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一张4/5白色的面孔,加1/5粉色温暖。
上天却告诉她什么是灰色苍凉。纯粹。
我想做一个6/7金黄色的梦,还有1/7蓝色忧郁。
生活却判给我一缕黑色的灵魂。破碎。
这是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可当我遇上她,只能调成一杯苦咖啡,不加糖的。不知道谁会端起它。
一
惨白惨白的天,让人觉得彻骨地冷。这是属于冬日的景象。
长安的关道两旁站满了人,京城的文武百官都深深埋着头,空荡荡的衣袖在风中尽情摇曳,悲不自胜。树梢上零星几片叶子都摇摇欲坠,显出生命将尽的态势。
“吴睿接旨。”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人群中一个女人抬起了头,凝视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他站了起来,披着她昨夜赶制的裘皮长袍,英姿飒爽。昨夜他还是他的,此刻他却属于这个大唐朝,属于大唐朝的天子和百姓。号角响起,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群情激昂的脸,一张张嘴巴都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气。女人渐渐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的长裙绊着小脚被人狠狠踩住,还来不及叫疼,凄厉的胡马嘶鸣声就撕破了空气。女人的心像针扎似地疼,连流泪都忘记了。马上的男人回过头来看她。“笙箬,等我。”他知道她一定会等他。
一股力量狠狠地推着她,她头上的玉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二
我叫若,我是21世纪的单身女子,心无大志,亦身无牵挂。离群,索居。
喜欢夜晚,习惯把每一个白天当晚上过。星月点缀夜色,夜色撩拨我,我抚摸疼痛。这几乎是每个夜晚上演的戏码,没有开始,没有结局,也没有高潮。
回忆,童年,父亲,一切都支离破碎。我努力想把它们拼凑完整。无奈时间太长,很多往事早经面目模糊。无从辨认。这几乎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的命运,在时间里失去了自己,没有人抓得住任何东西。只是我一直忘不了那个蓝底碎花的瓷盘,摸上去像水,又凉又滑。它从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中摔出,碎了一地。那一刻是那么的吵,女人在哭,孩子在哭,像在举行一场葬礼。我捧起那些黑色的泥土,还有一棵绿色植物,很可爱的,把它们埋了。还有我的心,柔软的。一夜长大。一个孤僻的孩子。
骑上脚踏车,和往常一样到很多陌生的地方。路过蛋糕坊和音像店玻璃窗上是用很多花瓣拼成的祝福语,蛋糕的花纹也很精美,一阵阵香气似乎可以穿透玻璃到达心房,极其温馨。我就这样伴着蛋糕香开始一段寂寞旅行,沿途有歌声。这是我为自己制造的梦境,美丽无比。
那天是下着雨的。烟雨蒙蒙,万家灯火。世界是如此迷离而不可捉摸,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心里涌出莫名的狂喜,我似乎偷了别人的快乐。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凄切。我被惊扰了。是哪个迷路的孩子,还是无家可归。是个女孩,她蹲在地上打着冷战,衣衫早已湿透了,头发也搭在脸上。
我不是个热心的人,但她似乎还是个孩子。我打算把伞给她。我没想到她抱住了我,在我怀里哭了起来。她说,她离家出走却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什么都没有说,任她紧紧把我抱着。她的泪水是温暖的。
我们坐在风雨里,紧紧依偎。拥有另一个人半颗心的温度。
那年,我们都是14岁。那年,我们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三
她是我的女朋友,唯一的。我叫伶,她叫若,但我给她起了另一个名字:月泉。因为我觉得她身上戾气太重。
我从不曾见她掉泪。当她想哭的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说:“哭什么呢,人生长恨的道理你比谁都懂不是吗?”我的心很疼。
她因为怕光而不陪我出去见人。一般男人不会爱她,爱她的男人都是先爱上她的文字。她把疼痛写得柔软无比,可读完后骨头会疼得响。我让她写我,她说好,可之后她黯然道:“你可以被我的文字留下,那我又能被谁留下呢?”
她说,我们前生是一朵烟花的两颗星子,只是在今世我绽放而她却颓败了。多美的一句话,一语成谶。
17岁她一个人四处旅行,从不跟人告别。
18岁她把自己装扮得像一朵鲜花,到处招蜂引蝶。
19岁她过了唯一的生日,没有许愿。
她今年20岁,我很难见到她。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她说前17年为别人而活,后17年留给自己,如果活得到34岁的话。
我们两个至今单身,她因为孤独,我因为迷乱,美丽并没有带给我一种叫幸福的东西。与此相关有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很久前的一次同学聚会上,女孩们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是男人。有人问:男人是用来干什么的?月泉接道:“生孩子的。”接下来是哄堂大笑。我盯着她,她也瞧着我。
后来我知道她去做了绝育手术,她拿掉了自己的子宫。很好,悲剧彻底丧失了延续的可能性。
“宿命设下如此多的陷阱,我一个都没能逃脱。”
四
——我爱上王非脸上的孤寡,寂静无声。
——我爱上丁薇旷野里的孤独,风起云涌。
——我喜欢在王非巨大的海报上描摹,把她那张艺术品一样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我以为她会和我一样疼。
——我喜欢躲在被子里思考加西亚.马尔克思《百年孤独》背后的秘密。我记住了阿瓦兰帕.乌苏娅。她,就是我的母亲。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液。
——我想,我们是还有爱的。无论我们有多恨这个世界,我们也该原谅她。毕竟,我们还爱着那么多的人。荷尔德林,海子,普拉斯,三岛,还有西娃。我们为什么爱他们。他们说出了什么吗?三岛说美德使人疏远,而孤独是我们最大的美德。
——是的,这是我们的王国,属于我们的孤独王国。
——你是我。
——我也是你。
——(合)我想,我爱你。
上面是我们共同编排的一出舞台剧里的一段台词。我们叫它“灵魂的对话”。我喜欢静静地看着她。她轻轻地笑,流泪,挥手,点头,活得如此漫不经心却不让人抗拒,她笑起来的酒窝里盛着的都的漫不经心。那于我而言是一种境界,我终生不能企及。这不同于我的孤独,是一种病毒。
不,那不是我的孤独。它并不属于我。相反,它占领我,统治我,奴役我。它超脱于我的肉体,穿过时空,超越死亡。它是特立独行的。相比它,我连一粒灰尘都不是。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寂寞是百年孤独。曾经我也是,可悲的是,我现在依然是。孤独会在一个没有夏天的人心里结冰,而我是没有夏天的,因为怕光。一颗习惯了凝重的心如何学会轻松呢,在那么长久的把生活当对手之后。阴影同我像一奶同胞那样亲密。在无数个黑色的夜里,寂寞灌溉寂寞,虚无衍生虚无,绝望繁殖绝望。它们是那样葱茏茂盛却又欲罢不能,它们最终覆盖成一座原始森林,拒绝造访。
我毕竟是一点一点干涸了,从泪如雨下到面无表情到什么也不剩,平静和荒凉一样永恒。像王非的脸,像丁薇的歌声。心走得太远,已经没有时间了。
五
月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包,就此离开,不复美丽。用她自己的话讲,“穿过青春,直抵衰老。”
她比我勇敢,我嫉妒,因为她选择背叛。如同她右掌的生命线,断成两截,真是难以置信。
我比她勇敢,我悲哀,因为我选择承担。我比她美丽,她没有的我都有。可她如此坦荡,我却苟且偷生,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似乎没法活。我不能像她那样赤裸裸地拒绝人群拒绝靠近拒绝腐蚀,也拒绝自己,不留余地。她只说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人赶跑。
“我不爱你。”所以她身边没有人,而我,恐怕也仅仅是一只偶尔掠过她心脏的芦苇罢了。我嗅到了离别的气息。
我们在一个停电的夜晚抱住——不,应该说还是我抱住她——和相遇的那夜一样。一样的半颗心的温度。她在我左肩狠狠咬下去,淡淡的血腥味。她拉下黑色丝质的衣领。我看到她的皮肤很年轻,在夜里泛着诱惑的光泽。“啊”,带血的齿印。我能感受到她的疼痛。我也知道她感受到我的恐慌,我们需要血液的安抚。
六
她抱紧我,我怵不及防。我白色的烟蒂掉到她黑色的外套上,“滋滋”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分明。衣服烫出了一个洞。黑洞。
恍惚间,我飘到了这个黑洞中,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我又一次在时空的隧道里走失了。我终于再次看见他了。那个有着一双坚毅眉毛的男人。他看起来充满力量,像幻想中的阿波罗。
有一个女人,长纱飞舞,还在“咯咯”地笑。晶莹剃剔透的眼神,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为她倾倒。可傅笙箬没有她那样纯净的眼神。她有的是阅尽沧桑后的冷漠,以及那弯曾经也倾倒过吴睿的唇,唇角汹涌的是智慧,还有破碎。和她的名字一样。笙是乐器,箬是一种竹子。既柔软又坚硬。吴睿就是在青楼里发现她的,在一个乐声缭绕人声喧闹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眼神冰冷的女子。这是他人生的一个意外,除了战场以外的。
女人缩在他的怀里。不,我不该心痛的,那不是我。我活在21世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嘴角湿了。伸出舌头,凉的,没有味道。红色的灯笼在大唐的风里微微晃动,深绿色的芭蕉丛“悉悉簌簌”地响着,朱红色的廊柱旁有一棵大大的牡丹在吐露芳华。“叮当叮当”,是那个异族女子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风中晃动的声响,她在吴睿的怀里尽情戏耍。
傅笙箬坐在琴台边,轻轻拨动古筝,琴音不再清越,只是悲怆。她脑子里是吴睿笑着将那个水晶一般的少女抱下马的画面。
“叮当叮当”,她来了。笙箬拂动琴弦的手颤动起来,弦断了。抵得过千军万马却终究敌不过自己的心。
“姐姐怎么了,弦断了,是身体染恙还是心情不佳?”
“不是,第六根弦就是容易断。”她没有使笙箬更狼狈。奇怪的是她后来说了很多东西。她说,她叫古古美,意思是风和水的声音。她是突厥的儿女,她无比地眷恋着那里的高山和蓝天,所以她仇恨大唐。所以,她应该顺带仇恨吴睿的,他夺走了她的寄托,她的家园。可她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她问她该怎么办。她的国仇家恨该由谁承担。
“你不怕我告诉她吗?”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该知道他现在属于我。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有什么办法呢?”此刻的古古美将什么都写在脸上,一刹那的眼波流转,她的智慧流到了美丽背后。又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我能让他记住我一辈子,你可以吗?”傅笙箬笑了。
聪明又怎么样,聪明的女人照样会为爱犯糊涂。笙箬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了吴睿。她忘了吴睿也是个聪明的男人,这一切他如果不了如指掌,如何控制得了千军万马,如何做得了大唐的镇国将军。结果换来的是吴睿一个响亮的耳光。可怜啦,这个聪明一世的女人这时竟忘了去守住秘密,那个缄口不言的她在这时被遗忘了。而一个耳光的结果又是什么呢,那么深的情分就这样被打断了。
我看清了我的无依.
这人海中有千千万万双眼睛,你是其中一双,而我只是你眼里一粒沙子。没等时间将我变成钻石,我就被带走化作你眼角一颗泪痣,静悄悄地。或者到最后,我连那颗泪痣也不是了。不是了。
七
一个星月无边的夜,一场水与火的缠绵,一个女人在大火中焚化灵魂后的脱胎换骨。半个长安城被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天空被染红了。那是金黄色的温暖的灿烂无比的火舌。整个世界随着火焰的翻腾起落而忽明忽暗,前所未有的壮观和诡异。还有一颗一颗的星子在闪烁着。人声鼎沸,吴睿似乎想起什么来了。他碰见她时也是这个世界极为喧闹时。他被她的淡定从容迷住了,被她的嘴唇,不羁的心。他望着濒临颓败的将军府,表情木然。一旁的古古美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抚着她的白纱,天真一如既往。
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死伤无数。“睿王府被烧毁了”成了人人谈论的话题,堵不住的攸攸众口,真相始终是个迷。在傅笙箬的房间里找到了那只上好的断成两截的玉簪,变得和将军府一样黑。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唐煜宗龙颜大怒,吴睿被贬为庶民。谁让他功高盖主,谁让他碰上了一个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女人呢?他走了,一身布衣,离开了长安。城门外古古美在哭。
古古美终于到了慈明山,雪山。“叮当叮当”的声音被山风呼啸淹没。她头上的白纱与毛茸茸的雪花纠缠,缠绵悱恻。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脚上的长靴也沾满雪花,精致的金属挂坠在雪地里闪闪发光。
她美丽一如既往,傅笙箬一头青丝早被简陋的布帽取代。从卖笑的青楼女子到镇国将军的女人到慈明山上的女尼净心,造化弄人。
古古美挑衅的目光中含着浅笑。“姐姐别来无恙。”
“姐姐可知道那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我来说给姐姐听,两百三十七。姐姐,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她像个小女孩那样天真地扳起手指,脸上写满兴奋,说出的话却那么残忍。
净心一脸清冷,不为所动。
“不过你赢了,你终归是赢了。他可以记住你一辈子。”
“别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你不也利用我为你报仇了?比起死,让他身败名裂岂不是更快意。况且若他真死了,你不心疼吗?”两个女人都双眼发亮。古古美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长笑。她记起来她是突厥的子民,她是来报仇的,一个仇恨的人是没有资格谈爱情的。
“哈哈哈……哈哈哈……”从此慈明山上终年响着一串骇人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七
我看到伶哭了。她轻轻啜泣,像一朵春日清晨被露水浸润而醒的茉莉,泛着淡淡的清香。
“别哭。”我拭去她眼角的泪。
“这是不是我们的报应。上辈子我们为一个男人纠缠并把他毁了,所以老天惩罚我们今生没有人爱。”她突然又笑起来。“你这个骗子,干嘛编这个故事让我哭。”我也跟着笑了。后来,我就走了。我已经给我们写了这个故事,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在激情和自由中颠簸后,我的灵魂需要平静。我要找到我前世的那座山,在那里也有漫天的雪花飞舞;在那里,夜晚和白天一样明亮;在那里,我的心终于能呼吸阳光。
离开——离了才有花开——真的是为了重新开始。
八
冬天就要到了吧,好冷。这个城市似乎从来没这么冷过。七年,我竟然可以一个人又过了七年。明月西沉,清泉依旧。那个人走到了未来,却把回忆留给了我,真该死。月泉,月泉,怎么可以老是我一个人下地狱呢?
我问自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不是会和她一起离开。
答案是不会。原来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懦弱。她唇角有弯弯的笑容,一如千年前。
怎么长大的。身边竟都是绝望的人,竟没有一个幸福的例子可以给我活下去的理由。月泉的那把匕首还挂在墙上的那个地方。它很有异族风情,和古古美一样。我缓缓地取下它。我对准了自己的手腕。也许我下一刻就会上天堂了。
九
傅笙箬,古古美。
月泉,伶。
两个女人相遇,一场灵魂的对话,在离别和死亡之前。像短暂的烟火,在一个流光飞舞奇幻迷离的夜里。天黑了,世界沉睡。时间停止,月亮忘记了。
——伶:你是我。
——月:我也是你。
——合:我想,我爱你。
——合:这是一场灵魂的对话,是孤独和绝望的对话,是我的爱情和你的爱情的对话。
2003年
文/浮生若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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