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堂过的时候,细碎的树影摇落了下来,就恣意的,撒了满满一枕席。
风穿堂过的时候,女婴双目清碧。
自有怜爱的抚弄不忍的俯首,不曾涉世的心意里,有过似水音调念过她的名字。
花事,你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那是画镇,山野之地。
乡里头的人事,终究要纯简几分。花事的裸足踏过干燥的草梗,看见驭鹰的人和黑色的翅。口哨尖锐的划出,从她头顶呼啸过去。消失在另一头。
另一头是山,莽莽的,固执直白。
花事认为,对于一些久远的事情,她一直有记忆,从很小的时候,那种追溯很奇异,比如那时夏日夜夜不绝的虫鸣,水塘中鱼群唼喋的声响,纵她十分十分幼小,却有鲜艳的印象。
夜晚大人各有事做,若无人理会,她会独自走到屋外,坐在门槛上,外婆做给她的兔儿灯里,半截蜡烛忽明忽灭。
乡里头的夜色很好,除了万籁,才是俱寂。好象是三四岁的时候,花事会突然没有由头的哭泣,应该是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记得身边无人相应,只有夜色包裹,黑暗里便泪如泉涌,却不痛不痒,渴了饮水样自然,天黑如常,有人发现,就抱起来哄,然后放回到大床上。
听见说,花事,夜凉了,睡罢。
一路有些冷清的感觉,那是六岁以前无法言喻难以告人的寂寞。小小女娃,一切无从说起来。
夏天的时候,父亲带回十五岁的少年,他说花事,这是哥哥。
少年面无表情,看看花事,花事转过头,看见母亲惶惑的手指,搅在围裙里,父亲对她说,凡生会住上一阵。
过后父亲回去城里。少年留下来。
他不笑,花事却不自觉的想要亲近他。在他独处的时候安静的走过去,等他看见她。她对他伸出手来,摊开掌心,把几个小果实送给他看。少年沉默,花事就对他笑。她不害怕。
都是多小的人,各有心事,花事对着少年无芥蒂的笑啊笑啊,她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好。
等到凡生肯伸手抚摸她后脑的头发,秋天就到来了。
没有语言无人对话,那么有人在或者看着守着也是好的。
词里有一句莫负东篱菊蕊黄,一天少年外出带回来的菊花是白的,大朵大朵,肆意的怒放。小女儿家看见这些物事,欢喜得很,花事伸手去抓,被少年轻拍下去,说花事,叫我哥哥。
涉水过河滩,少年把花事举起来,叫她骑在肩头,花事抓住他的头发,看身下泛起波浪的白花花的河水,摇摇晃晃里有欲坠的感觉,天空一大片烂醉的蓝,从四野里覆盖,她会异常快乐的突然尖叫起来,一声一声停不下来。
就这么,突然之间热闹起来,那个秋天看着是很好的,少年带她在草里找那些血滴一样的珊瑚子,用竹枝削成宝剑,还有麦杆织成颜色温暖的小笼子,抓来蛐蛐放进去养,给花事挂在床头。风渐起,那秋虫仍不知端底的嘶鸣,长一声,短一声。
花事抬头看,说我们把它放出去。
少年笑,说秋天了,放了也一定会死。但也依言扯断麦杆,看那生灵跳跳的飞快没入草里。
冬天的时候,父亲再次回来。
看见少年执花事的手在窗玻璃的水汽里划字。少年说,你姓任,我姓苏。你叫花事,我叫凡生。
男人动容,花事发现他,挣脱少年,叫爸爸,一边走上前去。
她亲近父亲。也亲近凡生。
父亲是难得归家的,花事记得的是沉默与暖煦的样子。凡生是让她开怀的人,亦是那么喜欢。她不明所以,便欲长久以赖,一手一个。
她想他们能够一直担待,包围她,护她在中间,她便无所畏惧,如此一来,黑夜永不惶恐。
是夜,花事不怎么能睡。自三岁她便被分床一个人睡觉,有时惊醒啼哭,声嘶力竭时也有大人进来拥抱宽慰,哄睡了她,最终还是走出门去。久了,也不再因为身边无人哭闹,因为知道那都是徒劳,小小的心胸里,便早早的有了模糊的知觉,知道就算星光很繁华,很多个夜里,你一定只得同自己为伴,哭死没人救你。所以习惯。
于是夜半人开始私语,夜枭子开始哭的时候,她已安眠。
但这夜又与别夜有什么不同,无论如何不能塌实,后来爬起来,寻到父母门前,想要推门进去。伸手时候听到异样声音,有些骇住。不容她转身,凡生已在后面,抱着她回到房间,拿被子围住。床在窗边,微光射入。花事仰头看着凡生。直视过去,眼神清碧。
凡生轻轻揉她的额头,微笑。柔软而老成。他说。
嘘,花事,他们在爱。
花事闭眼睛,有安然而清明的力量从少年掌心传来。她不甚懂得,却放心了。
一日过后,又一日,再一日。
于是春天又将要来。料峭的一夜中她突然看见父亲阴郁的面容。
是他再度离开的时候,他说,苏凡生,跟我走,你应该回去了。
少年却摇头,说不。
男人有些恼怒,耐着性子,凡生,你不是小孩。
他仍强硬的,把目光掉向别处,不发一言。
男人被激怒,苏凡生,你一定要跟我走。
凡生冷笑,你总是是想控制一切,想怎么样就要怎么样。
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你的家在城里。
谁都一定要听你的话,叫来就来叫走就走,包括我母亲,死也不如愿。
男人忍无可忍的一个耳光过去,不要和我对抗。
花事在角落的阴影里尖叫一声。
于是喧闹的人静下来。少倾,凡生掉头大步离开。
花事几乎不犹豫,追出去。男人颓然的跌坐。一段时间了,似乎这债和冤孽,还没能清算干净。
凡生那么快的行走在暗夜里,花事迈动两条腿拼命的要跟上,田间的路上树影泼洒,前面有个她能确定的背影,那是喜爱的人,怎能这样放过,便一定要努力跟随。她并不出声呼喊央告,只在后面跟着跑到汗流浃背。
不知多久,大约是一小片竹林,凡生终于停下来,转身。她跑到她跟前,双肩抽动,大声的喘。
他粗声粗气的说,你跟着我做什么。花事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近,双眼看牢他,像一小束光线,那样怯弱却坚定的逼过去。
凡生蹲下身,把手印在她汗嗒嗒的额角,花事,你的脸很脏。叹一口气,一颗眼泪无征兆的落出来。他急忙低头,花事已看得明白。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凡生忙忙的闪避。花事突然哭,她说,你很疼。
凡生别过头。
他终于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她就那么安心的趴在他的背上,追跑的疲惫一下子全部跑出来,她抱着凡生的脖子,支撑不住,一路睡过去。
睡了也知道,凡生背着她穿小树林,走田坎,过小桥,沟里的水哗哗的,深一脚浅一脚,有人要带她回家去。
她的脸埋在那人的脖颈里,有汗液与青草的味道。
而后,春天随之而来,汹涌的弥漫开来。满山野的绚烂,仿佛一段奇情,要昭示那些旖旎缠绵的人情世故,怎样颠转折腾,仍有强盛的生命力去成全,盛衰里,轮环不息。树上生长出大朵大朵的红花,蓦的一看,映得鸡鸭的眼中,也平白生出几分妩媚来。
这个春天,易于记忆。
应是两场剧烈的花开。伪装成惊心动魄的样子。
分别叫做头一夜,第二日。
第二日,在花草覆盖的山崖。像所有的玩心炽盛孩子,两人一气爬上去。
花事告诉凡生,那应该是他们所能及的最高点。往下看,是村落与春天。
河水在下面闪闪的,放出激烈的光线,让人晕眩。
花事突然艳羡的睁大眼睛,边际处有株十分耀眼的植物,开出摄人的花朵,花蕊纤长纠结,潮湿的扭曲。
凡生也会看见那种美好,必然是清香浅淡的,如同无法忽略的花事的表情。
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懒懒的走去,一直走,走到最边边的地方。
草叶茂密生长,乱纷纷的伸向山崖外面。
她便看见了凡生的身体以一种柔和的形状,慢慢的从她视野里滑落,那枝植物已在他手中,花事够不到了,只是十分惊艳的一面之缘。
花事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慢慢闭上眼睛。却又看见鹰翼盘旋,天那么蓝,恢弘的,覆盖下来,让人镇定的,窒息过去。
依然春阳滟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不过,那结束一次无望的对峙。就简单许多。
头一夜。
凡生盘坐,那边的家事已经宛若平息。他会很快回到城中。花事进来,自动爬到床上。你不走,跟我在一起。她对他说。
他有些狰狞的扯动嘴角,那光景更似自言自语。
花事,你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听说,你的父亲也不是我的父亲。
花事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窗外的萤火指给他看。
他说,懂吗。
花事摇头。
他又说,你知道爱吗。
花事点头。
凡生更笑,你只有这么一点点小。
他的面部渐渐柔和。
花事,过来亲我。
似乎有些疑惧,仍探过头去,把嘴贴在凡生的面颊。那上面已有年轻的胡髭。
他移动嘴唇。花事并不躲闪。
凡生低声说,花事,把舌头伸出来。
她照做。
凡生又笑了,推开她。
他说,不是这样的。
他把手放在左胸,里头那朵血红多汁的植物试图伸展它肥厚而年轻的的花瓣,难辨对错,诞生在尘世的纷杂之中。
他说,不是这样的。
七岁,画镇春意盎然。
花事被送入城中寄宿学校。
凡生不治。
城市的夜晚,灯火真辉煌。
后来,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有十个年头的更迭。其间是一轮微渺的成长。
牙齿脱落又生长出来,骨节会疼痛,夜里安静的时候身体会发出细微的声响,月事潮汐,经血在身体下面柔软的流动。
花事是沉默的人。动作轻缓,易于忽略。
在学校里只是成绩中等的学生,不会热衷于功课,常常低着头行走。
父亲已经另外组建家庭。母亲在画镇。花事会回去看望,那地方已经发展很多,不复当初的温和安宁。如果是春天,在远些的山头和野地,依旧蓊蓊郁郁,更远更远一些,那些树啊云啊,或许还有些恬淡如初的样子。
自然是有怀念的,一些鲜明的记忆。城中喧繁,也有粲若星火的光线,但任何一个人,如何能得知画镇饱满的血色与光影。那些鹰旋,那些茂盛的草叶。某人如同呓语的音调。很温暖的掌印。
那的确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抛在岁月的身后,仍然要记得,但慢慢的就不太真实了。
也没有清晰的伤惨,只因为记忆深刻,于是深知一切不能再有过,于是宛若空城。
可是,城里有晴柯。那个时候,她走去她面前,拨她的头发。花事仰脸时,那女子和善的笑,我是晴柯。颜晴柯。
那些友情,并不通常都是很坚硬的东西,但一生之中,好歹有一个人,会知道你比较多,叫你肯舍得和她消磨,渐渐的就很熟悉,就一路走了下去,到哪里算哪里。世上原本没有相处不倦的事,但有些相待,会一直不徐不疾,特别的安然,一些失望倒忽略了。
于是在小酒吧中,那醉意阑珊的人走近她,拨弄她的头发,露出眼睛,微笑的,问她借火。
后来她在她旁边坐下来。告诉她,她是谁。
可是,我只喝一杯,喝完就走。花事轻轻转动杯子。
晴柯嘿嘿的笑,移动手指。
花事起身,那女子尾随出来。只一前一后安静的行走。
冬夜里来往的人,行色匆匆,衣履厚重。风一吹,就铺天盖地,不曾下雪,冷得有些干燥。到一个街口,花事停住。时间晚到学校宿舍已经门禁。
晴柯停在旁边,吸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花事手里。花事心里轻轻一动。
风吹酒意上涌,她有些不胜,倚过去,花事抱住她,觉得耳边温暖轻痒。那女子低声对她说,你跟我走。
十八岁的时候,花事与晴柯在一起。
那夜她跟她回家,只是一间租房,很宽阔,地上的厚垫子上盘坐一个男人,在吃一只面包。
床大,他们一起睡,晴柯在中间。中途惊醒,听到身旁的喘息,黑暗里发现晴柯身体有十分柔软的线条,那样恬静的卧伏在男人的身上。
有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胸口,潮热而温柔。
她侧过身子,风声已静。突然听见有人对她说,嘘,花事,他们在爱。
她便那么相信了。
颜晴柯,二十一岁的无固定职业女子,有年轻的容颜,浪迹在城市中,习惯于夜间出没,懂得易物法则,不缺乏金钱,喜欢笑。
她告诉她,花事,没事的时候,来陪着我。于是在周末和闲暇的时候,她就去看她。
房间里有很旧的空调,使用的时候发出些噪音,但是就不冷了。晴柯接热水给她,一起看电视,然后她会发出很夸张的笑声,东倒西歪。花事也问她些家事和来历。她说不记得了,那是过去的事情。那父母呢。她说他们,他们在另外的地方。
也会裹着厚实的长围巾出去散步,或者进到哪个小酒馆。她们把手指一根根伸展开来,罗列在吧台上,然后相互触碰。后来晴柯说,那刻能有湿润的感觉蔓延整个身体。
晚了,就一起睡,没有男人,睡着睡着晴柯会转过身来从后面抱住花事,把手放在她腹部的地方。花事不动,那躯体仿佛不陌生,有血肉相连的体验,觉得安详。不冷清。
说不上好坏,亦有污秽的纸巾,残褪的胭脂,花事也常常看见那夜归的艳女,裹着风尘浩浩荡荡袭来,花枝靡媚里却看穿一身的萧索和破败。晴柯,她那么低声的叫她,帮她卸下大衣,然后擦洗。她的身体那么柔软,散发诡异的香气和体液模糊不清的味道,脱落的妆容下面,是难以形容的素白,那样疲乏死寂的,十分惨淡。她醉不醒,就笑嘻嘻的对花事说,她反复说,性是个好东西,性是个好东西。
花事停下手,问,为什么。
她就从床上撑起来,目光晶莹的看向她,两只手握上花事的面颊。
任花事,一个女子欢愉的时光,真正有限。
整个冬天,从学校到晴柯居住的地方,乘一个号码的公车走同一条路线,透过车窗,途中会看到一排极为可爱的门面,店名是煦时两个字,打着柔软的灯光,像是奶油中揉进了橙子和巧克力。
常常看到,就变得很熟悉,有一天就下了车走到那店门口,它用一条一条败了色的打结粗麻绳连成一片疏络的门帘。里面有两排手工木头架子,上面放了各式小点心,也有热的蛋塔,再往内间走,便陈放着大量杂志书碟。一个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坐在有流苏垫子的木质矮沙发上看书,脚下卧只穿衣服看起来滑稽的狗。、
东西的标价都很贵,但仍时有出入的人,花事进去,买一杯调得很浓酽的奶茶,从店主手中接过找零的时候触到他厚实粗糙的手掌,冷的指尖清楚感到它的热度。是笃实的。
后来常常去,知道那个男人叫连年。
晴柯的房间里有不同男人来往,花事有疑虑。
每一个都是没有确定感,他们让我不甘心,懂得吗,那种空的感觉。
但你不停止。
能够抓住的,也就是那些时候,做爱是好的,让你有忘记的时候。
花事想起以前的一些话语,搞不清楚孰是孰非,不由低下头去。
你是怎么一回事,止水一样。晴柯把手放在她的腰间轻揉,她突然说,花事,你真美好。
花事抬头,看见她微红的脸。她也把脸红了,觉得心头有捉摸不定的隐情。叫人不安。
跟晴柯度过的第一个春天,花事觉得很快,还没有开始消磨,一些事情发生过,就飞快的跑没了。
其间到煦时里去,那狗已经不穿衣服,呼呼的喘气,向花事蹿来,连年就在里面拍拍手,踱出来看她。在那里看书是很舒服的,店间虽有人进出,但态度是安宁沉静的,那些买卖很舒适,不聒噪。连年招呼客人,闲暇的时候就过来在她身边坐一阵。
慢慢的就聊起一些,他原是一个写字的人,店是前妻留下,经过一些恩怨情愁,便安心的守在这里,大部分时间独自过活,有前期的积蓄,衣食无忧。有时与亲友见面,也出外走走。他觉得甚好。
他说,我这个年纪了,一些态度和想法已经成形,这样过很好,很安静。
你还小。花事盯着看他的时候他就这样说。
有时候花事替他打扫卫生,他拿着一块抹布倚在一旁看,边笑着把一些硬币叮叮当当的投入一个陶罐,都是你的薪水,你想要的时可以任意支取,给你特权,它们可以购买这店里你要的任何东西,任何价钱都可以。
那天晴柯找她,坐在路边的小门面里喝豆浆,对花事说,我要做流产,你会跟我在一起吧。
店里的老板娘正边织毛线边悠闲的和旁人聊天,讲到怎样腌制酱肉才好吃,她乐此不疲的说,把应该抹几层盐,什么时候用五香粉,怎样抹甜辣酱,然后怎样挂起来晒之类的过程交代的详细清楚,还不时呵斥一下偷懒的小工。收音机里在播放路况信息,然后声音甜美的女播音员开始介绍某个知名性传播疾病的医生和某种治疗泌尿系统疾病效果奇好的药物。
花事叹气,为什么不小心一点点。
这已经不重要,我希望你可以陪着我。
心疼吗。
我已经没了不止一个孩子。她清淡的说。
到医院去,下了车慢慢的走一段路,路上晴柯兴致高昂,叽叽喳喳的叫嚷,那天看到道旁的花树上生出好些蓓蕾,晴柯就停下来看,花事伸手去牵她走。
她在外面等她出来。她知道那种感觉深入骨髓,吱呀呀的侵入,然后摧毁。
回家的时候车子路过花树,晴柯也回过头去盯着直到老远。
她给她脱衣服,问她是不是很痛,弄吃的给她,然后抱着她睡。一直很安静,花事以为她睡着了,但一会听见她森森的说,我也不想这样了。
天亮的时候,花事先醒过来,光线淌进房间,她就看她皮肤,她看很多女子的肌肤,不管上面曾有什么样的人的栖止,在生命里每个个体渐远离的时候,想知道,双颊上那抹剥落的蔷薇色是燃烧在哪个花园里的余烬,并且是否有人给它善终。
到煦时去,已经熟识的男主人对她微微笑,他说,花事,你好。
她就突然很开心,我又来了。说完之后如释重负。
大学的学业只是将就的维持,兴趣冷淡,只那么上着课,一天一天的过着,在校园里的生活似乎并不真实,没有任何梦想。关于画镇的风云也渐渐淡下去,亲人间的交会,持续而平淡,如同剪影。除此之外,仿佛只有晴柯,她牵挂晴柯。
春去不是东来,而是夏日,那个暑假,晴柯把家门钥匙拿给花事,她说我要出去一趟,回来找你。
花事没有回家,待在城中,打了两份工,时间仍显寥落,或许是身边少了人。
更爱到连年那里厮混,阅读张晓风,爱上那个女人冬日阳光般的心。
连年对花事很有耐心,和蔼的对待,微微有些宠爱的感觉。时间久了,便发现那其实是个话很少的人,即便如此,却很自然从容。花事在时,他默默的做事,或者用很长时间来看着她。
他们的来往,局限于煦时,对彼此了解有限,但是就是这样淡淡的相与,竟然一日一日的延续下去。
有时她买中饭过去一起吃,带些小零食,连年便给她一个空的小抽屉,让她放一些小核桃和糖果之类的东西进去。她让他和她一起吃,他就笑着说这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花事忍不住撒个娇,强逼他吃进一些,他也一一容忍。
他允许她随便的带走店中的书碟,他说,这样你比较不寂寞。
夏天不是太热,有事情做也填补不少无法言说的不安定情绪,再有那么一两个人让你觉得惬意不紧张,这样过下去,也算实在了。
直到开学,晴柯还没有回来。花事猜想,她可能遇见一个有钱的男人。她又想,不光如此,要是他们在爱呢。
她便笑起来。如果是这样就好。
和连年第一次约会是连年的生日。他说来,小朋友,让我们一起吃个饭。
那是他们头回在煦时以外的地方见面,他带她到一个餐厅,点杏仁双皮奶给她。
那日秋高气爽,天空是很蓝的,他穿着单色的T恤,身体仍然挺拔,面目清朗易于辩识,年轻些的时候,也是个喜纳人的角色,但,实在是中年的人了,嘴角眉梢,已有些颓败的老态出来。
一顿饭吃什么喝什么都让他做主,也真的很妥当,他懂得怎样安置和处理,花事只需享受。她把水杯打翻的时候他拿过她的手擦干净,同她换位置。那些类似美好的感觉,或者叫依赖和信任。
她喜欢了他。
晴柯要回来了,她给她打电话,嘻嘻哈哈的,说我要回来了。
花事去车站等,在人流中一眼看见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奔过去,牢牢的撞上然后抱住。
晴柯大声笑,花事你要吓死我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热情。
余下的日子,花事常常从学校出来和晴柯一起住,她似乎比以前沉静些了,夜间活动不再频密,房间里再没有陌生男人出入。很多时候会在家看书,时常试着摆弄炊具,弄出些吃食给自己。喜欢缠着花事,出去散步喝茶等等。
耳语弥散于 2005.08.15 20:42 发表在爱情城市,文章编号:3322486
人气指数:x2 送鲜花 查看详细记录 查询该作者文集┃查看该作者信息
>>切换浏览方式
花事与晴柯
花事便问她,可有故事讲给我。
是,她就说,我喜欢了一个人。
到咖啡店里坐,她告诉花事说,可是,他已经有了妻儿。
花事无言。
晴柯又笑,可是,我拿自己没办法了。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很多人往这边跑。她们听见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反复喊,警察打人了。
透过玻璃墙,看到一个穿着面包服的小个子男人,笨重的走到交通拥挤的街中间躺下。像一堆灰色的垃圾。一时间围观的人里三重外三重,交通被阻断。叫嚣声,咒骂声,议论声,喇叭声响成一片。两个路人从门口经过,边走边向路中间望,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他在路边修车,警察说他影响市容,砸了他的摊子。店里打工的姑娘走到门口探头出去看。她叹一口气,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晴柯看着花事笑,她拿起跟前冒热气的牛奶杯碰碰她的杯子。说,碰杯。
我们还是有这样的生活过,为什么这样折腾呢,真是。
她突然低头。那个动作,花事觉得很熟悉。
就怔怔的问,晴柯,你哭了吗。
夜间两人靠在床头,她看她点烟,慢慢的说一些话。
晴柯说。
也会仔细的想自己应该去到哪里,不带着偏激的情绪或者过程。很小的时候会爱上一片牧场,我穿那种有可爱花边和小围兜的围裙,捧着大手柄的陶瓷牛奶罐,天上是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水中有煎鸡蛋一样的星星。然后在特定的日子中坐着有音乐的洒水车到一个童话一样的小镇上出售牛奶和鲜花。
但是长大了,牧场上的小黄花也老了。
要生活,要不菲的衣食,要物质的丰厚。这没有大错吧。
但总有人叫你重心转移。花事,那是命里的人。
晴柯把头钻进花事的怀中,许多年了,唯一叫我甘心的男人,只是时地错了。
你呢,你懂吗。
花事有些恍惚的想着,含混的说,我有,我懂得。
外面的天开始下雨,这座城市竟会有一场这样的雨,细腻轻柔。花事突然想念起凡生的白菊花。和连年的干燥温暖的手掌。
她神经质的想,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
晴柯是一定要走的吧。必定揣着心事与辜负,要去释放与消耗,年岁那么轻,如何控制说服。停下来会抓狂,活不成。
花事早知道端底,只是不说。她无能力留她,她看她走。有的那几日,便从此与其他日子不同了。
菊花起劲的开,她觉得很想念连年,秋天过去,他们仍是那样。只是,开始有些怕惧,一些人,要走的时候拦也拦不住,你却在原地计算得失,而真正拥有的人是不计较的。多么可怜。
知道那晚为什么缠住你吗。
因为你醉了。
不。晴柯得意的笑,因为我看见你,那么喜欢你。
你在这里住吧。晴柯告诉花事,她去另外一个城市。
我想带他回来。
这不可能。花事急急的脱口。
你怎么知道的,晴柯黯然,但我不能停下来了,我得带着些东西到处走。
她后来就睡着了,实实在在的身体,贴着她的,花事想哭。与往事相比,这刻如此不寂寞。
花事瞪着夜色。
她说。
晴柯,请你要回来,带着自己回来。
如果凡生不去摘那朵花,也能够回来的。
那个初冬。晴柯再次离开。我给你写信,她说。
花事情绪动荡,打电话给连年。
他说,你等我,就过来。
见到他便死死的拖住,不肯放手,连年哄她,她只说一句话,你别走。
他便驱车带她去酒店开房,让她洗澡,给她一些红酒,抱在怀里轻轻的拍背,然后安置她上床。他对她说,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一直在一个人身边。
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放碟看,《The big blue》。
他要她安静,让她枕在肩上,不再更多接触她的身体。
花事试图引诱。亲吻他。唇落下来,真是人世中最奇妙的味道,陈旧伤口上犹剩一丝潮湿和甜腥,又像农家门梁上的红色喜字,俗气而温情。
可是他不要她。他只拨开她的手,说,好孩子,睡了吧。
花事停下来,背向而卧。
半夜爬起来,他仍安睡,面目线条清净安详。她在他的衣兜里找出香烟和打火机,然后爬到窗台上,把脸贴在玻璃上望下看。
城市的夜晚,灯火真辉煌。
二十岁的时候,终于成为这样一个女子。
裸坐在十七楼的窗台上。
头发披散。
心事悬空。
二十岁的时候,花事搬进晴柯的家里。在当地美院应聘成为人体模特。
她觉得她要做一些强烈的事情,去抗衡心里的躁动和不安。
第一次,是这样。
他们让她在褐色的羊毛毡上躺好,然后把红的枫叶撒在身上,花事看那些刺眼而黯淳的叶子,突然觉得有一场宿醉,酩酊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人只是看着自己空茫的双手,作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们让她平躺,两只手散乱的垂放,微微屈起一只脚……前面的目光中,她想,我看到谁的眼睛,很美丽,什么时候,我也这样水光潋滟过。
他们都在画。花事在好多陌生眼睛中展开柔软而薄脆的身体。
像是有夕阳的血色打在身上,只是有一点点的冷漠和无措。花事睡过去。
连年似乎因为一些事情忙起来,不再闲闲的与她消磨时光。晴柯没有音讯回来。她回了一次画镇,看看母亲。她在老,温婉平和的气质被种腐朽的死气渐渐取代。她已无法掌握自己的女儿,长时间的分离让感情疏淡,无法表达。她只是怯怯的抚摩她的头发和额头。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们好好的吧。
花事在返城之前爬到凡生坠崖的地方,突然发现,那并不像他们当初感觉的那么高和险峻。都是错觉吧。她匆匆离开。
花事开始长时间的旷课,对学校的警告无动于衷。
因为是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所以在空的时间里,就独自写作。写些诗,爱上那些短小简利的文字。
出门去美术学院的时候,有住在同条街上的老婆婆探出头来问她,是去工作呀,不等她回答,自己又絮絮叨叨的说,这些孩子,这些年轻人,呀呀呀,看看,多么……多么……
花事对她微微笑,快步走开,她不晓得怎么样和她们交流。有些事情,她做不来。
也试着联系连年,他温和的说,换一天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于是背个包到了山里,住在一户山民家中。那都是花事不陌生的场景,她想,或许这样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夜间听广播,一个主持深夜节目的女子在说话。不是年轻女子特有的清亮音质。很 沉很内敛,类似忧郁。背景音乐是跳房子的《A Wishful Way》。
那个女子问自己,鸟粪里面白颜色的东西是什么。鸟粪里面白颜色的东西是什么。她用压制得不露痕迹的声音低低的问。
答案是,还是鸟粪。
这个她可能永远不会见到的女人在某几夜陪她。她听她说话。窗外树声淅簌。远离城市,有那么一瞬的繁华落尽。默然聆听。像在时光中消磨得百无聊赖的老人,偶忆他旧年的恋情。不至泪眼婆娑却有重新入梦的亲切与对孤独始终的再次深刻的体触。观望远处的爱情和生命,似乎凄凄然了。而其实根本没什么沧桑。回头看看,一切依旧。
一周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山野生活的冷清和粗糙。一些情绪亦难以回避。她决意回去找连年。
在煦时。
她对男人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男人波澜不兴。他摸摸她的头。花事,我已经老了,你明白吗,对你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你是喜爱我的,花事坚决的说,你不能回避。
你太小了,不能懂得一些问题。我老了,他反复说,已经无力承受你的青葱岁月了,不想再费心力的争取和保全什么,我已经过了那个时候。
花事伸手把那个陶瓷罐子取过来,沉沉的,里面已经存了一半多的钱币。她把它抱在怀里,对男人说,你说过我可以任意支取,现在,我用它们来买你的一段时间,你允诺吗。
连年轻轻叹气,不行,你是这样的美好,我亦愿意照顾你,陪伴在你身旁,但我没有能力给你你要的爱情和体验,它不是我的专属能力了,过平淡而自制的恋爱生活,这还不是你能够忍受的过程。我自己也不再愿意投身在一段随时动荡的感情之中,我有我的自私,想要安稳,不想担太大的风险。
花事听完,突然低头。
连年托起她的脸,说你听好,我决定要结婚了。是适合我的女人,我会是一个没有野心,但懂得负责任的过日子的老男人。
花事似懂非懂,却镇定异常,她觉得一下子了解了晴柯,那种执拗原来源于本性。
花事,你要知道,当一切情绪及恩怨看白了,淡得如水,你要过得通透淡定一些为好。
连年叹息,你能这样,我们仍是朋友。
回家的时候在车上睡着了,枝上的鸟雀一样作起结构简单的梦。
梦见自己在空荡的大街上,站在街沿上掉眼泪。
觉得心突然死了一样。那么平静,从头至尾,安详下来。却要忍不住的掉眼泪。
生活继续中,仍然不乏尾随的男子,花事不爱与他们来往,但那夜不同,她难得的赴约。
是干净正直的,小心得体的对待。那男子视花事为珍宝。
喝酒之后,花事说,你带我回家。
男人迟疑,她上前挽上他的胳膊。
觉得疲倦,就爬到他床上睡。半夜醒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花事想了一会,脱下衣服,过去和他纠缠。
肮脏的头发散落。想尖叫。意想中有一朵霉烂潮湿的植物,一点点膨胀壮大。
从不知道他是谁,在屋子中亡命徒般拥抱。他干净如三月熏风的的被褥上,身体在渗出血腥的快感中肆意张合。疯狂沉溺如死般迫近。
过后,他疲软的笑。花事躲开他的拥抱。伸出手蒙住他的眼睛。
她说,从此以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她有想念的人,无可替代,晴柯说,性是个好东西,可以叫人忘记。但尝试之后,决定再不染指。
很想过他的生活,吻他的嘴唇。没有,也不强求。
有一夜,她突然决定给晴柯写信。纸乱七八糟的摊开。脑子里面有些发蒙,楞了一会儿,于是叹一口气,摸出一个桔子,剥皮时冷冷的汁液沾在手指上,花事吞下一瓣一瓣的桔肉,突然神经质的想,菊花谢了是不是就该长出出桔子了。
地上一摊桔子皮,头脑中更加空白。花事放下笔,回到床上睡觉。
天很亮的时候醒来,嘴里长了燎泡。很疼。闭上眼睛,不看窗帘外透进的光线。
天上一定是有一轮半死不活的太阳的。
她突然感觉,她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只是有泪意上涌。
她想。
晴柯,我想念晴柯。
连年结婚的前些日子,他们出来吃茶。花事说,我很好我很好。她把笑颜给他,像小动物丰茂光鲜的被毛里一处极隐蔽极狰狞的结痂伤口,极好的隐住恶劣无望的人性。
既然无望,也不必哀怨申述,更不必抓扯纠缠。这世间的小人物本没有天大的事情,一切都是不过如此,便不妨做得好看一些,大家都方便。
他良久无话,告别时伸手触摸她的头发。说,你好好的吧。
仍是朋友。花事做出俏皮的表情。
仍是朋友。连年说。
那夜梦见个人,少年的凡生推门进来,面容模糊,向花事伸出手来,她懵懂中忍着泪闪开,清楚的听见他说,花事,花事,你知道爱了吗。
醒来后身上有汗水,张开眼犹自言自语,凡生,那已是很旧的事情。
花事把手举起来对着墙壁做了一个鸽子的手影,光线太涣散,鸟的影子很模糊
她突然觉得,晴柯要回来了。
再见晴柯。很久没有下雨了,地面上有一些微尘,风吹过的时候,轻轻的扬起些许。将近年关,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了,满眼是浓重的红色,点缀在浅铁灰的城市当中。
她在信中对她说,有时我们觉得自己已经罪孽深重,无法回头,死撑着走了一程,却渐渐发现人世间的苍莽,天地那么恢弘,失语间已有无穷无尽的美感。
她说,我累了,很想念你。
于是她看见腹部高隆的晴柯。那样蹒跚的走向她,侧身拥抱,笑容不曾失落。
她说,花事,你变得这样漂亮,我很喜欢。
这次也许也不会有太长的时间。花事已坦然许多。
她把房间和她们的生活打理得清爽有序,健康的过每一日,等待孩子出生。
晴柯说,我终于放弃了,没人可以许你一个长久,但是我可以许她一个未来,她摸自己的肚皮,花事,那是他的孩子。
有时在黄昏将至的时候,她搀她到广场上去,看见一些小孩在放风筝。
或者一起看一些很好的碟片,偶尔进电影院,提着个小兜子,里面装着给晴柯准备的保温杯和苹果。
还会一起包一顿饺子,和晴柯坐在一起慢条斯理的做,轻声谈笑,一些并不久远的,但确凿已经是以前的事的事。
花事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变得很坚硬, 对于生活,没有奢望,亦没有怨怼。只愿这样过,一些际遇,美好的,自然满心愉悦的收纳,糟糕的,也坦然相对。已懂得付出适宜分量的诚意。收支有度。
晴柯说,等他生下来,要给他很多的东西,不让他感到很孤独。花事点头应允。晴柯说,然后我要去找一份工作,那种很有规律的,下班去幼儿园接他。是是,花事接过话头,要教他念诗,一起同他去散步,让他看见飞鸟,周末的时候带他去海洋公园。
要一直这样安心的过下去。
二十四岁的初春,晴柯生孩子去世,多次的堕胎使她不适宜养小孩,孤行了,便有了相应的结果给她。含笑饮鸩酒,未必是假意。她的家人赶到这里,处理后事。
孩子体质弱,便留在医院看护喂养。
一日前花事去探望。路上看见熟悉的人,和煦的连年,身旁眉目安详的女人。相对而过,再无呼应。就这样陌路了吗,这样温暾,除了些须感怀,已没有任何不甘。时间很有力量。
他一定能忠实的恪受他的承诺,始终不松懈的履行自予的职责,营造出无比欣欣向荣美满和谐的家。可能扭曲的本质,在这里平息,并兼以生命无常的律动,最终归属于一种很正常很健康的形式。
不过所有人都在慢慢老去。趋于理性。花事将不会再打扰他。
医院里,花事看到双目清碧的小女婴,水一样滴溜流转,妙不可言。她突然满心温柔,轻轻的对她说,你是小晴柯,你出生的时候,是个晴天。
一个腿上有绷带的小女孩歪歪斜斜的走过来,好奇的探头去看,花事对她说,她很可爱,对不对。
走出医院。花园中,看见绿影冒树梢。恍然大悟,春天又这么到来。二十多年前的画镇,也有这么一个晴天。雨过天青的时候,枝条上,很快就会溅满大团大团的颜色,爆出甜美的味道。
花事仰起脸,天空蓝到烂醉,可以与十几年前画镇媲敌,她一阵晕眩,站立不稳。用手蒙住眼睛,慢慢的蹲下来。
适才的小女孩走来。
你怎么了。
花事抬头。你叫什么。
凡生。
花事笑了。来,凡生,请你拥抱我。
凡生向她张开小小的手臂。
你知道爱吗。花事说。
小女孩点头。
我想也是。花事喃喃。
你为何落泪。那小人儿再次发问。
花事想了想,说,因为欢喜。
张晓风说,然而,对始于犹豫而终于遁逃的春天该如何定义?我一直还没有找到。
文/耳语弥散文章来源:榕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