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和渔本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到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在故事的一开始，我只能说这些：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三祖僧灿
渔
我和格的相识很偶然。高中毕业后我喜欢上漫画，买了许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一整夜地看，播放轻柔缥缈的科尔特音乐。我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些精致的画面，它们给我的想象最安全的缝隙。填志愿时我遵从母亲的意愿选了中文系，但是文字的迂回曲折有时让我感觉乏力，我喜欢直接的东西，譬如音乐，譬如美术，譬如摄影。
进大一时我在看齐藤千惠的《紫藤花恋》，很家常的情节，画面很美，男孩女孩在图书馆里相识，然后相爱，平铺直叙，手法细腻，这是我喜欢的风格。我所在的大学也有古老的图书馆，两排高高大大的法国梧桐紧贴着它，树下放置着一些木制的长椅，到秋天的时候，金黄的叶子落下来，漫画一样美丽。
我的爱情故事也是平铺直叙，和书中的有点相似。我在图书馆里遇见了格，他比我高一届，是美术系的高才生，笑容温暖，手指修长，穿着白T恤牛仔裤很清爽潇洒的样子。这样的男孩子在大学里已经不多见了，现在校园里满是头发花团锦簇、衣服希奇古怪的男生，偶见一两个干干净净的，却是脏话连篇，他们管这叫“个性”，并且每个人都在大声漫骂大学生活的郁闷。我不喜欢这乌烟瘴气的群落，不喜欢他们所谓的标新立异，或者说，我对标新立异的理解就是不成熟。我喜欢安静细腻的人，有自己固有的性情，不受周遭的影响。从这一点出发不难解释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格就觉得很喜欢他。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拥有生物磁场。按照我的性格，无论多喜欢一样东西，都不会主动出击，哪怕后果是破碎是绝迹。因为我尊重那原本可以争取到手的东西，与其到最后失望地背离，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至少可以保存美丽。除非，这件东西，注定就是我的。在见到格后，我依然安静地插着耳机看书写字作笔记，心无旁殆的样子。格从我身边经过，带过一小阵清风，书页微微掀动，耳机里莎拉布莱曼在唱《史卡保罗市集》：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he one who lives there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eyme
Whit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
（你们正要去史卡保罗市集吗
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还有百里香
记得代我问候住在那里的一个人
他曾是我的真情挚爱
跟他说为我缝件白亚麻衬衫
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还有百里香
不用缝线也没有织工
他将会是我的真情挚爱）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微微抑制住的呼吸。我想到一个以前被我理解得很肤浅的词－－－－吸引。这是两个人之间形成的旋涡，彼此的气息在大庭广众间交错，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像蝴蝶在水里展开翅膀，鱼在岸上呼吸，很美的境界，窒息的感觉，同时带有一种灾祸般的预感。
自修结束回寝室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格安静的跟随，很远的距离，很耐心的步子。
第二天依然如此。
到第三天，他很快地走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在我手里插了一封信，我没握住，信笺飘落在月光里，很委屈地躺在地上，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下脚步，我们在夜间川流的人群中安静地看那一枚小小的白色的影子，最后都笑起来了。
这便是格和我全部的故事。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就坐在一起看书，用纸和笔交谈，他向我推荐朱光潜和叔本华，虽然他们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晚上我们一起回寝室，他很礼貌地问对不起我可以拉着你的手走吗。我很地道地嫣然一笑，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直到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格和我的爱情就是这样的水到渠成，没有任何波折，任何猜疑，我们都那么放心自然而又全心全意地喜欢着对方，眼睛里盛满唾手可的的幸福。我们一起打水吃饭，看学校放映厅里的老电影，在陶吧消磨周末，喝味道清淡的天堂草，攒下生活费去旅游，这些都是我们所喜欢的。
格和我在服装的品味上也惊人地相似，以至于我们用不着去买情侣装也可以穿出十分匹配的衣服来。有时候我穿一件雪白的仿罗马亚麻布长裙，脖子上系一根相同质地的蕾丝带，格也正好穿一条米色长裤，白色纯棉衬衣的筒领很斯文地围住脖子，袖口宽大飘逸，像个从童话里走下来的王子。我们都有松松垮垮的黑色大T恤和洗得发白的旧仔裤，用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穿。冬天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穿黑色的长风衣，把领子翻起来双手插在口袋臂下夹本书，走在大风里，像鱼一样穿梭。格老是说：遇见你是我的一个惊喜。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格
读小学时我就开始喜欢一个女孩子，那时侯是四年级，她转学过来。班主任刚把她带到门口就被人叫走了，她怯怯地站到门侧，早晨单薄的阳光在地上画出她一个淡淡的影子，修长纤细。过了一会儿，老师还是没有来，她依然窘在门边。然后，她小声地哭了，班里四十五双眼睛看着她。就在那时侯，我的心很温柔地抽动了一下，虽然那时侯我还不懂“由怜生爱”这个词。
她被安排到我的前座。她的头发漆黑柔软，上课时喜欢用左手托着腮帮。她的手指洁白纤细。有时候她用手指绕一圈自己的长发，一边写字一边慢慢地卷。我总觉得她像一株植物，藤须柔软，郁郁葱葱。
读初中的时候她被人强暴。在一次同学聚会后的回家途中，几个小混混把她劫持到了郊外的一片麦田里。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鸣、闪电，还有呼啸的麦穗。那些混蛋临走时带走了她所有的衣物。她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勒痕。他们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第二天，奄奄一息的她被进城卖菜的农民发现，他们找了一个蛇皮袋子裹住她送进了医院。有很多同学去看望她，她插着氧气管幽幽地说：谁要是进来我就去死。三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她从七楼家中的阳台上跳下。从此我心里有了一只永远不会褪色的蝴蝶，她在黎明单薄的阳光里翩翩起舞，长发漆黑柔软，手指洁白纤细。
我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渔，是因为她和她的惊人相似。但是后来我越来越发现，哪怕她面容平淡，我也会全心全意地爱她，直至老死。
渔
珠缦是个谜一样的女孩，这是我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最直接的感觉受。
她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眼瞳漆黑，长发披散，像漫画中的美少女，但是少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清纯，说得准确点，应该是单纯。她身上一种很独特的气息，这种气息笼盖了她的一切，冰冰凉的，她像是生活在一个幽暗的玻璃泡泡里，旁人无法走近。她漆黑的眼睛从来不会专注地看一样东西，当她静默地睁着眼睛的时候，我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所有的东西都会落在她的视线里，无遮无拦，一目了然。
我在念大三的时候，珠缦刚入校，她参加了文学社，走进了我的生活，于是，我的生活，和格的生活，都发生了无可挽回的逆转。
她在我毕业前夕割腕自杀。
珠缦出事后格不见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骨子里是阴郁动荡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离去。我们恋爱不久时他对我说，渔，如果哪一天我不爱你了，你就狠狠地捅我一刀，我连叫都不会叫一声。真的，因为我会再捅自己一刀。
然而珠缦对我说过，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无法证明，包括爱情，包括生命。
“生命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她轻轻地念着这些匪夷所思的句子看我大衣上的扣子。她迷恋安妮宝贝萎靡颓败的文字，那些不顾一切地绽放的艳情是她所喜欢，并且投入的。安妮书写的，是珠缦的心情，安妮叙述的，是珠缦的故事，珠缦是一个生活在哀绝艳情中的女孩，无须证明，只要幻想和体验。
“渔，今天你像一片飘零的树叶，苍白安静，脉络纤细。”珠缦每天都用不同的方式来形容我，但是从来不看我的眼睛。她长久地凝视我的背影，或是侧面，我一转身，她便飞快地移开视线。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除了痴迷，还有一些锋利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潜意识里，我是怕她的。
珠缦的同学称她为“非人类”，除了表明界限，还有一些别的意味在里面。珠缦的同学，除了不能接受她之外，还是有一点点惧她，甚至是敬畏的。她的舍友有时会跑来告诉我珠缦的事情，她们并不是坏心眼的女孩，尽管疯得厉害，但是心思单纯。
“渔姐，昨天珠缦又在洗手间里说：我要杀掉你，我要杀掉你。你是唯一生活在她圈子里的人，可要小心一点哟。”胖胖的石头很认真地说。
“前些日子有人看见她在紫藤廊下跪，像鬼魅一样，好恐怖。”小猫作出吓人的表情。
“嘿，渔姐，你老实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和珠缦，到底是不是…那个呀？”举止粗野，身穿韩装的牛牛一脸坏笑。
格也问过我这样的问题，确实，我和珠缦引起全系关注的友谊一直是大家心中的一团迷雾，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在云里雾里。
格
有这么一句话：男人因性而爱，女人因爱而性。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感到沮丧，让我觉得作为男人的肮脏。其实如果女人有这种心理好像更合情理一点，但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是匪夷所思的。
其实珠缦和我的相识，是在我认识小渔之前，那时候，我刚读高中，而珠缦应该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生，但是已经婷婷玉立了。她居住的楼层，和我家刚好相对，在夜间的时候，从我的书房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暖暖地吃晚饭，还有她房间里柔柔的灯光恬淡地照亮她粉蓝色的小天地。
那时候我父母已经离婚了，我跟我妈过，她是国家舞协的成员，年轻时曾是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到这把年纪还是要到处赶场，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家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我对我的母亲有着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在我小的时候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她会是我未来的新娘，因为在我所有见过的人中，没有人比她更漂亮，更迷人，更温柔了，她是我小时候所有的骄傲与容光，直到有一天，在我七岁那年，在我午睡醒来时睡眼迷蒙的那个夏天，在我推开她虚掩着的房门的一瞬间，我的童年结束了，对于母亲的所有依恋和爱戴，也和在那个夏天里流淌的气味复杂的汗水一样，一起蒸发掉了。
我之所以注意珠缦一家，是因为她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姐姐，叫珠婉。在每个男人的少年时期，总是对“漂亮”这个词相当敏感，尤其是漂亮的成年女子。而珠缦的姐姐，是能够让任何一个男子为之飘摇的。她是我的美术老师，那时候我对画画已经很感兴趣，立志要进高校美院，我母亲一向是随我的，于是我便如愿成了珠婉业余在家的补习生。在每个周三的晚上和周末的下午，我都会到她家去学画。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常把书房里的灯关了，站在窗前凝望珠缦的一家，看她漂亮的姐姐，还有她们一家的美好生活。有时候我开了台灯做作业，会看到对面粉蓝色房间的窗前有个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种很直接的感觉，是她在看我。
后来珠缦家出了事，她的姐姐，那个漂亮地很少见的女子自杀了。自杀，在这个城市并不希奇，但是珠缦姐姐的死却大大振动了整个小区，因为她的死法太过惨烈。据说，她在房间里点了上好的檀香，用一种宝蓝色的丝绸缎子铺了地，然后褪去自己所有的衣裳，躺在上面，用锋利的剃须刀在赤裸的身体上划了十几刀，大多都在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其中最致命的是大腿根部的几刀，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奇怪的是，这么剧烈的疼痛应该是一般人很少能够承受的，可是她躺着的丝绸缎子却是很平整，鲜有褶皱。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是放学回家的珠缦，可是她没有像一般人表现的那样尖叫起来，或是痛哭流涕，而是一直站呆呆地睁大眼睛站在她姐姐的门口，动也不动，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直至她父母回家，然后一片混乱，最后到她的姐姐被包起来送到医院，她还是这个样子，邻人都在感叹，这家人这么好的一双女儿，算是都毁了。
后来珠缦的父母，就在也没在那房子里住过，他们带着珠缦搬了家，有一种说法是去给小女儿做心理治疗了。有很长一段日子，我书房对面的房间一直空着，入了夜，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就发出幽暗诡异的光来，从此我就一直拉了窗帘做功课。
曾经有一个阶段，我反复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我梦见珠缦的姐姐从她房间里宝蓝色的丝绸缎子上爬起来，漆黑的长发瀑布样披下来，身上一丝不挂，但是没有一点刀痕，仍然是美艳照人的，她走到我的房间里来，我的床单是宝蓝色的丝绸缎子，她的身体散发出檀香的香气……
这个梦让我感觉恐惧和沉迷。
渔
我和珠缦的相识过程极其一般，她刚入学时，我同学有一个妹妹和她在同一个宿舍，托我照应一下，我就这样成了她们宿舍共同的姐姐。
“喂，快来认识一下我姐姐，她叫潘渔，写诗的，她是系里鼎鼎有名的大才女呀，怎么样，漂亮吧，有气质吧。”热情的小石头爱聒噪，也爱夸张。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连衣裙，刚洗过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这是我喜爱的造型。石头的舍友们都围过来唧唧喳喳，我隐约感觉到另外一双眼睛的注视，还有她的黑发和纤细。
第二天晚自习回来，我的舍友给我一封纸张上乘的信，收件人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开门它就掉下来了。”她见怪不怪地说。
睡觉时我打开床头的台灯展开信纸，里面是两首诗，字迹清淡潦草，像潮湿的墙面上长出的淡绿色苔藓：
为生而生（之一）
生命
油灰一样的色彩
重重地涂抹在滴血的双唇
苍蝇
飞来飞去的黑的灵魂
蜜一样在碗口粘稠涌动
有一片树叶
飘落在寂静的午后
往事裂开了
留下尘灰无影的气味
为生而生（之二）
掌心里蜷曲着现实
我无法合拢
阳光下有沙砾闪烁
一如黑夜中喘息的烟头
寂寞是风尘最有力的倾诉
像烟花一样散布在生命的角角落落
生命因短暂而变得空旷
绚烂是无可挽回的沉沦
有硫磺生疏的气味
有相爱 有别离
还有美丽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合拢掌心
头顶掠过虚无巨大的羽翼
他带走了我所有的往昔
生命线上渗出鲜血
一如快乐的心情
信纸背面有一行清秀柔软的小字：我很想认识你，明天晚上八点请在紫藤廊尽头等。我的脑中马上浮现出石头宿舍里那个纤细漠然的女孩，孤独的身影，漂游的眼神。凭直觉，我认为是她。
我感到好奇，所以次日的晚自习我破例放弃了，我去了紫藤廊。
我没有等到那个想见我的人，或者也可以说成是我想见的人。
十点，我回到宿舍，格打来了第三个电话，“你去哪儿了。”很平静的声音，因为格对我向来放心，因为我是个很会管理自己的人，还有他。我说我去紫藤廊看星星了，今天我觉得很闷。格说你可以叫我陪你的呀。我说你过些日子就要考研了，好好看书吧。
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我们从不在公共场合卿卿我我，我和格都是崇尚优雅的人，但是并不乏味，也不做作，即不清心寡欲，也不歇斯底里，我们都是安静地生活着的人。至少以前是这样。
对于写信人的失约我并不生气，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生气，因为我知道生气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在父母天翻地覆的争吵中长大，早已习惯冷眼旁观。我对格说：“气就是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所以，不要轻易生气，因为不值。”我神情淡漠地面对许多可以让别人跳脚撞墙的意外，所以我的好脾气在系里很有名，很多人都称赞我，说如今这个年代又温柔又能体惜人的女孩子已经很少见了。他们都说格好福气。
接下来的一天我依然井井有条地生活，六时起床，先喝一杯白水，然后带两个洗净的苹果插着耳机去紫藤廊散步。格这时候通常也在那里看书，我给他一个苹果，到七点半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如果没有珠缦，这会是我们的一辈子。
格
到大学四年级，珠缦出现在小渔身边，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特别认定她就是我对楼的那个小女孩，我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因为时间的久远，过去的鲜血到现在只剩下少年回忆中一抹淡淡的蓝。珠缦突然直接的出现，和坚决的跟随，是我始料不及的。早晨的紫藤廊的晨读，不再是小渔和我的了，珠缦比我们来得更早，带了橙子或是柠檬，但是她只吃小渔的苹果；珠缦会在小渔午睡时的宿舍门口耐心地等一个小时，就为了能和她一起去教学区；小渔在餐厅刚吃完饭，拿了餐具去洗，就会看到珠缦已经跟在身后了；周末的时候我和小渔在陶吧的约会，变成了三个人的聚会。渐渐地，珠缦变得无处不在，几乎有小渔的地方，就有她，我和小渔的形影不离，变成了珠缦的默默相随。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格局，有时候觉得，两个人的世界会更好，无论怎样的组合，我和小渔，小渔和珠缦，或是，我和珠缦，都会比现在好一点。珠缦大多时间都是沉默不语，但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染力，不知道为什么，她令我不安定，不会交流，三个人在一起，她是几乎不开口的，我和小渔之间的交谈，也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游走在讪讪的空气里的，是一种很尴尬的张力，在珠缦静默的注视下，我反而会感觉心虚，和小渔天经地义的交往，也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
渔
珠缦改变了一切，她用死亡的方式获得了格的爱，这并不奇怪，因为在骨子里，格和她是同一国度的人，浮荡在非现实的世界里，用唯美和幻想装点一切。不同的是，格在可以在两个世界中穿梭自如，而珠缦只选择孤注一掷的沉醉。我的理性和一贯的自律正是格所缺少的。他无处放置他的爱，所以选择逃离。逃离不是我的性格，我沉默地留下，接受各种各样的调查和盘问，还有沉重冗长的笔录，晚上死尸一般地躺在床上，疲惫无力，但是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珠缦的鲜血就扑天盖地，还有格跪在一侧的凝固的身影，他的眼里盛满了疼痛和怜爱，没有别的缝隙。
后来我靠安定入睡，它让我暂时摆脱对黑夜的恐惧，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恶梦。有一次我梦见珠缦，她被钉在一根高高的柱子上，柱子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中央，四周是原始森林古老的藤藤蔓蔓。有水流的声音。空气湿润沉重，有许多铅色的蝴蝶在天上飞。柱子下面，有许多的青蛙，紫色的小青蛙。他们沿着粗糙的柱子爬呀爬，爬到一半时就掉下来，摔成一张绵软的皮，渗出很多的水来。恍惚间，珠缦突然变成了我，或者说我变成了珠缦，四肢缚在柱子上，却是高高在上的姿势。我漠然地望那些攀缘的青蛙，看他们象星辰一样轻盈地坠落，地上的液体象燃烧的烛火一样优美地曼延，融化一切，吞噬一切。那些青蛙是丑陋的，然而又是美丽的，它们滑腻的皮肤是另一种水样的洁净。我感觉自己也是它们其中的一员，裸体的、易碎的、水样洁净的。
广场四周渐渐挤满了人，从上面看下来是一大片跳跃的人头，有人踩到那透明的液体就陷下去了，但是没人理他，直到他的发丝消失。格也在人群中，他沉默地行走，宽大的袍子拖过干燥的沙地，发出水流一样的声音。我大声地叫格，他漠然地抬起头，脸上是我陌生的神色。这时候，天空中飘来一只美丽的兽，我看不清它，只知道那是一只兽。但是，格出神地望着它，突然间，他用双手的食指直指太阳穴，然后……
然后
然后他的眼珠子就弹出来了……
我惊叫着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冷汗淋漓。时针滑动的声音在夜间听来巨大恐怖，可以把人碾成碎片。空气冰冷，残梦的气息依然在在窗前床头间游走。窗外缁黑一片，我的手延向黑虚虚的夜，没有东西为我亮着。
格
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吃饭了，只喝加冰块的可乐，一口一口地往下灌，这让我有一种饱和的触感，那一瞬的清凉，和清凉过后麻辣辣的甜腻，是刺痛心腹的感觉。
冰块在指间迅速融化。呵，这多么像珠缦的手指，冰凉、纤细、若有若无，那样无可奈何地拂过，然后滑落。珠缦，游魂一样的珠缦。
游荡在夜间的酒吧里，白天的酒吧里，早晨无处可去，我就躺在公园的长椅里闭上眼睛。无法触及稍稍熟悉的面容，怕忆起往昔，和珠缦有一丝一缕联系的信息。那样一个飘荡的灵魂、忽闪的灵魂，那么轻柔的，易碎的珠缦。
呵，珠缦，那么幽深的目光，那么苍白的面颊和漆黑柔软的长发。
“格”她微微地说，“你有一个阴沉动荡的灵魂。”她第一次见我就那么说，唯一的一句话，然后沉默地坐在一边，坐在我和渔的旁边，拨拉玻璃茶杯里干枯的花瓣，透明的花瓣渍在水中，唇一样柔软。
“格，你知道爱的感觉吗，你知道被爱的感觉吗，你知道破碎的感觉吗，所有的一切都是血液滴落在花瓣上的声音，轻微的撕裂纤维的呻吟，最质感的声音，没有缘由的声音…”她在夜间的紫藤廊里喃喃而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全世界的人听。那晚的月亮洁白美丽,紫藤廊里浓密的枝叶与花朵在清朗的月光下,像一座梦的行宫。珠缦坐在那里，头顶上是大而圆的月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笑， “听我妈妈说,如果被月亮晒伤，就永远不会恢复原来的肤色，所以我一直久久地站在月光里，我想知道，被月光晒伤的人,会不会是蓝色的。”
她慢慢转过头来对着我， “但我相信血液是蓝色的。我见过，那样一种透明单纯的蓝色，令人温暖的颜色，可以一点一点小心地把你托起，那是最轻柔的舞蹈，那样美丽的颜色，那样一种轻灵的姿态…”
她说着缓缓站起，宽大的长裙在夜风中摇摆不定，宛如一只夜间的蝴蝶，疲惫地栖息在黑暗的花丛间,轻轻地扇动翅膀。她站起，又遂然跪下，面朝那轮硕大的月亮。那样迅速的下坠令我吃了一惊。她虔诚地跪在花丛里，一动不动，像一株枝须茂密的植物，在夜间绽放；也像一具来自远古的图腾，诡异神秘，捉摸不定。我也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有些痴迷，有些恐惧。
那时侯晚自修已经结束，紫藤廊里开始有三三两两游荡的学生，珠缦依旧跪在那里，丝毫未觉。我上去搀了她一把，示意让她回寝室休息，她依然不动，冰凉的手臂充满了拒绝。我在她身边徘徊了一会儿，最终抵不过纷纷投来的好奇的、猜测的、探究的、嘲弄的目光，回寝室去了。
“你相信吗，血液是蓝色的。”
我离去时，隐隐听到后面飘来珠缦的声音，那样细微，也许不过是一种幻觉。我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那夜我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无眠。
最后一次见到珠缦是在她的寝室里，她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格，我爱你”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开始黯淡，但是眼眸却闪闪发亮：“渔，我也爱你，但是对不起你。”她转过头来对渔说。渔在哭泣着报警，颤抖的手指根本无法拨通110。我安静地看着血泊中的珠缦，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逐渐的凝固和越来越苍白的珠缦无法抵挡的美丽。我终于看到，正如珠缦所说的那样，血液是单纯透明的蓝色，那样安静地荡漾着的温暖，她从珠缦洁白纤细的手腕流淌开来，将她缓缓地包围、托起，那样的美丽。
我轻轻握住珠缦冰凉的手指，我是那么想握住她，永远地握住她，像珍爱指间一枚湿润细小的花瓣。但是我真切地感觉到她的远去，像水一样淌过我的手指，流下干燥的痕迹，然后无影无踪地消失。十年前的那只蝴蝶风一般在天空掠过。我突然间落下泪来，感觉不到痛楚，全身心只有一种令人发疯的空旷，好象我的身体，我的呼吸，我的血液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我的手，那样无助地、徒劳地握着珠缦没有温度的手，眼泪滴落在血液里，雪花一样绽放，发出破碎的声音。
渔
我是在珠缦出事的那个夏天毕业的，那个有着苍白太阳的夏天，出人意料地凉。我几近全优的课业成绩在最后一次毕业考试中划上了一个残破的句号，论文答辩也是导师看在我以往的表现上勉强过关。我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读研，而是随便进了一家小报做编辑，我负责的是社会新闻版。很少女孩愿意做这项工作，钱不是太多，时间也不稳定，忙起来时常要加班到次日凌晨，用主编的话来说，能活到50岁，就是赚了。可是我无所谓，与其在出租房里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看，还不如在电脑的辐射光下写些枯燥无趣的文字来得温暖些。
孤独是暗夜中一次漫长的漂流，没有归期，也没有尽头。
那日，我照例在深夜慢吞吞地做完一天的工作，一个人在黑漆漆街头散步，穿一件水蓝色的防雨衣，衣肘上皱巴巴的，头发很乱，白色的球鞋上沾满了灰尘。平日里对我很熟悉的人如果看到我这副模样，肯定会吓一跳。我自小怕黑，但是像如今这样完全被暗夜包围，却也无所谓。初秋的夜是冰凉的，风里裹着支离破碎的落叶，在颓废的黑色里沉沉浮浮，也是失魂落魄的。我在这个城市各条空荡荡的街道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竟然到了大学附近那个我和格常去的陶吧。很久没有来，已是物非人非，走来走去的，包括服务生，全是陌生的面孔。桌布和窗帘换成了难看的苏格兰格子布，也不是活波的红黑百相间，而是颓废的苔藓绿配陈旧的土黄，趴在那里，死气沉沉，边缘上还有烧焦的香烟洞的痕迹，是黯淡的灯光下生生的睁着的眼，也是使人森然起腻的。我拣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点了一杯这里最便宜的招牌咖啡，服务生的笑容很温暖，很模糊的一瞬，格的影子一闪而过，我偏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又叫了啤酒， 然后是红酒，去了几次洗手间，一直吐到胃里空空如也，这时候，人就变得很轻松，也很恍惚。最后我疲惫地回到座位上，喝冰水。我感觉到胃部绵绵不绝的疼痛。有个男人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我头也没抬接了，看到一只手殷勤地给我点烟，这只手似乎不年轻了，但是干净修长。我使劲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味让我迅速流下眼泪，眼前是雾似的一片，一个混沌沉迷的梦。
格
小渔说的是对的，我骨子里是一个完全沉醉于内心的人，我的世界漂浮在空中，一旦失去重心，便随处飘摇，没有逻辑，也没有依靠。我只是单纯地想制造一种发泄，我在外面游荡，有时想到渔，我感觉她离我很遥远。
有很长时间我一直把自己关画室里作画，在深夜的时候去电影院，一遍又一遍地看同一场电影。有一次我看到一部电影，里面有渔喜欢的一个演员，流动的漫不经心的格调，微微眩晕的场景。
男孩问女孩：为什么不能嫁我。
女孩说：这世上有很多种不可能。就像今晚不可能下雨，就像那个奔跑着的人不可能追上公共汽车。
她挂了电话沉沉睡去，半夜时被水滴的声音吵醒。她看见墙上两扇透明的窗户，一扇映着大而圆的月亮，另一扇挂着持续的水滴。她撑一把透明的伞走到屋外，水滴落在光滑的伞面上，发出很大的声音。然后雨停了，屋顶上的男孩放下手中的水壶奔跑着下楼，他站到女孩面前。女孩静然。然后她说：
下雨了。
男孩说：下雨了。抱抱我好吗？
女孩吻了他。他们拥抱在一起。
在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想念渔。我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她让我感觉温暖。可是我一想到小渔，珠缦的鲜血就铺天盖地，这是我倾尽一生都无法还清的債孽，她的死是永远令我们无法呼吸的阴影，渔和我爱得有多深，这阴影就有多重，以前我一直嘲笑哈姆雷特的狭隘唯一，他拥有许多人所无法拥有的东西，到最后却只能用生存或是死亡来决定一切。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在生活中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一些非物质的力量。
渔
我被上午的阳光刺醒，头电锯一般地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旅馆里，盖着一张散发着霉湿味的床单，肮脏的地板上散乱地扔着我的衣服，布包里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踪影。
我办了离职手续，这个城市彻底让我无法呼吸。
我去了S市。
三个月后我得知自己怀孕了。
那个冬天异常寒冷。
最后我生下了那个孩子。
每到秋天我都会头疼，但是我的孩子很乖，她给我温暖。
生活是漫长遥远的。
有一年秋天我母亲去世，我回到自己的家。
我的房间里放着一个还未拆封的包裹，蒙着厚厚的灰尘。
那是珠缦的出事前寄给我的日记。
我把它们都烧了。
格以前喜欢的美术老师是个同性恋，伴侣是她的妹妹，爱她胜过一切。
我永远也不会让格知道他原来一直扮演着被别人所痛恨的情敌角色，也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女孩为了她的爱，亲手毁了她的姐姐，后来又毁了自己。
我知道格一直在找我。
这世上有天堂，但是没有通往天堂的路。
这便是结局。
文/呼吸缓慢的鱼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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