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阳光里走样的温暖
一
戴沙离去的那个春天的午后,我躺在藤椅里看小说。
阳光似乎是满满地洒在脸上,这样温暖的阳光,就是一起沉没或者堕落,也是惬意的呀。睡眼朦胧中我还在想不知戴沙去的那个城市有没有这样的阳光。如果是我,就会选择在这样的午后,像一只猫一样,悠闲而且得意地打个盹,醒来后再去抓老鼠也是精神百倍。
只有离开才能忘记,彻底地虚空。知道吗?戴沙发来短信。
戴沙把旅游称为新陈代谢,在我得知失恋的那个晚上,我正为难不知该如何安慰躲在房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她,她突然果决地说,我要去换血了!于是,背起行囊,去了丽江。
其实有些东西,比喻过去的恋人,彼时的回忆,并不一定要统统地全部丢弃,毕竟那也是我们的青春岁月啊!用书挡住眼睛,我突然希望有些伤感的回忆来让我怀念或者忧伤。
男人穿着米黄色的格子衬衣,身材修长,笑容和善,和春天午后的阳光静静地落在黑胡桃色的木门前,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抬起头,一时不能呼吸。
你好,他微笑地打了声招呼。
我回过神来,是来找戴沙的吧,只是,这样的男人,戴沙竟然把他弄丢了。
戴沙,她。。。不在。我说,心蓦地跳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认识戴沙。我找阿辉。男人的声音像裹上了风里的阳光,明朗且温暖。
见我一愣,他抱歉似地笑笑,半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门,你对面的阿辉,我是说,我来过好几次了,都没有碰到人。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他的请求有些唐突,但是态度谦和,让人不忍拒绝,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对面是否住着一个叫阿辉的男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想他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见到了,麻烦你给我来个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我见到了俊秀的钢笔字,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他的名字,向南,在阳光的阴影里跳跃着。
向南转身离去的瞬间,我竟感觉如释重负。
对面的不锈钢防盗门像是突然浮水而出,令我有些惊惶失措,对门而居,两年的时光,我却是从来不知它真正的模样。阿辉,在我耳边充其量只是一个代名词。然而我却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地荒唐。也许可以问问戴沙,她那样活跃的女孩子,应该认识多少人。最终我还是没有拨戴沙的电话,也许是害怕一不小心抓不住幸福的尾巴。
在随后的许多个阳光灿烂或者阴雨绵绵的日子里,黑胡桃门总是打开着,我双手捧书,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眼睛却是时刻注视着对面的动静。甚至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也会神经质地停止手中的书,凭住气息,等待阿辉的出现。但是,脚步声又慢慢地走远了,对面不锈钢的大门始终呈关闭的状态。
看来阿辉是刻意失踪。
但,我不敢把这种预测告诉向南,他肯定会非常地失望,伤心,难过,他是那样执着而又诚恳地寻找阿辉。
也许,阿辉是一个工厂的工人,他上夜班,所以白天没有人在家。虽然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为何向南对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如此关怀,我还是在夜里会突然醒过来,楼梯里的脚步声,说话声远了又近了,始终没有听到钥匙插进对面房门的声音。
睡不着的时候,在黑暗中发信息给戴沙,竟然没有回音。一打,电话关机。看来,戴沙的丽江之行初见成效。她曾经说过,在午夜一点以后还捧着手机到处发信息的人,都是孤独而又渴望爱的。想起这句话时,我的泪潸然而下。
不知怎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拨了向南的电话,还开着机,我有些害怕,想挂断了,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夜里响起。即使在这么深的夜里,没有丝毫的懒散和随意,依然是那样轻柔而又儒雅。
怎么还没有睡?完全是朋友间的关怀,是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的那种语气,淡淡的责怪。
阿辉。。。我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只是让电磁波在只属于彼此的黑夜里静静地流过。
不要着急,慢慢找。不晚了,早点睡吧。嗯?他像哥哥一样发号司令。
二
向南第二次站立在门前时,他瘦长的手指还没有来得及弯曲地敲击在门上,我已经走了过来。还是下午的十分,周末。阳光很好。他依旧穿着上次见面的那件米黄色的格子衬衣。灿烂地一笑。
很抱歉,还是没有阿辉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歉意和不安,同时用手指了指对面紧闭的门。
我知道。向南低下头,他的忧伤和失望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我有些心虚地说可能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也许吧。他抬起头,虚无地笑笑,眼里的忧伤仍然鲜明。
那样的忧伤似乎有些致命的,以至于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一控制不住自己就会悲痛地哭出来。他突然却说,有空吗,陪我去喝一杯咖啡吧。
我就那样有些乖顺地跟着他去了街头附近的咖啡店。军绿色的长长的落地窗帘遮挡了窗外灿烂的阳光,向南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谢谢你陪我来喝咖啡。
我淡淡地笑,反正周末的下午也比较无聊。
以前,差不多半年前,我和阿辉就经常来这里喝咖啡,我们能一泡就是一个下午。顿了顿,他又说,你介意我把窗帘拉上去吗?外面的阳光很好。
于是他拉动绳子,阳光扑面而来,仓促地撒满了小小的咖啡桌。他笑着说,喜欢吗?
我点点头,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极度地荒谬而又亲切。
阿辉总是喜欢喝加糖的冰冻咖啡,而我却喜欢不加糖的热咖啡,但我们却能一喝就是一个下午。一个下午,你知道吗?男人又将话题引回,语气极其暧昧,让我稍稍地有些妒忌,他怎么可以和一个男人这样亲密地共享一个下午的咖啡时间,他们似乎情同手足,难怪他要如此寻找。
我点点头。
现在想起来,那样的时光真是太幸福了。直到有一天,阿辉突然离开了我,无声无息地走了。于是,我的人生一下子被掏空了,完全是空了,没有内容。
你。。。没有女朋友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女朋友。。。有是有过的。。。向南没有往下说,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周末的街道异常热闹,他的眼里空无一物。
阿辉。。。阿辉。。。我已经记不得他过多的描叙,春天暖暖的阳光下,心却在隐隐作痛,如果我是阿辉?错乱中竟然也会这样的想。
也许,以后只有你陪我度过这漫长的春天的午后了。男人喝完最后一勺子咖啡,同我道别。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我的泪却簌簌地流了下来。
三
向南对感情的执着让我突然有种冲动,就是把这个故事告诉戴沙,爱情虽然会走丢,可是却永远存在,存在于爱人的心中和春天温暖的阳光里。我更愿意相信阿辉是个女人的名字,我也是这样告诉戴沙的。
不可能,你八成是被那男人迷住了,抓紧时间吧。戴沙果然不相信。
一天后我拨通了向南的电话,我说我要一张阿辉的照片。
向南在那头轻轻一笑,笑声柔软,略带孩子气。好像他对我的要求感到奇怪,一时我有些恍惚,难道他已经不大记得他曾给的嘱托?我没有他的照片。过了五秒钟,他淡淡地说。
这种淡淡的语气在耳边回旋时却演变成无限的伤感和寂寞,我知道自己必须帮他找到阿辉。
我敲开了平素不大来往的邻居的大门,他们脸上显现出的陌生和毫无关心的神情。居委会老太太很仔细地帮我查了查花名册,结果还是没有。我有些落寞地,老太太冲着我喊:姑娘,别灰心,你会找到他的。
我依旧像侦探一样,白天在屋子里开着门,晚上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耳朵密切地注意着房子外面的动静。我甚至在网上发出了寻人启事,向南说过,总有一天顺着咖啡的香味他会回来的。我也是凭着咖啡的味道在召唤他的回来。我多么渴望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一个名叫阿辉的男人或者女人能够偶然地读到我的寻人启事,在春天的阳光中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网友们被我所描叙的那种温暖的情感所动,希望能提供更多的信息,比喻,相片,年龄,职业,爱好等。
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喜欢和加糖的冰冻咖啡。
就在我在网上发布寻人启事的第三天下午,戴沙回来了并给我带来了了一大迭不同年龄层次的男人照片。这些人都是爱和冰冻咖啡,而且是加糖的。
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照片啊?我简直不敢相信。
别管那么多啦,看看有没有可能的。戴沙将相片丢给我后,就去开冰箱找饮料了。她一直喝可乐,拒绝咖啡。她有句话很经典,有心事的人喜欢喝咖啡。虽然没有足够的科学根据,但,绝对真实。
戴沙是一个开朗的人,她的爱情简单而又明了,她曾经说她最讨厌那种绵绵柔肠的离合派。爱情就是享受,就像跳舞一样,充满激情,奔放不羁。
面对一张张陌生的照片,我发现自己无法进行任何的判断。这些男人的脸,有的肥肥胖胖,一脸官相,有的萎缩缺乏安全感,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地位的人。甚至还有一些五官被照得歪歪扭扭的脸,在最后几张里,我发现了向南的相片,那么孤独的躺在一堆千奇百怪的照片里头,就仿佛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许多人从身边走过,却是孤独的,陌生的。
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想着我应该约向南出来,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也许他肯听我的建议,让阿辉永远地消失,不要再去寻找,继续喝热的没有加糖的咖啡,生活不是依旧很精彩吗。
钥匙,门。。。戴沙语无伦次地叫了起来。
我弹起身,听到了钥匙插在对面门锁的声音,阿辉回来了。我跳起来跑到门口,对面的不锈钢门又关上了。
去敲门吧。戴沙说。
在举起手的过程里,我听到了心急速跳动的声音,我像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禁不住热泪盈眶。
阿辉,开门。我的声音宏亮,饱含激情。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铁门被打开了一条逢,露出一个男人浮肿的脸,你们找谁?他生硬地问。
吃惊之余,我还是礼貌地问:您是阿辉吗?
不是,你们搞错了。男人嘟哝一声关上了门。
也许是陌生人所以他不愿意透漏名字。我又一次敲门。
你们不要烦我了好不好,我不叫阿辉,也从来不认识一个叫阿辉的男人。我住在这里已经三年了,刚从乡下养病回来。男人一脸的不耐烦,看来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心情急躁。
我和戴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那一刻,我突然怀疑,阿辉到底存在不存在呢?也许很早以前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向南是因为怀念而来寻找的,他似乎只在乎寻找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我们再次在街头的那间咖啡屋见面,当我把那一打迭相片递给他的时候,他的脸很快地变得有些苍白,瞬间又恢复了。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表现出来的是和我当时的表情一样,吃惊不已。他用手指慢慢地翻动着相片,表情沉静而又冷漠。
拿回去吧,你找不到他的。他将相片递过来,没有任何解释。
我沉默不语。向南静静地搅动着勺子,间隔听到勺子敲击咖啡杯清脆的声音。
对面的男人回来了。但他不叫阿辉,也不认识阿辉。我终于说到。一个星期前,我们就是坐着今天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下来,向南娓娓地叙说,让空气充满了伤感的温暖。而也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就是故事中的阿辉,被人关爱过,而且长久地被惦记。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向南低下头,脸埋在咖啡杯里,他的肩头一颤一颤地。
我心痛地伸出手,有些害怕似地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陪我喝完这杯咖啡,好吗?找不到阿辉,不久我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向南抬起头来。
我突然很想拉着他的手,说留下来吧。说出口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忘掉阿辉,也许你会活得更好。
也许是吧。
四
很长时间没有向南的消息,在午夜十分,我开始静静地躺在沙发里一边看小说一边喝咖啡,屋子里弥漫着咖啡的香味,那种略带苦涩的香味像极了爱情的味道,我不自觉地沉浸和伤怀。
黑胡桃门到很晚才关上,我多么希望向南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打电话过来。哪怕再次谈论阿辉。
戴沙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说,别等了,那样的男人。。。
不,你不知道,向南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我应该像他那样执着,他会回来的。我一时泪流满面。
戴沙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出门外,她的黑发在风中四处飞扬。
后来我才知道向南是戴沙刚刚分手的男友,果然是这样。
当向南挽着戴沙出现在黑胡桃木门前时,依旧有春天的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那种温暖的感觉刺痛了我的眼睛,一转身,泪已经涌上了眼眶。
文/紫夕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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