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梦见和木蓝见面已是两年前了。梦里面,他住在即将拆迁的破旧小楼里,满身优雅颓废,我穿着奇特的红格子裙捧着一把矢车菊爬楼梯去见他。楼梯很长,爬得很累。他接过花时,给了我一个奇特的眼风。
上上一次,他坐在湖边画水彩画,脚边有一只松鼠。前方的夕阳层层叠叠竟和百叶裙的褶皱如出一辙。
还有一次,他坐在楼顶,头上悬着气球一样的月亮。
还有更久远的梦……
我毫不怀疑再次见面时,木蓝将会是任何一个庸常无趣的男子。但梦的力量非同小可,在幻灭没有到来前,他俨然成为了教科书般的角色。孤独一人时,能感觉到他的脉动默默传过来,侵入我的血管。镜中的影像突变,空间时间突变。实物都消失不见,剩下的是抽象又浓烈的情感,空气将被关于爱情的言辞打湿。
多年来,关于木蓝的幻想和梦境日日堆积,我感觉自己一直在从这个庞大的储备室中吸取养料。我站在一叠梦之上,脚底生出了根须,我的眼神是树的眼神,我的手臂是树的枝干。这是多么艰险的梦境,又是多么乌托邦的现实啊。
和木蓝在最纯洁的年华相识,又在最躁动的时期分离。这不是最恩惠的安排么?当然我不否认,幼时的他也顽劣一如他人,但是,孩子的奇妙心灵却并没有受外在环境的污染。我越长大,越感到对他的理解不够深刻——哪怕只是一个孩子,解读起来也滋味无穷。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拉着我爬上了一堵拆迁留下的孤墙。我们坐在上面半天没有开口。那是一个夜晚,纯白的月亮涤荡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在那一瞬间,我们都被剥离了无知粗野的儿童肢体,沉默中有巨大的力量在萌动,我们在静默中拉紧了手。良久,我说要回去了,他点点头,手伸过来挽住我,说,让我亲你一下。我乖巧地靠上前,他的嘴唇在左边脸颊扫了一下。然后我们下墙,各自回家。
这件事的影响后来才渐渐严重起来。我当时虽然毫无想法地回了家,但接下来的几天,这一幕竟电影般地在眼睛不断重放。银幕上,夜色深蓝如墨,我和他背对观众,身影灵巧,墙边的灯光下,小虫戚戚旋转个不停。这种奇特幻象让我心神不宁。我不敢告诉别人,只好找到木蓝,在他面前哭着说还想爬墙。他摸摸我的头,然后牵着我,又回到那堵墙下,白天明亮的阳光下,墙颓废不堪,枯草微微战栗。他自己先爬上去,然后拉我。我们仍以那晚的姿势坐好,也不说话。时间一秒秒过去,我终于平静下来,恍惚中,那个着魔般的幻象也在渐渐褪色。木蓝在旁边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感觉他的眼神和平日不同,他整个人都不再和以前一样。
现在我想,或许那就是从纯洁无欲的孩童蜕变为色彩斑斓的少年的关键时刻。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中出现了色彩。
我假定这个瞬间的存在,我假定生命中存在这样的几个接点。在这些瞬间中,童话不再是谎言,时间被添加了魔液,人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在上方飞扬。但是我们很多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而我,我有幸目睹了木蓝蜕变的全过程,我陪着他蜕变。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刻骨的连接点。
在那个蜕变发生的瞬间,木蓝一直在看着我。因为拉我上墙,他的脸色稍稍有些苍白,他穿着妈妈织的桔色线衣,他的手上还留有昨天打架时留下的指甲抓痕。他的身上仍流动着儿童可笑可怜的气息,但是在那张面孔上,某种光芒已经在渐露头角。设想,木蓝看着面前含泪的女孩子,看着脚下的墙根,或许蓦地领悟到一种全新的,有别于平日经验的新宇宙。奇妙的感触破体而出,他被这种感觉簇拥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再充斥着儿童的无所作为,弹子球游戏和卡通卡片变得可笑不堪。他眼花缭乱。
然后,木蓝一把抱住我,说:“以后我要娶你。”
这个过程完结后,我们又像上次那样各自回家。这之后,我再次被新的幻象纠缠不休。眼前的秘密银幕上,木蓝的眼睛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拉着我,羞涩而又坚决地重复那句陌生强大的咒语。我躺在黑暗中的床上,旁边是爸爸的书架。一本又一本书滑过我的眼帘。床的另一边,妈妈睡得很沉,时而发出含糊的呓语。屋子安静得可怕,我听见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的声音。然后,我坐起来,突然想到白天没有看完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在爸爸寄给我的一本书中,那本书被我丢在厨房的桌子上。那时,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忽然在我的体内上窜下跳,我躁动得睡不着。我必须要看完它,我必须要知道它的结局。于是我悄悄下了床,走进厨房,拉亮了灯,开始看那本书。
就我自己而言,我的蜕变就发生在开灯的那一刻。昏黄的灯色下,那本书宿命般地仰视着我。我走近它,我打开它,我开始看。与此同时,木蓝的脸和声音又从眼前滑过。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我的眼里渗出了泪。
这就是木蓝和我各自成长的故事。这些琐事讲起来已经觉得有些倦,因为我时常回到最初的这些记忆中去寻根究底,到后来,往事被掏得陈旧不堪,简直见风就散。但是,木蓝仍被悉心保留在最核心的角落,我一直谨慎地藏着他。
我和木蓝在蓦然被爱情惊醒后不久,就被生活的巨手分开。我随着妈妈搬迁到另一个社区,虽然彼此相隔不太远,但是我本能地知道,以后见面机会渺茫。我已经开始不敢正视木蓝的眼睛,小心地避开他可能出现的角落。甚至害怕听到他的声音。搬家的那一天,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很多人来帮忙,但没有看见木蓝。和妈妈坐上汽车离开时,众多张脸抬起来对我们微笑,一丛丛手臂挥动个不停。我已经累得眼睛发黑,但疲倦反而给了我勇气,我把头伸出车窗,在人群中寻找木蓝的影子。车子开动了,人们放下手臂,缓缓退后,微笑也渐渐褪色。我心急如焚地找木蓝的眼睛。终于我看到社区的男孩子们,他们聚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有两个在对我摆手,还有一个人对我挤着眼睛,其它的人在低头打牌。木蓝不在那里。木蓝在哪里?
我想你们肯定都猜到了,我也预感到了。这个细节成就了这个故事,成就了我多年的幻梦。卡车摇摇晃晃驶离社区的路上,我脸色苍白,忽然开始大哭。妈妈伸手来抚摸我的头,轻声安慰我。她一直是我终极的港口和避风地,然而那个阳光晃眼的早晨,我突然发现妈妈的无力。一道巨大的隔阂横在我们之间,我的泪水和她的安抚都填补不了。
是的,车子经过我和木蓝的墙时,他正孤零零坐在上面,我坐在车中看着他,血液停滞。他有些羞涩地对我笑,脚拍打着墙皮。一直到退出我的视线,这个蜕变后的男孩一直保持着少年式的悲伤微笑。最后一刻,他抬手对我作了一个含糊的手势,我不懂那个手势。我死死盯住他,在他不见后,我开始哭泣。
我们果然再也没有见面。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灵时间停留在那特殊的几个瞬间,它们在眼前交替出现,我的眼睛几乎看不见真实事物。到终于开始适应新环境,接受新朋友的时候,我的心成为了一面湖,坐在墙头的木蓝已升华成永恒的石像,沉入了湖心。
我怀揣着关于木蓝的秘密默默成长。之后又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奇特瞬间,身体和心灵在时光之河中缓缓涤荡,我向着一个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进。有一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渗入我的肌肤,我醒来梳洗,发现镜中的人目光清澈无比。或许是少女缓慢的成长旅程已经告一段落,之前的灰尘都沉淀到底部。作为一棵树,我将保持目前的高度,剩下的工作只是伸展枝干,放开我的须叶。领悟此点的时候,我欣慰不已,深感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子,能够紧密观察自己的生长轨迹,省时度势地为自己制定下一步的路线。而这些都归功于木蓝,是他带我进入了这样一个有关瞬间的奇妙空间,他在无意中交给我一把秘密钥匙,我用它可以开启各种各样的门。
一切最终还是要落脚在木蓝身上。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子,只是模糊地知道他也在随着我一起生长。在我被生活之流冲来冲去的时候,他也在自己的空间里奋斗。我一次一次在梦里面看见他,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孔。最初是哭着扑过去抱他,后来渐渐平静,再后来,我也开始学会像他一样微笑。
事实上,我没有想过要真正嫁给木蓝。我早就不打算见他。他已经物化为一个美丽符号,已经脱离了枯淡的现实,人们不应该摧毁这最初的,神话般的意象。所以,当有人再次在我面前提到现实中的他时,我惊恐万分,拼命抵触。木蓝的爸爸一次在街上和我面面相觑,他最终惊喜地叫出我名字时,我竟紧张地逃之夭夭。我不敢,也不能再和别人谈到木蓝。
但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还是穿越人群来到我这里。他和我一样升学。大学。他长大了。他还没有结婚。他快要结婚了。这些词语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对我没有任何触动。我很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他在我的梦里长大,上学,工作。在梦里,木蓝也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这几年,我不再经常做关于他的梦,遗忘已经开始展开羽翼。而这也是成长必不可少的步骤。
就在我差不多要完全忘记木蓝的这一年,我似乎真的见到了木蓝。假期回乡,我挽着妈妈在小道上散步,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十分奇妙。我虽然已经是个大女孩,但是影子却似乎没有长大。我们坐在路边休息,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妈妈开始抱怨天气的闷热——这时,一个男子飞快地蹬着跑车从我们眼前掠过。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或许只是在看我背后的海报。我的大脑还没有反映过来时,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或许是他,或许不是,那个名字烧灼着我的嘴唇。我突然意识到,我曾花了很多年痴想那个人。而实际上,那个人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我。这个想法让我沮丧又如释重负。
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我们的墙。墙不像人,即使被推倒了,它的影子也还在那里。而且心里的声音一直在撺掇我去看那堵墙,于是我还是顺从地去了。墙果然已经不在,连那个社区也变得面目全非。我站在曾经是墙的地方发呆,关于木蓝的一切在眼前细细重放。这些类似故事的记忆如果告诉旁人,必定只能引起最平庸的疲倦,然而在自己这里,却日复一日愈加滋味无穷。
离开隐形的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有亮。社区太大,我走了半天竟没有找到来时的入口。或许是因为心中开始有一些模糊的担心,看见迎面走来两个警服男子时,我立刻上前问路。黑暗中那两人惊异地看着我,似乎在这里迷路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乎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迷路的人。短暂的缄默后,其中的一个冷冷开口为我指方向。在这个过程中,我心情突然黯淡下来——谁会想到,我居然会在这里迷路,在这里问路。谁会在自己的心里迷失呢?
路灯及时亮了,我醒悟般立刻打断那个声音冰冷的男子,转身就走,借着灯光似乎已可以看见远处小区铁门的闪光。我急匆匆、气吁吁地朝那救命般的出口奔过去。此时,我与一个人擦肩而过,这个人的侧影敲动着我的心。没有任何思考,我猛地停下来,拉住那个人。
他惊愕地看着我,我也惊愕地看着他。默默对视五秒后,他笑了,大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却已经记不起他的,只好抱歉地报以甜笑。
他说,你长大了,我简直不认识你。
我说,你也不记得我了。
他说,记得,你长得比小时候好看。
我说,谢谢。你比小时候胖了。
我们傻傻地互相微笑,这时,他忽地醒悟过来似的,朝我后面作了一个手势,叫道,木蓝木蓝,快过来啊,你的——
我的反映程度不够快,我收不回自己的微笑,但是我的脸立刻发紧。我还来不及感觉到所有那些年华的重量,就被这个男子推着转过了身体,隔着路灯的灯光,那两个年轻警官立在阴影里看着我。这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有趣。我不知该怎么移动身体,只能先叹口气。
看着两张藏在黑暗里的脸。我觉得自己也分裂成了两个影子,一个拼命想逃,一个拼命要留下来。
这个瞬间也应该收入我和木蓝的奇妙相册。
文/羽衣霓裳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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