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知己是梅花
1
大三上学期的时候,梅卿卿选修了一门书法课。
学校的课程并不很多,同学都在各自忙着,考研、或者准备找工作。梅卿卿挺闲,没什么一定的目标非得去争取。至于毕业以后何去何从,她也淡定,一切随意而已,何必如此早早地劳心劳力。
她素爱诗词,想着再知些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岂不更怡情。一向只在文字里打转,梅卿卿似是有些忘却了红尘岁月,自己还住在人间。凉秋九月的天,亭台楼阁、秋色连波,正适合湖光水色里去寻幽揽胜。一袭素衣,抱本书,可以在水边柳外悠然半天。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两年多。
第一堂课。
梅卿卿喜欢坐在第一排,一来近视,二来近观,所得应该更清楚些。听说教书法的萧老师比较年轻,不是老学究型,尤其可以说是诗、书、画“三绝”,但性甚清高,总是一人独来独往。传言他好象还是一人住在这座城市。
卿卿姑妄听之,丝毫尘外不相关。
推门,来者走上讲台,放下手中的书。梅卿卿略一端详,稍嫌清瘦的身材,戴副眼镜,倒是满身的书卷气,浓得化不开。心中先自安定,料其字必如人一样地悦目。转而忽及,若给他换一身唐装宋服,岂不一丰神秀逸的书生才子?一笑,低头莞尔间,已拂去这一绮思别念。
第一次课,讲些简单的书法常识与理论,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学里都是两节课连上,及到第二节,萧然叫同学下次带好笔墨纸砚,根据自己的爱好选好字帖,就可以临摹了。停顿下,又说:“大家现在可以随意地写几句话,我来根据你们目前的字建议你们选个比较容易练就的字体。”“当然,只是建议,想练什么样的字大家可以自己定。”
一片纸翻笔动的声音。
梅卿卿闲闲落笔:“梅为花第一,人是玉无双。——梅卿卿”思绪又开始飞扬,远在九天之外。
萧然走至她的身边,看她神情,大概是“思接千载”去了。再看她的字,却是蓦然一动,其字其义,皆出于他人之上。好一句心高气傲的梅花无双,亦好一手轻狂不羁的牵情写意,绝殊女儿性情。如果,字如其人,那么她,就过于棱角分明了,日后免不了任性任情。而“卿卿”,该是她的名了,好美,想必是父母的钟灵毓秀吧。
当下,却只是轻言:“你的字,楷书先学柳体吧……”
卿卿一惊:“谢老师。”等他的下句,却未得。抬头,萧然已至别人身旁。一丝怅然,转瞬即去,她继续她的神游。
此后每课,梅卿卿专心临摹她的柳体。萧然认真教他的每个学生,当然,包括卿卿。偶尔,他也会兴起,执笔,在学生的纸上挥洒一番,那一手如他的人一般略微秀媚的行书常常让他们羡慕不已。
可惜卿卿的楷书却总写不好,仿佛受不了那么严肃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拘谨不堪,常常横逸斜出。萧然看在眼里,些微的叹息便不经意露出,倒不是为她的字,是为她的人,写字如做人,怎么就不懂要守些规格和制约?一味随意,谁来相容?卿卿,这个不知收敛的女子,将如何是好?
字还是久未长进,卿卿便写得烦躁起来,更兼敏感的心性,老师淡淡的摇头叹息却不发一言更惹来不少抑郁。
于是便不那么用心起来,虽还说不上敷衍了事,却没了当初的兴致。老师也不过问,不过是学生,哪管得了那么多。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晃,一学期已过。临末,梅卿卿的书法选修只得了75分。卿卿反正无所谓,虽说学甚了了,未达当初所愿,算是一桩遗憾,好在原也未曾想如何成就,不过是多些了解而已。
2
大三下学期,班里的同学越发地忙,梅卿卿还是一样地悠闲自在。
正是梅花开放的季节。周末,卿卿又独自赏梅去了。
一树一树的梅花,淡红浅白,在湖边水湄洗尽铅华、莹然而立。卿卿满眼的沉醉,却恨无丹青妙笔,留住这一片暗香疏影,只能饱饱眼福了。转过一处小桥,抬眼梅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跃入眼帘。他静静而立,正在挥笔作画,眼中似只有这身前笔下的梅花。
梅卿卿不忍打扰,相隔着欣赏起这一幅天然的“梅花背影图”来。不多时,萧然已停笔,收拾好,转身。
梅卿卿已至眼前:“萧老师好,一个人来看梅花?”
“恩,卿……”,萧然未及反应地答着,才出口却已惊觉:“恩,是,你也看花来?”
一声已吐出一半的“卿卿”让梅卿卿欣然,好友都喜欢这么叫她,看来萧老师也不例外,当下便去掉了一些老师和学生间的隔阂与距离。这个名字真是得天独厚,能被别人所爱,叫着亲切,听在自己耳里,更是无比地动容,仿佛只这一声称呼,自己已被其怜惜、宠爱了千万年。脸上便已漾出无数的欢欣喜悦:
“老师,把你刚才画的画给我看看好不好?”
有些撒娇的小女儿情态,声音便也柔媚起来。萧然轻回了一个“好”字,便递上自己的画。
“怎么老师你要题上这句‘半落梅花婉婉香’呢,苏轼的另一句咏白梅花的‘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不更好吗?你这句哀婉了些。”卿卿看着纸上片片已然飘落枝头的花瓣,好似一影无人惜坠的迷离。
萧然惊讶、疑惑,望着梅卿卿的无知无觉,也知道只是巧合,她只是无心说了这句有关梅花的词,不是故意说的自己。再说自己很少向人提及,她怎么会知道呢。倒是看得出她有很好的诗词功底,能知道出处。转即黯然:“许是关乎心情吧,不自然就流露在画里了。”
忽然就思及那些传言,卿卿小心翼翼地:“其实是为了《减字木兰花》最后那句‘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萧然不语。卿卿善解人意地转过话题,殷殷地:“萧老师,把你画的梅花送我好不好?”
触及卿卿柔柔的双眸,萧然又有些不忍,为自己刹那的沉默。看她一脸的期待,也真不忍心拒绝。笑笑,却说:“你自己刚才不也觉得这幅画凄恻了些吗,下次再画幅送你行不?”
“学生敢说不行吗?”看到萧然的笑,卿卿便调皮起来,登时就灿烂了这一片梅花,“萧老师,你可记得,欠我一幅梅花呢。不许赖的。”
时间还早,两人便沿着湖滨漫步起来,话题差不多都和梅花有关,偶尔论及卿卿的学习,还有各自的生活。
虽然平时都不是多话的人,但这一说起梅花、还有诗词来却竟然也没完没了。萧然知道了卿卿极爱梅花,更已将自己还未曾有的书斋命名为“梅花小筑”。萧然又在卿卿的轻声细语里答应了再给她写幅斋名。
卿卿也明白了原来萧然同样地爱着梅花,不过,比起她的那份深沉执著似乎就略逊了些。
无意中萧然就问起梅卿卿的名字来:“你这‘卿卿’两字是不是取自于‘卿须怜我我怜卿’?”话一出,萧然就知不妥,怎么就这么问起来了?
卿卿如水的双眸已经转来,只一瞬却低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窘迫。等这句话应该已等了前世今生了吧,好象只为在今天他为自己说出。含羞带怯,又有些落寞:你的名,为何一样地如此缠绵,可惜呢,你早已经是别人的萧郎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知道那样一个“我不卿卿,谁人卿卿?”的典故呢。
叹气,又笑自己:怎么可以,想到夫妻间的这个故事呢。
折一枝梅花,放在鼻端轻轻地嗅,那一缕幽香。怕不是,别有幽愁暗恨生吧。
萧然一时也无语,好象刚才听她是“恩”了一声的,怎么就不说话了呢。心里自然是不知道她又转了些什么念头了。看她折下梅花,又似眼含笑,却眉含颦,仿佛蕴藏着无限情怀,欲说还休。
也轻轻叹一声,方察觉已是中午时分,耳畔已听得梅卿卿在说:“萧老师,谢谢你今天陪我看了一上午的梅花。”
怎么竟象是别离之音,萧然一怔:“这是什么话?”转顿,“你应该饿了吧,老师今天请你吃饭吧,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
卿卿抬头,正迎上他眼里的笑意:“跟你学的。”
“这都谁是老师了啊。”卿卿不依,“我什么时候收过你这么一个……讨厌的学生了?”
梅花也都含笑,今夕何夕,好一份儿女情长!
3
上次饭后,一切又都云淡风轻,回复曾经的咫尺天涯。
梅卿卿没再选萧然的课,两人梅花下遇见后便也没再见到。卿卿依旧,读她的诗,填她的词,不食人间烟火。梅花树下的知遇,于她已经是前尘往事,惟夜深人静方能取出,供在案头细品。也作他想过,然又笑自己的多情,怕亵渎了那场单纯和美丽!
渐至春日,天气也暖和起来,已到烟花时节,春风十里慢慢吹开了那桃红柳绿、杏花烟雨,令多少游子仕女为之沉醉、倾倒。
梅卿卿却别是一翻滋味在心头了,为那些又要再等一年的梅花。会不会是学起林妹妹“半为怜春半恼春”了,卿卿为自己的整日恹恹寻思着。翻开《康熙词谱》,卿卿就一丸月光填起词来。信笔,便多了些叠意抒怀。
《梦玉人引——写在梅花落时》:
泪痕添色,与碧血、泣寒花。婉婉诗魂,绝尘多少风华。剪雪裁冰,点绛唇、疏影无瑕。鹤梦几时,坠烟际流霞。
冷香吹怨,遥写月、何处笛声斜。小阁依稀,不知怜取谁家。错向人间住,临妆分茜纱。恨空遣,寄瑶台,宛转天涯。
写成,觉甚凄婉了些,不过也还满意。一贯的风格而已,无须改之。
萦系心头的知遇之影又在眼前晃动:不知道他看了,又待如何?
寻一纸她的梅花信笺,认真写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卿卿没有将信直接放进文学院办公室前萧然的信箱,若有人看见,毕竟不妥。
第二天。,萧然看到那似曾相识的字迹,一楞。展开,一纸的飞扬却藏着别样的一份感伤之情,让人为之动容。轻叹:这多情的,我见犹怜……
一时又不知如何相回,说什么才恰当呢?思索半日,想起,答应她的那幅梅花图,早已画好,却不曾有机会给她。不如,以画代信吧。
萧然将画展开,又细审一次。回思那日的相遇,蓦然灵至,提笔,写上:“一花一蕊尽伊人。”
忽然,目光触及书桌上一帧三口之家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巧笑倩兮地依偎在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身边,一脸的幸福荡漾。心头蓦地一愧,铺开信纸:
晓云:见字如晤!你及孩儿一切都好?……停笔,卿卿无心的那句“高情已逐晓云空”又浮现眼前,也许冥冥已有天意,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纸撕去。换过一张,还是如此。索性,把照片收进抽屉里,不再理会。
翌日,萧然将准备好的画、以及“梅花小筑”的题字一并送至装裱店,千万叮嘱:一定要裱好。
梅卿卿数日来无不在盼着萧然的回字,却始终没有。不禁失望、落寞,总想,是不是自己过造次了,他毕竟是老师。
再说,再说人家凭什么在意你这个小女子和那样一首悲悲戚戚的怨词。
淡了等待的心,卿卿依旧书里来,字里去!
周五。同学给卿卿送来了封信。拆开,久违的笔迹,寥寥的几字:
卿卿:周六有空否?欲将画与字给你!萧然
信中还附上了电话号码。
梅卿卿喜极,无可形容的欢悦,眉边眼角都是笑。立刻拿起电话:“萧老师吗?”
萧然听着这不加掩饰的兴奋,忽然也就感动起来,莫名就有种要好好呵护她的感觉:“明天下午到我家来如何,上次答应你的画和字,给你。”
“好。”
萧然的书房里,卿卿目光流转,忍不住地赞叹:“萧老师,你好多的书!”
“先看看给你的字画吧,看喜不喜欢?”萧然把两幅卷轴展开在书桌上,叫卿卿近前来。
那幅“梅花小筑”,用的是白色元书纸,配上凝重而妍雅的隶书,分外的一份翛然况味,仿佛可以连同字里的所在一起,相忘红尘!
再看“梅花图”,用的是淡淡的洒金笺,写意花卉的画法,每一笔都那么端然蕴藉、有情有致。画里的梅花,画外的人,一样的性情、一样的品格,真不知是人似梅花、抑或梅花似人了。
一字一画,卿卿看得忘言;画中“一花一蕊尽伊人”的题字更让梅卿卿觉得开心,却不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才恰当。过了许久,才言:
“萧老师,你把梅花画得这么好,就算你家里没有梅花,我想你也能‘碧水黄沙,梦到寻梅处’了吧?”
“我还需要去梦去寻吗?近在眼前,不就有一株?”萧然轻轻接上。
“你又取笑我……”,卿卿不满,抬头见萧然不似玩笑的神情,又打住。
两人都有些尴尬,房间里一时静寂下来。还是梅卿卿先开口了:“老师,听说你经常写诗填词呢,能不能给我看看?”
萧然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笔记,放在卿卿面前。卿卿于是坐在书桌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一页页慢慢翻过,卿卿的心也一寸寸飘动起来:想不到他的诗词,如此纤秾娟媚,偶见些飞扬纵放的字句,也包含着无尽的落魄愁怨;倒不似想象中的那么洒脱超逸。字里行间,又时有一些让人为之击节的句子,不禁让卿卿想起了纳兰容若,曾有人评之曰“有佳句而无名篇”,萧然好象也是如此。
比较典型的,如《和〈红楼梦〉菊花诗十二首》,每一首意境、用词都并无甚特出之处,而散落其中的一些句子却写得非常精致婉约,让人不忍弃之:“西风篱下一杯酒,对饮黄昏醉且吟”、“舍却闲愁还倦懒,拾来秋韵更殷勤”、“连天衰草风瑟瑟,我问黄花为谁迟”、“西风摇破花错影,素手拈得袖添香”……当然,就这十二首诗来说,也还是难得的,毕竟都能切合题旨,若和红楼原诗对照着读,应该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翻至五言绝句,卿卿觉得萧然的五言不似词有较重的堆砌感,反而很是清新不俗,值得玩味:“秋晚西湖瘦,风清碧水寒。孤单犹似我,谁与共凭栏?”、 “欲诉相思苦,还怕卿多愁。闲把红豆问,何日上西楼?”诗里的情情意意自也是一目了然,淡淡的,却让人心醉。
另一些佳句也是俯拾皆是:“烟尘半点不由人”、“唯将尺素寄婵娟”、“我去天涯花片片”、“佳人在抱酒在手”、“醉了凉月醉梅花”、“依旧花开三二月,谁人夜夜梦扬州”、“我醉长歌当泪洒,行云流水不归家”……
而他的词,虽然数量比诗好象还多些,但风格大致相同,且意境单调、重复较多,辞藻亦稍嫌华丽俗滥,似乎造诣并不是非常深,有些词也就不那么动人心弦了。当然,好的也还是有的,如和秦观的《江城子》下半阕几句:“把酒独斟空自伫西楼。寂寞行行花也泪,谁道是,觅闲愁。”若是放在唐宋词里,大概也可相媲美了。
卿卿一边看,一边叹,竟忘了顾忌,不时地评价一番,说出自己的看法,虽褒贬不一,却也中肯真实。萧然被她说得十分叹服,惊她小小年纪,就能看出自己诗词的优劣来,却惜她如此聪慧敏感,怕真的将不容于世、不容于人。如是想着,却不敢说出,只是微笑着聆听卿卿的指点评说,竟生出如许红颜知己的相知感。
不觉就已天色转晚,卿卿只顾着诗词,还未察觉。萧然见她看得专注,也未打扰,便自顾着到厨房准备晚饭去了。好一会,梅卿卿才发觉萧然已不在身旁,看窗外也方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了,黄昏已至。循着声音找过去,梅卿卿看着厨房里萧然忙碌的身影,不由愧疚:“萧老师!”
萧然转身:“不看了?还是看完了?”
“不是,……对不起,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一阵沉默。
“是不是,嫌我招待不周,陪我吃个饭都不愿意?”萧然的话里含着受伤。
“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梅卿卿急忙辩解,却又不知该作何言,“那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要不你还是看书去吧,等会我叫你吃饭。”近乎宠爱的语气,听得天地都忘言。
这一顿饭,吃得卿卿欲罢不能、欲舍不忍。两个人虽没说上几句话,萧然却不时地给梅卿卿夹菜,举止间,又何止是师生之礼、长幼之亲,或者算是情人之爱了。局促不安中总算吃完,卿卿看着萧然收拾好碗筷,两人回到书房。卿卿几次欲言又止,虽翻着书,也没看进去几页;萧然在一边对着一本名家书法谈艺录却看得挺入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了。
夜色渐浓,萧然推开书,看着梅卿卿:“卿卿”,这一声出口,是怎样的温柔刻就,想来积雪寒冰也会被融化的吧,“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卿卿顺从着,一切只任他来安排。
宿舍门口,一个别人不易发现的角落。
萧然停住,自然地把卿卿拉近,拥在怀里:“以后,还愿不愿意陪我一起……”
清冷的月光下,近在咫尺的距离,卿卿分明地看见了萧然眼里的那份清澈的期待和无限的柔情!
“恩”,春寒料峭,依偎着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卿卿有些茫然,却更不舍。
4
此后,梅卿卿经常地会到萧然住的地方,两个人一起谈诗论画、吟风弄月,那一段日子里,就连现实的洗衣做饭都变得那么的有情调起来。
这一季的春色夏景,小城的大街小巷,都在彼此的眼睛里妩媚和生动起来,一丘一壑也风流,无论什么样的天,他们的心中,都是晴朗的。
可惜良辰美景奈何天,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能够长久。
大四了,卿卿也不得不忙起来。考研暂时是不会的,可毕业论文、工作、实习等事情接踵而来,尤其是工作的事,一直是无所谓的,可现在这个城市多了这个牵挂的人,卿卿不由得犹豫起来,该何去何从?萧然很少拂逆她的意愿,对于她的工作也并不多作干预,只让她自己决定,还一度叫她不要以自己为念,免得耽误以后,毕竟自己,是给不了她什么将来的!
萧然每次和卿卿说这些的时候,都是无奈的、伤心的,更带着丝丝“恨不相逢早”的痛苦。卿卿心里自然也是难受,却总是强作笑颜:
“相逢就好,要是我们一辈子不相逢岂不更空白?要是我们相逢早了却没有这么好不也很悲哀?也许遇迟了,但毕竟见着了,续了前世的因缘。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萧然只有紧紧地抱着卿卿,抱着这一份已无法做主的命运。卿卿,这一个总是极端的女子,如此善良亦过于柔弱,那么任性却无比宽容,常常固执着不肯谦让一分,也明白红尘岁月难以强求不如随意。人间的道义万千抵不过她心中的痴情一分,看透了太多早懂得花开花落、去留无意,逆水行舟只是为了心中最真实最无瑕的一份美丽,根本与现实无关。自己是留不住她的,她,也不可能让自己留住。可是,她是否能象在文字里一样地游刃于尘世?以后,没有彼此的日子里,她,又将是如何地生存、如何地用情?……
纵然太多的心情,却毕竟都没有答案,残局已是定局,谁也无法改变。
这一学期过得飞快,卿卿忙着泡在图书馆里为自己的毕业论文查找资料,偶尔,她还会去参加一些大型的人才招聘会,但都没有过于放在心上,只是去看看,增长些见识。
卿卿的毕业论文是关于鲁迅的《野草》研究,题目定为:“绝望的抗战”。比较艰深而难以把握的一个论题,卿卿却一心想要写好,因为自己,和《野草》的文字有着太多的共鸣。她相信自己!
这期间,萧然也没少帮她的忙,查找资料、打印草稿,能在一起的时间他们都不会错过。但是两个人的闲情逸致却少了很多,更是难得到外面去游山玩水了。
一学期就快结束,难得的一个周末,萧然带着卿卿去了苏州,想让她好好地玩一玩,放松一下紧张的心绪。虎丘、拙政园、留园、太湖……最著名的景点都去了,两人留下了许多照片,当然,大部分都是卿卿的,而且,两个人的合影比较少。卿卿还想去香雪海,只是,却不是梅花开放的时候,终于作罢。
回程。卿卿一脸的疲惫,倚在萧然的怀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事太重,竟一句话都没说。两天玩的虽开心,结束了,不知为何心情却沉重了起来,竟生出些许回首烟波、曲终人散的寂寥来。
萧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无法言之无法语之。软玉温香满怀,空叹息为什么快乐就如此匆匆,时光不能在此刻停驻!
回到学校,不多久就是寒假了。卿卿收拾着回家,与萧然告别。下学期一来就要去外地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实习,可能这段时期两个人是不太可能见着了。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梅卿卿的眼泪一点一点,止不住的梨花带雨。萧然强忍着痛:“傻丫头,又不是见不着了,干吗这是?好好在家过个春节,等你实习完了我们不就可以见面了吗?”
5
春节过后,卿卿回校,却没再见到萧然,想想:应该,也是春节去团聚了吧!于是简单准备了一下,就踏上了去外地实习的列车。因为之前不知道实习处的确切地址和电话,萧然也就没有了卿卿的联系方式。而卿卿寄来了两封信却一直没收到回信,打萧然住处的电话也没人接。
卿卿只好每天不停地找事情给自己做,以排遣那份相思之苦。因为用心,实习结束的时候,那家单位对卿卿很是满意,建议她考虑是否毕业以后到这来工作。梅卿卿原想拒绝,又想不如留着这个机会,于是便答应回去考虑好了给其答复。
一回到学校,卿卿就急着去找萧然,可惜人去楼空,他的住处依然大门紧闭。而除此外卿卿就不知道他还会在哪里了。这一时之间,两个人竟失去了联系。
怅然若失。卿卿却无从去寻。论文已经写好,就等最后的定稿了。工作的事也还没定,卿卿原想着回到学校再和萧然商量一下的,看是不是真的要离开这座城市。可是现在,却连萧然的人都见不着……
卿卿再度散漫着,并与失魂落魄的相思。想来:只要萧然不愿意、不主动和自己联系,自己根本就无可奈何,如此的不公平,自己竟陷进去了,还陷得这么深,要如何才是了断?明知道神女生涯,就仿佛罗浮一梦,醒来,依旧是两个世界的天空。可这交融的刹那,为何,如此地让人沉迷与不舍?就算是错,已错在不愿醒,只是这个梦,还可以做多久?
偶然,听得班里的同学议论:以前教书法的萧老师的妻子好漂亮,两人在一起,真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故作无意,问起,据说,是女儿周岁,一家人回来设宴请客的,偶被同学看到。不过好象女儿周岁刚过,他也正好学习去了,就是妻子所在的那个城市。说不定,学习完了,就会携妻儿一起回来呢……
卿卿听得泫然欲泣,原来,是有娇妻爱女相伴的,才没了音讯。可若如此,那么她,她算什么呢?
想起,那些点点滴滴、丝丝缕缕,依然恍如昨日,为何竟已隔世?是不是就是这样地,让自己无声无息地离开?从此,不再打扰他的室家幸福?曾经也知道,总是要离开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地快,快到她似乎还没来得及认真体会这拥有着的幸运,一切已是烟云过眼、不复存在。
那么是否,是否还要当面问一问呢,问一问曾经,或者,问一问来世?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西窗对坐、红袖添香,无数次桥边水外的漫步携手、听风听雨,曾伴他品茗论画、曾共他对月联诗,他为自己的红尘立命,他劝自己的处世之道,他如父如兄的宠爱,他亦师亦友的规戒……每次分别,他都会给自己一个轻轻的拥抱、一个轻轻的吻;每次生病,他都会床前床后忙个不停,焦急、担忧溢于言表,总埋怨她不会照顾自己;每次吃饭,他每会挑她爱吃的菜做,并且一切准备就绪,她只需“饭来张口”;每次走在路上,他都会小心地护着自己注意来往车辆:每次……
成全了他人间的道义,那么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苦自己的痛?此生已休,难道他生真的未卜,可不可以先将来生预约、不要再分离?
校园内外,到处都有他们俩的足迹,如今,独自一人,走着两人曾经走过的路,看着两人一起看过的景,萧然无处不在的身影让卿卿只觉物是人非、天上人间。狠下心来,终于决定离开。在看不见他的城市,也许,时间会淡化一切!
梅卿卿致电她实习的那家单位,联系好了签约的时间,将工作定了下来,也将,这一段感情自行先作了了断。
时已四月,想不到突如其来的一场“非典”很快席卷了全国,卿卿所在的学校也无可避免地如临大敌,封校措施开始实行。校内学生近期一律不许外出,校外未归学生和教职人员暂时无须回校。
这一来,萧然更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没了踪影。梅卿卿整日待在学校里,闲来无事,追忆着曾经的那些时光,今昔对比,柔肠早断,赋到相思句也工,倒是写了不少诗词,可惜过于冷艳凄绝,让人不忍卒读,更让人心痛心疼。如《雪梅香》下半阕的最后两句:“玉里无由惜飞絮,梦中堪与侍琴台。痴情却、泪比花残,绛草同埋。”多少心情自可证之。
堪堪过了一个多月,学校渐渐放松、解禁,却离梅卿卿他们的毕业之期已不远。解禁后的一天,学校东边的紫藤廊下,他们以前常常见面的地方,卿卿终于看见了萧然。
“卿卿,我在等你。这么久,没有看见你了。”卿卿看着萧然,似有几分的憔悴。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卿卿”,萧然如前地拥她在怀里,深深地歉意,“这么长时间没和你联系,对不起,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找过我,只是我,杂事繁冗,实在无暇……”
卿卿阻止他再说下去:“没关系的,你忙你的我怎么会怪你,哪那么小气!我工作定了,就是实习的那家单位,一毕业就过去。”
萧然怔了怔:“真的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这么快?那,我们只有这不到一个月的日子可见了?而且,我……”
“你妻子和女儿都回来了吧,以后没时间就少见或不见了吧。你也不方便。反正,我都要走了。没事的,真的。”卿卿的声音哽咽起来。相见争如不见,这一见了难道就真的可以放手舍去?而他,竟无相留之语,纵然已无法留、无处留,可……
“我一有时间就陪你……”萧然无奈地,抱紧她,只剩下眼里的点点泪花。
六月中旬,毕业,离校。
梅卿卿打点着行李,以及大学四年来带走带不走的一切一切,最舍不下的却不得不舍,这一去,和萧然,就不知何时能再见了。大概,从此萧郎是路人了。会不会,永远不再相见?
萧然默默地陪她,一路送她到火车站,忍不住还是殷殷叮嘱,当她是个孩子。
“千万保重!我会想你的!”
卿卿的眼泪猝不及防,一下就涌了出来,再不知要如何收拾。
一声汽笛,却终于隔断了这心碎的泪,隔断了这挥别的手。一声声无言的泣,一次次不舍的吻,终于都这样渐行渐远,渐无穷。
6
上班的日子里,梅卿卿始终不能忘怀大学里的这段经历。日子久了也才发觉自己不善应酬的性格要想在工作中有所作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于是闲来,便认真思索起萧然一直劝她的考研的事。或者,与世俗没有太多接触的研究工作是最适合自己的。工作了一年多,卿卿开始准备起考研来。
终于如愿以偿,卿卿在本科毕业了四年以后,重新踏进了校园的大门。依然是外地的一个学校,在卿卿很喜欢的一座城市里,这座城市里,有着和梅花有关的最美的一个故事。
前尘往事早已在心中定格,再无关乎心情的起伏,只当是年少多情的一份美丽。梅卿卿这日忽然兴起,写了一首长诗,并着自己在这个学校读研的短笺,一起寄去了曾经的母校。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学校了,会不会看到我的诗……看不到,就算了吧!
《吟到梅花处》
烟雨丝萝下,风尘乔木横。春秋曾几过,缠绕度今生。
———借君旧诗,以为题记
凉秋九月
已错过了花间留住的季节
错过了,最妩媚、也最温柔的二分明月
咫尺天涯的你,仿然忘却
拟一句无情有思的牵萦,轻轻地许我
江上依旧,柳如烟,雁初飞
依旧,可寻得那春风词笔的相思
共千里婵娟,在蓦然惊见的秋色里
摇曳,生情
那年秋天,一句平仄埋葬了一地残红
而此后,那年年来祭的泪水,是在谁的眼中
守候着行云流水的今夕
明知道你我,依旧曲终人散
匆匆来去,和着断肠的歌吟
柔情刻骨,唯留待今朝一醉的情纵
忘了深和浅
你固执地追溯到,那落定尘埃的空白深处
只为了
最后的一枝梅花,和梅花里冰冷的长发女子
薄命怜卿,你以一影温柔的梦
而那无计相留的心碎
犹待你佳人在抱的醉后
问今夜
你是否还听得见梅花的声音
春风十里,只是你归去的路
一步几回头,回不了的是你渐行渐远的人
我们都无法做主
隔着那夜雨十年的灯,隔着这浣纱何处的水
只有在屐痕里捡拾夕阳
看那横斜的梅花枝头,萼华如泣
我把,那一帙书卷裁成绝色的霞帔
在子夜的肩头,任烛影明灭
最美丽的时刻
销魂,亦并与蚀骨的痛
谁说已收拾禅心,谁说已去留无意
一痕微笑,一滴泪水
泪,与胭脂一样地红
如何可以,吻去那一身的云行烟迹
你我从此温婉地相待
多少昭阳,听玉质的断裂
几世涅槃,才能把轮回系于那一处雁丘之上
你从秋天走来,约那来世的春色
一树梅花的苍白,在永远的古妆里不期而遇
紧紧拥住的清冷,憔悴一天涯
而那缄默的木屋前,依然,一壶酒、一泓石
却也淡然,因为你说,红尘之外
只有梅花为诗
卿卿再不象曾经一样地盼回,就当是还了一份心愿,自己已经做完,可以不用再问对方将会如何。
唐宋文学方向的研究生课程让卿卿如鱼得水,比以前更加地痴迷书本了,似再无俗尘琐事能够留住她的神思。
又是梅花开放的季节,卿卿正赏花回转,一路神往:或者自己,也可以效古人以梅花为伴呢,岂不强似浊浊红尘许多!
回来,就发现桌上的邮件,笔迹、地址,都是旧时相识,取出,是一本画册:《只有梅花知此恨——萧然画集》。
画册中,是姿态各异、颜色多样的梅花,配以古来写梅的诗句,最后,还有几页书法作品。首页,一幅“犹有梅花是故人”,画得如泣如诉、似慕似怨,真的是天然一段风骚、平生万种情思,都在笔下了。最末一页的书法,只一句白居易的诗:“琴侍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看得卿卿字字都醉。
画册的自序里,轻描淡写,提到了曾经的一段情事,曾经的一位红颜知己,还有那首《吟到梅花处》;而自己的歉、自己的恨,只有这一册梅花,希望她会明白……
梅卿卿一页页地看,认认真真,忘了时光流逝。
看完,都明了,原来是值得的,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决定,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可以让这一切如此地动人、如此地完美。曾经的销魂蚀骨,而今的君心如玉,除了那一树梅花、那一个他,谁还可以做到!
卿卿淡淡地笑。
遂,将这一本画册置于书架上,抬头就可以看到。
于是从此,来去,都是一室的嫣然。
——2005年4月26日完稿
文/寒花写月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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