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六岁。孤单的一个人住。像深潜在海底的鱼，冷暖自知。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写字楼和公寓里渡过。睡前有写日记的习惯。洁白的信笺上会出现类似于血液一样柔美的炭水痕迹。
午夜过后，会接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常常在我慵懒地喂声后，空气里只剩下挂断后的连音。再也无法闭眼。赤着脚，拖着睡衣，到厨房冲了一大杯的水。仰起头，迅速地灌下。听它们在喉咙里激烈地颤抖，郁闷地哽咽。用一只手的手指敲一封E-mail。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来回搓拭冰冷的脚趾。
所有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滔。我想见你。
下班后。上一辆公车。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将身体调到最舒适的姿势。微微侧过脸。看窗外一瞬即逝的景物。陆续的有人涌进。混合着不同气味的呼吸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一个星期前烫过的头发，温顺地贴在白皙的肩上，它们是红色的。左手的手腕上戴一只很大的玉手镯。上面有细细的裂痕，像藤蔓植物一样地缠绕。莫名的。有雨从九千里的高中飘落。温柔地粘附在透明的玻璃窗上。产生模糊的水印缓缓滑落。一条一条地融合。一条一条地重生。
是一张英俊的脸。在浅浅微笑。年轻的像夏花一样绚烂。身边的女子有着清澈的双眼。穿一条白色的棉裙。冰冷的手在寒风中僵硬。他将她的手深深埋藏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
轻轻地握起。温柔地搓拭。冬季的空气己经不再寒冷。雪花飞舞的瞬间，有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溢出。
我感觉双眼潮湿。
下了车。沿马路的边缘行走。抬头会看到很多挺拔的梧桐。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旺盛,那硕大的叶片自由地生长,稀疏间有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温暖。原来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曾经缠绵过我心底的人一样。来去匆匆，不留痕迹。进一家很小的休闲吧。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向服务生要一杯加了柠檬汁的冰水。像小女生一样用手指夹住吸管，轻轻地放入双唇间，饶有味道地品尝。看一本介绍世界各地风光的旅游书。弹指间。感觉自己正身处异国他乡。有熟悉的身影走向自己，然后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那是滔。
他的头发是卷曲的。自然卷。上面粘着几滴晶莹的液体。他一定没有逃过刚才的那场阵雨。突如其来的事件，总会搞得人不知所措。而他正是一个极其缺乏应变能力的人。
第一次见到滔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深色夜晚。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因为孤独而倾诉交谈。他看起来很腼腆。看我的时候会脸红。他说是因为喝酒过多的缘故。可我从未看过他喝酒。
我对他说。我刚被一个男人抛弃。一个让我有过天长地久想法的男人。
我对他说。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看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缤纷的蔷薇。它们灿烂地开放。像生命刚刚开始一般的绚丽。它们的颜色是血红的。像冬季里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猛烈。像缠绵的爱情一般叫人着迷。
他问服务生要了一杯咖啡。然后用十分认真地口气寻问我约他见面的原因。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见你。我用吸管搅了搅喝了一半多的柠檬汁，看到有涌动的液体在杯中打转。
或许应该找个人陪伴。他看着我说。我看到他宽大的双手在不停地擦拭咖啡杯壁。他的脸是红的。我伸出手，亲妮地抚摸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起伏。有来自灵魂深处的温度。很温暖。
我们如此的相视而坐。时间像流离的思绪一般快速向前流淌。
五分钟后，我转身离开。而他依然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准备离开。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收拾好行装。目的地始终没有确定。散漫的性格总让我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斤斤计较。晚上打电话叫了外卖。一个人打开电视慢慢欣赏。直至深夜。不知不觉进入睡眠。
依然是那幅画。那些在风中滋长的蔷薇。它们有着血一样澎湃的精神。疯狂地侵占整个画面。
我感到极度的窒息。
在挣扎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身是汗。手机在玻璃台上游动。伸出粘稠的手一把将它抓起。
喂声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像隔越了千年轮回的界线。深邃而巨痛。
2
如果时间倒退两年。那么我也只是一个单身的女人。只不过时常约会一个叫峥的男人。
南方的空气是潮湿的。雨水浇灌下的尘埃里混合着苦涩的味道。嘲杂拥挤的人群里我是一只孤独的鱼。一颗心游游荡荡。一切随遇而安。
我的朋友很少。大部分的人都在外地工作。几年才难得见上一面。下班后唯一的消遣场所是距离公寓百米外的一家网吧。
我上网。不过很少聊天玩游戏。更多的时间是听音乐或是看新闻。我着迷于王菲的声音，很多时候会不自觉得戴着耳机轻吟哼唱。飘渺虚幻地进入自己的幻想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在注意我。就像那个系着黑色领带的男人一样。会在某时某分某秒向我瞟上一眼。
他和我就距离一个人的位置。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敲击键盘时形成的美妙弧线。弯曲而又柔软。会幻想它们轻抚过女孩嘴唇时松软的样子。
他不帅。没有棱角分明的轮廓。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他抽烟。牌子是利群。二十元一盒。一个晚上抽一盒。从不乱扔烟头。每次离开。总用干净的餐巾纸裹着它们扔到门口的垃圾袋里。
他离开网吧大约12点。灯光很暗。街道安静地像远方伸沿。我走在他身后。默默地看他。他走路很慢。手里的黑色提包。无规律地左右摇晃。他喝了酒。浓烈的酒精味道弥漫空气。
天开始下雨。他开始变幻步伐。虽然快却依旧凌乱。街道转角处。他停了下来。身体像一片纸，缓慢孤零地瘫坐在地上。
然后。
是一阵抽泣的声。来自一个男人的灵魂深处。
我在慢慢地靠近他。用手撩开挂在他额前的碎发。我看到无数的液体在他的皮肤上流淌。温婉缠绵。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闪过茫然而又乞求的神情。
我是薇。我带你回家。我对他说。
一个女人带一个男人回家。放热水给他洗澡。冲咖啡给他喝。供他换洗的衣裤。然后像哄小孩一样地拍着他的肩让他安然入睡。我给他唱一首很古老的安睡曲。记忆中母亲曾经如此唱过。他的睡姿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勾起双腿， 双手轻放在胸前，蜷缩而睡。
洗他换下的衣裤，在他的上衣口袋里看到一张泛黄的相片。上面是一个姿容美好的少女。恬静地向我微笑。
凌晨三点发觉他不在床上。急急地屋里寻找。瞥见他卷曲在浴室的角落。左手手腕有被烟烫过的深痕。看到他眼里闪烁的泪光。地面撒落着缤纷的纸片。
我想你一定很爱她。我对他说。
我很爱她。他说。
整整三个小时他对我倾诉一场关于烟花的爱情。用胶纸拼贴破碎的纸片。照片上的少女宛如一朵圣洁的白莲。她在风中淡淡微笑。眉间有因喜悦而皱起的年轻纹路。
那是他深爱过至今仍然爱着的女子。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我对他说。
是的。可是我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记忆。他说。
他的声音常常因为激动而哽咽，呼吸急促而浓烈。最终他在模糊地亲唤中沉沉睡去。我用手抚摸他抽搐的身体。那是冰冷的。用力抱住他。在他枕边轻妮耳语。告诉他。一切都己过去。
3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呛着油烟煎荷包蛋给他吃。小心翼翼地烫平他的白色纯棉衬衣。出门前踮起脚尖在他右脸脸颊上印上自己的粉色唇膏。细心地在音像店挑选他喜欢的CD。睡眠时紧紧抓住他的手一整夜不敢放开。
对他说自己有幸福的感觉。在他俯下身亲吻我额头的时候。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我的子宫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他一定有像你像我的容颜。他一定在茁壮成长。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浅浅微笑。年轻的像夏花一样绚烂。轻轻地握起我冰冷的手。温柔地搓拭。然后将它深深埋藏在掌心。我看到雪花在空中绽放。某瞬间，有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溢出。冬天的空气己不再寒冷。
4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的妊娠反应很是剧烈。时常呕吐，犯晕，吃不下东西。整日的躺在床上翻看一些旅游杂志。静在一旁整理我带来的衣物。床边的柜子上面放着她刚买回家的蛋糕和甘果。
静是他的妹妹。同母异父。有着清澈的眼睛，和善的微笑。她住的房子是父母移民国外时留下的。我住的是他二十岁以前住过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朝阳的床，一些棉质枕被，一整排置顶的衣柜，地板是木质的，靠墙的几角里摆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阳光的日子里静会陪我出楼随处逛逛。经过音像店的时候，看到透明的玻璃墙上贴着王菲的海报。不由地就走了进去。
喜欢她的歌？静问我。
像喜欢你哥一样的喜欢。我微笑地点点头。
连续两天他没打电话回家。
我看着手里的菊花茶。上面有袅袅的热气向上延伸。轻手抚摸我略微鼓起的肚子。我笑着对静说。自己打算明天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上蔷薇。这个季节是它们开得最热烈的时候。她哥一定会喜欢。
喝完茶，我准备上床睡会。我知道我需要更多的睡眠。在穿过客厅的时候来了电话。
我想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会发生的。它就像是潜伏在你身体里的某种疾病。只要时间适合它便会突然发作。而你也只有甘心的承担。
我对那些前来看望我的陌生面孔非常憎恶。我一直侧着身体蜷缩而睡。我的眼睛只能看到陕隘窗外的青色天空。我知道静就在他们中间。我分明听到她发疯般地嘶叫。我想我也该是如此的。可是他却容不得我有半点的呼喊。肚里的孩子一定要茁壮成长。于是我闭上眼，在无休止的泪水中昏昏睡去。
5
清晨的薄雾还在轻抚我的脸，它们有冰一样的温度，吸吮我身上残留的零星热气。我在颤抖，感觉像一具正在行走的僵尸。他们一定急坏了。我能想像他们发现我不见时的惊讶表情。他们一定在四处寻我，一定有N个未接来电储存在了我的手机里。
我又记忆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我像精灵一般跟随的男人。在我决定把他带回家的那一秒，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叫峥。他说,带我回去。
我和这个男人生活了一年二个月又四天的日子。他的每寸呼吸都凝固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浮我左右。他说你要生这样的一个女孩。明眸皓齿。深幽寂静。
第一次他主动向我提及的少女。亦如我第一次发现她存在时的触动。泛黄的印记里是一张清澈的面容。有着花蕾般纯净的暗香。那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纠缠不明的情感直到最后一刻也无法释怀。
他喝了很多酒，颤颤微微地钻进车里。奋力地发动了引擎，呼啸着盘旋在山道上。大滴大滴的雨水砸落在玻璃窗上，雨刷不停地来回滑动。冰冷的酒精在他的体内燃烧。刹那,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风中一定有蔷薇的气息，那些细碎的微小颗粒,在潮湿的空气中凝结。纷洒地回旋在天地间。泛黄的照片就孤零地躺在他身旁,安静的像个熟睡的婴儿。我知道他喜欢安静。就像他喜欢一个人驾车来山顶看她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喝的太醉了。他把她的照片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像多年来习惯的一样用手轻轻按在胸前。
我们回家。他说。
车子腾空飞起的一瞬。他把蔷薇的种子抛向了窗外。那一刻他应该是清醒的，他一定想到了我，有我肚里的孩子。只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被留在了那里，一直到永远。
我又回到了这里。第一次我带他回家的晚上，他熟睡的像个孩子。一整夜睡在他身旁小声地放王菲的歌。现在也是一样。放她的歌，蜷缩着身体侧着睡眠，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种叫眼泪的液体。
房子装修了一半。四壁花白，后院的土翻了一半，工具闲落在阴冷的角落。他许诺的蔷薇种子己经消散在风中，跟随着他和她的爱情，定格在时间的长廊中。
6
静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医院的塑料长椅上坐着。薰柔的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地板上有明晃斑驳的光晕。墙上挂钟的时针向前进了一格，白色瓷砖上面的两只蚂蚁亲切地点着触角。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
我只是来看你。静说。你懂的我们都不想你做这样的决定。
我知道。我把脸侧到一边。
那扇敦厚的木门被重重地拉开，一个清瘦的女人倦怠地走了出来，她看了手里的单子，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该进去了。我用手轻柔地抚摸那隆起的肚子。
7
在简陋的小旅馆里昏睡一整天。中途醒来订了一天后去N城的火车票。凌晨三点，饿得胃痛，只好踉跄下楼，四处找食物填塞。回房后的半个小时里，一直呆坐着看天花板，那只被吸了半口的烟燃成了灰，碎屑的焦味浸满空气。戴一只手镯，一只布满细长裂纹的玉手镯，贴着手腕感觉冰凉，却舍不得拿下来。戴着它冲澡，听水流过身体的声音，沉默无息。在浴室的壁镜面前凝视自己，用食指轻轻触白皙的腹部，柔软而温暖。我泪流满面。
九点，从小旅馆离开。蹒跚走过N条街道，在拐角处的法国梧桐树下身体疼痛的颤抖，用手紧紧地拽着衣角，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冒出。风吹过,只剩下冷冷地笑。
手机发来了短信，是静的。她说，一切己经安排，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一路珍重。
8
我记忆起那扇敦厚的木门后，是一张张冷酷的脸，散着血腥的棉布凌乱摊放在白色床单上，铁质器皿里是浸了消毒水的刀具。我躺在床上发现他在呼吸，一蹭一蹭地踢打。我想起那张温柔的脸，想起他俯身倾听孩子胎动时的愉悦，想起他亲吻我额头时的感动。
我对他们说，我要这孩子。
9
在候车室等去往N城的大巴。吃药，看书，用手提电脑上网，买了大瓶装的水和一些豆沙面包充饥。偶尔起身四处逛逛，累的时候就仰头倒在长椅上休息。几天来的失眠让我觉得现实如同做梦，却在当我低头看到手腕上的玉镯时保持清醒，原来一切都是真实，不可回避。
十小时后，我在开往N城的大巴上。一路阳光明媚，风景秀丽。
终于可以沉沉睡去。做一个梦。梦见一片开满蔷薇的山坡。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哭泣。他的泪无声息地滴在蔷薇上。一瞬间，满山像一团烈焰在燃烧。我看到他们笑着跟我说再见。
10
N城的生活平凡而又忙碌。四个月后我产下了一名男婴。他随我姓，单名一个恩字。
我把他寄养在A城的一户善良人家，很少去看他，只是偶尔打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知道他一切都好，便很放心。
认识了一个叫滔的男人，很关心我。时常聊天却不涉及隐私和过去。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对我，要照顾我一生一世。我没有回答。我又一次选择离开。在我离开N城的前一晚我接到了静的电话。她说，他们的母亲走了。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思念，终日寡语失眠，几天前死在他的房间里。她一直惦记你和孩子。静说。她很爱你们，虽然你们从未谋面。
他很好。是个男孩，很像他。我说。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平静。
这很好。我只希望你们过平淡幸福。还有那枚玉镯，好好保存，母亲定会保佑你们。
一天后，A城郊区的一处人家。恩己经能拿着小凳乖乖看电视了。他见到我时很亲切，虽然我们并不常见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亲妮地叫我。
半个月后滔也来到了这里，我们搬去了他家。他在他的花园里种满了很多的蔷薇。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开得像火一样的热烈。微风吹过，几片花瓣飘洒，我就这样地看着，心里欢喜，却不起涟漪。
11
蔷薇缤纷的季节。
思绪在虚无和现实间徘徊。
潦草的记忆里只剩下破碎的印痕。
天堂的距离忽远忽近。
我们的爱终将被救赎。
文/只爱囡囡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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