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声第一次遇见安藜,是在文学社楼前的那棵大榕树下。
那天,苏闻声和陈薇若一起走出门,和她打了个招呼,看她往操场的方向走去,蓝色的棉布裙子清新而柔和,细碎的阳光在发端轻微地跳跃。
走过操场再过一个小小的花园就是女生宿舍。
此时的天,不似黄昏,倒像是午后,阳光斑驳的落在地上,光影流离,苏闻声刚转过头,就看到安藜站在树下,那天的安藜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间松松垮垮的,可以看到苍白的皮肤,前面是剪的平齐的刘海,柔顺地垂于额前。她的眼瞳黑而明亮,对他微笑着,只对他一个人的笑,那种笑是暗地里的流光,不经意的倾泻,又象是夜色中茂密的绿色植物,散发出温暖而甜美的气息。苏闻声抱着书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安藜,象是看着一株绿色的植物,白玫瑰,是的,在他的感觉中安藜就是那样的一枝花,高枝的,斜斜地放在花瓶里,是那种阔大,透明而清澈的玻璃瓶,散发着若有若无寂寞的味道。
“你是安藜?”苏闻声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错。他看过她的小说,有李碧华般的诡异,又有着张爱玲的不动声色,都是有关爱情的,不完美的爱情。
安藜耸耸肩,对他笑笑,苏闻声的开口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想象中,这个有着明净笑容的男生应该是害羞的。
“我来给你稿件,我只听到沈默提起过你,别的人我不认识。”安藜将手中的信递过来。
沈默和苏闻声都是蓝球队的,平时虽然交往太多,苏闻声对他却颇有好感。
苏闻声接过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苏闻声抿着薄薄的嘴唇对她笑笑道。
安藜的笑容里有着冷清的味道,“我下午才刚刚赶出来。”
“嗯,今天晚上我看下。”苏闻声对她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安藜看着他干净的脸上隐约的酒窝和温暖的眼神,好似一下子回到了过去,那段再也走不出的时光。
直到苏闻声和他说声再见,她才回过神来,然后看着他的身影隐入沉沉暮色中。
安藜放学后没有等沈默一起回家,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关上门,听龙宽九段的歌:
“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善用语言表达,你曾经是我的亲人,当我还天真,过了许多年,我还是不爱说话,却忍不住暗暗计划下一次爆发……没人会像我一样,坚强,没人会像我一样,脆弱,没人会像我一样,无所谓,没人会像我一样,需要你,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习惯了独自成长,发现自己和别人一样,对你如此渴望,四处碰撞,无法遗忘,只是为了知道,多年来我在你心里的重量。”
她喜欢听龙宽的声音,在喧嚣和浮躁的都市中,看这个眯着小眼睛的女孩淡然地望着远方,神情如孩子般单纯,在风中唱着属于自己的歌,声音在暗夜中仿若天籁,安藜看着画面中的她,在宽阔的马路上自由地跳起,脸上有着纯真的笑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白色的裙子,象是清澈的溪水在静静的流淌。
她记住了龙宽九段乐队。一个喜欢围棋,短发,有着浓密胡须的男人和另一个有着一张沉静的脸和纯真笑容的女孩。
安藜的童年是在乡间和奶奶一起度过的。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喜欢和晨子哥呆在一起,喜欢看他瘦削的脸庞和眉宇间淡淡的忧伤。
她只知道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那天她和晨子哥在村边的小河边玩耍。
“晨子哥,你是不是又挨打了?”安藜看着晨子哥手臂上青紫的伤痕怯怯地问,她知道杨叔一醉酒就喜欢打晨子哥。
“没事儿,”晨子哥轻轻地挑了一下眉角,用白色的衬衣擦了一下脸。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两粒包装精美的糖果,安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晨子哥揉了揉她的短发,“再不要我就收回了。” 安藜转过身去,泪水打湿了衣衫。
奶奶说,他是一个命苦的孩子,家里穷,他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走了,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啊,奶奶边说边叹气,不过他会有出息的,奶奶抚着他的头说。
在她的心中,晨子哥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她记得当初晨子哥点着她的鼻尖说,哦,我从此有妹妹了,我就是你的晨子哥!杨小晨!他很大声地说。虽然他只比她大两个月。
晨子哥常带她沿着长长的铁轨,走啊,走啊,安藜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仰起头,看他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只有在他的影子下她才会感觉到安全。
“长大后我要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回头看着安藜,眼睛象弯弯的月亮。
“那是哪里?”她小声的问。
“在那里,我再不会挨打,我们可以快乐的生活。”晨子哥的声音有点低沉。
“奶奶呢?”
“她和我们一起去。”她又看到了晨子哥快乐的笑容。
那个夏天,当她被父亲拉着衣袖离开奶奶的时候,她抽泣着回过头,看在小路边站着的晨子哥扶着奶奶,对她轻轻地笑着,可是她看得到他眼中的泪水,当她走到大路上等车的时候,她看到晨子哥撒腿跑开了去,她也大声地哭出声来了。
她拿着书包来到父母的大房子时,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措,她一个人蜷缩在绵软的沙发角落,父母的笑容是那样的陌生,奶奶一下子变得不可及的遥远。
奶奶在托人给她的信中说,要好好听爸妈的话,做个好孩子,她看完后把信按原样小心地折叠好,仿佛上面还有着奶奶手心的温度,然后对妈妈笑笑,放在枕头下面。
晚上,窗外下着雨,不大,却有了点凉意,她一个人早早地进了她的小房间,关上门,把信又拿了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直到泪水将字迹洇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蓝,她好想奶奶,天气有点凉了,不知奶奶的腿今天晚上会不会很疼,她以前常常在下雨天用小手轻轻地捶奶奶的腿,奶奶说,用力点,奶奶不怕疼的,可是她看得出来奶奶的疼痛,只是如今她已不在奶奶的身边了,奶奶可怎么办啊。她小声地哭着,不知什么时候进入睡梦的。
在她去上学的路上打算寄信的时候,她将还未封口的信打开,爸爸在上面写着,安藜是个乖孩子,只是不大喜欢说话。她怕奶奶看到担心,趴在路边的花台上,在那句话的后面画了个对号,加上了一句话:我只是想奶奶了,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晨子哥还好吗?
三年后,她又见到了晨子哥。
她一出校门就看到了晨子哥,他站在校园门口对面的马路边,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衬衣上有着淡淡的污渍,晨子哥已长得好高,头发变得长了许多,半遮住眼睛,脸庞的轮廓也变得更加显明,眼睛中有了深深的忧郁。
她象小时一样,走在他的后面。
“你知道我会找你的。”他转回头说出第一句话。
“晨子哥,我……。”她的心从未有过的感觉,好象那些过去的日子从未远去。
他停下来,拥住她的肩,一只手抚着她的发。她想离开,却靠得更近,眼泪已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晨子的眼神有点错乱。
安藜哭得更厉害了,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可是……
两人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仿佛没有尽头。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在小餐馆里吃大碗拉面,上面放着青翠的芫荽,那是晨子哥最喜欢吃的,香气扑鼻。安藜看着晨子哥大口大口的吃,辣的直冒汗。
他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她是真的不饿。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沈默在楼下等着。
“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杨小晨。”安藜对沈默说。
“我听安藜说起过你。”沈默对他笑笑。
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沈默对杨小晨说,“我还有点功课,我先回去了。”
他回头对安藜说,“你也早点睡。”
安藜和晨子哥坐在地板上聊了许多,间或沉默。
已经三点了 。“我们睡觉吧?”晨子哥看着疲倦的安藜说。
“我在沙发上睡就行了。”他接着说,象小时候一样有自己的主意。
卧室的门开着,安藜睡得很沉,也很香。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帘随风掀起,却看不到了晨子哥。
她在桌子上看到了晨子哥的留言:我会再找你的,让你过上真正快乐的生活。
她含着泪,握着纸条,看着沙发上已折叠好的被单。
晨子哥的出现象是流星,只是一瞬间,那个给她无穷欢乐的晨子哥消失了,仿佛未曾来过,只留下了寂寞,沉淀在内心深处。
她每天对窗外轻轻地说一声,晚安,晨子哥,你可会和我一样,在梦的另一端,深深的,深深的叹息。
在苏闻声的面前放着安藜的文章,底色是清浅的蓝,字体是浓浓的墨绿色。他最喜欢其中的一句:“听说,你有了远走的心,你的前世便是飞鸟,你有了留恋的目光,你的今生会是一尾鱼。”如果安藜是一只会飞的鱼,自己愿做一只会游水的飞鸟,或许会在岸边相遇,厮守。
苏闻声将文章打印了一份后,把原件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安藜在这次征文大赛上获得了二等奖,那是安藜在校广播上听到的,朗诵者便是苏闻声。极具穿透力
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着,安藜坐在留学生公寓的草地上,听着自己的思想被另一个人表达。那不是她的文字,那是属于苏闻声的声音。
沈默准时在六点给安藜发了个短信,然后在楼道口等安藜出来。
他看着安藜出来,虽然天色未白,他还是看得出安藜的虚弱,可是他没问,他和安的默契可能也正在
于此。
安家和沈家是世交,自安的父母去了澳洲后,她便被托负给了沈默的父母,两家相距不远,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默带着安在河边的人行道上一起跑步,“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沈默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看下安藜有没有拉下太远。
她是一个不认输的女孩,虽然早已是大汗淋漓,仍在坚持地跑着。
两个人的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
有时候安藜躺在沈默的床上就睡着了,沈默就只能委屈一晚,他记得去年安藜会和他争那个大而柔软的枕头,沈默干脆买了两个大大的枕头,上面有着蓝得沉静的天空和翠绿、宝蓝、桃红、柠黄色的星星图案。
“苏闻声有给我写情书。”安藜擦着脸上的汗。
“嗯。”沈默点头。
平安夜,无雪,不见天使,没有钟声,也听不到唱诗班的赞美歌,却不影响校园里狂欢的气氛。
参加PARTY的女孩们又穿上了属于夏季的盛装,绚烂而夺目。
安藜穿着黑色的裾子,有着长长几近曳地的裙摆,低胸,露出了颈间雪白的肌肤。她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后面是圣诞树,高高的,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彩灯,闪烁着,象是繁星满天。她苍白的面庞近乎透明,如精致的瓷器。
苏闻声来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可以跳支舞吗?” 她将手放到他的掌心,她能嗅到干净的夏日阳光的
味道。
安藜恍然眉目在一瞬间回暖,象是晨子哥拥她的那一刻。
多久以前,她做着相同的梦。
她站在灯光的中央,看着晨子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王子般高贵微笑的神情,伸出手,把她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容纳她的孤独,她看着他在夜色中闪亮的双眸中淡白的月色,轮廓明显的脸庞,优柔的音乐缓缓地响起……。
晨子哥在她的心中已然是一个梦,前生的。
可是此刻拥着她的却是苏闻声。
“你在想什么呢?”苏闻声问她,安藜一惊,踩在了他的脚上。
“不好意思。”安藜轻微的斜转,弯下身去。
为了庆祝安藜征文获奖,沈默说今天请客,十点,本色酒吧门口见。
出乎安藜意料的是,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陈薇若。沈默穿着一件青柠色的V领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阿迪达斯波鞋。薇若还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裙,长长的发披在肩上。
陈薇若和苏闻声在三楼的二班,安藜和沈默在二楼的六班,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起初安藜看到苏闻声和陈薇若的名字多是在年级前五名的成绩榜上。
不问起因,至少看起来一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和苏闻声,沈默和陈薇若。她仰望着头顶闪烁的招牌。
这里常常会有极有特色的乐队演出。狭窄,却并不暧昧。
安藜熟悉的穿过人群,走向角落的一个空位。几个孩子般的年轻人站在台上用心地唱着。穿着或黑或白的短袖上衣,牛仔裤,有长发也有短发,却不颓废。
陈薇若听着他们清朗的声音:“梦想永远停留在角落里,梦想也在慢慢毁灭,你说过我会在这里飞翔,你说过在这里能实现我的梦想。”飞扬的歌声和旋律引出的那种震撼和爆发力,让她的心痛。
安藜看着苏闻声说:“不介意我抽烟吧?”
苏闻声笑笑,“当然。”
安藜熟练地拿出打火机点燃手中的烟,深吸一口,又长长的呼出,烟雾中,安的脸像极了张爱玲。
沈默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杯酒,不停的转动,偶尔看下陈薇若,眼神象没有终点的光。
沈默在去拿饮料的时候对薇若说,“你知道吗?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
他靠在木质的墙壁上,有些慵懒的意味,陈薇若一怔,手停在了半空中。在她心中她是喜欢苏闻声的。
“薇若,你知道吗?生活中有许多东西我们应该去体会的,比如爱,它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错过的就永远错过了。”陈薇若看着沈默,仿佛面对着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陌生人,她点点头。
安藜在去洗手间的通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拥着一个女子。
刚好他回过头。
“晨子哥?”,安藜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所有回忆中的细节如潮水般向她拥来,他笑时浅浅的酒窝,浓密的黑发,他不羁的眼神,他拉着她的手沿着长长的铁轨在夕阳下不停地走,他拿出藏在背后的糖果时晶亮的眼睛。
原以为一切都是永远,可是,永远有多远?
她定了定神。
杨晨已经看到了她,他正向她走来。她避开他的眼神,看着他身边的女子,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头柔顺的发,黑色的BRA,低腰的牛仔裤,颈间有一条闪耀的项链。
他俯首在她耳边低语,她一脸幸福的微笑。
他走到安藜面前,她可以嗅到他身上好闻的青柠和烟草混和的味道,却山长水远的陌生。
“这是我的电话,有空我会找你。”他递给她一张卡片。
他的手触到她冰冷的手。
她看着她牵着那个女子的手离开。
苏闻声坐在不远处,看着安藜的脸在灯光下忽然间悲伤,一瞬间老去的苍白。
“安,……。”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安藜对他笑着。
苏闻声可以看到她眼中隐约的泪光。
两个人沉默着。
薇若回到宿舍冲凉时发现自己脚上的五彩丝线将断未断,她拿一把剪刀小心地剪掉。原先一直以为是一种精神的佑护,而今,当脚踝间空无一物时,竟感觉是一种毫无羁绊的自由。
或许一切都会自然的到来。
有雨的夜,安藜一个人坐在夜行公车上,街上的行人很少,地上的雨水映着路街灯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不要太久已然到了晨子哥所说的红磨坊酒吧,杨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想不到在同一个城市里十几分钟的车距竟然隔了长长的三年。
安藜推门进去。
两人一时间竟无从说起,沉默。
散场,雨仍在下。
晨子将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她转过身,伏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你的出现,直到今天,可是几年了,我从来没有你的音信。”
“你也从来没给我回信。”他无奈地说。
“回信?”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三年间,我至少写了三十封信。”晨子哥仿佛沉浸在往事里。
“那一段我在一家酒店做服务生,你知道我忍受了多少嘲讽,我只想看到你,可是……。我也是在那时认识了蓝桑,我一直在等着你的消息,我也去过你的楼下,可是遇不到你。我只有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封信,你仍没有回音,于是,我选择了桑蓝。”晨子的脸上有泪淌下。
“可是有些时光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桑蓝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他拥紧她。
安藜决定要去澳洲了,是晚上九点的班机,只有三个人送别,她过来和每个人拥抱。
“安,我喜欢你。”苏闻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沉静如新月。
“我怕不说出来,从此后再也没有机会。”他继续说。
陈薇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恍如梦境。
安藜咬着嘴唇,转身进了候机大厅。
一个月后,苏闻声收到安藜自澳洲寄来的明信片,画面是孤静村庄路口的街灯,小路上是白得耀眼的雪花,厚厚的。后面写着:有些人,只是朋友,有些爱,会一生记起。
文/唐哲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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