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识
一、 今夜你会不会来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那一片叶子和花上,微风拂过,花移影动,时有荷叶上的露珠滚入水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静寂的深夜里敲打着安然敏锐的听觉。又是一个“更深露浓花影重,恻恻轻寒剪剪风”的不眠之夜。
静谧的夜色里,有萤火虫儿轻轻摇曳。
安然坐在断桥边,期待着一苇轻松而坚定的脚步如期而至,脑海里旋转着《今夜你会不会来》的旋律。就是因为这首歌,让安然在父母的心目中从一个乖乖女一下子变成了另类。
那是在初识不久吧,那次约会,因为老妈的干预,她迟到了两个多小时。也许他已经走了,她想,但她还是去了,就在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现在想想就心痛不已的决定。
那晚的月光也很明亮,斜斜地挂在泉城广场的上方。一苇就坐在月光倾泻的台阶上,弹唱着这首永不过时的经典回放,他略带沙哑而磁性的声音在泉城广场的夜空里弥漫:
今夜你会不会来?
你的爱还在不在?
如果你的心已经离开,
我宁愿没有未来……
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安然突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动,她跑过去,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股暖暖的电流在彼此的心中流淌着。
四周掌声雷动。
明月如霜人如画,此般风味应无价。
从那一刻起,安然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不管他是歌手也好,乞丐也罢,她都毫不犹豫地跟定他了。
虽然老妈坚决反对,甚至不惜以断绝母女关系作要挟,但她还是毅然而决然地和他走在了一起,走出了那个曾让她魂牵梦绕的城市,开始了以天为盖地为芦的四海漂泊。
流浪的日子虽然很苦,但是也很温馨,一个眼神、一叶新绿、一泓清泉、一片丛林,都曾给他(她)们以心的慰藉和感动。
“安然,对不起,你回去吧,别再跟我受苦了,我会害你一辈子的,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结果。”有的时候,一苇也会很低调。
“为什么呢?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每当这个时候,安然总是会笑。
安然一点都不担心,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安然就知道一苇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同时也相信自己和一苇之间一定会发生一些故事,一些美丽的故事。安然喜欢故事,也喜欢有故事的人。
一苇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安然一直对自己的这个判断深信不疑,特别是在经过那个晚上的考验之后,更加坚定了安然的信心。
在这个物欲和性欲横流的社会,象安然这样魄力四射的阳光女孩,贪婪的馋涎欲滴的目光随处可见,见惯不惊了,安然觉得有的时候人比畜生更畜生,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情。但是一苇不一样。一苇一直小心翼翼和安然保持着纯真的恋人关系,小心得过火了,让安然有时甚至怀疑他到底爱不爱她。
那晚是一苇在泉城的最后一个晚上,安然第一次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宿舍。
郊外的梧桐花开了,层层叠叠,纤纤挨挨,一大片一大片地满是的,微风吹来暗香满,在月光的照射莹白如玉,难以想像的纯洁。
“原来梧桐花也可以这么美丽,”安然说。
“是啊,梧桐树是一种生命力极为旺盛的树,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它都能够生根发芽,快速成材,花开的时候,团团锦簇,就象一片粉色的云。”
“粉色的?”安然觉得很惊讶,“看起来象白色的呀。
“傻妞妞。”一苇笑了,一苇的眼睛不大,但很清澈,象桃花潭的池水一样深厚润泽,笑起来特别好看。安然喜欢看他笑,笑得安然的心酥酥的,安然也喜欢被他称呼傻妞妞时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梧桐树下聊呀聊呀,不知道怎么的就错过了开往市区的末班车。
后来安然就在一苇的怀里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见她成了一苇的新娘。醒来之后,安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想会美梦成真的。
整整一个晚上,一苇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着她,一动也没动,当安然醒来的时候,睡前抓在手里的梧桐花依然光艳如初。原来梧桐花真的是粉红色的呢,安然看着看着就笑了,本来她就不是个细心的丫头嘛。
后来一苇就离开的泉城,一苇说他要在有生之年遍游祖国的大好山河。
什么叫有生之年?安然觉得一苇有的时候说话的口气挺可笑的,象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
再后来安然就毕业了,拒绝接受父母让她当军医的安排,跑到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去找一苇。
虽然一苇有的时候会赶她走,但更多的时候,他会握住安然的手,讲一些在安然听起来如此新奇的事情,让安然觉得甜密而塌实。
但是,现在……
在共同生活了短暂的不到两年的时间后,突然有一天,一苇不见了,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两天了,没有半点消息。
一个人坐在寒月下,安然越想越觉得迷惘和困惑,为什么,一苇会不留只字片语就走了呢?他(她)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争吵。想想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浪漫、温馨而心酸的往事,安然突然觉得特别难过,难道真象别人说的那样,他(她)们的爱情已过了保鲜期?
回到两个共同租下的小院,安然在日记里胡乱地涂鸦着晏殊的清平乐:
红笺小字
说尽平生意
鸿雁在云鱼在水
惆怅此情难寄
斜月独挂西楼
遥山恰对帘钩
人面不知何处
绿波依旧东流
一苇,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日记?对,日记,安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翻腾着一苇的东西,同安然一样,一苇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一苇的东西都在,只是不见了黑色的日记本。
安然颓然坐在床边,无声地哭了,泪水沿着秀丽的脸庞慢慢滑落。
另一种让人又爱又怜的美丽。
漫不经心的往事潮水般涌上来,一遍一遍,让安然的心好痛好痛。
二、美丽的邂逅
安然生在泉城,长在泉城,却并不怎么喜欢泉城。有的时候古老是会跟没落、腐朽联系在一起的,安然想,至少那时安然是那么想的。所以安然在高考的时候,费尽心机地想报考外地学院,可惜被老爸老妈无情地枪毙了。
安然无可耐何。
安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为了她的智力基因遗传问题,她当参谋长的老爸跟做军医的老妈足足讨论了二十年,也争吵了二十年。安然的成绩一直是不上不下,永远处在被人遗忘的角落,能顺利步入医科大学,安然的确应该感谢父母。
如果不是那次美丽的邂逅,也许安然也会象姐姐安静一样在父母的安排下平静而安然地生活。
但是那个平凡而美丽的邂逅改变了这一切。
那年安然大二,和周围的花季少女一样,有着紫藤萝一样罗蔓蒂克的梦。
那天是周末,天气阴,微雨。
安然坐起来,拉开床围子,宿舍一个人也没有,同室的小姐妹们都不知道到哪里浪漫去了。已经大二了,所有的室友们都名花有主,只有安然例外。也许是太理智了,也许是太成熟了,安然觉得校园爱情很是幼稚,所以总是不能投入其中。
在同学们眼里,美丽、活泼的安然太清高了,充当着全宿舍的爱情顾问,也拒绝着无数的追求者。
爱情不是请客吃饭,拣到篮里就是菜,安然每每这样告诫初坠爱河的姐妹们,直到大家都成了别人篮里的菜,宿舍渐渐地空了,成了安然一个人的宿舍。
其实安然多么渴望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多少个薄暮暝暝的清晨,多少个缺月朦胧的黄昏,安然上着网,聊着天,翻着未名的诗句,想象着自己白马王子的模样。
那天是周末,除了上网,无事可做,安然突然很想吃老妈烧的鱼香茄子,所以决定回家。
安然家住在芙蓉巷,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可惜原来用以命名的芙蓉树大都被砍伐了,只剩下这个美丽的巷名。这正是济南的一个缩影。有着悠久历史的泉城曾是“四面荷茶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充满着诗情画意,但这种情景现在大概也只能存在于诗里了。
那天泉城给人的感觉却还不错,春雨密密地斜织着,多少楼台烟雨中,幽幽的透着古意。
一缕悠扬的二胡声吸引了安然,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乐声悠远而凄凉,充满着沧桑感。寻着音乐,安然看到亭子下边一个傲气的、棱角分明的年青人的脸,微微有些意外,原以为这么沧桑的音乐只是属于那些怀旧的老年人的。年青人的旁边,放着一个磁缸,一个画夹,几张素淡的人物速描。
安然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出神地听着,淡淡的沧桑感,悠悠的小桥流水的畅想,多么醉人的民间艺术。
曲终人散,年青人的磁缸里多了一些钱票,几个老年人围着他画了几张肖像画。年青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安然走过去,轻声问,可以请你喝咖啡吗?说完之后突然觉得很紧张,脸跟着也红了。
年青人抬头看看他,笑笑,拍拍行囊,说,走吧。
一起走进香格里拉咖啡厅,安然渐渐的镇静下来了。这里的环境很幽静,滕椅上漫布着绿滕的叶子,窗玻璃上的水哗哗地流着,真有点世外桃园的感觉。
“巴西咖啡,不放糖,谢谢。”
“一样,谢谢。”
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有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亲切感。安然觉得有点象是在网上,人与人之间就这么一个微笑,距离就自然拉近了。
“我叫安然,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一苇,慕一苇,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喝咖啡不放糖的女孩。”
“你认识很多爱喝咖啡的女孩吗?”安然脱口而出,说完后脸又红了,跟着补充了一句,“我喜欢这里的环境”。
慕一苇看着安然,坏坏地笑了,“我很少有机会认识女孩子,你是第一个听了我的曲子不给钱而请我喝咖啡的人。”
看着安然有些紧张,慕一苇收敛了笑意,十分郑重地说:“谢谢你,我也喜欢香格里拉,非常向往希尔顿笔下《失去的地平线》,有点象淘渊明的世外桃园。”
“是啊,不过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传说,其实就是人们心灵深处的一种渴望”
“一苇,你是艺术学院的吗?”
“不是,我没上过大学,我是出来讨生活的。”
“是吗?我觉得你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倒是希望我能生活得更简单些”。
……
一杯咖啡完了,慕一苇拿起画夹说,“谢谢你的咖啡,为了表示感谢,能给你画张像吗?”
“你不是已经请我听你的曲子了吗?”安然说,“但是如果你要坚持,我可不准备反对。”
慕一苇画得很认真,也很投入,安然觉得他的眼神暖暖的让人感动。
“也许,他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安然想,想着想着脸又红了。
“好了,送你了。”
“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漂亮啊”
“你本人更漂亮,只要你满意就好,再见。”
“再见。”
那天安然没有回家,一直在宿舍里默默回味着这个美丽的邂逅,隐隐得有些失望。
为什么他会没有象别的男孩子一样要她的地址呢?为什么她也没有问他的联系方式呢?
也许,他们就象两颗在夜空中滑过的流星,在广袤的宇宙间擦肩而过,只留给彼此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回忆。
以后的几个星期,安然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奇妙的午后和慕一苇,一个孤独而骄傲男人。
三、又见君子,云胡不喜
夜深人静,宿鸟归巢,宿舍里又一如往常地热闹起来。
几分钟前还人模狗样地淑女般婷婷着的姐妹们,一进宿舍,便即刻原形毕露了。方寸之舍里充斥着数千只鸭子的聒噪声。
“老大,以后行动注意点,今天不好意思,我全看见了。”
“换衣服呢,别掀我床围子”
“澡塘里更裸露,谁没见过谁呀?”
……
“静一静,明天下午有个古典音乐讲座,有感兴趣的吗?
音乐?不知怎么地,安然一下子又想起那个春雨霏霏的午后,那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慕一苇,心头漾起层层的涟漪。这或许就是春女怀思的感觉了吧?安然想。
“安然,去不去?”
“去吧,反正没课。”
第二天下午,安然早早地来到阶梯教室,找了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坐下,为的是撤退时方便。
钤声响起,讲师推门而入,安然一下子如小鹿乱撞般心乱不已,是他,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大家好,我叫慕一苇,羡慕的慕,芦苇的苇,很高兴能有机会跟大家共同切磋古典音乐,下面我要讲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音乐梁祝……”
整整一节课,安然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诗经》里的一句话: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课间,慕一苇被无数的美女层层地包围了起来,安然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不靠前坐。他肯定没有看见我,她想,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我了吧。
安然终于鼓起勇气想冲进重重包围,但这时,铃声响了,第二节课开始了。
安然又坐回原来的座位,在记录本上缓缓地写道: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然后反复地描着,越描越黑……
“写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慕一苇悄悄地站在了身后,安然的脸一下子红了,原来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什么”,安然有些慌乱,“你的女人缘真好啊”。
“是吗?”,慕一苇依然坏坏地一笑,提起笔来,在安然的记录本上又加上了一句: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我只是喜欢诗经,没有别的意思,”安然说着,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丢在桌洞里。
“彼此彼此,我明天就要走了,一起吃顿饭吧。”
晚饭却吃得格外的沉默,安然心乱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慕一苇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快就道别,各自走了。
匆匆走在通往阶梯教室的路上,安然想,但愿那张纸团还在,应该在,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了吧?
推开教室门,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又是慕一苇。
“你来做什么?”安然问。
“唯君之故,胡为胡中露。”
安然看见他手里的纸团,已经被展开了,展平了,字迹依稀可见。
那样静谧的晚上,那样静寂的教室里,安然突然觉得好紧张,她想逃开,但是却没动,隐隐地希望能发生些什么。
“做个网友吧,我的QQ号是413626303。”
“316295204,加我时请注明身份。”
那天,安然本来有好多话想往日记里记,但最后想来想去却还是只有那一句:又见君子,云胡不喜?
文/林塘月影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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