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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你的女婿

中国风网 2005-9-10 8:20:58



  我一直在想,一个女子怎么会笑的那么好看呢?

在被潮湿空气冲垮的江南小镇,也许没有人会留意那柄花伞。
带着黄色碎花,塑料手柄的雨伞。
其实这个故事是没有主角的,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两个主角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依旧在江南小镇慢慢迷失,另一个却在北方炎热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喝着冰凉的水,那水真的很凉,凉到他心口会痛。

其实这个故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它产生于一个下雨的深夜,应该后半夜,我在写东西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人和我说过:
你的儿子,我的女婿。

那柄伞始终遗失在黄浦江中,她始终没有勇气去寻。潮湿的风从弱柳的罅隙中拂过,像紫色茉莉花般温柔。突然一个小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地哭。
他的母亲又生气又心疼的走过来,扶起他,说道,不许哭!你再哭以后不给你娶老婆。
那句话像闪电一样划过蔚蓝色的天空,所有人停下脚步望着那对母子,妈妈蕴怒的表情还在,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还在。只是在这个路人的眼睛里,一切事物突然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色泽。
她那柄漂亮的伞,终于被不甘寂寞的风扬了起来,骄傲地在天空画出一道弧度,然后落如温柔的江水中。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尾戒上银质的花朵,在阳光下绽开了脸,却没有芳香,只是锋芒。
她俯下身去,笑开了颜。她在想,这是结局么?或者,只是个残破的开始。
虚构的故事始终会有情节,她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到哪个情节中,是邂逅的那个天气,还是离别的那首歌谣。那该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是美国啤酒漂浮的酒花颜色,还是披萨饼被踩烂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跌倒的小孩,独自寂寞地蹲在路边,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她委屈地摇摇头,我们不要做那个漫长的梦了,好么?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滔滔的江水祷告。
大雨已经倾盆,可是她已经没有了伞。
她蹲在水中,已经看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雨。天地间茫然一片的浑浊着。这也许应该是个小说中浪漫的情节,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出会是怎样的伏笔。
于是她站起来,慢慢举起右手:那枚戒指终于泡在清澈的雨中。
江南雨季的芳香,混合着泥土的凄凉在她脚底升起,她需要一把伞,或者一个家。
在遥远的地平线处,似乎有辆地铁开过她的视线,她眯起眼睛,小小的瞳孔里流露出水般的视线,所过之处,花容失色。
忽然,一把伞撑在她的头上。雨停了。她的世界里,雨停了。
一只黑色腊肠小狗扑到她的身上,染着泥土的爪子立刻弄脏她的裙子。她没有躲闪。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你还不回家么?
忽远。忽近……


你还不回家吗?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她被吓了一跳。
她慌乱中扭过头,鞋子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子,撕拉一声,裙子变成了旗袍。
她急忙手忙脚乱整理自己的裙子,将撕开的地方小心翼翼用手护到一起,才使她没有走光。
抬头。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做什么?她弯着身子站起来,因为她的手必须护着她的裙子。
我能做什么?他依旧一脸邪邪的笑。粗糙的手上撑着一把纹着黄色碎花的伞。你不怕感冒吗?他幸灾乐祸地问。
和你没关系。她转身欲离开,却发现自己弓身每走一步都非常困难,活活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
他在后面鬼鬼的笑着,他说你这丫头明明是个残疾人,非要装成正常人走路,真是虐待自己。他跟着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她听见身后雨水击打雨伞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她是不喜欢带伞的,上海冷清的雨天,她经常走失在寂寞的地铁或者繁琐的胡同里。
没有伞的日子,抬头就是天。
她记得后来她对他说过,有伞的日子,我就是你的天。
后来是他用伞帮她遮住裂开的裙子,于是他们两个都暴露在茫茫雨中。上苍看见了,赐了几道温柔的闪电。
光芒映照她苍白的脸,如今安静。水淋淋的头发顺到她的脸上,十分狼狈。
更可怜是他,眼镜上爬满雨滴。远远望去,还以为被人打碎了眼镜。
他打趣道,这天气真糟糕。
然后他脚下一滑,跌倒在雨中,她觉得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
还好他倒下去的时候顺势将雨伞塞进她的手里,余惊未定中她看着他栽进水洼,冲自己来了一个完美的微笑,然后嗵一声,脸扎进水里。
江南的雨,淋湿了那个季节,淋施了他的身体,淋湿了把黄色的雨伞。
后来她想,那是巧合吧?

后来我想,那是他们的巧合吧?我苦涩的笑笑,转身寻找她的方向,却如是般的涣涣流浪。
那么,就不要想了吧。

他闻着她沐浴露中的薄荷味道,心想这个女子不会如薄荷般呛人吧?一般来说独居的女子,都会在家中搬上无数味道的沐浴露或者洗发水,但是牙膏和牙刷只留一套。
但是他发现高大的镜子面前整齐的摆着两只牙刷。
他心头微微一抖,那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她不是单身女子。也就是说,男主人随时会冲进浴室对他挥舞起拳头。
那是他不希望得到的结果。于是三下五除二的草草洗完,却在拿浴巾的时候为难起来。因为他只看见一条浴巾安静的挂在墙壁上,洁白的,透着芳香的。
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去使用那条浴巾,将它包裹在自己的身上。虽然他不是什么保守的人,但是,但是,他真的不能释怀自己和一个陌生女人,使用同一条导致赤裸相对的浴巾。
于是他像怀揣琼兔的小偷一般,将那浴巾拿下来再放回去,数次之后,他忽然听见紧凑的敲门声。
丧钟般的声音,令他微微有些头痛。
不会是男主人回来了吧?
透过被水气玷污的眼镜,他挠挠脑袋,下意识地问了句,我该穿什么出去?
你穿什么进去的你就穿什么出来。快点。我要上厕所。她的声音非常仓促。
一时间他才反映过来,急忙套上被雨淋湿被雨浸泡的衣服,然后打开门。她像小鹿一样冲进来,没等他反映过来就被人在后背推搡了一下,当他回头张望的时候,那扇木门咣铛一声贴着他的鼻子关上。
然后是马桶哗哗的冲水声音。
他望着偌大的屋子,只闪着一盏幽黄小灯的屋子,哑口无言。
她的电脑上,忽闪忽闪的亮着什么东西。由于好奇,他走过去看起来。
应该是篇文章,题目挺有意思的,叫“你的儿子,我的女婿”。他的顿时更加好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泛蓝的屏幕观看起来。
关于都市爱情故事,他见的多了。不过他觉得那些翻来覆去爱来爱去的东西只是吊人胃口罢了。倒不如那些直白的性爱描写来的真实些。
有时候他特鄙视那些所谓的爱情小说作者,骨子里都是些对社会阴暗面的敢怒不敢言,没事坐在电脑前使劲发泄对社会,对爱情,对生活的不满,就跟网费不要钱似的。
他想起一句话,这年头的爱情,没有钱,没有利益,那就叫恋爱。现在的爱情,都是彼此望着家世,想着香车,坐拥万贯家产而来。谁还会想想铁达尼哪天沉的,或者什么梁山泊死在哪个季节。
这年头的浪漫,根本就是钱的浪漫。你有钱,你能放得起烟花,拿得起鲜花……正想着,忽然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他急忙回头看,发现她正瞪着大眼睛怒视自己,见他回头,吼道,你给我站起来!
他镇定的扶了扶鼻上的眼镜,刚缓慢的站起来,就被她使劲推开。
你下次再擅自看我的电脑,我把你从这23楼扔下去。
他竟然微微有丝欣慰,因为她说,下次,那就说明,还有下次。

关于下次的故事,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呢?在我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又答应过谁下次的承诺呢?那时的夜黑风高,我站在街角,大片大片的木棉种子迎面飞来,我扬起手,星光落下。
那样的夜,谁还会记得呢?关于上海在我的记忆中,除了钢铁浇筑的繁华便一无所有了。同北京一样,还是如此陌生。
有个女子和我说,下次我出事的时候,你要来看我。
我说行,我打火箭去。
火箭的速度,又怎能衡量你我心中的距离?

上海的弄堂据说是永远也走不玩的。雨季的上海,濡湿的让人无法想象。
他问她,你怎么会记得我。
她扬了扬手,怎么会不记得?
那夜他从她家离开后,发现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那就是他和没洗过澡没什么区别。因为窗外还是细细的小雨。他站楼下仰望她家的窗口,才发现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也在俯视自己。他就那样望着她,路灯照亮他头上的雨,他觉得那场雨似乎为他一个人而下。
因为,只有他,被这场狂野的雨燃烧起来。
雨在他们之间,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于是在重逢的时候,他想的更多的是那条看不见的线。依旧是那个江边,那个渡口,他徘徊,她随之而来。
她对他淡淡的笑,他看见她手指上带着的戒指,银色的小花,刚发了芽。

他问,这是尾戒么?
她嗯了一声,怎么?你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尾戒么?
见过见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总是习惯奉承。他的眉毛倔强的扬了扬,可是最后还是平缓下来。
晚上他们去吃饭。上海的小吃多的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他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把小吃和星星做比较。但是最后他们还是选了一家街边的小吃坐下。老板是个热情的四川人,高兴地招呼他们。
从那时开始,他们才粗略的自我介绍起来。但是两个人都轻描淡写有如例行公事的说了一遍,仿佛他们之间的名字,他们的工作在彼此眼睛里面都成为代号。
他觉得,他需要的是那种默契。比如当他在她左边坐下的时候,她会拿纸巾在右边的桌子上擦一下。
或者开啤酒的时候,他主动给她倒,却发现她也正在给自己倒。
她忽然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他无言。街角的广告牌闪烁着七彩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如此鬼魅。
眼神瞄过之处,妖精开始跳舞。
酒精能带给人什么呢?他经常这样问自己,麻醉,或者只是借口。
酒精能带给人什么呢?他问她。
放纵。或者只是借口。她的手指在桌子上狠狠划出一道伤疤,眼睛却盯着他。
然后他想起那两把牙刷,排列的形状如微笑般可耻。他无奈的笑笑,拿起手中的啤酒,说,干杯。
她没有回应。举起手,仰起头,喉咙微微一动,神智就此远离挣扎。
他再次无奈的笑笑,举起手,仰起头,喉咙剧烈运动,清醒蓦地涌来,他有些头疼。
他想,他需要的,可能要比她的多。
可是他不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一夜的支离破碎。如她喝醉后,在马路中间划开圈子,他默默的跟着她,聆听她的喘息。
她偶尔会回头莞尔一笑,说,你像条哈巴狗。
她的微笑像深夜中的一只瞳孔,阴着他的脸。他无话可说,更不知道说什么。
语言,在这一刻已经成为一个哑巴。
拥抱,不是让人可以欢畅说话的理由。
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我说不话也唱不出歌。总有人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能怎么?我还能怎么?
是呵,这样的故事我可以写出来。但是,又要我怎么?又要我怎么样呢?
记得安妮曾经说过,关于爱情,我已经无能为力。
那个喜欢穿拖鞋的女人,会不会像以往一样背着包裹穿过王府井大街,在新东安的地下商场吃早点呢?
这个我原来的偶像,在那一次相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崇拜了。
安妮不在是我心中的神,她是那个暗自舞蹈的人,一个我的朋友的朋友。
感觉近了。却不在崇拜。
就如我原来的那些女友,靠近了,就没有那些漂亮的温柔。
是的。没有。再也没有。

上海小资们的夜,都会在哪过呢?
反正不会是在你的家里。他眯起眼睛看着她,手里玩弄着一部古老型号的手机。
她恼火地看着他,说,你又不是没过过。
是的。那夜他把她送回家后他没有离开,躺在沙发上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第二天醒来后发现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伸出一只手,向他要住宿费。
他说,若不是我送你回来,你可能会露宿街头。
她说,那么你要不是送我回来,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马路上么?
不忍心。
那么你会回家么?
不会。
那么你不一样露宿街头?
……
这样吧。这住宿费我就不管你要了。她嘟起小嘴,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我就委屈委屈……
他眼睛蓦地睁大了,他非常不希望听见下面的话。
哪晓得她继续说道,就把你的儿子许配给我的女儿吧。
他差点没把昨夜喝的酒都吐出来,急忙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哈。她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喃喃说道,宝贝女儿噢,你有老公了哈。跳着跳着就站住了,回身望着他,你先别激动啊,我还没结婚,我先预定你的儿子,三十年以后,就让他们俩结婚。
他仿佛听天方夜谈张大嘴巴,三十年……
三十年怎么了?你知道吗?你不许打光棍,不许生难看的儿子,不然我饶不了你……
……

这样一个猥琐的约定,定在三十年之前,
那么谁会想到三十年之后的故事呢?我不想继续写下去。
三十年之后,我会在哪里呢?我可能已经死了,死在某个雨夜,我握着你的手,就那么缓缓死去。你也许正在呼唤我的乳名,呼唤我的灵魂。
但是,我确实是死了。在三十年后的某个夜晚,我带着微笑,死在你的怀里。
你的指甲从我脸上滑过,但是你永远也看不到流下过的泪。
永远。

她说,我要结婚了。
他首先想起的,依旧是那两把整齐的牙刷,似乎牙刷上每一根塑料绒毛都见证着什么。
于是他怔了怔,没有说话。嘴唇抖了抖,手指插进裤子口袋,攥住那朵新鲜的花。活活扼杀。
他觉得自己本不该这么难过的。不是。是不该这么激动。
她还是一如既往灿烂的笑着,仿佛在向一个朋友诉说自己的喜讯,平静,而又安详。
他终于开了口,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他说,要下雨了。
然后他跑回公司拿下那柄黄色的伞,交到她手里,说,祝你风调雨顺,风雨同舟。
风和雨。能见证些什么?
他们所经历的那些风和雨,会被风雨遗忘么?
他只是在想,自己没爱过她么?
她也在想,她没爱过他么?
两个人就这样想着,想着,走到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他低头去看她手指上的戒指,那真是一枚漂亮的戒指,他想。
她也低头看着他的伞,黄色的,那么温馨。
然后两个人就分开来走,他向南,她向西。
她走向夕阳,长长的影子似乎想挽留什么,却只能当影子。
他走向黑暗。朝天空疲惫地伸个懒腰,天空却飞过一只彩色的气球,断了的绳索在空气中无助的飘着。
他笑了。在她离开以后。
她也笑了。因为她说,你的儿子,将来是我的女婿。那么,我们还会重逢的,不是么?
还会重逢。三十年以后。

你还不回家么?那个声音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身后站这一个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伞。
但是她知道,那不是他。她缓慢的站起身,自从邂逅他那次以后,她再也不敢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不是任何时候都会有人用伞挡住你的缺口。
伤口。
她已经学会保护自己,只是那枚戒指,她总觉得没有原来好看了。
老公。她对那个身影喊到。
嗯。回家吧。女儿饿了。男子的声音浑厚而充满责备。
好的。她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朝那个男子笑了笑。那个是她的老公。
但是她女婿的父亲,却再也没出现过。

那时的他,出现在北京凌晨的地铁站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书。
上面每本书都有她的名字。
当他等地铁的时候,他翻开那页熟悉的张页,左上角写着,你的儿子,我的女婿。他调皮的笑笑,却有一个小孩抓住他的裤子,叫道,爸爸。爸爸。妈妈呢?
他弯下身看着那个孩子,这是一个小男孩。
他和蔼的说,妈妈在书里呢。
哪知道小孩像发现什么似的,扭头便跑开了。远处站着一对夫妻,俨然,那两个才是他的父母。
他想,那篇文章,以及这个小男孩,都是一个梦吧。
然后他看见那页书纸上有这样一行字:仅以此文献给我最爱的人。
他却不知道那会是谁。
那年的上海,那个晕青的雨季,早已经不在了。

早已经不早了。当我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努力挽留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想,我正在想念过你吧。
你似乎也曾说过,你的儿子,我的女婿。
同主人公一样,我却不知道那会是谁。
这也只是个故事。


    文/寂寞蓝枫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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