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列车已开动许久,还在城市的钢铁丛林中穿行。
简佳拉开软卧的门,冲了出去,再一次。她在列车洗手间中再一次抑制不住地作呕。不晓得行驶了多久,也不知路经何处。她将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她想,那里将是她回忆的曲终人散。
回到自己的铺上,才发现,这间软卧多了一个男人。“你好”,男人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我刚刚补的票。”他说。简佳裹紧了毛毯,冲他点头作答,又接着睡下。
侧身面对车厢的墙面,简佳伸出手去抚摸墙上的木纹。这里充斥着车轮与铁轨接触的声音,还有经过弯道时尖利的摩擦声。这样金属的冰冷声音,或许是适合的背景。简佳一张一合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中忽明忽灭。
对面传来悉悉娑娑的声音。男人轻手轻脚下床,简佳翻了个身,他立刻站着不动,待她没了动静,才从挂钩上拿下外套。简佳看到他从口袋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轻轻拉开门,出去了。她再次裹紧身上的毛毯,陷入黑暗。
偶有灯光掠过车窗,掠过简佳,在黑暗中画着她的形象。简佳咬着自己的食指指节,发不出声来。长长的睫毛,在偶尔的光亮中投下阴影,在苍白的脸上。回忆,和着灯光、和着香烟的味道,电光石火般袭来。
淡淡的烟味弥漫,梧桐树下那一个弹吉他的身影就好象近在眼前。学生时代的简佳就站在高大树木的背后,默默地看那个背影。有一点点冰冷的心痛,又有一点心痛的温暖。男孩是低她一级的,喜欢独自在树下坐着,唱歌、弹吉他,或者仅仅抽一支香烟。颓废孤寂而又桀骜的身影。
苏阳的孤傲跟他的小有名气相映颇辉。尽管系里面一再告诫他如若再挂科就面临被退学的境地,可他依然我行我素,每个礼拜照例赶十几个场子,曾经被唱片公司相中,却毅然放弃做专业歌手的机会,随心随性地在校园中唱自己的歌。
大学的一双流年,白驹过隙般,在简佳的青春中一闪而过。除了写字,她对任何事情都漠然。学业是差强人意的,只有那厚厚的一摞文字,才能够让她充满成就感。就如苏阳的音乐,对于自己的东西,人们总是敝帚自珍。简佳小心翼翼收藏着自己的文字,不张扬。而她的字,在后来的两年里却找到了一湾归属。
大二的时候,校园风传新生苏阳校园歌手的事迹,简佳只是静静听别人说起他的点滴,从未主动打听过什么。一则身为学姐的缘故,再者,她以为这总是肤浅的。印象中搞音乐美术的男人大都另类且浅薄。这印象一直存留,直至苏阳的出现,突兀在她视线。
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找到简佳的时候,她正在填《长相思》的词,听说要她为校园文化节写歌词,她婉言回绝。那个胖部长就赖在旁边不停地絮叨,翻来覆去只一句话,简佳你就答应了吧,我都调寻摸这么久了,咱们这理工科院校几年也就出你这一个才女了。简佳的脸微微泛红,她一时还无法适应这个称谓。看着胖子油光光的脑门和汗涔涔的脸,简佳迟疑着应了下来。
太好了,胖子部长搓着手掌乐开了花,接下来该去游说苏阳了。什么?简佳一楞,你的意思是?当然得有人谱曲啊,胖子顿了顿说,不然这样吧,简佳你去找他,反正你们到时候要合作的,我这道工序就省了吧,而且你女孩子好说话,好吧?就这么定了啊!
胖部长达到了目的,乐颠乐颠地回去汇报了,丢下简佳一个人对着“长相思”这几个字发呆。苏阳……真的要去找他么?
对简佳来说,意外的事情不是她的邀请被苏阳拒绝,而是被接受。她实在不知道怎样跟一个陌生人请求什么,她只会写字。她把胖部长跟她讲的情况写下来,署了自己的名字,投进苏阳的信箱。她说,既然已经答应,我便要认真对待,希望我的文字有它的曲子。很快,苏阳在她的信箱放进一张纸,只三个字,试试吧。
事情出奇地简单,简佳的歌词一气呵成,之后就被苏阳拿去谱了曲,只三天,歌曲的小样就做好了,胖子拿到歌曲的时候,高兴地满面红光。好,好,他连连说,不愧是才女才子啊,你们两个合作地还满默契。而事实上,简佳和苏阳仅仅在交接歌词的那天有过匆匆的一面。
那首歌终是没有演出。胖子万分遗憾而又歉疚地再三跟简佳说,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团委的老师说描写爱情的内容太多,不够积极向上,不适合校园文化节,真是对不住你啊,回头要还有机会,我一定用你们这首歌……
没关系,简佳微笑着,好像真的没关系一样。她始终在想,苏阳呢?苏阳会怎样想呢?她很想知道,一个比她还孤傲的人面对失落的时候会是怎样。她决定去找苏阳。
校园很小,可是找一个人很难。苏阳的一切联系方式在不能面见他本人的时候都是无用的。简佳找了许久未果,她于是把退回来的歌词和谱子装进信封,附了封短信说,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心血,不可以丢掉。很意外地,在信报箱前,邂逅苏阳。
以后要找我,循着吉他声,找吧。他说,并且微笑。简佳怔住了,眼前这个干净清爽的男孩,刹那间真实了。如果说之前苏阳这个名字仅仅是一个音符、一个对简佳没有任何意义的符号,那么现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把许多音符聚集起来的人。他打开信箱,拿出简佳刚刚投进去的信封,跟我来,他说。简佳默默地跟在苏阳身后,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初夏的暖风吹得叶片沙沙作响,苏阳弹唱着简佳和他的歌。一遍两遍……倚着梧桐树的简佳静静地听,静静地流泪,一滴两滴……
词写得很棒,苏阳说,大概是体味颇深吧。他像是问询,又像在感叹。不知道哪位高人说过,没有经过恋爱的大学,是不完整的。你是在遗憾吗?苏阳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呢?简佳笑了,何况,这个夏天过去,我还有两年的大学时光。你的歌词告诉我,你是棵孤傲的蔷薇。说完,苏阳低下头,拨弄琴弦,再一次弹奏他们的歌。
熟识是莫名其妙地,尽管简佳对苏阳还是知之甚少,她却知道了怎样才能找到他。或微露朝阳的清晨,或晚霞夕阳的黄昏。她并不前去跟他讲话,只是静静地在梧桐树背后听他弹奏,有时和着曲子轻唱。简佳知道自己需要的也许并不是语言的交流,苏阳的音乐让她不寂寞,至少,她听到另一个寂寞,使得自己的这一个不见孤单。
苏阳被退学不仅对简佳是一个大大的震颤,就连整个校园都为之轰动。教务科的老师很无奈地解释说苏阳太多科目不及格不得不被退学,还说规定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低年级的小女生们悻悻地抱怨了些许日子后,苏阳,这个曾经响亮的名字,就被人们渐渐遗忘,淡出了话题。
简佳听不到另一个寂寞了,她于是愈见寂寞。苏阳离校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机会跟他道别。简佳怀疑自己对苏阳来说也只是一个渐渐淡忘的记忆,在他青春的回忆中穿行罢了。细细回想认识苏阳的日子,就好像是一个简佳在照镜子,镜子里面是另一个寂寞,转过身去便是落没。她与苏阳,都是寂寞的,她用文字,他用音乐,表达着各自的寂寞,除了对方,无人能懂。
寂寞……简佳呵出这个冰冷的词语,如果不是因为对文字的执著、不是因为不愿意妥协,她许就不会寂寞。她知道这列车上定是有很多的人,然而她害怕喧哗,喧哗只会让她更加寂寞。听着车窗外不变的节奏,简佳觉得冷。
回忆总是痛苦和遗憾的,然而即便是痛,一旦开始,便不能够停止。如果不是后来再次邂逅苏阳,故事也许就不是这样了,只是也许……
风逝流年。当简佳在一间酒吧邂逅苏阳的时候,她已临近毕业。苏阳背着那把旧吉他匆匆赶到,简佳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人就已经进了后台。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吉他弹唱校园民谣。所有人都静穆,苏阳登台,鞠躬,很认真地开始演出。
所有的曲子都那样熟悉,就好像昨天还在那梧桐树下听过的一般新鲜。苏阳唱了很多罗大佑和高晓松的歌,最后他说,献给大家一首由两个寂寞的人写的寂寞的校园的寂寞的歌。他开始唱了,果真是那般寂寞。
简佳静静地听,静静地流泪,一颗两颗……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苏阳更懂她了。突然之间,简佳顿悟,原来默契是不以时间和距离为转移的。有些人一辈子与你朝夕相处,却未必懂得你,有些人近在咫尺,心却天涯海角;而有些人也许仅仅与你一个擦肩,便能够了然你所有的欢乐与哀愁;还有些人远在天涯,心却近在咫尺。大学最后两年,简佳没再写过一首歌词,正如伯牙摔琴之意,没有了谱曲的人,纵使华丽文采,也不能够唱成歌谣。
来了。简佳猛然回头,发现苏阳不知何时已在身后。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讶异与欣喜。然而这已足够,对简佳来说,苏阳的这一个“来了”,正像它所表示的那样,是一种预料中期待的结果。嗯,她接过苏阳递来的纸巾,笑了。
眼泪是女人的武器,不过也是最好的配饰。苏阳说,流泪的女孩一定是纯真且善良的,哭泣是人类最本真的反应,可以为悲伤,也可以是喜悦。简佳笑而不语,第一次听别人如此形容女人的眼泪,这该是称赞罢。
找到工作了吗?苏阳问。简佳点点头。还好吗?简佳又点点头。这两年,学校没什么变化吧?苏阳迟疑着问。简佳抬起头看苏阳那张当初曾经坚定的脸,而今已经模糊了哀乐。是的,没有什么变化,她说。沉默许久,苏阳又问,你还写歌词吗?很久没有了,简佳缓缓地说,不过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可以再试试。苏阳笑了。
自从那一次邂逅,简佳和苏阳的便开始了再次的合作。没有市侩和商业气息,他们的歌谣是清醇而惟美的。他们精雕细琢每个词藻每个音符,写他们的校园,唱他们的青春。我都快要离开校园了,简佳说,可我还是要写它,即使寂寞,也要写。我早已不是学生了,苏阳笑着说,感叹也没有用,校园再寂寞,也有我们的回忆,和青春。
列车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简佳坐在窗边,临近午夜时分,车窗外是分外的冷清。深秋的寒意渗透玻璃窗,在上面留下朦胧的水汽。
对面的男人终于进来了。“对不起吵着你了,不睡了吗?”他问。“没关系,我睡不着。”简佳低垂眼睑轻声说。“请问您有电池吗?”她问那个男人。“哦,有的。”男人打开行李,拿出剃须刀,从中取出两节电池,“这个可以吗?”他问。“嗯,谢谢。”简佳接过来,装进她随身带的CD机里面,不再多话。
列车开动,回忆开始了它的音乐伴奏。
说书人常言“耳鬓厮磨、日久生情”。爱情的生成,大抵是需要培养的。然而寂寞的人是固执的,追求着所谓人生理想的人们更是自命清高。谁都以为简佳和苏阳是一对恋人,苏阳租住的小屋楼下买油条的大妈、简佳的舍友和她后来的同事、唱片公司时常退稿给他们的工作人员……然而这都不重要。至少对她和他来说,这其中无穷乐趣是无可替代的,至于爱情,是多么现实而又俗气的东西啊,怎样与他们所爱的相比呢?!
然而生活渐渐地捉襟见肘,让简佳无比地困惑,为什么她和苏阳的歌总是不被唱片公司的人相中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婉约的柔情或者另类地阴森他们也可以做得,但这样就失却了他们写歌的最初心意。简佳是固执的,而苏阳也从未妥协。可生计也不肯向他们妥协。苏阳那把绝好的古典吉他仅是养护,就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销,而两个人的吃穿也总是一笔不可省去的花费。简佳很辛苦,朝九晚五地工作,压力自然不小。而苏阳唱歌的酒吧一个个都像得了鸡瘟在里面放起了软绵绵或者毛躁躁的音乐,老板们还比较客气,他们先是劝苏阳换换风格,然后又很遗憾地请他另寻高就。如果不是这样的境遇,故事也许就不是这样了,然而,总是如果……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生命与告别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简佳将声音开得很大,压倒一切地响彻耳际。这个时候,有人拍拍她,是同车厢的男人。
“对不起,声音太大打扰你了吧?”简佳拿下耳机歉疚地对那个男人说。
“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一张是罗大佑的那张经典专辑么?”男人指了指她的CD机,“我是说你那张CD。”
简佳一愣,“是啊,他的歌首首都是经典。”她还记得,苏阳唱得最拿手的就是这一首《光阴的故事》。简佳曾经说过,这样的词,她怕是再要得几年也写不出的。苏阳傻傻地对她说,没关系他可以等。而今,这些却都是光阴的故事了。
“我觉得他的歌不完全都归为校园民谣。”对面男人的声音把简佳的思絮又拉回这小小的车厢里。看样子,作为一次邂逅,他打算尽一个旅途中同路人的职责。尽管简佳的样子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不大想讲话,他还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大懂音乐。”简佳简短地回答他。
“不,我觉得你很在行——我是说,你像是跟音乐打过交道的人。”男人很快地说道。
简佳又一愣,虚伪的套话被如此直白地拆穿,况且是被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但是她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点内心的波澜。“是的,曾经写过歌词,但是——我想我还是不懂音乐。”这其实是很坦白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对于这一桩她跟苏阳追求了这么久的事情,他们两个,却都是陌生了。
“实话说,我觉得现在唱片市场上很缺这样的作品,后继无人啊!”男人说得有些激动了,攥了个拳头抵在铺上。“年轻一代的歌手不是太轻浮就是故作深沉,真正的纯洁被抛弃被玷污了!”他猛地向下砸了一拳,倒把简佳吓了一跳。
“看样子你对这方面比较了解了?”简佳无意长谈,却对这一桩事情依旧是少不了挂念。不管怎样,当初那种状况,影响了整个故事……
简佳签的单位开始裁员,正赶上她的雇用合同期满,单位没有续签,而找工作的事情,又是这样步履惟艰。生活陷入困境,不比低保户强多少。简佳努力找了好多份兼职,又常常因为没有合法的保障而得不到报酬。苏阳已经彻底失业,或者说,再没有人正式请他去唱歌了。如果说生活总是按着一条固定的线索发展,那么这个时候苏阳也许就该正日酗酒跟愁眉不展。然而没有,总有一些意外的人做一些意外的事情,也许苏阳做的算不得意外,但起码,他并没有消沉。
唯一改变的是,他们写歌的速度慢下来了,简佳工作很辛苦,苏阳每天还是跑不同的酒吧,毫不放弃,尽管总是没有结果。后来,他就做了一件很让简佳难过的事情——卖了他那把很好的古典吉他,因为生活真的很拮据了。这件事情,他瞒简佳不过,也没打算隐瞒。苏阳点了支烟,把乐谱架收好,头也不回地说“没关系,吉他卖了还可以再买好的,多困难我们都得坚持。”
咬紧牙,简佳忍住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眸中涌出的冲动。那一刻,尽管不愿承认,她和他都明白了,原来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是现实的生计。这大概是每个人的历程,理想与现实交织穿行在一条从年少不更事到成熟的路途上。原来成熟便是让人懂得,理想总有一日须为现实低头。心未老,就总会在这个问题上挣扎辗转。简佳不明白,她与苏阳的爱与梦,竟然真的像青春一样,就这样,慢慢流走了么?
掬一把冷水拍面,抬起头,却发觉镜子里面那个满脸水珠的女人,竟然眼圈乌青鱼尾浅布了。原来青春竟是这样短暂的呵!二十五岁的女人,竟像春末的花朵开始衰败。简佳的双手贴在镜子上,无声地,流泪,流泪,然后,放声大哭……
一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简佳不知道苏阳何时来到她身后,她依旧是哭泣着颤抖着,只是那双手臂,给了她依靠的力量。
我们结婚吧。苏阳把脸颊贴在简佳背后,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简佳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说话。我决定去找一份工作,销售或者文职,卖力气也没关系,我们,过普通人的生活吧……苏阳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地。简佳还是没有说话,任凭泪水无声无息留在脸颊脖颈,趟过胸前,滴落在苏阳的手臂上。明天,明天就开始。苏阳对简佳,也对自己决心似地说。
简佳拨开苏阳的手臂,慢慢转过身,面对苏阳,她看到他的眉毛拧着,额头上布着抬头纹,忽然觉得,此刻是那样熟悉的陌生。这一年,她二十五,而苏阳,也正是本命年的二十四岁。岁月无情,造物弄人,想当年风华正茂的时候,他们谁也想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也许,他们还年轻,可是生活的磨砺,却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心上,刻下了一道一道的皱纹,走了这么些年的荆棘路,却在这一天决定了放弃。其实简佳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不能说。就好像楚歌一声便动摇了决心,一旦他们之间有一个人先提出要放弃,这些年的坚持,就全线崩溃。
好,过普通人的生活,还有,我们结婚。简佳重复这了一句,抱住苏阳,再要哭,却没有了力气。这么些年,我们难道不普通么?她问自己,在心里。
“音乐总是两个极端……”对铺的男人认真而又严肃地说“不是阳春白雪,就是下里巴人。”他又好像疑惑似地自问“可是中庸,却也不见的好或者不好。我还是觉得曲高和寡或者通俗易懂都有缺陷……你说呢?”他挠挠头,露出一种探询的表情。其实那表情和语言在现在的简佳看来,都是神经质的。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畅谈音乐,高山流水?哦不,那样的她早已被岁月埋葬了。现在的简佳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能够缅怀那岁月的普通女人。
“音乐无非是生活的消遣,随便怎样都好啊……”简佳敷衍地说。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音乐本身就是生活,没有生活就没有音乐,没有音乐也就没有生活!”男人说完这一句,颇具含义地看着简佳,目光灼热,似乎要看到她的骨子里去,看到她想要封存的陈年往事里去。“我以前是做唱片的,现在改行做IT,呵呵,风马牛不相及的行当吧。”那男子笑了,除却巫山的表情。“我以前接触过许多音乐人,也做过很多音乐,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遇见过让我感动,哪怕心动的音乐。我不知道人们是不是需要音乐来感动,反正我改行了……”最后一句急转而下,让这一段话幽默起来。简佳笑了,心中不免哀伤地想,如果当初,会有制作人为她和苏阳音乐而感动,结局许也不是这样。
简佳和苏阳没有预先通知任何人就去登记处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蜜月,只在几天后各自打电话告诉远在家乡的亲人这个消息。他们居住的城市,是他们的校园所在,说校园,也只是过去的校园了。这座城市用她的包容,一年一年,留下了许多在这里求学毕业的人们。而这包容也是粗砺的,人们只管投入她敞开的怀抱,却不得不忍耐蛰伏或者磨练,留下并不难,想要扎根,却是那样缥缈。
苏阳跑了一个月的招聘会,最终以他仅有的大学肄业证以及他的真诚和沉稳找到一份卖保险的工作。最初的一个月不仅没有报酬,反而要交纳一笔培训费,要通过最终的考试才能够上岗,这份工作没有底薪,只靠业绩提成。很多初出茅庐的毕业生宁可继续吃父母的皇粮,也不愿意找这样的工作。可苏阳不得不,他需要工作,需要钱,那个决定,让他赋予了自己更多的责任,一个男人,一个已婚的男人,一个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的男人,就要从这一步开始,走向另一个他所未知的世界。
工作很辛苦,甚至比他们四处寻觅赏识他们音乐的人还要辛苦些。他们原先租住的地方眼看就要拆迁改建了,无处可居,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正在这个当口,事情有了转机,简佳被一间规模不小也颇有名气的公司录用做文秘,这于她的专业不对口,却是凭她书面表达的特长成了聘用的资历。公司租有一栋高大而堂皇的公寓楼,所有职员都会有这样的住宿待遇,然而,这要求员工单身。
简佳小心翼翼地跟苏阳说起这份工作的事情,苏阳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地板上抽烟。简佳估算了两人工作的地方附近的房租后,轻声说,等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们就自己租房子住。苏阳还是没有言语,一根烟抽得只剩下烟蒂。简佳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知道苏阳骨子里的骄傲,她同样也知道他们两人现在面临的境地。
就这样吧。苏阳站起来扔掉烟蒂。这个月,我先搬去同事那里暂住,等你发了薪水,我们去你公司那边租一间房子。说完,便开始收拾东西着手搬家。简佳依旧站在那里,理应松一口气却并不轻松。她不知道,苏阳和她之间,究竟算不算是有爱情的婚姻,又或许,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本应是如此的关系。爱情之于他们,似乎总是多余的词藻。
两个人分别忙碌着自己的工作,似乎有一杆无形的长鞭,鞭策着这两个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一星期都难得见一面,简佳的忙碌开始有一丝惆怅。生活难道就要这样过一辈子么?
苏阳打电话到简佳公司,声音里都是愉悦。今天晚上早点下班吧,我们去吃饭。他显得高兴而且神秘。简佳翻了翻手边的日历,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迟疑地问苏阳,出什么事了吗?苏阳在那边爽朗地笑了,傻瓜,没什么事就不能一起吃饭吗?别忘了我是你老公啊。晚上穿漂亮点,我们去吃好的。简佳的心甜蜜起来,整整一天都在期待晚上的约会。
早早做完手头工作,简佳赶回宿舍换了衣服,其时苏阳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他夹着公文包,里面大概都是些保险单、责任书一类的文件,风尘仆仆,似是刚刚跑完一单保险。简佳从电梯间一路小跑到门口,羞涩似的收紧了脚步。苏阳在抽最后一口烟,抬头便看见简佳,他打了个响指,好像学生时代的男生看见经过身边的漂亮姑娘一样,吹了声口哨。走了,我们烛光晚餐去!他说。
或许是兴奋,反倒让苏阳不多言语。餐厅摇曳的光,让简佳和苏阳都有种恍惚,眼前恍如隔世,昨日反倒一点点渐渐浮出水面。听,苏阳轻抚简佳的手背,笛子,还是箫?简佳不做声,细听这间店里若有似无流淌而出的音乐,那是流水和着沉郁悠扬的乐声。没有那样高亢细长的声音。一切都是沉沉地流淌的,乐曲也似贴着地板,烟雾缭绕一般在每一张桌下,每一盏灯的光里流淌,那么稠。箫声。简佳轻声说。
苏阳笑了,孩子般开心。我卖了三份保险,他说,我们有钱了,我也许可以再买一把好吉他……他的眼睛闪烁光芒,面容焕发光彩。这一刻,简佳只想哭。原来苏阳始终没有放弃,原来他的让步与妥协,只是在原先的道路上开了一条辅路,走下去,终归要在下一个路口折回原先的道路。简佳的心,柔软地痛着,她以为,这叫做感动。
这些,都是送给你的礼物。苏阳把一个盒子推到简佳面前。打开来看看,他说。简佳不无惊讶地打开盒子,发现一部CD机和两张CD,一张是罗大佑的精选专辑,还有一张刻录的,什么也没写。这是……?她问。我们的歌。苏阳像荐宝一样说出这几个字,又孩子般不无得意地说,这是我借用同事的机子自己刻的哦!再跑几个客户,我们就可以租好点的房子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加班了。苏阳显然兴奋得话多起来。简佳笑着,看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大男孩,想到她是他的妻,隔着眼中的雾水,又恍惚起来。
CD机还没有关掉,在这愈见静谧的夜晚,耳机里隐约传出歌谣“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不明白的是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不明白的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是否来迟了明日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声音戛然而止,简佳关掉CD机,取出电池递给对面的男子,“谢谢。”她说。再没有别的话。她抱着她的CD机,靠在车厢壁上,那样无力。
“‘你的样子’,刚才那一首。”那个人目光深邃,“淡淡的忧伤跟大悲大痛相比,来得更深刻。”他说。
淡淡的忧伤?简佳自语,只是淡淡的忧伤么?
苏阳更加努力地四处奔波,他似乎看到了很大的希望,为着他最初的梦想,不知疲倦。然而,终于有一天,事情还是发生了。苏阳再一次打去简佳的公司,下班以后,我来找你。他说,声音满是疲惫。
这一天,没有晚餐,没有音乐。苏阳说,简佳,离开我吧,离开我这个没用的男人。简佳的肩头微微一颤,像当初听到苏阳那一个决定时一样。你要我,离开你?她问,语言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平静。不!是我要离开你!苏阳突然地叫出声。我们原本就是两个太像的人,我们在一起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们都太天真了,到头来也只会互相拖累!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理想梦想,一切都只是空想!
如果这一刻,苏阳不敢抬头,那结局也许也不是这样。然而他直视着简佳的眼睛,坚定地。这使简佳看到了他的坚定,还有那一丝隐藏的绝望。简佳毫不迟疑甚至毫不惊讶地相信了一切,宿命,这是。
好,她说。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苏阳的手颤抖了,他掏出烟。我答应你,他说,甚至没有问这是什么样的一个要求。
房间还没来得及好好布置,一张大床垫随意地仍在地板上,靠窗的一角是一个乐谱架子。爱我,我要你好好爱我。简佳的双臂攀着苏阳的颈。这原本是她用两个个月工资加上跟同事借的钱租下的一间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布置,苏阳却要离开她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简佳跟苏阳在这个房间缠在一起。苏阳的脸颊趟下汗水,他那样快乐地痛苦着,简佳咬紧自己的嘴唇不做声,任泪水从紧闭的双眸流出。他吻她的泪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唇……
告诉我实话,简佳抱紧苏阳的肩膀。苏阳默不作声,抱紧简佳的身体,一下一下,带她渐入境界。激情过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告诉我事实,简佳扳过苏阳的双肩,不是你要离开我对吗?轻轻地,一声叹,苏阳转过身抱着简佳,你恨我吧,我没有办法承受在你面前的自卑,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是你操持我们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我没有自尊,甚至没了实现梦想的勇气跟激情,而我,直到现在才发现。简佳,你让我从梦幻的云端一下子坠入现实,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不要再说了,我懂了……简佳别过脸去,想哭,却哭不出来。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理由,这样合情合理,苏阳是真的要离开她了。这一刻,在苏阳怀中,简佳才发觉她是真的爱着苏阳,那样真实,真实地让人绝望,她看到她那个强大的对手,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苏阳心目中那个最爱的地位,她甚至不能够和苏阳一起去爱那个对手了,她明白,她爱的正是这样的苏阳,爱他的坚定,爱他对音乐的狂爱,她的爱情永远要向音乐低头,爱情,成了音乐的从属,而今又变成累赘。
这一个燃烧的夜晚是无语的,拥抱地再紧密,似乎也有间隙。清晨的一屡阳光斜入房间,简佳恐惧地睁开双眼,白昼似乎比黑夜还要来得可怕。她赶忙环视四周,发现苏阳就在身边,于是更加用力地抱他,好像一松手就永远失去了似的。
苏阳醒了,他们,也该离开这房间了。楼下是苏醒的大街,渐渐熙攘。街角的店铺也都在准备开张了,新的一天到来了。
就在这里说再见吧,下星期我去公司接你办手续。苏阳抱了简佳一下,转过身,向马路对面走去。只留简佳一人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来不及让人有任何反应,街那边冲过一辆赶时间的巴士,就那样,向毫无防备地苏阳直冲过去,远远地将他抛落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这个早晨凝固在这一刻。人们围了上去,司机灰了脸色,而简佳,却还愣在原地,做梦一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软着双腿,一步一步走过街去,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来到人群之外。请让我进去,她有气无力地说,人们看着中间那个嘴角流出红色泡沫的男人,看着简佳,同情地让出一条路。简佳走到苏阳身边,蹲下身,腿一软,瘫在地上。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叫,街角才开张的音像店,隐约传出一首歌“在寂寞的岸上,我就是一只音乐虫子,飞呀飞呀找不到爱发源的地方……飞呀飞呀,飞到那蓝色的天堂,飞呀飞呀飞,我不要无奈的归航,也许在那里,我能够自由地飘扬,也许到那里才是我停留的地方……在寂寞的地方,我就是一只音乐虫子,飞呀飞呀找不到梦见树的地方……”
也许,真的是淡淡的忧伤,苏阳就是这样离开简佳的。本以为结局就是这样,然而简佳知道了苏阳要离开她的真正原因。有家公司骗保,而苏阳恰恰是这单保险的代理人,本来他完全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的,而那家公司却恰恰是间唱片公司,几番言语下,对方就摸清了苏阳的单纯,以及他单纯的梦想,几乎是没有给他任何解释条款的机会,就买了保单。如果不是唱片公司,或许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而苏阳,恰恰就在这里出了纰漏,由于没有解释承保条款,苏阳不仅被取消从业资格,而且还要赔偿数目可观的一笔钱。他不想连累简佳,他选择离开,选择一个人承担。
知道真相完全是在一种混沌和麻木的状态下,简佳甚至没有哭泣。就这样,苏阳走了,也许他去的那个地方,是他梦想的天堂。可是走的原因却还是脱不开现实的牢笼,而并不是为着他们向往着的音乐殿堂。直到最后,她和他还是向生活做了妥协,彻底的妥协。
以后的生活会怎样,简佳并不知道。而她现在却不得不去打算了。苏阳走后,简佳发现,她怀孕了。辞了工作,退了房子,简佳决定去看苏阳的父母,去他的家乡,那对她来说,是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对面的陌生男子铺好床铺躺了上去,“我该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才对,呵呵,打扰这么久了,实在不好意思,这车明天早上才到,不打扰了,晚安。”这一句一反刚才自来的熟络,让这两个旅途上的人又归为客套的陌生。
简佳什么也没说,兀自躺下,抱紧了她的CD。“忧伤其实是一种毒药。会上瘾的。不知不觉中,自以为在回忆时,其实是上了忧伤的瘾。”对面的男人翻过身自语般说道“哪怕,是淡淡的忧伤。”
合上眼,继续听着列车和铁轨接触的单调的金属声。一晃一晃地,简佳终于睡去,梦里梦外都是声音,单调,或悠扬,清脆,或沉闷。有一首歌,从遥远的回忆中,从遥远的忧伤中传了过来,穿过浓雾,穿过时空,穿过钢金的车厢,穿过熟睡的旅人,穿行在简佳忧伤的回忆的梦境中,久久缠绕……
青春在流年里穿行/不知何时能够驻停/快乐在青春里穿行/是否永远美丽心情/爱情在快乐里穿行/上演一场浪漫电影/回忆在爱情里穿行/泪水凝成透明水晶/流年在回忆里穿行/往事全都冻结成冰/青春在流年里穿行/不知不觉它已驻停。
文/紫貘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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