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斜靠在一张古旧的红花梨木雕成的明式花椅上,两边手各自匀出拇指食指,四根手指,葱段一般,懒慵慵地剥八月新熟的龙眼。
青月打她的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嗔道:“懒鬼,自己的电话也不接。”
苏雅问:“谁?”
青月道:“还用问?只有韵石,才会这般惯着你,隔天给你电话。”
苏雅“嗯”了一声,说:“你叫他呆会再打过来吧,我现在吃龙眼,没空。”
青月怒道:“有你这样折磨人的吗?”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刚想捂住手机,电话那边韵石已经听到了,对青月说:“阿姨,我没什么事,难得她好心情,你就让她好好吃吧,等一会我再打。”说罢已经收了线。
青月抬起手,作势在苏雅的顶上扬了扬,待快碰到苏雅的头发了,又收了回去,叹了一声,道:“雅儿,你也不算算,多少岁了,难不成你就跟着妈,过了这辈子不成?”
苏雅娇声道:“妈,你别操心,我又不是那种嫁不出去的,不定什么时候忽然有心情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像水一样泼出去,到那时你别后悔。”
青月唠叨:“别人就免了,我都看不上,我就喜欢韵石做我的女婿。”
苏雅道:“妈,你看上他哪一点了?他这人,老实过头的。”
青月道:“老实有什么不好?再说他也只是对你老实,对外的差事,哪一点做得比别人差?再看他这十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到公司副总,事业有了,身边扎堆的女人围着转,可对你的感情,一点都没变。就凭这,我欢喜都来不及。”
苏雅不知怎的,一下陷入了沉思,也不剥龙眼了,吃到一半的果肉,就这样任凭它们停在口里,不吞不吐的,嘴里念念有声。
青月见她这样,不禁有些奇怪,问她:“怎么了?”
苏雅抬起头,脸上忽然就显出了倦态,很虚弱地答她的母亲:“没什么,看来,我真要嫁给韵石了。”
青月见她一下子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心中的疑问更大了。苏雅见她张口欲问,及时地止住了她:“妈,你别问,这是我跟韵石之间的事。韵石肯定算到有这一天了,所以今天来的这个电话,不同寻常。”说罢起身,接过青月手中的手机,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房里,梳妆台前坐定了,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还是十年前的陶瓷白,眼眸山泉一样的清亮,可是,岁月,岁月呢?
她举起手机,看着粉红色的键盘,看着那些数字,一只拇指,轻轻地一个一个把它们往下摁,摁到一半了,又迟疑着打住,再把它们,一一地清除,再摁,如此往复了几次,这时手机响了。
“韵石?”
电话那头,果然是韵石的声音:“雅儿,出来吧,今晚我们去星梦。”
苏雅恹恹地道:“不去。”
韵石道:“不舒服?”
苏雅道:“不是,就是不想去。”
韵石说:“那就出来吧,我都到你们楼底下了。”
苏雅趿着绣花拖鞋,几步便到了阳台,往下看,便看见了韵石和他身后的本田车,韵石正仰头看着自己的窗口,一手拿着手机,正一句一句地通过无线电波往自己的耳朵里塞着话。
苏雅赶紧缩了头,不想让韵石看到自己,回到房里,心不知怎么的有些跳,问他:“有事吗?”
“没什么,就想见见你,”韵石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别的什么,又道:“若说没事也不对,后天我要去新加坡公干,怕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苏雅“嗯”了一声,道:“你等等,一小时。”
也不待韵石说话,一径挂了机,一边自去洗澡,扭开花洒,任由哗啦啦的水冲洗自己的思绪。
青月守在洗澡间的门口,大声往里发话:“你要出去?”
苏雅不理她,一会洗好了,开了门,看见青月还在门口,心一软,喊了一声:“妈。”声音竟自有点颤。
青月遮不住担心:“又怎么啦?”
苏雅便知自己失态了,迅速调整了过来,微笑道:“没什么,韵石在楼下等我,我要出去一趟。”
青月嗔道:“你这死丫头,害我担心。”又催促道:“那还不快点?别让韵石在底下等久了,要不,叫他上来一坐?”
苏雅道:“别理他。”说着已经进了房。青月跟着进来,从她手里拿过吹风,用暖一档的风替她吹头发。苏雅由着母亲把弄头发,自己则对着镜子,不禁又有些发楞,对青月说:“妈,我怎么突然间,会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青月道:“什么感觉?”
苏雅道:“回不来的感觉。”
青月笑道:“我还巴不得你不回来呢?”
苏雅嗔道:“妈,你真是想女婿想疯了。”
青月道:“我能不急吗?二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搁在家里像在谋财害命,唉,你不想让我活我自己还想多活几年呢。”说话间头发也吹好了,把在手里,又叹道:“妈当年也算美的了,不想给你这头长发一比,提都不敢提。”
苏雅笑道:“妈,还说不敢提,明明正说着自己美嘛。”
青月笑骂:“死丫头,就会挑妈的刺,你自己忙活吧,我要看电视去了。”
苏雅看着她出去,自己叹口气,转过身,对着镜子扑了一层薄薄的粉,也不施朱,也不描眉,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又换了一身淡灰色的裙装,到厅里跟青月道了别,出去了。
韵石倚在车前,笑吟吟地看着苏雅,两眼放光。他等苏雅走近了,替她开了车门,看着她坐进去了,方从后面凑到她耳边,说:“你真美。”
苏雅笑道:“贫嘴。”
韵石笑着替她关了车门,又转回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这才问:“去哪里?”
苏雅道:“不是说去星梦的么?”
韵石转头看她,道:“我怕你不喜欢,所以问一问。”
苏雅道:“你专心些吧,别总看着我。开车老心不在焉。”
韵石笑道:“还不是因为老是在想你?”话虽然说着,到底还是听了苏雅的话,眼睛再没有转过来。
苏雅轻啐:“呸,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肉麻的话了。”说到这,话骤然打住了,眼光停留在韵石脸上,轻轻地说:“石,你有皱纹了。”
韵石说:“我老了。”
苏雅尖声道:“不,不是这样的。”
韵石道:“不是这样,又能如何?”
苏雅却又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呆呆地看着韵石的侧面。车速很快,外面各式的灯光一束束地射进来,忽明忽暗的,照得韵石的脸像刀削过一般,再仔细看,他的鬓边,隐隐约约也有了白发。
苏雅心酸,想着十年前的韵石,那时候还是一个阳光少年,隔三差五便会捧着玫瑰──或者一枝,或者一束,站到自己宿舍楼前的电线杆下,一心一意地等自己。那时还是大一,整一个宿舍楼的女生,不认识苏雅的或许有之,不认识韵石的却一个也没有;认识苏雅的,都会羡慕这一份幸福,更熟悉的,会对苏雅发一声劝:“这样的爱情,你到哪里找去?好好把握了!”苏雅却不介意,倒反盼着有一天韵石手上的花会递到另外一个女孩手里,只是盼望归盼望,那样的事情,十年过去了,一次也没有发生。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有心的一直在坚持,无意的越来越软弱。苏雅知道,用不了多久,也许就是在今天,自己就要撑不下去而倒到韵石的怀中;这十年,自己也不是没有寻找过,也不是没有人追,可是跟韵石一比,便觉得情途黯淡;偏偏自己对韵石,又总是来不了感觉,充不上电,只一直把他当成自己很亲很亲的人看待;别的,譬如结婚,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这些念头往往稍露出苗子,自己便会迫不及待地去掐断它──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有时又真的很捉弄人。
两个人,进了星梦咖啡厅。装饰得很雅致的大堂里,疏疏落落坐着十数个人,显着安静,空气中缓缓地飘着“神秘园”里的曲子,幽幽忽忽的像换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找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韵石问:“喝些什么?”苏雅说:“你作主吧。”韵石便有了一丝诧异:“从来都是你点的。”苏雅含笑:“今天我只想让你作主。”
韵石听了这话,眼里隐隐便有泪光,只一闪,便不见了,说:“今天我不想喝咖啡了,我们喝点葡萄酒,好么?”
苏雅应了一声:“好。”依然低眉敛目的,心里还在想着当年的韵石,依然恻恻地痛。
韵石要的酒,不消片刻端了上来,是来自法国的梅克多,里面漂着一片黄色的美国柠檬,用冰镇着,色彩绚美得像三月里刚刚盛放的桃花的红和迎春的黄。苏雅端起一杯,痴痴地看着,还没有喝,心中早不觉有了醉意。
韵石举起酒,待要与她碰杯,却看到她在楞着,喊了一声:“雅儿。”见她仿佛没听到,又喊一声:“雅儿。”
苏雅这才醒过神来,抬眼便看到了韵石脸上的不安,歉然道:“石,我走神了。”
韵石与她碰了一下杯,看着她张着樱桃小嘴徐徐地啜了一小口,方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想什么了?”
苏雅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不说它了。”
韵石便不问,两个人安静相对。苏雅觉得奇怪,韵石平时话多,两个人见面,总是他说她听,海阔天空地说个不停,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韵石也变得沉默起来了。
隔一会,苏雅忍不住问:“石,有心事?”
韵石并不想瞒她,应道:“是。”
苏雅道:“说出来,我听。”
韵石想了想,问她:“雅儿,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苏雅一听这话,心思刹时便冰冻了,说不出话,身子像木鸡般,呆呆地坐着。
韵石道:“雅儿,还记得十年前,学校操场边上的那棵梧桐树下,你说过的话么?”他说到这,语气不觉变得缥缈,自言自语似的,顾自继续说下去:“十年前的那一天,也是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像水银似的,那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不管我怎么求你,都不肯原谅我,最后我求得紧了,你于是发狠话,说,‘如果你真爱我,如果你真的在意我,那么,我们以十年为期,你若等得我十年,十年后的今天,我便义无反顾地嫁给你,不要任何理由,不开任何条件。’雅儿,到今天,农历七月十二,整整,就是十年了,而我,到今年,也三十岁了。岁月,跑得可真快啊。”
苏雅听到这,忽然便举了酒杯,仰着头,“嘟噜嘟噜”把一杯酒都喝光了,再低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失声。
韵石不敢看她,一只手给她递过去纸帕,一头侧过脸去看窗外的车来车往,沉沉地说:“十年来,我每天都会数一数外面的车流,就像是数、在我手上流走的日子,盼着有一天,你会应我一声,说,‘我答应你。’雅儿,十年啊,我等得心都碎了。”他这样说时,虎目中不觉便有两滴泪,顺着他沧桑的面颊,徐徐地流了下来。
苏雅这时,倒反安静下来,端起身,走到韵石身边,拿纸帕替他擦了泪,把他轻轻地拉了起来,踮起脚,抱着他,温柔地吻他的脸颊、他的额头。
大堂里所有的目光,瞬时向他们聚焦。他们并不理会,只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又过了一会,苏雅忽然把韵石推开了,退后一步,理一理自己的衣服、自己的头发,眼光含笑,徐徐地从大堂上所有的人的脸上扫过,复回到韵石的脸上,凝视他的眼,小声而又庄重地问:“韵石,从今天起,我愿意一生一世,做你的妻子,韵石,你愿意么?”
韵石眼中瞬时涌出泪,迫不及待地大声说:“我愿意,苏雅,我愿意做你的丈夫,生生世世,爱你,并且保护你。”
……
待他话落,整座星梦大堂,忽然沉寂,仿佛只有他们的声音,在宽阔的空间中回荡。这种静默,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转即被雷鸣般的掌声打破。
韵石拉着苏雅的手,对着大堂里所有的人,深深地一鞠躬,又掏出一把钱,塞进侍应生手里,只顾得说了一声“剩下小费”,便风一般地拉着苏雅冲出星梦,两个人哈哈大笑,傻瓜一样挥舞双手,惹得满街的人都驻足往他们这边看。
韵石兴奋地对苏雅说:“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苏雅被他拉着,想慢都慢不下来,跑到韵石的车边,韵石拉着她停下了:“雅儿,你闭上眼睛。”苏雅疑惑地看了看他,却还是顺从地关上自己的眼帘。
只听“唧”的一声轻响,像是车后盖被打开的声音,跟着韵石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雅儿,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苏雅睁眼,眼光旋即被抓紧了──满满一后厢的百合,正就着路边明亮的灯光开怀怒放,每一朵都吐着芬芳,引诱得苏雅止不住地伏下身去,一朵一朵地细细地用鼻子去摩擦它们,用力地去吸那些馨香。
良久,苏雅忽然跳了起来,两只小手捶向韵石厚实的胸膛:“好啊韵石,你今夜分明是设了陷井来让我钻,你算准了我一定会钻,你好坏啊你。”韵石笑着抱住她,吻她的脸,拥着她进入车内,这样过了又有一会,韵石方松了他的嘴,说:“还有更好的,你跟着我就是。”
说完自己跑回驾驶座上,飞快地发动、加速,本田在公路上一辆又一辆地越过前面的车,吓得苏雅直呼救命,韵石则哈哈大笑。苏雅与他相处这么久,难得一见他有如此快乐的时刻,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由着他的性子,任车子飞驰。
这样地穿过几条马路,再往右一拐,车子便进入了一个高档住宅区。两人下来了,手拉着手,入了电梯,到第二十八层停下了,出来,往右转,在一间房门前停下了,韵石取出钥匙,开了门,大声地喊道:“主人回来喽。”
苏雅疑惑道:“这是你的房子?你不是住城南的吗?这屋里还有人?”
韵石笑道:“大错特错,这不是我的房子,是‘我们’的房子,半年前我便买下来了,就等着你这个女主人入住喽。这房子本没有人,不过我们进来了,不就有了人了么?”说毕又笑。
苏雅浅笑,道:“你可真会未雨绸缪啊,也不怕我不肯?”虽这样说,到底还是被他牵着,一间一间地仔细看,却都是自己最喜爱的风格。待看到主卧,却是空空的,只稍稍涮了墙,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于是问他:“怎么什么都没有?”
韵石打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嘴唇凑近她的耳旁,低低地道:“你猜猜。”
苏雅笑道:“我怎么猜得出?”
韵石道:“我想留一间让你作主,也见着你是出了气力的,不是外人。”
苏雅感动,转过身去,搂着韵石的身子,把头埋在他的胸中,听着他“嘭嘭嘭嘭”的有力的心跳,心中不禁多了一种依赖与归属的感觉。
韵石深深地吻她的发,头发里不时散出淡淡的香,诱得韵石不断地加快呼吸,心脏也随着呼吸快速地搏动。
苏雅被他环得久了,身子越来越热,禁不住便想挣脱。这举动提醒了韵石,稍一用力,把她抱了起来,到另一间房里,把她放到床上,自已也倒下来了,压在她身上,疯狂地吻。
苏雅这时,热情也上来了,不由自主。两个人,就这样吻得天昏地暗,石破天惊。很久很久,韵石伸出一只手,坚定且不容置疑地去解苏雅衣服上的扣子。苏雅情难自已,只是紧抱着他,任他一件一件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任他一寸一寸地从头至脚、深深地吻了下去,再任他一次又一次地停留在自己的身子之上、肆意妄为……
苏雅至第二天下午,方回到家。青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跑回自己的屋子。青月跟着她进去,抚着她的秀发,叹道:“妈很担心。”
苏雅抱住自己的母亲,轻轻说:“妈,我们说好了,等韵石从新加坡回来,我们就结婚。”
青月沉默了一会,说:“这就好。”忽然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眼里流出泪来,侧过头,对着厅里喊:“老苏,老苏,我没有辜负你的嘱咐,我们的乖女儿,就要结婚了,嫁一个好男人。”
苏雅听母亲呼喊故去的父亲,也跟着掉下泪来。两母女,就这样紧抱着,渡过一个温馨下午。
晚上韵石来电话,说:“我想你,你过来吧。”
苏雅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压着嗓门回道:“不行,我妈在,不敢了,怕她伤心。”
韵石在那头,说道:“可明天一大早,我就要走了。”
苏雅道:“要不明天我去送你吧,今晚实在不行,我们的事,我妈知道了。”
韵石叹了口气,却也不再提议了,过了良久,忽然说:“你真是那种药。”
“什么药?”苏雅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傻。
韵石也不管她,接着说:“治我的药。”
苏雅故意逗他:“谁说的?”
韵石又叹了口气:“张爱玲说的。”
苏雅笑,韵石在那边也跟着笑,又说了一阵子的甜言蜜语,挂了。等一会韵石又把电话打了过来,说:“明天,你不用送我了,飞机起飞早,你就别起来了,睡眠不足会伤身。”
苏雅止不住地感动,嘱咐了他许多话,两个人喁喁私语,直到十一点,苏雅毕竟还有些理智,想着韵石明天还要赶早,于是强迫他挂了电话。
早上七点半,青月早提了菜篮子,赶菜市去了。苏雅还在床上,沉沉地睡。这时彩铃响了,苏雅星眼朦胧地看来电显示,却是韵石的,这才想起韵石这时应该到机场了,赶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的声音,间杂还带着警笛的啸叫,韵石的声音,夹在这些混乱的声音里,却显得格外的刺耳,他在大笑:“苏雅,别了,我这一趟去新加坡,就再不回来了。”
苏雅身子一个激灵,一下子完全清醒了:“韵石,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受够你了,十年,连吃喝赌嫖都要瞒着你,就为了跟你睹一口气。苏雅,你以为我真的会等上你十年吗?你这个笨蛋,我要走了,不要你了,心满意足,哈哈。”
苏雅的身子忽然抖了起来,越来越厉害,眼泪似乎就要喷涌而出,却努力忍住了,用近乎平静的声音对韵石说:“陈韵石,有话好好说,你不爱我是一回事,侮辱我又是一回事,如果因为我伤害过你,你可以骂我,但不能侮辱我。”
韵石仍然不依不饶,大道“苏雅,我侮辱你又怎么了,我就是要你也尝一尝,什么叫做痛,什么叫做苦,苏雅,你不知道吗?你是那么的狠……”他越说越急,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忽然便打住了。
苏雅“啪”的一声,把手机随手一扔,抓起被子,捂住了脸,再忍不住,听任自己号啕大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一张被子,一下便湿了一大片。
青月这时却回来了,冲一般进了苏雅房间。苏雅看见自己的母亲,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抱着青月,又是一通哭。
青月推开她,飞速地打开苏雅的衣柜,找出她平时最漂亮的裙子,也不说什么,径直往她身上套。
苏雅吓了一跳,反而不哭了,愣愣地问:“妈,你干什么?”
青月也不答她,替她穿好衣服,又替她梳了头,又找来她的鞋子替她穿好了,方柔声对她说:“雅儿别哭,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雅刚想说“我不去”,青月已不由分说,拉起她便往楼下奔,门都来不及锁。苏雅跟着她,跌跌撞撞地进了一辆出租车,坐定了,司机问:“去哪里?”
青月说:“第一医院。”
苏雅一听这话,惊道:“妈,去医院干嘛?”
青月断然道:“你别问,去了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一路狂奔,青月这时也有些冷静了,抱住苏雅的身子:“雅儿,你要坚强。”
苏雅这时,仿佛有些明白,似懂非懂,再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身子不停地打战,眼泪,却没有了。
车子一到医院,青月丢下钱,拉着苏雅,一路急跑,径直冲向重症病房。她是这所医院退休出去的,对这里了如指掌。苏雅被她拽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到了重症监护病房,一看门口黑鸦鸦的一大堆人,全是韵石的亲戚朋友,心中似乎明白了,只是还不愿意相信。
大家都是知道韵石和她的事的,见她到了,纷纷让开一条道。苏雅的身子,忽然就软了,腿不听使唤地直往地上歪去。青月在一旁,扶住她,又唤过来一个女孩,两个人把她架着,进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大堆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团团转,床上的人,血肉模糊的,嘴唇似乎还在嚅嚅而动。一个医生转过头来,对外面的人说:“他在不断地喊一个名字,‘雅儿,雅儿,’雅儿是谁?快叫她来吧。”
苏雅仿佛一下子才明白过来,机械地往前走了小几步,又走不动了,傻傻地笑,说道:“石,石,你怎么了?”声音仿佛来自幽冥。再过一会,也不知怎么就来了气力,一下分开了站在病床前的医生护士,扑倒在韵石身上,撕心裂肺地哭道:“石,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你起来,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去新加坡,我只要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我要像你说的那样,生生世世,好好地侍候你,爱你,永不分开,永不分开……”
文/穿过尘埃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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