有,只是急着穿上鞋子去找她。狂飙出了酒店。
见到妻子时她躺在马路上,有人围在她身边,他疯了似的跑上去拨开人群,跪在她淌血的身体边野兽般狂叫她的名字。她披头散发,血浸满红纱,感应到他来,她微微睁开眼,又无力地阖上。
这是瞑瞑之中他多少预料到的,不然,他不会这样焦急地去找她。
她在他怀里孱弱地呼吸,声音轻得像纸:“我……早就知道了……”
他在她的病床前陪了她好几个昼夜,看着妻子摘去输氧管后平静地躺在白床上,呼吸轻微但他能听到。他感觉许多次自己险些落泪,他仰面让泪水停滞在眼眶里,团团悠转,慢慢干枯。他心里太歉疚,他明白他还是深爱这个女人的,在这些荒凉的白天黑夜,他终于察觉到,平素里她琐碎的话中暗带的关怀,他还不能习惯睡前听不到她简单的一句晚安。
他要好好守着她,她不乱跑,就这样待在他身边,他们就都能平平安安的,他想,可她又是那么倔强的女人,她是否爱他,是否包容他,都是由不得他的。
一天他走出病房,却在柜台边看见那个肇事的长发男人在付钱,他走过去,男人没有看到他,却也转身离开,他追了几步,在楼梯口他看见她走上来,化了淡妆,穿黑色群子,露出细锁的肩胛骨,和妻子竟有几分神似。她朝男人走来,浅笑着,男人低下头去吻她脸颊,他长而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他退后了一些,不愿让她看到自己,他听到男人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没事了,钱我都付过了。”她懒洋洋地问:“你还会醉着去开车吗?”“不会了。”男人弄弄她的头发,她带了暧昧的眼神看他,他搂过他,下楼去了。
原来她早已逃离了他记忆里的城堡。她的确是在年里面过完了开花的年龄。她不想寂静下去时便从敞开的铁门里走了出来。她不知道前面是旷野还是草泽,她只是终于走了出来,任身后的城堡爬过蔓藤,化为灰烟。
他没有想过,也想不到,原来会变的人不仅仅是他,或许这样对彼此来讲,算是扯平了,他与她的生命曾被一根线缠绕了,到现在,命运总算是帮他们解开了。
他回到妻子病房里,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喃喃地说我们回家,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回家……
两星期后妻子康复了,精神还好,只是他倦得很,他手在她身旁叨叨地叙说着什么,她知识爱怜地看着他,感觉经历这一劫的不仅是她,更多的却是他,他一下子沧桑了许多,提醒她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唠叨个不停,像她父亲似的。
回国以后,他们和从前一样过着安稳匆忙的日子,工作又是蒸蒸日上,对于那件事,彼此都很小心地绝口不提。
他终于和她再度失去了联系,尽管他们都记得,有个人,曾经清晰地活在自己的青色年华里。然后年华渐渐老去,这个人也渐渐走远,留下影子如同海面的涟漪,消失不见。
后来,他有了孩子,作了父亲。他隐约听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在国外,经历了结婚,离婚,再嫁。他却不知道,她在某个灯火凄迷的深夜里,阀阅年少时他写给她的信。那时的信纸上隐匿着她的青春岁月,抹也抹不去。屋外又是白雪纷飞,她没有抬头,只是仰面哭泣,她为了遗忘便一再离他而去,而转身他仍在那里,她才发现有关他的记忆是干涩而浓重地跟着她。只要她回眸来路,他就在那里,即便火光漫天,即便大雪覆盖……
文/江易菲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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