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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中国风网 2005-8-29 8:19:05



  一、美丽的旅伴

  我是一个以写字为生的人,但却不是一个善于走进人内心的人。我的许多文字,其实都是来自于我远远对生活的观察感悟,尤其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更是激发我创作灵感的原动力,所以,我就整天不停地到处去游走。
  五月的一天,我慕名乘车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去,那据说是有着许多古建筑的老城。我是坐上午七点多的车,大约下午五点左右就可以到达终点那座城市。本来以为刚刚经过“五一”长假,火车上的乘客不会多,谁知我上了火车一看,硬座车厢里到处都是人,挤满了赶回家准备收麦的民工。车厢里充斥着热烘烘的汗气、臭气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气味。按说,经常出行的我本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巧那天我有点感冒,想到有被悬空挤在人群中一天的可能,我只得拽紧衣服,拼命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了一节卧铺车厢。我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找到了列车长,问他是否还有空着的卧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现在没有空着的硬卧。”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失望到了极点,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这儿有空着的软卧,你要不要?”我有点生气,说:“不管硬卧软卧,有空的我就要。”他连忙说:“好好,如果你要,算你八折。”我缴了钱,很快办好手续,跟在他后面来到了一个软卧间门口,他推开门,说:“就是这间了。”
  我进了房间,随手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在一个空着的下铺上躺了下来。铺位上尚有些温乎乎的,我想可能是这个铺位的乘客刚刚才下车的缘故。我躺在铺上,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别看列车长给我打了折,我丝毫不领情,谁都知道,这趟车下午就到终点站了,铺位闲着也是闲着。我闭眼躺了一会儿,等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了,这才睁开了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只见四个铺位除了我,只有对面的上铺有人。对面的乘客也在打量着我,目光一对,我们两个同时移开了视线。虽然只有惊鸿一瞥,我也清楚地看见了,对面铺上,是位美丽的女士。
  旅伴从上铺下来,坐在了我对面的铺位上。旅途是寂寞的,人总得说点什么来排除寂寞。在简单的交谈几句后,我和旅伴又陷入了沉默。从简单的交谈中,我得知她刚刚在南方参加一个考察团归来。听那个考察团的名称,参加的应该是有一定级别的政府官员才对,但她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天然的温婉韵致,和我印象中泼辣大方的女官员形象相去甚远。而且无论怎么看,她的年龄也至多不过三十岁,但女人的年龄是初见者很难说得准的。我想起一家美容店的广告,说是“别和从这里出去的女人调情,她可能是你的祖母。”旅伴的衣着很考究,尤其那双象牙色的高跟镂空皮凉鞋,小巧精致,美不胜收。想到这里,我不由把自己穿着脏兮兮旅游鞋的脚往里缩了缩。
  “我真羡慕你这样洒脱的女孩子。”我的旅伴突然说。
  “其实我也很羡慕你呢。”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是出于礼貌恭维她。
  “大概是物极必反吧,”她笑着说,“我化妆都成习惯了,从不敢素面朝天出来。所以见了象你这样洒脱随意生活的人,心里就特别的羡慕。”
  她轻松活泼的话语一下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也笑了笑,看得出来她是个很率性的女子,我不由起了和她作一番长谈的愿望。我简单向她介绍了自己。她说:“你是写书的,我想,你自己本身的故事一定也有许多,是吗?我是说感情方面的。”
  我说很遗憾,我自己本身并没什么故事, 我整天大多是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她显然很惊讶,说也许是你对感情的要求太高了吧。她说的不错,我总是能从生活温情的表面看到被掩盖了的真实,这就使别人很难走进我的内心,抑或说我也很难走进别人心里。
  “其实人在有些时候,不要想得太多,跟着自己身体的感觉走,也许就能略去很多的不尽如人意。”她说。我说过我是个不善于走进别人内心的人,而且我感觉我和她是不同的两类人,至少我的感觉是如此,她这番话就显得有点儿交浅言深了,我于是鼓起勇气说:“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她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象是对我,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从没想对人说的,今天是怎么了?”
  我说我很想听听。她转过了头,脸上竟出现了少女般的嫣红,她说,从哪里说起呢,就从老冯开始吧。

  二、老冯书记

  老冯一直当书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最小的书记,公社书记。而且他那时也并不老,才刚三十岁,可能是公社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把书记叫作小冯,于是就老冯老冯地叫开了。老冯毕业于北京一所著名大学,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公社当书记,所以他感觉很不得志。不过,他并没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每天骑个破自行车,跑遍了全公社的大小村子。
  我从小喜欢唱歌,村里人都说我有一条好嗓子。那年,我在公社所在地的中学读初一。学校为庆祝元旦召开歌咏会,老冯应邀也参加了。因为我是文艺特招生,歌咏会自然少不了我的节目,我上场唱了两首歌,一下把全场给镇住了。
  我们村的学生,大多都在临村读初中,只有我因为歌唱得好的关系,小学毕业,就被公社中学点名要了去。平时,我在学校住读,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要独自走二十几里路上下学。家里大人忙,再说孩子也多,想让他们接送我上下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年多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已经成了初中二年级的学生。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独自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天色阴沉沉的,我因为急着出来,从家走出很远才想起忘了拿把伞,只好心存侥幸地自我安慰,这天可能不会下雨,就是下雨也是等我赶到学校以后才下。可是天不遂人愿,我走到半路时,阴沉沉的天空就开始飘起了小雨滴。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我正急急忙忙赶路,忽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我下意识侧头向后看了看 ,见一个人骑了辆自行车过来,不知怎么,我觉得他有点儿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人骑到我身边跳了下来,扭头望着我说:“雨这么凉,你不打伞,要淋坏了。”
  我手足无措地接住他递过来的伞,甚至没想到推让,等到想起时他已经在做蹬车的准备,我不好再把伞还他,替自己辩解说:“我急着来上学,从家出来就忘拿伞了。”
  他抬起的腿又放下来,转脸问我:“你在哪儿上学?”
  我说:“公社中学。”
  他一下笑了,说:“这么巧,我也要回公社,刚好顺路。你坐过自行车吧?”那是七十年代末,自行车在农村还属奢侈品,我根本没有坐自行车的经验,挺难为情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坐。”他说:“这样,你先坐上去。”他说着把车子偏放到我腿边,我提提气,抬腿侧身,一下坐了上去。老冯扶正车子,又关切地问我是否坐好了,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才跨在车座上,用力一蹬,自行车向前跑了起来。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老冯左忽又闪地躲避着,实在避不开时,就大声叮嘱我抓牢车架。我坐在车后座上,开始非常紧张,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盯着脚下一闪而过的路面,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忽然想起来,骑车的这个人,就是上年元旦去我们学校看演出的老冯书记。
  我撑着伞坐在老冯的后车架上,心里感动得直想哭。从小到大,还没有谁对我这么体贴入微地关心过,连父母也不例外,他们已经被繁重的劳动折磨得失去了耐性,连表达爱的方式也是很粗鲁的行为。伞不大,遮着我们两个人就有点吃力,我尽量把伞往老冯那边移,他发现了,侧头对我说:“你把伞往后打,小心你自己别淋湿了,感冒了要耽误明天上课的。”雨越下越大,乡间的土路很快就泥泞一片,老冯躬腰曲背,努力地蹬着自行车,终于还是蹬不动了。他下车一看,原来车轮里搡满了黄胶泥。他为难地说:“你下来先走吧,我这会儿没法带你了。”
  我下了车,把伞递给他说:“冯书记,给您的伞。”
  他诧异地看了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忘了,去年你在我们学校看过演出。”
  我一提醒,他也想起来了,“哦,你是歌唱得很好的那个女学生。伞你拿着吧,我身体棒,淋点儿雨不要紧。”
  我说:“还是您拿着吧,我反正已经湿了。”
  他抿了把眼上的雨水,这才发现我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他一瞬间很受感动,说:“你看,你光顾给我打伞,你自己都淋湿了。要不这样,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
  不远处的田埂小路上,有一孔废弃的砖瓦窑。我跟着老冯离开了大路,沿着小路来到了砖瓦窑的拱型门洞下,打算避一避雨再走。窑洞里有一小堆不知何时堆放的干草,老冯把草堆略微整了整,我们在草堆上坐了下来。默默坐了一会儿,老冯问起我的名字,我不好意思地说:“三叶,柳三叶。”我共有姊妹五个,上面四个女孩儿,只有最小的弟弟是男丁。父母给大姐起名叫秀叶,但从二姐起,盼子心切的父母亲,就失去了给我们起名的热情,于是就二叶三叶四叶依次下来。老冯找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柳三叶,然后探询地望着我,我点了点头。老冯又拿起了木棍,给地上的字添上了一竖一点,说:“你看,这名字好不好?”地上的三个字成了“柳玉叶”,汉字真是神奇,一竖一点,立刻把一个灰土土的名字变得婀娜有致,让人一看就想起贺知章的咏柳名句,“碧玉妆成一树高”。我羞涩地点了点头,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新名字,柳玉叶。
  外面起了风,一阵阵向窑洞里吹来。春天的风还很凉,我半个身子都湿透了,虽然老冯脱下他的外套给我披在了身上,被冷风一吹,我还是冻得直打哆嗦。老冯把窑洞里的干草归拢了一下,生了一堆火,给我驱寒气。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了老冯的怀里。老冯的手,在我身上缓缓移动,轻而有力地抚摩我每一寸肌肤。我觉得身上麻苏苏暖洋洋的。我沉浸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禁不住抱紧了老冯的腰。老冯脸色红红的,喃喃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懂,突然他推开我站起来,走到了窑外面。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那么红了,他跪在我面前的地上,小心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拉起了我,说:“我们走吧。”
  我们重新上了路。天不知何时竟然放晴了,幽蓝澄澈的天幕上,洒满了金黄的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我走在推着自行车的老冯身边。老冯有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跟我说起了十九世纪的外国小说。老冯读了很多外国小说,他下乡当知青时,是在生产队的鱼塘里做看鱼人,一整天一整天的,他就靠看小说打发孤独而漫长的时间。那些外国小说,是他冒着危险从人家查抄的书堆里偷出来的。那还是他在城里上学时,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在路上遇见人家正准备点火焚烧查抄的书籍,天天想读书而不得的他,趁人不备,从即将点火焚烧的书堆里拎了一捆书,拔腿就跑。等他回家一看,才发现拎回的全是一本本的外国小说,他赶紧的藏了起来。下乡时,他偷偷把藏起的小说卷在行李里,带到了乡下。在精神物质都极度贫乏的生活里,他一边读着冒了极大风险带出来的小说,一边幻想着书中所描写的奢华富丽的生活和浪漫美好的爱情。这种幻想一直伴随了他整个的知青生活。最后,老冯说,他喜欢我,我就象,就象他那时整天幻想的十九世纪情人,美丽浪漫,温柔多情。老冯的话当时我并不完全懂,可我能听懂他发自心底的真诚。
  从那以后,公社书记老冯开始常常到我们学校视察。他总是选在课间操的时候去,漫不经心地背着手在一大片学生队伍后转悠,我背对着他,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课间操结束,我随着人流向教学楼方向走,仍然没勇气回头看他一眼。
  初中毕业后,我考进了县里的高中读书。在我成为高中新生的第一个周六,下午的放学铃声刚落,正埋头整理课本的我突然听坐在窗户下的同学喊:“喂,谁是柳玉叶?”我举一下手说:“我。”那同学朝窗外扬扬下巴,说了声:“你表哥找。”我有点纳闷地往外走,心想,亲戚里好象没什么太关心我的表哥呀,及至到了教室外面,我一下愣住了,金色的夕照里,老冯正站在一棵木槿树下,含笑望着我。
  那时的老冯已经从公社调了出来,调进县里当副书记。老冯是个好情人,他让我学会领略了那种美妙的感觉,那种只听从于自己身体的感受,忘了身外一切的境界。我们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彼此会心地望着彼此,当然也会常常重复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情形。在学校里,我做着一个学生该做的努力,应该说,我的功课还是不错的。高中毕业时,老冯说:“报师范吧,或者学医?”于是,高中毕业,我考进了市里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就读。
  我从师专毕业时,老冯已经调进了市里工作,毕业分配时,我要求去了市卫校。老冯曾经跟我说过,他理想中的女性有两种美丽的职业,教师和白衣天使。
  老冯的妻子和他是大学同学,因为她不愿放弃市里的工作跟他去我们那个偏远的地方,所以直到老冯调回市里,他们多年的分居生活才告结束。老冯调回市里以后,仍然挤出时间和我会面,只不过由于他家庭和工作的原因,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老冯和他妻子不久又调往了省城。老冯对我的解释,是那边需要他们这样的人。从他苦涩的笑容里,我看出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想说:“你能留下来吗,为我?”然而我没有说出口,我觉得跟老冯在一起的时候,什么语言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会破坏了那种美好的感觉。老冯痴痴看着我,颤抖的手指,深情地抚摩我全身每一寸肌肤。那一刻,我真是爱极了老冯的温存优雅,为了永远留住这种感觉,我心甘情愿献出一切。我推开他,一点一点解除身上的衣物。老冯轻而坚决地抱住了我,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行动。老冯说:“玉儿,我明白你的心。但是,如果这样,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我宁愿你永远美丽地存在我的记忆里,而不愿这种美丽被生活一点点消蚀。”我默默地俯在他的肩头,却分明感到他正在远离我,不是暂别,是永远的离开。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自己要是一缕轻烟多好,可以永远陪伴他左右,又不会给他增添任何负担。老冯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小玉如意,替我挂在脖子上,说:“玉儿,我希望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说完,他果断放开我,转身向着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过身,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到我面前,把折着的纸条塞进了我手里,再次转身向外面走,甚至连头也没有回。我象木雕泥塑般地站了很久,才想起看他塞给我的纸条,是一个电话号码。
  老冯走了。有他在时,即使我们很久不见面,我依然感觉他很真实地存在我的生命中。他一走,我就觉得自己好象被连根拔起了似的,整个生活都失去了色彩。

  三、关于杨

  因为专业不十分对口,我在学校里每星期除了几节政治课,有着大把的空闲时间,所以就被安排在了校办公室,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在工作方面,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尽力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做好工作的程度,各人的理解不同,比如上课,有的教师认为讲完课,完成教学任务即是做好了本职工作,而我更关心的是讲课过程中学生的感受和反应。即使是在办公室的工作,我也尽自己努力去做得好一些。学校里教师不坐班,我利用业余时间把全校二百多位教职工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全都背了下来,电话通知人员开会时,不用查号码,我一拨就准。 
  卫校是卫生厅下辖的一所学校。学校从厅里新调来了位杨校长,原来的曹校长就成了曹书记。我和校办公室的另一个女孩儿,分别负责校长和书记办公室的打扫整理工作。
  我这个人,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及沉湎于对老冯的思念之中,对身外的一切事都不关心,根本没什么政治敏感度。书记校长有龃龉的消息,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知道归知道,我一个小小的科员,他们的好歹也牵涉不到我什么。
  一天中午快下班时,我正在整理杨校长凌乱的办公桌,外出的杨校长突然回来了,看去好象很不开心的样子。看到我,他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一下连我的手也握住了,说:“小柳,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他说着从我手中拿过杯子放在桌上,一下抱住了我。老冯走了近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和异性如此亲密接触,突然从心底升腾起的渴望和对老冯绝情的恨怨一齐涌上了心头。我恍惚把面前的杨校长当做了老冯,对他的拥抱不仅没有拒绝,反而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笑了笑。因为家不在这里,杨校长平时就住在办公室的套间里。也许是我的微笑鼓励了他,他迅速抱起我走进了套间里面。
  我和杨在这之前一直是普通的工作关系。而且,在我的印象里,他还属于那种想有所作为的领导干部。我对他突如其来的行动,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等到我想起来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事情很快过去了,杨校长对着床单上的一片殷红,显得手足无措。我啜泣着,一时对自己和他都充满恨意,如果那时身边有一把刀,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杀了他,然后再自杀。杨对着掩面而泣的我,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轻手轻脚把我揽进怀里,象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似的。如果他当时说什么话,我肯定会愤然怒斥他的,然而他无言的这个动作,却瓦解了我全部的怨愤,我无力地靠在了他肩头上,哭得肝肠寸断。我不是哭自己,是哭老冯,他苦苦珍惜了那么多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拿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断地和杨在他的办公室幽会,我并不爱他,但却留恋和他在一起的柔情缱绻,只有那一刻,我才能暂时忘记对老冯的刻骨相思。每每从他那儿一离开,我就又悔又恨,又无法对人讲,只有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流着泪一遍遍地回想和老冯在一起的每个细节。学校里已经开始有了风言风语。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却无力以自拔。
  一天晚自习时,曹书记把我从课堂上叫进了他办公室,目的明确地盘问着我。无论他问什么,我始终以沉默作答。曹见从我这里问不出什么,就又换了一副嘴脸,乘我不注意,他突然扑上来,把我压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我拼命反抗,却不敢呼喊。教学楼就在办公楼对面,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叫喊,学生们肯定会听见,想到由此给学生带来的心灵伤害,我就忍住没有叫。一个是深受学生喜爱的老师,一个是他们敬仰的校党委书记,如果被学生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作何感想? 我只有无声地和那个衣冠禽兽搏斗,直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是我生命中最耻辱最痛苦的一夜,我从那一夜才真正认识了什么是衣冠禽兽的无耻凶残。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下楼梯的时候,突然有人拉住我,把我拉进了一间办公室,是杨校长。杨校长的办公室就在曹书记的办公室下面,他刚才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他问我:“刚才在楼上他是不是欺负你?”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不由自主直打哆嗦。他咬牙切齿说:“你别怕,我们去告他,让法律惩治这个恶棍!”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喂”了一声,就听电话里一阵“嘿嘿”冷笑,他听出了是曹书记,气忿地骂道:“姓曹的,你这个恶棍,有本事你冲我使,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曹书记在电话里说:“我一猜,就知道她准在你屋里!这下咱俩扯平了。你们别妄想着去告我,告出来碍不着我什么,你们俩在学校可就臭了!不信,到时候人家来调查,看职工们会说谁和谁有不正当关系。要硬说我怎么样了她,学校里这么多人,她怎么不叫呀?追查起来,我大不了认个通奸……”杨再也听不下去,狠很摔掉了手中的电话。但气归气,恨归恨,杨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杨紧紧抱住了我,一再地说:“小柳,你为我受委屈了。我一定设法给你报这个仇!”我无言地推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那一刻我谁也不愿见,我想见的人只有老冯,哪怕能在他肩头靠一靠我也满足了,可老冯又在哪里呢?

  在学校里四面楚歌的杨校长,很快托人调回了省城。他一走,我在学校里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学校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版本。我一下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走在哪里都是众矢之的。没人记着我在教学和办公室工作上所付出的努力,一个女人在生活方面出了问题,那么她一切的一切就都被否定了。
  应该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仅仅是杨的责任,我自己也难辞其咎。为了惩罚自己,我带有自虐色彩的,逼迫着在这样的生活里呆了几个月,直到实在顶不住了这种压抑的生活,我才开始写了请调报告,并着手联系新的单位。
  老冯临走时,是给我留了电话的,他不联系我,我也绷着不去联系他。在等待调离的日子里,我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忍不住时,我才拨了他留给我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通了,老冯在那边“喂”了一声,我却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他等了半天,不听我吭声,就试探着问:“是玉儿吧?是不是?”
 我说:“我也许要换个工作。”
  他说:“换个工作?”
  我说:“是的。”
  他说:“换个工作也好。”
  我说:“好就好。”
  他无语。
  我说:“那么,再见。”
  老冯没说再见,也不挂电话,好象等待着什么。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可是我不说,虽然心里想他想得要命。我同时也恨极了他。僵了一会儿,老冯突兀地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玉儿,你好么?”我的眼睛涩涩的,但没有一滴眼泪,我说“我很好”,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四、画手兆兆

  我调进了一个新单位。我决心忘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我学着象所有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姑娘一样,开始接受周围人给我介绍朋友。这样走马观花地处了几个朋友以后,我就开始对自己没了信心。过去的一切在我身上留下了太多,我很难在这些年轻人身上找到契合点。我不可抑制地更加思念老冯。
  有一回,新单位和市群艺馆联合搞一个画展,我被派去参加会场布置。群艺馆也派了人来。其中有一个小伙子,人家都喊他兆兆,他在场中穿来穿去,甩着一头飞扬恣肆的长发。我不知怎么一下就被他感动了。
  我和兆兆很快进入了恋人的角色。兆兆是个很唯美的人,这一点我们俩极其相似。因为兆兆是画画的,我就模仿某些艺术界的叫法,亲切地称他为“我们的画手”。我喜欢看他每画完一幅画,就大言不惭地声称:最伟大的画家兆兆又一幅最伟大的作品问世了!
  爱的蜜汁把我的心塞得满满的,一动,就会一波一波地漾出来。如果说老冯象一杯醇酒使我醺然薄醉,而兆兆就是一团烈火,随时都可以让我燃烧。
  兆兆给我画了各种各样的肖像画。他是工丹青山水的,却为我拿起了油彩画笔。他说,油彩最浓,不然不足以表达他对我的浓浓爱意。我们在一起时,他总是画笔不离手,尝试用不同的笔触扑捉突然闪现的灵感。为了画好每一个细节,他撕了画,画了撕,每回相会,我们都是在浑身涂满油彩的热吻中告别的。虽然我们的相交仅只于此,并没有更深一步,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有一次,兆兆突发奇想,决定要给我画一幅裸体画,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在他那间小小的画室里,我脱掉了外面的长裙,身上就只剩了内衣,我有些迟疑,问他:“这样可以吗?” 他的脸比我还红,说:“就这样,这样就好。”他让我摆了几个姿势,最后确定了一个半躺在浅紫色背景下的造型。他画得很仔细。画完后,他拿给我看,那是一幅和我本人大小差不多的巨幅油画,我都有点不敢相信画上美丽的女郎就是自己。兆兆把画放在一边,抱起了我,在我身上胡乱地亲吻着,我积极回应着他。突然,他欠起身,拿衣服盖住了我的身子,急促地说:“不,我们不能这样,我要等到你做我新娘的那一天!”
  每逢休息天,兆兆就邀我一起骑自行车去郊外玩。和大多数恋爱中的女孩儿一样,我揽着他的腰,坐在他的后车架上。一出市区,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兆兆就让我从后座下来,斜坐到他前面的车横梁上去。坐在车横梁上的时候,我都能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兆兆一边蹬着车子,一边轻轻吻我,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如今,我虽然坐过了各种各样的车子,但最使我感到幸福的,还是那段坐在窄窄的车横梁上的日子。
  我和兆兆的感情与日俱增,真是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
  有一天,我们单位派我到外地出差,兆兆依依不舍送我上火车。火车开走很远了,他还在站台上傻傻地张望。
  我出差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提前告诉兆兆 ,想在见面时给他一个惊喜。我下了火车,先回宿舍放了行李,胡乱吃点东西权充晚饭。然后,我到街上的浴池洗掉了仆仆的风尘,刻意修饰了一番,这才去了兆兆的小屋。兆兆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他显然在家。我兴冲冲推开门,大声说:“我回来了!”
  兆兆懒散地倒在沙发里,一脸的憔悴,和我的容光焕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见我进来,他并没有站起身。我以为他是病了,就关切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拉着他手问:“兆兆,你哪儿不舒服?”他一下摔开了我的手,把头转向了一边。我的心直往下沉,我猜想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毕竟我们这个城市不大。我猛地站起身,感觉天旋地转的,差点没摔倒,我抓住了沙发靠背,强自镇定对他说:“你别这样,如果,如果你不想见我,我这就走。”我边说边向门口退去。兆兆迅速跳起来,冲在我前面,挡住门口,象一头暴怒的狮子盯视着我。我想要夺路而逃,却被他坚定地拦住。对峙到最后,他突然地说:“叶子,叶子,我要你!”
  我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爱淹没了一切的障碍。在兆兆的小床上,我们整晚地缱绻着,不知何时才朦胧睡去。
  天色蒙蒙亮了。我满怀甜蜜地睁开眼,一触到兆兆的目光,满怀的热情顿时降至冰点。我看到兆兆凝望着我,神情凄然。我已经明了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轻轻说:“兆兆,别这样,我希望看你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慢慢地说:“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我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告诉我,你是不是迫于某种压力,才——”
  “我想,我有对自己历史保持沉默的权利。”我不想放弃最后的自尊。
  他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
  我起身穿衣。
  他默默看着我穿衣服,突然说:“在昨天以前,我从没有那个过,我一直想留给自己的最爱——”
  我苦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兆兆,你不用说了。”
  “我爱你,叶子,可是——”
  “你很遗憾是吧?历史是无法改变的。”
  兆兆一拳砸在了床头的桌子上,象一头受伤的困兽低声嘶吼:“为什么不让我早遇到你?!”
  我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无限留恋地环视这间留下太多爱的记忆的小屋。墙上的巨幅画像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强撑着搬一把小凳子爬上去,努力想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挂得有点高,我几经努力也没取下来。我感到气力都要用尽了,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我深吸了口气,拼命用力一扯,画终于被我扯下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我从小凳子上溜下来,跪在地上慢慢卷起画布,借以整合着支离破碎的心。

  虽然明确了分手,兆兆后来还是忍不住要去找我。我知道他虽然一时割舍不了对我的感情,可他那种唯美的生活态度,绝对忍受不了我这样有污点的女子做妻子。所以,每次要了我之后,他又会陷入极度的自责和悔恨。我不忍看他因快乐而产生深深负罪感的痛苦。那种痛苦,我以前每次和老冯相会时是有过深深体会的。终于,在一次会面后,我跟他说,兆兆你别再来了,你难道不明白,如果跟我这么下去,你以后就很难再过正常日子了?兆兆听了当时没说什么,但从那次以后,他就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五、绯闻人物

  兆兆从我生活里消失以后,我清醒地认识到:背负着过去生活的烙印,今后,在这个城市里,我很难再找到一个不在乎我历史的爱人。我不愿象处理降价商品似的,随便找个男人就把自己嫁掉,于是就寄情于工作,在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也尽力做好上面分派的临时性工作。这话听起来好象写总结似的,可事实的确如此。而且,我后来的那些绯闻,都跟那些临时性的工作有着很大关系。事情的起因是市里举办的各种文艺活动,作为一个还算美丽的独身女人,再家上有唱歌的天赋,我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我开始踏入了仕途,我觉得这是我自己本身努力工作的结果,可很多人并不这么认为。我无论在哪里工作,都会被各种各样的流言所包围。我是一个健康女人,在被舆论剥夺了享受健康生活的权利之后,只能过着游离于主流生活之外的生活,这恰好为有关我的种种流言提供了佐证。
  我喜欢一切偏于唯美的东西,即使是短暂的昙花一现。在很多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只是跟着自己身体的感觉走,这就使我略去了生活中很多的不尽如人意。就我的状况而言,如果想太多,简直就会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我承认,我并不讨厌和那些成熟的男人在一起,我不想把生活搞得太沉重,我相信他们也是如此,我从不需要他们承诺和负担什么。人生够苦了,何必凭空再给自己增加痛苦呢?躲在自己相对封闭的小世界里,岁月就好象在我身上停滞了似的,以至有人给我开玩笑,说看来青春永驻的秘诀,就是永远做情人。
  我生活上了一定轨道之后,就把父母和弟弟他们接到了城里。
  我家在沙河之畔的一个小村里,村中人家多为王姓,只有我一家是柳姓,而且在我父亲以上是三代单传。孤姓再加上人丁不旺,在宗族意识浓厚的乡村中,我家无疑是处于比较孤单境地的一家。从小,我就看多了周围人对我家或明或暗的欺负,父亲对我们的教导,就是一定要比人强,才能不受人欺。但是,我天性中好象没有仇恨的基因,我最恨的人也莫过那个曹书记,那种仇恨也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当村人纷纷找到他们认为出息了的我,让我帮忙安排子女,照顾亲戚,甚至购买化肥农药时,我觉得不胜其烦,又不忍推辞。我自小生长在农村,非常了解农民们生存的不易。把父母他们接出来以后,凡有了这样的事,我就让弟弟代我去接洽。开始我还给弟弟交代某事找某人,后来不用我说,弟弟自己就知道怎么去做了。
  我的婚事一直是二老的一块心病,有关我的种种流言,简直使他们羞于站在人前。有这些流言不仅在城市里,在我的家乡也广为流传。来找我办事的那些家乡人,同时也在鄙薄着我的办事能力。每个来找我办事的人,回去后都可能把我在城里的生活状态作为谈资向乡邻炫耀,以诋毁我而提升着他们的生活层面。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况且,我的生活状态也确实有悖于他们的道德观念。因为我的缘故,我的父母在家乡一直被乡邻们敬而远之着。他们搬来城里后,每次我去看他们,他们那种又怨愤又不敢得罪我的表情,都让我如鲠在喉。所以,除了偶尔电话联系,虽然在同一座城市,我和父母他们基本上不怎么见面。
  我用自己积攒的工资,买了套三居的房子,戏称是“买所金屋藏自己”。自从那次听老冯描述我象他理想中的十九世纪情人,我也开始喜欢上了这类外国小说。我按照自己对小说内容的理解,精心布置着自己的房子。怀着各种心态到这里来的男人,往往讶然于我在自己家里奇异瑰丽的感觉。当然,更多的时候,我只有独自躺在一间从不让外人涉足的卧室里,一边轻轻抚摩老冯留给我的玉如意,一边回想和他在一起的往事种种。柔和的灯光静静照着我,象极了老冯含情脉脉的眼睛。自从他离开后,我一直把玉如意贴身带着,穿玉如意的丝线磨坏了不知多少根。
  阅尽了洛城花,老冯依然是我最后的情感栖息处。

  六、久别重逢

  十几年中,我换了两三个工作单位,职位也在慢慢升迁。年初,我又调了一个新单位,市建委,仍然是副职,不过是常务的,事情多了些。这次,建设厅组织各地市建委的领导到南方考察,主任派了我来参加。
  老冯调往省城后,除了那年我调出卫校时给他打了个电话,这些年,我们基本上没了联系,更没有见过面。考察团成员去省城报了到,走之前照例要开一个动员会。我忘了告诉你,老冯是学建筑工程的,官已经做到了建设厅的党组书记兼厅长。开会时,老冯也去了,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台上的老冯除去胖了些,面貌并没太大变化。我坐在主席台下面看着他,心里木木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动员会结束时,会务组宣布,当天晚上团员可以自由活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集合出发。
  那天晚上,在一家宾馆的豪华套房中,老冯温存地替我宽衣解带。我顺从着他抽出自己了肢体,他却别过脸不看我,柔软多肉的手掌一如当年轻缓而有力地抚摩着我的肌肤。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玉儿了,”我拂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身体说,“这儿有许多人的痕迹,你想不想知道?”
  老冯俯下身,把嘴唇覆压在我唇上,想把我的话堵回去,我狠命推开他,一下就爆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等到今天?!”
  我那时真恨不得立刻就死了。我恨自己,恨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知道珍惜。
  老冯试图抱住我,我歇斯底里地踢他打他,就是不让他靠近。老冯停止了动作,哽咽说:“玉儿,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当年白璧无瑕的玉儿,从没有改变——是我负了你,是我害了你!”
  “这个还给你,我不配。”我绝望地扯断了脖子上的红丝线,玉如意“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们同时都愣住了。
  我笑对他说:“你看,冯书记,你可以心安了,天意如此,非你之过。”
  老冯颓然坐下,哀哀看着我。我受不了他的目光,转身背向着他。他从背后抱住了我,说:“玉儿,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这些年,我们受的苦还少吗?”
  一番疾风暴雨过去了。老冯要下来,我用双臂阻止了他。紧紧把他搂在自己身上,我禁不住泪如雨下。老冯抱着我翻了个身,把我的身体在他身上伸展开来,就那么静静抱着我,一言不发。直到我哭够了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紧闭着眼躺在那里,泪水把枕头洇湿了好大一片。我自他身上翻下来,把他的头揽在胸前,抚弄着他的头发,他乌黑的头发,浓密的发脚却是灰白色的,显然是经过漂染的缘故。我一刹那心痛如绞,老冯的确是老了,我们最美好的时光都已不再。
  老冯搂着我的腰,喃喃说:“玉儿,苦了你了!”
  我们相拥躺了一会儿,老冯起身,拉过毛巾被给我盖住身子,然后拉开床头的小柜,拿出了一串钥匙和一叠照片给我看。那是一叠海边别墅的照片,远近中景一应俱全。我看着照片,不解地问:“你给我看这干什么?”
  老冯把我抱在怀里,说:“这是青岛的一幢海景别墅,是我专门为你买的。我无力筑金屋以贮美人,至少要给美人一所与美人相称的居所。”
  我忍不住又流泪了,“你当年执意离开我,就为着这个吗?”
  老冯说:“不。你当时那么年轻,美好的生活还没开始,我以为,我离开了你,你才会生活得更好。这些年,我一直不敢主动联络你,怕我会成为你美好生活的阴影。去年,我从来省城办事的一个老同事那里,听说了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我就下决心要尽力给你一份完美的生活。”
  老冯一张张让我看那些照片,我依偎在他怀里,听他缓缓描述未来的生活。老冯说,如果我们住在别墅里,一开窗,蔚蓝的大海就会扑面而来,我们可以尽情地看个够。看完了大海,再听着涛声相拥而眠。睡醒起来,就拎个暖瓶相携出门,沐着温暖而干净的阳光,象地道的青岛人一样,走在街上,寻找新鲜啤酒,拎着满满一暖瓶回来,对坐而饮,直至醺然薄醉。
  我陶醉在老冯娓娓的叙述里,忽然想起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就问他:“我们这儿离青岛那么远,要是去那儿住,我们怎么上班呀?”
  老冯说:“我攒了些钱,不上班也足够我们用的了。这次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不肯和我同去。现在我不用担心了。你这次考察完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就拿了假到青岛去,我也会尽快解除一切羁绊去和你相会。”
  我迟疑地说:“以后日子还长,总不上班呆着干什么呀?”
  老冯说:“看看小说,听听音乐,看烦了听厌了,就打开窗子观观海景,或者沐着阳光散步,走去街上买新鲜啤酒喝。这难道不是神仙眷属的日子吗?”
  我说:“那也不必这么心急呀,我们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如再等几年,等退了休再——”
  老冯幽幽打断了我:“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老冯感伤的语调打动了我,我不由想起了这些年独守孤灯的一个个漫漫长夜,就跟他说:“其实,我心里一直盼着能和你长相厮守。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想你,想得很苦,想得有时候都不想活了。有时候又会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要了,你让我怎么做都成。如果你现在说让我留下来,我也会不顾一切留下来陪你。”
  老冯揽着我说:“玉儿,我知道你的心。不过,我们还是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善始善终。然后就可以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七、旅途的约定

  柳玉叶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从身边的手袋里翻出一串亮晶晶的钥匙,摊在手掌里说:“你看,这就是老冯送我的别墅钥匙。”我看看钥匙,又看了看柳玉叶满怀憧憬的样子,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我不忍扫了她的兴,就没吭声。柳玉叶讪讪把钥匙收起来,不自然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不知怎么,就是想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可笑?或者就是——厚颜无耻?”
  我忙笑说:“人在极度幸福或痛苦中,都有强烈的倾诉欲望,这是正常反应,要不才是不正常呢!”
  柳玉叶停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也不太相信,我们真能象他说的那样。”说着,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我有意岔开话题,说起要去终点那座城市看的古建筑。柳玉叶说:“那地方我去过,说是古建筑,其实多是这几年为招揽游客新建的。”
  上车之前我就有这种担心,因为根据我去过许多以古迹闻名城市的经验,许多地方的古迹还没有人力穿凿的痕迹多。想到花了冤枉钱,再搭上许多时间精力,去到那儿不过是看一堆假古迹,我的情绪不免也有些沮丧。
  柳玉叶看我失望的样子,就说:“你如果只是看古迹,而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还不如跟我一起下车到我们那儿看看。”
  我疑惑地问:“没听说你们那儿有什么古迹呀?”
  柳玉叶笑笑说:“我们城里是没有。我老家在沙河故道边,周围散落的就有宋明时期的古村落遗迹。因为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散落着历经了千百年的断垣残壁。我年轻时,有时回老家,常喜欢去那里坐坐。现在不行了,说实话,别说我现在不怎么回去了,就是回去,我想我可能也没有坐在那儿倾听自我的勇气了。不过,你不一样,写文章的人见了这样地方,就会激发你们创作灵感的。”
  我笑说:“不麻烦你了,我到那边城市还有些其他事要办,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到你说的地方去看看。”
  柳玉叶在一张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我说:“你如果来我们这儿,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定要尽尽地主之谊。”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电话号码,故意跟她开玩笑说:“我这人随意性很大,什么时候能去可说不准。说不定哪天我转悠到你们那儿,你早离开去和老冯比翼双飞了。”
  柳玉叶若有所思地说:“不,虽然我答应了老冯,可短时间内我是不会辞职离开的。你不知道,这些年,亏得有工作可以让我寄托,要不然我可能撑不到今天。一个独身女人的日子,没经过是很难体味其中的艰辛的。”
  我说:“好,如果有机会去你们那儿,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八、长发飘飘

  和柳玉叶在火车上分别之后,我虽然想着,有机会就去她说的地方去看一看,但因为种种事情耽搁,一直没有成行。
  两年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这年秋天,我到南方开一个笔会,在返程的火车上,忽然想起了那年在火车上和柳玉叶的约定,于是便决定中途下车,到她说的古村落遗迹去看一看。
  我到那个城市下车出了站,按柳玉叶给我留的电话号码拨了个电话。其实我对这个电话并不抱太大希望,我猜想她多半已经不在本市了,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拨通了电话。电话通了将近有一分钟,那边还是无人接听,我只好按了切断键。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边,我想了想,记起这个城市还有一个颇聊得来的网友,虽然留有电话,但彼此并没通过话。我从口袋里掏出通讯簿,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那边很快有个男子接听电话。我这个网友的笔名是长发飘飘,我们经常在古典品谈聊天室神侃,长发飘飘的语言精致而诙谐,我一直当是自己的同性,没想到竟是个大男人,不由“扑哧”笑了,说:“我在你们车站广场这儿,想去看你,方不方便呀?”就听他那边说:“有朋自远方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说什么方不方便的话,你到路边那家蓝海酒店门口等着,我这就去接你。” 
  跟着长发飘飘到了他家里,我发现他房间的布置颇具艺术色彩,尤其悬挂的装饰画,很有品位,绝对不象是市卖货。我一边浏览着画,一边问他,“这些画是朋友送的手迹吗?”长发飘飘刚要答话,大门口响起了扭动门锁的声音,我俩同时转头一看,门开处,进来个身着警服的女子。她一进门,我立刻感到一种僵冷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很后悔刚才不该跟长发飘飘上来,既然来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女子作自我介绍,说我是长发飘飘的网友,顺路来他们家拜访,给他们添麻烦云云。女子倒很客气,说:“我叫周颖,常听孩子他爸说起你,平时想请你还请不来呢,说什么添麻烦的话。”说完,她进房换了家居服出来,又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做饭。”长发飘飘冷淡地说;“你不用麻烦了,我们等会儿到外面吃,你做的够你自己吃就行了。”我看周颖尴尬地愣在当地,于心不忍,就说:“别出去吃了,我这两天开笔会在外面吃得倒胃口,麻烦嫂子给做点儿家常便饭,就比什么都好吃。”


  在长发飘飘家里吃过晚饭后,我本想告辞,但看他们两夫妇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周颖明显有想留我多坐一会儿的意思,就只好留了下来。我和他们两人坐在客厅里闲聊着,顺便说了没联系上柳玉叶的事。
  长发飘飘突然说:“她没有离开,她还在这儿,可是你见不了她!”
  我不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长发飘飘一指自己的妻子说:“问她!”
  周颖委屈地说:“我就知道你是因为她记恨我,可这是我的工作,她是犯罪嫌疑人,我把她抓进监狱是我的错吗?”
  “柳玉叶是犯罪嫌疑人?她犯什么罪?”我说着,目光掠过长发飘飘停留在墙上的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上,突然想起了柳玉叶说过的一个人。
  周颖向着长发飘飘说:“你总是不听我解释,今天你网友也在这儿,我把这事源源本本讲给你们听,让人家来评评这个理,看她是不是该抓?”

  九、谜案追踪

  周颖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一名工作人员。
  1998年4月13日夜,在市卫校家属院里,发生了一起恶性刑事案件。家住一楼的市卫校退休党委书记曹得发,身中二十余刀,被人残忍地杀死在了自己家中,家里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同时被害的,还有和他同住的女儿和外孙女,而且,他年仅十八岁的外孙女,在死时还遭到了凶手的轮奸。曹得发的一家人中,只有他在外地学习的女婿幸免于难。
  周颖他们接到报案后,迅速赶到了现场。但由于4月13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现场又被犯罪分子破坏严重,他们屋里屋外查了个遍,也毫无收获。显然,这伙犯罪分子是作案老手,且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他们初步判断,这极可能是一伙流窜犯罪分子所为。虽然刑侦队投入了大量的警力,经过很长时间的调查,案件还是毫无进展。
  时间转眼过去了3年多,“4·13”大案仍未告破,这成了每个刑侦队队员的一块心病。
  2001年8月份,周颖在侦破一件刑事案件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个隐藏很深的黑帮团伙,为首者是市电业局劳动服务公司的副经理,柳如龙。周颖于是对领导做了报告,领导很重视,特批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进行调查。但对柳如龙的调查工作一开始,他们就受到了重重阻力,不断的有来自各方面的人物为柳如龙说情,说情者不仅有本市的,也有省里的,其中甚至还包括某些司法部门的领导干部。
  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专案组不仅从柳如龙及其小喽罗身上查到了刑事治安案件,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柳如龙的许多重案也牵扯出了几十位政府机关干部的贪污腐败事实。这些干部几乎众口一词,说他们一开始“照顾”柳如龙时,是因为不好驳一个叫柳玉叶的女人的面子,所以才步步被柳如龙拉下了水。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曾经或者现在和柳玉叶是情人关系,而绝大部分人甚至和柳玉叶没说过一句话,仅仅是怕拒绝柳如龙惹恼柳玉叶,以至得罪自己也说不清的重要人物,影响自己的锦绣前程,就置党纪国法于不顾,一路为柳如龙大开绿灯。
  现任市建委副主任柳玉叶被专案组依法收审。
  通过调查柳玉叶的人事档案,办案人员有了一个重要发现,从而揭开了“4·13”一案的神秘面纱。原来,1986年7月,柳玉叶师专毕业分配进市卫校工作,1988年12月调离市卫校,在这两年多时间里,她和“4·13”的受害者曹得发是同事关系,是不是曹得发当时和她有什么过节,才引来了日后的杀身之祸呢?周颖作为具体办案人员,就这个问题询问了柳玉叶。柳玉叶说,她当时和曹得发的确是有些过节,但那时她弟弟尚在乡下,根本无从知晓那件事,后来她也没告诉过弟弟。周颖就问柳玉叶她因什么事和曹得发有了过节,柳玉叶只说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但从她躲闪的目光里,周颖觉得她肯定没说真话,就做她的思想工作,柳玉叶还是说由于工作关系,才和曹得发有过节,余者就不肯再多说。周颖再三追问,柳玉叶突然哭了起来,说:“他人都不在了,你们还问什么。反正我是从没和人说过,我问心无愧!”
  周颖觉得柳玉叶话中有话,就决定去市卫校做一番深入的调查。通过走访当年的一些教职工,周颖得到了这样两种不同的说法:一是柳玉叶和当时的校长杨太平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而曹得发又和杨太平为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杨太平强龙不压地头蛇,斗不过老奸巨滑的曹得发,灰溜溜调回了省城,柳玉叶在他调离不久也调离了卫校;另一种说法是,柳玉叶开始是委身于杨太平,后来又勾搭上了曹得发。有人曾看见,一天晚自习时,曹得发从课堂上把柳玉叶叫了出去,两人一起进办公室不久就关了灯,柳玉叶在灯灭一个多小时后,才从曹得发办公室里出来。杨太平因为争不过曹得发,一怒之下调离了卫校。曹得发不知为什么后来又烦了柳玉叶,两人见了面就跟仇人似的,所以,半年以后,柳玉叶也调出了卫校。
  周颖由此判定,曹得发的死,一定和柳玉叶有关。如果柳如龙残杀曹得发一家不是由于她指使,那么,杨太平就极可能是“4·13”一案的幕后黑手。
  周颖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和初步判断向专案组领导做了汇报。根据她的汇报,专案组迅速出击,拘捕了现任卫生厅财审处处长杨太平。在事实面前,杨太平不得不低头认罪。
  据杨太平交待,当年他从省卫生厅调到卫校任校长,原来兼校长书记于一身的曹得发是他竞争对手的嫡系,为和他争权夺利用尽心机,可以说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得知他和柳玉叶两情相悦后,曹得发为了报复他,就在一天夜里强奸了柳玉叶,并以他们两个的暧昧关系要挟他和柳玉叶,使他们不敢告发。深感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杨太平,就找人托关系调回了卫生厅。本来,卫生厅派他去卫校任职,是给他一个锻炼机会,任满后很可能要提拔他当副厅长,可他任职不到一年就匆匆调回,这无疑就给了政敌们攻击他的口实。所以,他十几年仕途蹭蹬,直到现在还在正处级原地踏步。而且,杨太平还说,当年柳玉叶委身于他时,还是处女之身,他甚至为她动过不要仕途要美人的念头。如果不是曹得发横插一刀,他很有可能会和原配离婚再娶柳玉叶。一头儿脱一头儿落的杨太平,在调回省城以后的日子里恨透了曹得发,时时刻刻想寻机报复他。对于曹得发这种官迷心窍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仕途上打击他。但初调回卫生厅的杨太平自身的官位还有点儿悬乎,根本腾不出手再对付曹得发,等到他能腾出手的时候,曹得发却已经光荣的从书记职位上退了休。
  柳如龙的上门,意外给了杨太平一个报复曹得发的机会。
  虽然没能娶了柳玉叶,但杨太平仍对她念念不忘,初回省城的几年里,为了保住官位,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等风声平息后,他开始寻机回来找柳玉叶重温鸳梦。一次,他回来和柳玉叶幽会,在一家茶馆里喝茶时,意外遇见了柳如龙。柳如龙过来对柳玉叶说,朋友请他帮忙搞两种药的生产批号,问她医药部门是否有熟人。柳玉叶没理他的碴儿,只是叫他别再管那么多闲事。杨太平和柳玉叶交往,虽然前后已近十年,但柳玉叶从未向他提出过什么要求,杨太平深敢亏欠美人太多,如今正好有一个为情人出力的机会,他岂肯错过,便对柳如龙大包大揽地说,批号的事就包在他的身上。
  柳如龙按照事先的约定到了省城,找杨太平拿批号,并再三邀他到酒店去意思意思。席间,柳如龙随便地问起他和柳玉叶是怎么相识的,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杨太平,酒入愁肠,不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向柳如龙描述了自己和美人当年的一段苦情,痛诉自己恨不得杀了曹得发那个老狗。柳如龙听了他的哭诉,咬牙切齿地说,他姐姐的坏名声全是这老狗闹的,他不为姐姐报仇就誓不为人!但他自己没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想请杨太平帮忙在省城找一个领路人,言语中分明有置曹得发于死地的意思。杨太平只是想报复一下曹得发,却从没想过要杀他,闻言吓了一大跳,想推辞却又不好开口。正在杨太平左右为难之际,柳如龙对他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想想你这几年仕途的不如意,再看看我姐如今混得声名狼藉的惨样儿,你不为自己,也得想想我姐。这老狗早就该杀了,现在杀他还便宜了他呢!”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太平就没了退路,一咬牙便答应了柳如龙的要求。
  杨太平常以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自诩,既然答应了柳如龙,他只好动用各种关系,给柳如龙找了个所谓的“高手”领路。送走柳如龙他们以后,杨太平就开始夜夜做噩梦,特别是得知曹得发全家被杀的消息之后,在被抓捕归案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简直是度日如年。
  “4·13”大案终于告破,参与了全部侦破工作的周颖异常高兴。
  周颖破例准时准点下班回家,烧了一桌子的菜,坐等丈夫回来共进晚餐。
  他们的儿子在一所寄宿制学校住读,晚餐只有周颖和丈夫一块儿吃。两人边吃边聊,不知怎么周颖就谈到了自己正在侦破的案件,并特别提到了案中的关键人物:柳玉叶。周颖对丈夫说:“你不知道,这个柳玉叶呀,还是个副处级干部呢,我们到她家去抓她时,她穿一件低胸的蜡染长袍,脸上浓妆艳抹,鬓角上还插着一支花,活脱就是一个荡妇,难怪老百姓要编顺口溜骂这类人,‘只要敢脱裤,准能当副处’!”
  一直闷声不响低头扒饭的丈夫,突然对着周颖吼了一声:“你还有完没完?!”
  周颖吓了一大跳,嗔怪地说:“人家工作做得好,你不表扬就罢了,还打击人家,这柳玉叶被抓我可是立了大功的,当然要对你好好表表功了!”
  周颖话音未落,丈夫“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撂下饭碗转身就进了书房。周颖愣在当地,不明白丈夫这是突然从哪里来的邪火儿。周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平白的被丈夫办了个难看,就决定也给他点颜色看看,夫妻两个从那天晚上开始冷战,直到我上门来为止。


  十、心结

  周颖说完了破案前后的事,气呼呼道:“你评评这个理,难道是我抓人抓错了,制造冤假错案了?他这么待我有没有道理?”
  我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周颖的话,而是转向长发飘飘说:“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叫兆兆对吧?”
  周颖停住了哭泣,奇怪地问:“他是叫郑兆,怎么你以前不知道吗?”
  郑兆转开了头,沉声说:“是叶子告诉你的吧?”
  “叶子?!”周颖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柳玉叶?兆兆,叶子,好亲热呀,你你,你个伪君子,平时装得一本正经,原来你和那个贱女人也有勾搭,我真是瞎了眼!”
  “你不要侮辱她!”郑兆使劲绞着两手,说,“我和她认识在你之前,我也不用再瞒你,她是我过去的恋人。你说,我现在的老婆抓了我过去的恋人,我心里能好受吗?我能对你笑得出来吗?”
  周颖气恨地说:“就算你们过去是恋人,她犯了罪,抓她是我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你为什么为她被抓就记恨上我?”
  郑兆说:“凭我对她的了解。上次你说时,我就觉得她不可能象你说的那样坏。这次听了你的叙述,我更加坚信这一点,她是无辜的!”
  周颖停止了小儿女态的哭闹,严肃起来:“那么,请说出你的理由。”
  郑兆停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就从我们相识说起。”
  郑兆说,他和柳玉叶是在他们两个单位联合举办的画展上相识。开始他只是看中她的美貌。确定恋爱关系后,郑兆很快发现,柳玉叶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子,总是尽己所能给人以帮助。农村人到城里来办事,容易迷路或摸不着地方,他们向城里人问路时,城市人往往说上一通就走人,弄得农村人问了跟没问一样;有的甚至干脆拒绝回答,只当没听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郑兆和柳玉叶一起上街,每逢遇见这样的事,她总是主动上前帮忙,一遍一遍给人家描述怎么走才能到达目的地。遇见那些不大上城里来的,她还不厌其烦地一路把人家送过去。因为这多少会影响他们的快乐出行,郑兆有时就免不了发几句牢骚,说她为什么要那么的高尚,他宁愿她平常一点就好了。柳玉叶耐心给他解释说:“我并没什么高尚的动机,我是农村出来的,看见他们老实木讷,诚惶诚恐的样子,我就好象看见了我从小熟悉的那些村里人,我就觉得,善待他们,就是善待我的父老。而且,如果我不是因为考学离开了农村,他们的今天也许就是我将来的明天,你让我怎么忍心弃他们于不顾呢?”
  说完了这段往事,郑兆反问我们:“你们说,她这么善良的女人, 她会去参与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吗?别说是参与,就是她知情,她也肯定会竭尽全力去阻止,她只所以没能阻止,解释就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她毫不知情!”
  周颖说:“你把她说得那么好,那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她和这么多男人的乱七八糟关系又当如何解释?”
  郑兆艰涩地说:“那时真是年轻不知事,如果,如果不是我坚持和她分手,她的生活也许就会是另一种样子,而不会是现在的这样!”
  周颖不以为然地说:“你倒会大包大揽,她有那么多情人,难道都是因为你使她伤心的缘故?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我说:“你和柳玉叶既然有那么一段恋情,你也算是比较了解她的了,能不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一下她的心理呢?”
  郑兆低下头,半晌才说:“我说不好。我们分手后,我还去找过她几次,人的感情不是想有就有,说消失就消失的,尤其她还是那么美丽可爱的样子,任何人看了都要动心。所以,我一见她就忍不住想和她那样,她从来不拒绝我,似乎,她在这方面似乎很随便 。虽然她明知道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在我们第一次时她就知道我们是没什么希望了,可她从不拒绝我的要求。她在那种时候,好象只是跟着自己身体的感觉走,并不多想什么。而且,她也从不因为我对她的不能忘情,就向我提什么要求,或者对我们的分手说什么怨恨的话。她从不会让人家难堪,她只所以和那些人有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可能就是这个缘故。那时想不明白,现在想想,有人看见美丽的东西就想据为己有,你总不能说是错在她不该生得那么美丽。说柳玉叶风流也罢,懦弱也好,总之我觉得一切都是因为她不能有一份正常生活的缘故,所以在和男人交往中总是处于被动地位,而不是她去主动怎么样。她除了沉迷于感官享受这个弱点,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从来没有太多心机!”郑兆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继续说,“那些手握权柄的男人,在利用她的弱点攫取她美丽的同时,又卑鄙地把自己的腐化堕落都一概归咎于她,其实,没有柳玉叶,他们也会有张玉叶、王玉叶!他们在乎的不是具体的柳玉叶,而是在乎他们对于金钱美色的贪欲。可他们的诡辩,却恰恰吻合了人们关于‘红颜祸水’的心态定势,所以人们很容易认为,就是柳玉叶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堕落!可就在人们津津乐道柳玉叶是当代版的‘红颜祸水’时,谁又曾想过一个美丽鲜活的生命在权欲和流言夹缝中生存的痛苦?!”
  郑兆这番话对我的触动很大。虽然上次和柳玉叶同行时,我能从感情上理解她的行为,但在道德层面上,我却是对她持不同看法的,郑兆的一番话,使我认识到了自己的肤浅。周颖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也许,真是我弄错了?”停了停,她又说,“不过,法律不会放过每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如果她真没什么问题的话,最终法律会还她一个清白的。”
  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就问周颖:“你们查办的干部里,有没有一个姓冯的?”
  “姓冯的?”周颖想了一下说:“你说的是不是原建设厅的厅长?”
  我点了点头,周颖面上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说:“这个人呀,真有点太可惜了!听说柳玉叶事发后,他竟然跑到青岛跳海了,好象他也和柳玉叶有染。你说这不是鬼迷心窍吗?知道的人都为他惋惜!这个人真是又有才华又有工作能力,却为了这个柳玉叶,哎,对了,不能说是为柳玉叶,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一时贪欲,把自己的一世清名都葬送了!”
  听完了周颖一番话,我不由为柳玉叶深感不平。应该说,如果没有老冯,就不会有今天柳玉叶的悲剧,不管老冯当初是出于多么真挚的感情动机,事实上,他才是柳玉叶悲剧的始作俑者!然而,舆论在一致谴责柳玉叶的同时,却把太多的同情和惋惜一致给予了老冯,这究竟是谁之过呢?
  我向周颖提出想去看下柳玉叶。周颖说不行,还在调查她呢,不能见。


  十一 情归何处

  第二天,我和郑兆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转乘了半个多小时的机动三轮,这才来到了柳玉叶的家乡所在地,河王村。
  我们在村口下了车,向路边一个村民,打听宋明古村落遗址的具体方位,他说不知道。我想了想,又问他沙河故道怎么走,他向西面指了指,说:“你们一直朝那边走,翻过那个大土堆,就能看见了。” 我和郑兆斜穿过一片麦田,然后爬上一个突兀矗立在旷野中的黄色土丘,往前走了几步,仿佛穿过时光隧道闯进了另一个时空似的,面前突然陷落下去一狭长地带,陷落地内高高低低,皆是一片混沌的土黄色,与刚才我们穿过的绿油油的麦田,俨然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萧飒的秋风,漫卷起一缕缕黄沙,在零落的断壁残垣间呜咽,使我们瞬间丧失了走近去的勇气。我和郑兆静静站在土丘上,远远的俯看着,思绪飘出了很远。想那残垣处,该是炊烟四五家的乡村茅舍,住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那断壁间的空旷处,该是熙来攘往的街衢,车轮粼粼的滚滚黄尘中,也许不乏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穿梭往来,几多的婉转轻语,如花笑靥,今皆已零落入尘,无迹可寻,唯余这些断章残句,孤独地站在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
  我们小心翼翼向下走,我问郑兆:“这地方你以前来过吗?” 郑兆摇了摇头,轻声说:“那时叶子跟我说过,我想等她出差回来就一起来这里,顺路再去她家,可是——”他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他又望着远处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叶子以前自己坐在这里,她会想些什么呢?” 
  我默默穿行在断壁残垣间,也沉浸在关于柳玉叶的记忆里。
  郑兆忽然问我:“你昨天问的那个人,叶子很爱他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好,柳玉叶既然不愿意他知道自己的历史,我也不好把她和老冯的过去说出来。
  郑兆见我不吭声,好象已经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又问道:“你觉得,我和他,叶子更爱哪一个?”
  我想了想说:“你们各自的生活已成定局,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郑兆说:“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叶子,其实我真爱的一直是她!”
  我默然良久,然后说:“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幸福,你认为这合适吗?”
  “这些年,我和周颖也就是搭伙过日子--知道了我和叶子的过去,我和周颖之间,除了责任,还能有多少感情的成分呢?也许,离开我,她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只能对他说:“感情是一把双刃剑,希望你能把握好。”
  郑兆说:“我尽力吧,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
  从河王村返回的当天,我决定立刻回去,郑兆送我到了车站。我对他说:“要是柳玉叶案子有了确切消息,请告诉我一声。”

  我回家不久,接到了郑兆打来到电话。他激动地说:“我说的没错,叶子现在被证明是无罪的!她现在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我由衷地为柳玉叶高兴,就说:“你把电话给她,我和她说句话。”
  柳玉叶的声音很快通过电波传了过来,“你好,我是柳玉叶。谢你挂念。”柳玉叶平静地说完,就收了线。

  一天,我又一次坐上了出行的列车。旅途中百无聊赖,我顺手拿起邻座放在茶几上的报纸,慢慢浏览起来。这是一份以刊登奇事轶闻著名的小报,当我翻到综合新闻版时,看到了这样一则短消息:

  本报讯:昨天上午9点50分,一艘客轮行驶至青岛海域,船上一中年女子突然飞身船外,跳入大海,同行的男子在惊呼:“叶子!救救她!”之后,也飞身跳进了海中。因事出突然,众人不及救助,二人皆未能获救。
  据目击者称,中年女子自上船后,一直默然无语,对着海面发呆。疑二人可能有感情纠葛,致使女子跳海轻生,而同行男子为救女伴,也不幸葬身大海。

  我大脑中刹那间是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在车厢里寻觅柳玉叶,映入眼帘的,是挨挨挤挤或坐或站形态各异的旅人,在同一列车上,向着各自不同的憧憬,“轰隆轰隆”进发。




     文/采云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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