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找一个自闭男人做老公？
2000年6月，正当我满怀憧憬地准备嫁妆的时候，相爱了5年、在一个公司工作的男友离我而去，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爱上了一个比我年轻、可爱的女孩。因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他不能过不道德的生活，所以取消了我们的婚约。
我愤怒、我悲观、我灰心、我诅咒。诅咒男人、诅咒爱情。
一天晚上下班后，公司的张珏拉着我要带我到她家玩。张珏已经30多岁，仍然独身，平时性格很孤傲。我想，她在这方面一定有比我更多的经验和痛苦，我们倒可以互诉衷肠。
当她按响门铃，给我们开门的竟然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我愣住了。张珏笑着对我介绍：“这是我弟弟张琛。”又向张琛介绍了我。他看着我，眼睛、面部都没有一点表情地点点头，一句话不说。
我忽然明白了张珏的用意，她是要把她的弟弟介绍给我吧，这一定是她一厢情愿，否则他怎么会没有表情、不说话呢。都什么时代了，还用这种老套的介绍对象的方法。我哭笑不得。我没有进门，我对张珏说：“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我要走了。”我转身便走，她在后面追我，一直追到街上。我停下脚步，告诉她我真的有事，不用送了。张珏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贺灿，你不要误会。我弟弟他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聋哑人？”
她连忙说：“不！能说话，他……他不愿意讲话。是这样，我弟弟很聪明，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生。真的，他很优秀，非常优秀！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越来越迷惑了，不知道张珏究竟想说什么。
张珏好像鼓足了勇气：“贺灿，我告诉你实情。我弟弟在小学2年级的时候，因为我母亲去世了，我父亲又为我们找了后妈，他受到了打击，从那时候开始就不讲话了。”
“不讲话？”
张珏痛苦地点点头：“后来爸爸搬到后妈那儿去了，我和弟弟生活在一起。除了偶尔和我说几句话，他几乎不与生人说话。我看出你是个好心的姑娘，我想……我想……”
我冷冷地说：“你应该帮你弟弟找个心理医生，而不是女朋友。”没等她回答，我逃也似的跑了。
二、自闭的心灵柔软而丰盈
回到家中，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一个自闭症患者，竟然要介绍给我做老公，上帝，这未免太荒谬了吧！我百无聊赖，就上网散心，发现有新的电子邮件：“贺灿，请原谅，我大概吓着你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手停住了，这是谁？我急忙打开邮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签名：张琛。
我认真地看起邮件的内容，这竟然是一封很长的信：
“我姐姐急于为我找女朋友，所以今天很鲁莽地请你来，可是，她又隐瞒了我的真实情况，所以吓着你了。其实，你不知道，正是太软弱，我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8岁那年，妈妈得了绝症。记得她快不行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她，妈妈把我搂在怀里，泪水纷纷扬扬地落到我的脸上，她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儿子，妈妈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妈妈走了半年后，一天晚上，爸爸领回一个女人，他对我说：‘这是你的新妈妈，叫妈妈。’那个女人微笑地看着我，忽然，她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了，她把脸转了过去。我害怕极了，我想起了童话故事中的大灰狼，想到要对这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喊妈妈，我的内心在抗拒。你知道吗？我不但害怕继母，也害怕爸爸。因为爸爸看继母的眼神那么亲切，还有些讨好。而看我的眼神却和妈妈活着的时候完全不同，有点厌恶，还有点无奈。我想起我祖母在妈妈去世后，抱着我掉眼泪。她说：‘孩子，有后娘就有后爹，你没有好日子过了。’我跑进小屋不肯出来，从此我就不讲话了，不对任何人讲话。几个月后，爸爸和继母搬走了，只剩下我和姐姐。比我大4岁的姐姐像妈妈一样爱我。外祖母和两个姨姨也经常来照顾我们。但我再不和任何人说话，我恐惧，恐惧这个世界，恐惧所有的人。你知道吗？这成了我的习惯和生活状态。你知道吗？不说话让我省却了许多麻烦。大人们都宠着我，就连爸爸和继母偶尔来，对我也是低声下气的，生怕冲撞了我。
“但我不知道，当我成为一个男人后，我的自闭，却让我远离爱情，远离女人。今天看到你，我忽然有了说话的欲望，可是我已经习惯了不说话……
“我不知道你的故事，姐姐只说你如何美丽、善良、会对我好，要介绍给我认识。今天看到你，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我看得出来，你的脸上也有我曾经有过的伤感和恐惧。这让我心痛，你那么年轻又漂亮，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给你写这封信，就是想对你说，如果我吓着你了，听了我的故事，你该原谅我，也原谅我姐姐吧！她是一片好心，只是方法笨拙了点。祝你快乐！我不奢望你爱我，但我想我们可以在网上这个虚拟世界里做好朋友，不面对真人，我能很自如地表达。”
看到最后一段，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分析，击中了我的要害。我任自己的眼泪流着。出于礼貌，我给他回了一封信：“你没有吓着我，是我少见多怪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总是受伤害的，就像你我。你比我幸运，还有姐姐。而我，因为他而来到大连，如今他离开了。人海茫茫却全是陌生，所有的疼痛都要自己排解。”
张琛又给我来了一封信，我和他开始了网上聊天。张珏说的不错，他真的机智而且博学。许多我想不开的道理，他三言两语就为我解开了疙瘩。他对我说：“我承认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但我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我反击：“语言是人类表达感情的工具，而你不说话，怎么表达感情？即使是好男人也感觉不到啊！”他说：“不是不说话，是不说废话。你没有感觉到我们人类每天喋喋不休说的话99%都是废话吗？”
我不再上网，他是一个病人，我不是医生，我没有能力治愈他的心灵创伤。
在我踌躇、彷徨的时候，他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了一句话：“下班后，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你。”
还没到下班时间，我从窗户望出去，就看到他远远地站在一棵合欢树下，树上片片如彩霞般的花热热闹闹地盛开着。我问自己，我该不该去见这个看过几秒钟，在网上说了很多话的男人。
下班后，同事们都走了，我才磨磨蹭蹭地下楼。看到我，他的脸上绽开不易觉察的笑容，与那天冷冰冰的态度判若两人。他仍然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一起走着。他带我走进一个酒吧，在一个角落里我们相对而坐。他端起半杯白酒一饮而尽。我说：“你这么喜欢喝酒？”他摇摇头：“是为了壮胆，好说话。”他的脸色红了起来，“你知道，我爱你，嫁给我，我会让你幸福的。”他的眼睛温暖而热烈。我说给我时间，我再考虑考虑。他点头，再不说一句话。
我考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爱情的浓度与时间长短没有关系。我和前男友相爱5年的情感大厦可以在外力的作用下顷刻倒塌，而心灵契合的情感或许能无坚不摧。在现代社会里，爱情就是冒险，没有人能给对方一个白头到老的承诺。我起来给他发邮件：“好吧，就嫁给你。”从认识他到决定嫁给他，两次见面只有几个小时。
三、我要消除心灵的对峙
从决定嫁给张琛开始，我才知道，我成了我们的主宰。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我做了决定后问他，好吗？而他永远是点头，微笑着点头。
因为自闭，对人事关系感到紧张，张琛没到具体的单位上班。但他是很有名的软件工程师，他在家里接活，有好几个公司为了能长期与他合作，还给他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我们买了房子，地点、面积、装修的风格，全部是我决定的。我为他装修了一个很温馨、舒适的工作室。
没有想到，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进行的时候，我遭遇到来自张琛和他们全家的强烈反对，还有反感！
一天上午，公司保安通知我有两个人来找我。我来到会客室，一对中年男女看到我立即站了起来，他们脸上露出热情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我不认识他们，正在猜测着，中年男人走上前，有些谦卑地说：“我是张琛的父亲，这是我爱人王媛。”他指指身旁的女人。我立即明白了，从眉目间我也看出了他与张琛十分相像的地方。我连忙热情地请他们坐下。我们相对而坐，都有些尴尬。张琛和姐姐从来不谈他们的父亲，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今天，他们夫妇却来找我，我意识到会有一场很艰难的谈话。我没话找话：“本来应该早点去看望你们，可一直在瞎忙。”张爸爸看着我，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今天我们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当我知道你和张琛恋爱后，我非常高兴，真的，非常高兴。我想……想跟你说，你们的婚礼能不能让我们也参加。张琛还有一个妹妹，她一直想去看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可是怕琛儿的病情加重，所以……你知道吗，小贺，琛儿的妹妹已经18岁了，今年高考，却从来没和她的哥哥姐姐见过面，说过话。我作为父亲，真的很失败，非常失败！”他低下头。
“不能怪你，都是我不好。”王媛拉住我的手，“小贺，当年我和他在一个工厂，他是我们厂的总工程师，我们在一起工作，我非常钦佩他。后来他爱人去世了，他整天失魂落魄的。他不会做家务，没了妻子，连穿戴都变得很随便。我爱上了他，是我主动追求他的。当时，我真的想好好照顾两个孩子。第一次到他们家，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和孩子搞好关系。那天，我们一进门，他女儿一看到我，就跑到自己房间躲了起来。我笑着看着张琛，还没等说话，张琛看着我。那是两道怎样的目光啊，冷冰冰的像锋利的剑一样直刺向我。那目光充满了仇恨、愤怒、厌恶。我吓坏了，我还是个姑娘，面对这样的目光，我害怕极了，我转过身……我平静一下自己，可是，等我再转过身，他也跑进自己的屋里去了。我做了很大的努力，真的，很多努力，可是，两个孩子不接受我。后来，小琛的姥姥、舅舅出面，让我们搬出去，由他们来照顾孩子。如果没有我，他和孩子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样。真的，我本意决不想要虐待他们的。我们本是一家人，可是，你看现在，我们这些年一直生活在自责中，我们家的笑声都很少……”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流下来。
我有些震惊，两个陌生心灵的瞬间对峙，竟然导致了20年的隔阂！真是太可怕了。我忽然明白，婚礼，将是消除我们隔阂的最好时机，是我们一家人重拾亲情的最好时机，也是治疗张琛心灵创伤的好时机啊。我爽快地说：“你们放心，我会说服他们的，不但要让你们参加婚礼，而且以后我们也要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他们兴奋地看着我，很快，张琛爸爸的神情又暗淡了：“小贺，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我做过很多尝试，都失败了，两个孩子不接受我。”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尽力办好。”我充满信心。
四、爱，融化心灵坚冰
当我坐在张琛面前，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时，他久久地沉默着，眼睛空空洞洞的，脸部没有表情。我有些害怕，难道他会拒绝？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伸手摸着我的脸：“你不但美丽，还善良。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你，别人对于我都不重要，我不需要那么多的情感，有你就够了。”
“难道友情、亲情你都不需要吗？”他无声地笑笑：“其实我的心里早就不恨他们了。慢慢长大后，每个月爸爸来给我们送钱，看着他过早佝偻的肩、花白的头发、看我时那乞求的目光，我就知道他心理的负担有多沉重。可我不想说，我不想破坏已经形成的生活状态。你想让双方冰释前嫌，问题不在我，在姐姐，你知道吗？姐姐是受伤害最大的，是作出牺牲最大的。”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张琛讲话最多的一次。我才知道，沉默的心灵原来对世态炎凉早已洞若观火。
我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还是没想到，我刚说了一句，张珏就爆发了。她大声地喊着：“做梦！弟弟长大了，要结婚了，他们想来装老人了。当年，他们离开家，姥姥来照顾我们。后来姥姥身体不好，全是我一个人照顾小琛。为了小琛，我把一个女人能奉献的都奉献了。为了小琛，一个个男友离开我，他们不接受我这个自闭的弟弟。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家庭、婚姻、孩子我都没有，全是他们害的。那个臭女人永远别想跨进我们家门！别想！”姐姐哭了起来。我把姐姐拥在怀里：“姐姐，你知道吗？这些年，他们也很痛苦。他们家连笑声都没有，爸爸过早地衰老，你们同父异母的妹妹就要考大学了，却从来没见过哥哥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啊！仇恨使我们大家都痛苦。你为张琛牺牲了那么多，我们都很感谢你。以后就把他交给我吧，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了。”
姐姐抽泣着，不肯妥协。这件事惊动了姥姥家。姥姥、舅舅、姨姨都来了，快80岁的姥姥哭诉着这些年来姐姐的不容易。舅舅比较客观，他说一家人这样生活不正常，当时我们都不太冷静，怕王媛虐待两个孩子。小琛突然不讲话，也加剧了这种想法。贺灿说得对，相爱的活着比仇恨地活着强。这个家应该正常了。姐姐从来都很尊重舅舅，她不反驳。但我知道，她的心里并不情愿接受父亲和继母进入我们的生活。
那天，对我们家是个很隆重的日子。张琛的父亲、继母和妹妹到我们家来，我做了很多的准备。他们一家3口进屋后，我们都笑着，张琛依然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不再冷漠，只有姐姐的脸仍然沉着。继母走到姐姐面前：“张珏，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本来应该我们做的都是你在做，我一直想对你说，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们不好，你能原谅我们吗？”姐姐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继母将她拥在怀里……我们都笑了，流着眼泪笑。
2003年五一国际劳动节，我和张琛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大家不但为我们的爱情祝福，更为我们一家人亲情的失而复得而祝福。
如今，我们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每个周末，是我们家聚会的日子，欢声笑语充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张琛还是不太喜欢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空洞、冷漠，那里面因为盛满了爱而平和、温暖。
文章来源：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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