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真恐怖,赵小安在摇晃的地铁里,抓好自己的大包,被挤的快要双脚腾空。身边始终有一个乌黑发亮的老外审视着她,眼睛和牙齿雪白,像鬼片,她不安全的往边上的女人身边挪了一点,立刻换来一个更凛冽的眼神。赵小安很绝望,这个城市的人怎么像天上的星星那样拥挤?转一号线时,发型基本失败了,应该有些凌乱美。从二号线里爬行而出时,脚被踩了一下,包包还挂在别人扣子上,混乱中赵小安出站了,短短三分钟她真的做到了,在上海拥挤的地下铁里,变得英姿飒爽,临危不乱起来。地铁有四个出口,每个出口指向不通的未知,赵小安几乎把脸贴到指示地图上,不过五年,所有的道路和名字都快速地面目模糊,没一个认识的,她的掌心开始出汗。
B
五年前,地铁二号线刚开通的时候,赵小安每天会坐穿大半个城市的地铁去等慕兵下班,石门一路站,她喜欢这个名字,觉得自己很神秘,从一个遥远中变身而出,给慕兵一个盛大的惊喜。那时候,地铁二号线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大白天都清清冷冷,一节车厢里往往就是她和另外一个人,互相提防着,隔坐在很远,不管谁先下车了,剩下就更不安起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感觉好。如果赶上慕兵加班到晚上了就更没什么人,她总会背很大的包,表情冷酷着,让任何一个上来不明身份的人感觉她包里有秘密防身武器。赵小安满头大汗地从石门一路爬出来后慕兵会取笑她,一来无财,二来无貌,谁要劫你?她继续沉迷在自己的假想敌中不屑地说:这很难说。那时候还没有时下流行的MP3,慕兵送的CD机就成了赵小安贴身伴侣,非常大,有一斤重,赵小安说。她总是随身带着,看心情放不同的音乐,心情比较好听交响乐,心情中等听野人谷和神秘花园,心情很差就听摇滚,把头都要晃下来的样子,赵小安不爱听当下的流行歌曲,她说能听清楚歌词的音乐很难控制。她说话和思维的方式有点难控制,一如她爱的方式。就像慕兵,同学的朋友的亲戚,她来上海出差时,人家客气的说请她吃哈根达斯,她还真的盛装前去,吃的时候忽然问:只和最爱的人吃?慕兵被她噎住,埋头说:应该是。赵小安就没有走了,任凭单位在报纸上刊登出开除她的公告。才毕业的女孩心气高傲,海选面试PK进了那么好的单位,说不要便不要,留在上海坐很久的地铁,看很长的风景。活在当下,在赵小安的世界里是非常重要指导思想。慕兵还可以吧,有点帅,虽然有点胖,不过人家只是肚子胖而已;慕兵还可以吧,虽然不是很杰出,但是人家是搞网络的,这个行业很难说;慕兵还可以吧,虽然不会做饭,但是人家蔬菜沙拉做的很英俊;慕兵当然还可以啦和赵小安这样的生活白痴比起来。赵小安洗衣服经常会洗出钞票,或者钢崩,慕兵晾衣服时候总会大叫:我们发财了,一百的半张!赵小安的CD机转不动了,觉得是受潮的原因,把CD机丢到微波炉里,一阵轻烟,电光火石,慕兵说,你洗完头怎么不把头放进微波炉里烘干?赵小安还养了一只鸡,雪白的,养的膘肥体壮,他们离开上海的时候,可以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慕兵说送给一个朋友了,赵小安也信,她明明看见慕兵出门的时候往菜场方向走去。
浦东机场,赵小安的航班比慕兵早一个小时,慕兵坚持这么安排,他说,如果我们可以生活到老,我一定一定要死在你后面,这样我可以陪你到最后。
C
赵小安自信地随便挑了一个出口,往地面上走,然后又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到了酒店,走到头皮发麻。这段路她走了五年,穿越了多少事件,人物,和时间,在她都以为自己想不起他来的时候,他却天外飞仙一样闪亮登场。
慕兵要她直接上楼去,甚至不给她在大堂喘息的机会。赵小安曾经假想过无数次和慕兵见面的场景:机场,她可以拿一把花,要白色的马蹄莲,还要用旧英文报纸包着,她喜欢的组合;咖啡厅,背景音乐是猫王,那个忧伤的男人能把气氛搞得很怀旧;马路上,人潮拥挤,穿大花的裙子,起点小风,美的惊天动地。最后,他们却要在酒店见面,这样一个永远翻新,没有痕迹的空间,赵小安不喜欢难以控制的事情。
有些人走着走着便会在人群中失散,那个时候,赵小安视所有身边表情暧昧的男子为粪土,那个时候赵小安觉得自己很酷,独往独来,天马行空,那个时候赵小安是多么执着地每天顶着黑眼圈上班,为了每天和慕兵说一小时电话,时差,该死的时差,你永远不动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直到有天夜里,她病了,咳嗽的要吐出肺来,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拿电话,等天亮的时候她发给慕兵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写着:我们分开吧,我们敌不过时间。写完赵小安便把所有和慕兵有关的记忆删除在生活里,轻轻的挥了一挥手,了无痕迹,不再与时差斗争,不再引颈等待,不再行影孤单,她终于是要活在当下的,转过身去陷入繁华。后来后来便遇见很多人,玉树临风的,温文尔雅的,大尾巴狼的,飞沙走石的等等等,上帝给你关了一扇窗,便会打开一另扇门,好一片春光灿烂。再后来遇见了温乐,第一次约会他请赵小安吃哈更达斯,赵小安说不吃这种甜死人的东西,心里却生出莫明的奇妙来。
赵小安养花,会放些酒,据说这样花能开的更艳些。温乐说你不要放酒,放点盐水,花开的更长些。赵小安加班,温乐在公司楼下喝咖啡喝到她出来,他说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赵小安生病了,要打针害怕的腿都一抽一抽,医生扎不进去,温乐拍拍她肩膀,你钱包掉地上!一转身针打完了。赵小安说,你这个人真是厉害,有点天衣无缝。于是就爱了,像春天一样,你也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也许下完一场雨,它就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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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安经常出差,却从来不去上海,显得很有原则一样。偏偏那是一个出差多发地段,她总可以找各种理由绕过去。身体突然不舒服,让别的同事去;项目不算很有说服力,取消;有一次实在绕不过去了,她居然把一堆上海合作方的人骗到杭州,请人家在西湖边上喝茶,指点江山的说:山外青山楼外楼,这里空气多好。
原则要坚持多久?这很难说。
温乐让赵小安对某些事情变得不那么任性起来。说好了十二点睡觉就必须要睡,如果不睡,就看英文书,不用几分钟,她必然昏睡过去。赵小安抽烟,温乐不说,却在某天突然把她一个月抽的所有烟头拿到饭桌上,她立刻对自己的肺担心起来。温乐听的流行歌曲,大多吐字清晰,字正腔园,赵小安有一次听了,觉得也不错,不是那么俗气,哼哼唧唧的跟着唱,MP3里也流行起来。温乐有一种四平八稳的气质,他总是会让许多在赵小安看起来对立的东西变得圆润和平静。也许这并不是他的气质,这是时间或者岁月的气质,赵小安这么想。一个人,在十岁的时候不天真,就永远不会天真,在十八岁的时候不叛逆,就永远不会叛逆;在二十岁的时候不任性,就永远不会任性;在二十五的时候不美丽,就永远不会美丽;在三十岁不稳重,就永远不会稳重;你稳重,我美丽。温乐从来不够盛大,也没有波澜,他有点像一棵树,你来来去去,刮风下雨,他总是在哪里。
赵小安终于去上海出差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跨不过去的,身后有一个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
她以为没什么了。
慕兵的电话打来时,赵小安还在美美地享受一顿蟹粉小笼。小笼包破了,滴滴答答地流出来,打湿了她的心。他说知道她在上海,从同学的朋友的亲戚哪里要来的号码,他说,我们见见。
赵小安推开门,慕兵坐在哪里,没有起身,他还是很酷。
慕兵几乎没有变,除了扮相上有点璀璨。他还穿系带的皮鞋,细纹的衬衫,也许因为环境不错便显得非常优质起来,据说他后来是很有成就的,那些零散的关于他的消息,赵小安假装忽略过。她变得恐慌,只有你在乎的人才能给你带来恐慌。
这个夜晚变得难以控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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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外滩,繁华四射着,赵小安趴在窗台上,眼神空洞。慕兵趴在她旁边,指给她看,那边那栋尖尖的楼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你最喜欢一楼的大熊娃娃,我去看过居然还在。赵小安惊叹,真的?慕兵靠近她一点,继续指点,左边人民广场那个小黑点看见了没?流动公厕,一块钱自动投币的,如果二十分钟不出来门自动就开。赵小安笑出声来,我说过有没有老外看不懂,万众瞩目的?慕兵靠在了她的身边,她甚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混合香水的味道。慕兵指着马路上,这条路,路尽头,你常买花的地方。赵小安探出头去,是么?慕兵抓着她的手,这站地铁口你可还记得,石门一路。赵小安没有说话,空气忽然变得沉默起来,时空在交错变幻,繁华的灯火让这一切变得模糊和混乱。慕兵的脸在五年后抽象起来,如同一场延误的守候,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暖。慕兵从背后抱住了她,紧紧的,他说我再也不要把你放开。
醒来的时候赵小安微微睁开眼,早上好,慕兵说。赵小安内心巨大的矛盾在他的微笑中迅速瓦解。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从来没有人再对她说过,他是那么熟悉,他是那么明亮,他是那么温暖,他是她内心尘封五年的誓言,忽然被翻起,赵小安又变得任性起来。这又怎样呢?又怎样呢?我没有错,我活在当下,我尊重我的内心。
慕兵点燃了一根烟,他说,你跟我走。
赵小安忽然咳嗽起来,她很久不抽烟了。她的内心在飞速地旋转,她不是二十岁,她不会任性了。你跟我走,这句话变得不再那么隆重和震撼,在漫长的时空里,我们的习惯与气息都在快速的流逝与淡去,只有记忆还是那么顽强,放不下,拿不起。很长时间,赵小安晚上会做同样一个梦,一只白色的猫头鹰,被人绑着从她身边经过,眼睛一直看着她像要流出泪来。她翻身而起,想起遗失在上海那只白色的鸡。
桌上是慕兵留下的机票,他去机场了,他不再说什么了,岁月让人变得安静。赵小安拿起机票向机场的方向奔驰而去,在路上,她给温乐打了一个电话,她问:如果可以选择,你说我们谁先死去?
温乐在电话里笑着,怎么了?
你一定要说!赵小安的车很快就拐进机场。
你不会死的,长相思不如长相伴。他笑起来。
F
五年前,浦东国际机场,有一个男子闲散地翻着报纸,他听到背后一对恋人奇怪的对话。男人说,如果我们可以生活到老,我一定一定要死在你后面,这样我可以陪你到最后。
他笑了笑心想,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不会让她死,长相思不如长相伴。
文/恩雅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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