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度：我在桂林。这里的山水绮丽，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和心情把视线过多地投放在山水上。我喜欢露出洁白的牙齿照大头贴，然后传到网上，给每一个朋友看。谁都不会想到，有这么干净笑的女孩子，会在白天睡眠、夜晚整晚上网，喜欢夹着烟卷坐在阳台，翘起二郎腿，抽烟直至气短。
这里是西南。我不必担心这里有寒冷的天气，和秋天落下的整树整树的叶子，我不必围着围巾走在萧瑟的风里然后回忆许多不快乐的事情。萧十一告诉我，我是个因为无聊致死的鱼。我叫七度，是个心火只有七度的冷血少女。在桂林的天气里，我的心不温不火。
我被萧十一捡起来的时候，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论坛上到处逛。我喜欢在论坛上逛，好像吸毒一样，逛一夜，什么都不必想。失眠的人大可不必去买安眠药，只要昼夜颠倒就好了。我不用上班，因为我是学生，我有资本昼夜颠倒，我有资本失眠。那段时间我的确失眠。头发好像荒草一样整把整把地落下，我担心要不了几天我就要去做尼姑了。
萧十一告诉我，只要我不放弃，他就会一直守望我。我看过他的照片，一个又高又黑，有着灿烂如同烤面包一样的笑容。我不做声，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我说。是啊，好朋友，他说。
天气忽晴忽阴。据说十一所在的城市很苍茫。有一片不安静的混浊的海，和无穷无尽锐利的风。十一整日穿梭在风里，衣服被吹得鼓鼓，眼神落寞，嘴角微笑。他也是学生，他喜欢在网上写字，喜欢说许多没有边际没有条理但是很有意思的话。他很幽默，多情且稍稍有些自大。
我对萧十一说，别喜欢我，你会很受伤。萧十一发过来一个图像，猛劲翻我白眼。然后我对自己说，不要喜欢他，你会很受伤。我发了一个微笑的图像过去。
我在这里。人多的好像蚂蚁的巢穴。我在这里。落寞的好像雨天里的旗杆，孤单而显眼。
两年前我可以和子弹一起撒野。现在我只能回忆子弹的略带狡黠的微笑，和她那双微微发汗的小手了。子弹是我的铁哥们。子弹是我的老婆。子弹是我的老公。子弹是我的同桌。子弹叫黄丹，是我高中的同学。
我在深夜给子弹写电子邮件。我怀疑我给她神情的电子邮箱，她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但是我还是不停地写。我在写，写关于桂林的天气，关于我那条一晾出来晒就下雨的裙子，关于我们系最帅的帅哥做了我们寝室老四的男朋友却没有选择我，关于我和子弹过去的糗事以及我对她的思念。
我说，我怀念你的那双手。那时候我和子弹经常牵着手，好像两个连体人，从寝室走到教室，从教室走进厕所。子弹的手每隔几分钟就满手心都是汗，然后错身换一只手牵着。
我想，本来应该是这样一辈子牵着手的。谁知道还会有毕业这回事，还会有分别这回事，还会有结婚生子，继而苍老，然后死亡这些无可奈何的事情。
有些事，是人必须要经历过的。
萧十一说，无聊是一种罪。然后他就讲了那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他说，有一个人养鱼。忽然有一天鱼死了，跳在鱼缸外面的地上，窒息而死。主人问猫，是不是你干的。猫说不是。主人说，那你知道鱼为什么死了么。猫说，无聊呗，你那鱼缸里连条水草都没有，换作是我也会自杀的。主人说，那现在怎么办。猫说，我去自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了鱼，我也开始无聊了。
邮箱里一下子堆满了子弹的回信。她说她才打开邮箱，然后很认真地回复我每一封邮件。她告诉我，我们是时候应该长大了，然后结婚生子。然后衰老，然后死亡。有些事，人必须要经历一次的。
我说我遗失了我们俩一起买的戒指。她说她遗失了一段感情。她有男朋友了，一个很高很帅的男生，会在她面前腼腆的笑，有着很精明强干的头脑，做事认真负责。我说，子弹，你要幸福，别担心我。
然后我买了一条烟。抽死自己。
我轻轻地给十一写留言。我在西南角，一个很干净的地方，一个人干净地笑。我对每一个人说你要快乐，我把每一段感情压在心底。那些感情陈年了，然后褶皱不堪，再也认不出来。我那出来对着它们继续地笑，笑着笑着忽然就流出眼泪来。
十一给我他的新照片。站在秋天的梧桐树下。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秋光，还有残败的落叶。整个照片因为十一的笑容显得十分的光明。我看着那微笑，看着十一穿着牛仔裤、运动鞋，还有白色的棉布衬衫，也笑了。
他告诉我，在年轻的时候，人们并不会真正懂得忧伤。等到真正懂得忧伤的时候，又痛苦地说不出来话了。
学校因为一场大雨而陷入寂静之中。我被困在了教学楼里回不去。我站在教学楼的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把我照得格外有意境。我想现在的我必然是一幅景色，很落寞的旗杆一样的景色。我不想被别人看见，可是又躲不开。
有一个男孩忽然从大雨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雨伞。我经常能够看见他，在落落的夕阳和初升的朝阳下。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广场上喂鸟，那些不知道怕人的叽叽喳喳的鸟。他喜欢穿干净的衬衫，和合体的运动衫，喜欢绕着校园跑步。有时候会在食堂走出来，一只手夹着香烟。
他把雨伞递给我。他一定是在前面的楼里看见我了。他只有一把雨伞。然后他就毅然地转身冲进了大雨之中。我拿着雨伞在操场中间淋雨，雨水很快从伞的边缘哗哗落下，继而打湿了我的拖鞋，然后风吹过，我的身上也湿透了。我在脑海里反复想着十一那句话，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会一直守望着你……
十一说：“孩子，你要快乐。我知道这很难，所以上帝派我来带给你快乐。我北方和你遥遥相对的城市，注定一生都不会在街上邂逅你。所以我只有在城市的这一段，默默地守候你。只要你自己不放弃，我就会一直守望着你，直到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已经很久不上网了。有一天我忽然收到一封信。寄出的地址是大连。落款是十一。
信里面没有责怪我忽然间的消失，删除聊天工具，注销邮箱，注销所有ID。他说，我一定是找到了自己的快乐，所以才会这样的毅然决然。他说，那那里已经是秋天的。信封里有一天干枯的榕树叶子。
萧十一：我叫萧十一。这是我的网络名称。现实世界里，人们都叫我萧风。我不是金庸笔下那个大侠萧风，我很欣赏他，但永远不会是他。
我喜欢看故事，看电影，睡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迷恋上了编造故事。我在大连的海边，静静地坐在电脑旁边，手指忙乱地编织一段又一段很矫情造作的故事。我喜欢那些故事，如同我迷恋夏天的野花和冬天的冰激淋一样。我喜欢无拘无束，我向往飞翔。
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叫作“无脚鸟”的时候，张国荣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在莫名其妙的悲伤过后，一边又一边地做着天蓝色的噩梦，每个梦里都有隆隆的火车驶过。我背着破旧的旅行包，穿着厚重的衣服，穿行世界。
我喜欢听许巍的歌。因为我喜欢那里面沧桑到掉渣的感觉。仗剑走。我也想这样。
没有事情的时候我喜欢琢磨无聊这个词汇的含义。我觉得它概括了人类全部的不可预知的行为。无聊。统统都是因为无聊。然后我在这个学校里穿着无聊的干净衣服，塞着无聊的音乐，走在人群中间。张储唱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就属于最可耻的那种人，身在人群之中却仍旧感觉空虚。
风。幸好这个城市在海边，苍茫的海经常送来苍茫的风。我喜爱这些行踪不定的风，有时候会发神经以为自己可以逍遥游，乘风漂游八千里。其实，我只是个脑袋里塞满千奇百怪思想，看电影和漫画书太多的孩子。
小明说。萧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说不急不急，我们不是还没毕业么。趁着这美好的时光，再做一会儿孩子吧。
小明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的一个高中同学。刚刚上学的时候，我在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里连续失恋两次。然后打电话给小明，让她陪我在大连生硬的海边吹海风。那天的天气还不错，小明围着围脖，我们两个连手套都不必戴，坐着公交车来到海边。
我一路上絮絮地说着自己究竟是怎么恋爱的，又是怎么失恋的。然后小明就听我絮絮地说了一天。送她回学校的时候，夜灯初上。她累了。灯光斜斜地在广交车里穿插，照过来，又照过去。好像一幕幕的电影。小明在我的身边睡着，然后把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一路。
大连冷起来很冷，飘风扬雪；热起来真热，灼灼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沉睡，再沉睡。
一次返校的时候我遇到小言。她还没有变。只是在电话里总是听到她说自己变胖，其实一直都没有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我们都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之后我给小言发许多条短信，一条都没有回复。发着发着自己也厌倦了。我想，缘分至此，算是终结了。
我和小言在高考之后分隔在两个城市。我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到深夜，然后摸着黑爬回自己的床上。电话里我不知道自己都说过什么，可能是刻意地遗忘了吧。总之就是，我强求和小言在一起，想得到她的一个承诺，而未得。
小言生日。我去看她。初到那个城市，比大连还要冷。我穿着的薄薄的外套轻易地被夹着雪花的风打透。这里是北方的北方。然后我在那里看到了小言的脸，面无表情的脸。然后我晓得，强求是无所谓的事情。越是强求，那缘分就越发的消散成灰烬了。
楚灵告诉我。她已经走出伤悲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是在毕业之后才知道我们高中居然有这样一个女生。然后我认她做姐姐。然后我在小言那里得到了伤悲。然后我告诉楚灵，我们在一起吧。最后的最后，我把伤悲转嫁给了楚灵。
我对楚灵说完了我喜欢你之后。我就发觉了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她。然后静静地坐在电话后面听她一个人抽泣。她说等我说这句话等很久了。
然后的一个月我们彼此没有联络。然后我说，还是算了。
大学只有四年。放开自己不喜欢的女生，不要用她来疗伤，让她去高飞。这是我的想法。然而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忐忑不安。我时时刻刻能回想起楚灵的哭声，震天的哭声。仿佛在责怪我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路边，自己逃开了。
夜夜都是恶梦。一会儿是小言走出来，告诉我，我不喜欢你。一会儿是楚灵走出来，牵着别人的手告诉我，这是我的男朋友。
楚灵说原谅我的那天。大二已经结束了。秋天的梧桐树开始残破，叶子丧心病狂地落下来，摊在路边，被阳光照映成金黄色。我拾起一片，寄给我远方的网友。她叫七度，是个很冷漠的女孩儿。我觉得秋天这最后一点温度，应该留给她。
然后我开始沉睡。这是大学以来最美好的一觉，我在梦里很高兴，哈哈的笑。然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小明发过来的短信。
小明说：“幸福的时候要想到幸福的快乐，痛苦的时候要想到痛苦的快乐。”
这一季的秋天。快乐开始发狂了，在这个美好的都市里发狂。我双手握满快乐，幸福得难以言说。我给小明发短信，我说我现在很快乐。我说即使明天没有太阳了，我也会继续快乐下去。然后，我摊开手把这快乐放开，我希望它好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飞远。飞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露出微笑。让每一个失眠的孩子都能安心睡下。
文/削风杀雨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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