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认为，曾经和他在相同的季节，走过一次，爱过一次，是人生最幸福的事。生命虽然是幻觉，但是她曾经依赖他的温暖，得到苏醒。
——题记
1
医生，有没有灵魂失忆这样一种症状？
失忆故事里，主角在时间或空间略有改变时，会暂时脱离原来的生活，进入生活的另外一扇门。然后，她会暂时成为这扇门后面的生活的婴儿，一切都是未知，与人相遇，分离。
某天也许她会苏醒，会发现自己必须回去原来的门。失忆时候所获得的温暖，她只能在门外追忆，再不能触摸。
医生，我知道没有这样的病例，但是，我真的觉得，我曾经经历了一次灵魂失忆。
我的灵魂曾经跟随我的信仰，一起离开了我。
然后，我遇见他。他的温暖，让我没有迷途，我的灵魂慢慢地复苏之后，还来得及找到我的躯壳。
只是，我醒来之后，别无选择，只能告别。
我们相遇，然后，分离。
2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们相识在一个网络游戏。
涉足网络游戏，是为了逃避。
那年冬天，她的世界观遭到沉重打击。因为一次意外，她的信仰和理想，几乎完全被推翻。
心里藏着一个疑问的海洋，想要彻底放逐自己。
选择了荒凉的西北，背上沉重的大背囊的时候，她回头，看见母亲绝望的脸，忽然失去力气。她斜倚着检票口的栏杆，软软跌坐在地上。
她回家，在母亲的食物里沉睡了一个冬天。春天的时候，她把自己放逐到网游世界。
因为深受《仙剑奇侠传》的荼毒，她固执地想要以自己的幻影，进入游戏里的仙灵岛，还有他们的杭州城。
某些时刻，当她看见她所深爱的游戏里的女主角深深自卑于她的蛇身时，她几乎有点恍惚，觉得回到了断桥旧事，看见白蛇之于许仙。
然而结局是不一样的。这一回，是男主角回报来了，为了女主角，上演水漫金山。当女主角被锁在锁妖塔柱子上，男主角终于发现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但是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的阻碍了，他不惜背叛整个世界，也不要再辜负她。
她卑微地问：你不在乎我是蛇女么？
他终于说：我的灵儿是人间的仙女，当然与众不同。
那时候生死之战并未真正开始，可是他已经解救了她，在她的爱情里，他成长为她的英雄。
那一幕，真正痛快，当她的鼠标操纵结局的时候，她觉得仙剑成全了她对爱情的想像，推翻了她自白蛇传里感悟到的压抑。
她多么贪图这种避世的游戏。
她以为网络游戏是很多爱着相同情节的人，在一起打造几个主角的命运。所以她选择了与仙剑类似的一款网游。
3
他出现的时候是初夏，那时候她对游戏已经有了倦意。
她终于知道，在网游里，并没有一份理想的人生由她掌握，这里没有她要的主角。
那时候她的ID上，好友名单已经满了一次又一次，交游虽广，她反而觉得厌倦，因为她的心性无人能解，她开始害怕自己会在游戏里折堕，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可是她也恐惧回去伧俗的现世，所以，在某个寂寞的夜晚，当她无所事事自己SOLO的时候，他出现了。他一点也不认识她，给她说他之前的故事，带她去看他以前的朋友，她躲在自己的ID后面做无知的孩子，这让她觉得安稳。
他并未带来五色祥云，她亦没有提供精彩对白。重要的是他们用彼此的寂寞来做依靠，直至天明。
整个夏天，她在游戏里忙碌，他习惯了等她。但是他们几乎没什么机会见面。她虽然时时挂念那个夜晚，但是她拒绝让自己陷入烦恼。
清醒有时，沉醉有时。秋天就这样来临了。
他在游戏里萌生去意的消息，是他的朋友告诉她的。她淡淡地，没有表情地听。可是当她静下来，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她记得他曾经让她依靠，她也记得她从来没有解救过他的寂寞。
原来，她是这么自私的人。她第一次觉得对这游戏里的人情有了亏欠。
她的泪，不可预期地一颗颗掉下来。
知道不能承担，所以不去碰触。
她并没有挽留他，只是记下了自己的眼泪，丢给了游戏论坛。
那一天，她在退出游戏界面选择了确定，然后看见外面的世界，看见风吹过树梢，看见女孩子们在风中轻轻压住自己的裙沿，看见阳光在树下漏下的光晕跃动着。
那一刻，她想起游戏里的天空，那拒绝光影纠缠的天空，到底能凝聚什么呢？
她和他的ID在这个夏天，各自经历了变幻情节，并无交集。然而，他告别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沉醉过的那个世界，开始渐渐荒芜。
4
据说很多人心里都蛰伏着对于飞翔的渴望，但她偏偏爱上下坠。
在很多凌乱的梦里，她从悬崖或其他不知名的高度坠落下来，以飞翔的姿势缓慢坠落，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惊惧中被打开，而灵魂柔软。
她坚持认为，这是另一种飞翔，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临界点，奔向不同的入口。就像桥底波心里的水草，它们也有理由象风中的花那样招摇。
她给这种缓慢的下坠命名为沉沦，有时候也命名为沉醉。
后来他看见了她留在论坛的那串眼泪，后来他回归游戏来寻找她，后来他们相遇，在游戏里开始小心翼翼的拉锯。
后来她终于发现，种种迹象都在催促她，她预感自己无可选择地奔赴了这场另类的飞翔。
她始终坚持，即使是对待游戏里的ID，也要坚持原则。比如绝不自杀。在很多郁闷的时刻，她觉得寂寞无处可逃了，宁可在被吞噬中软弱下去。
可是她的庸人自扰经常让他失语，她整日在游戏里奔忙，为不相干的人做很多琐碎的事，留给他的时间很少。其实她不过是犯了一般被宠坏的女子的通病，以为爱是可以予取予求的，以为爱她的人会恒常存在，把自己站成一颗开花的树，等候她的马蹄从树下经过。
后来，在一次刻意的冷淡中，他自杀。她很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爱人？
可是在这场自杀里，她到底应该承担什么呢？她被自己的问题难住了。他来道歉，说再不了。于是她就变成空心人，傻傻地跟着他，在游戏世界游走。
有那么一些瞬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他身边的鱼，看不见生活在她身边布满的剪影。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四季在她的窗外，而她在四季之外。
小径上传来落叶被踩碎的声音，那是因为秋意浓了；窗上玻璃被轻轻敲击，她知道是冬雨到了；夜空中烟花绽放越来越频繁，撩拨着她的岁末情怀。
梦里不知身是客呵，她一边贪慕这冰冷的沉醉，一边也会叹息，犹豫着难道这便是她给自己的灵魂找的出路么？
5
他开始对她有了渴望，由此幻生大段的理想。他总是在梦里见到她，但是永远看不清她的脸。
他心存犹疑，但是她拒绝提供答案。
他有时候描述他所期待的未来，关于他们之间的未来，她能感觉他的诚挚与热情，但是她从不承诺。她带给他甜美的声音，但是留给自己苍白的空间。
她文字间的生活是支离破碎而且冰冷的，这让他迷惑。他不太懂得她，她情感里的悲悯被他理解为沧桑，她对生活有着直觉的通透，比较能预见阻力，但是他认为她的犹疑不过是因为怯懦。
她没有辩白，只是学着旁观他理想的未来。
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很少来游戏了。那时候她不太理解。她对他的感觉是在游戏里滋生的，她也认为只能在游戏里生长，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适合移栽。
所以她固执地在游戏里寻找最初的土壤。
春天的某个黄昏，她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一片平原。背景音乐清扬流丽，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声，整个地图好像只有她在。草原的暮色降临了，她看见自己的剪影渐渐单薄，泱泱晚霞也褪色的时候，她在关了灯的房间，对着游戏里的自己哭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怀疑是不是该退出了，退出游戏，也退出他的未来。
可是她虽然这样想着，却仍然在地图间徜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他，还是在等待一场命运安排的意外。
经常会在清晨，她听到送奶工人取放奶瓶，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音，于是她想：又是一天了，可以下线了。
她记得她见过这个送奶女工，上门来征订酸奶，本来就是她喜欢的东西，所以她很快订下。女工不肯进屋，趴在回廊写收据，对她这个极和气的主顾报以朴实笑容。后来她就习惯了在听到女工的脚步之后结束她的网上一日。
有一天女工没有来，她暗暗猜想，不知道这么普通的生活会有什么变故呢？
第二天清晨她听到熟悉的碰撞声，突然跑去拉开了门，女工有点诧异她的清醒，再三对她解释说因为昨天某处楼道路灯损坏以至扭伤脚了不能按时送奶等等。
她怔怔地听，想着当这个女工在与漆黑的楼道与生活抗争的时候，她正在游戏里与自己的寂寞抗争。
女工转上另一层楼的时候回头，看见她仍然以最初的姿势倚门而立，楼道昏黄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有种暧昧的棱角，这个女子，清晨倚门，在等待什么呢？
6
四月暮春，窗外的水杉布满鲜绿，羽叶上栖落着饱满的光线，她的心荡漾起来。对这时节，她一直有初见的喜悦。渐渐爱上落在窗台上的一缕缕春光，不大去游戏了。
游戏里的朋友突然失去很好的玩伴，会有不甘心，于是在QQ上敲开她的窗口：来玩，来玩！
她会微笑，她希望他们是真实存在于她生活的一群，像她小时候的朋友那样，在父母安睡的午后，朝她家的窗户丢小石子，提醒她：出来玩，出来玩！
可是，他们是不能跳出网络的，而她也不能去他们的游戏世界，那里没有春天气息。
她是对地理没概念的人，所以常常平白地比人多了一些幻想。
这一次，她想去洛阳看花，然后，想到洛阳城在黄河岸，继而想到他的地图，似乎也是黄河流域吧。这么联想起来，她暗自觉得去了洛阳变似乎与他亲近了。
虽然他提醒她说：我离洛阳比离你更遥远。
但是她不理会，依旧耽于幻想，保留着一个人的快乐。
孤立的幻想也可以让她快乐，她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只是爱上了想象。
但是她开始变得焦虑，春天里的简单幻想并不能拯救她。她发现她的灵魂开始挣扎着要浮出水面，不再甘于沉睡，需要抓住比较真切的东西来依赖。
夏天来了，她开始喝很多很多的水，时刻都感觉到灵魂的饥渴。
他整个夏天被她的情绪左右，觉得无所适从。
她有时候告诉他：我不快乐。
她说的时候觉得非常绝望，预感要被窒息的绝望。
他的回答通常是：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不快乐。她有悠闲的时光和备受爱宠的生活。也许，只是因为她太悠闲了，没法打发，所以才神经质吧。所以他经常忧心忡忡地但愿她能更忙碌辛苦一点，虽然他知道她极端厌倦现有工作，但是他想：忙碌起来是必须的，可以避免胡思乱想。而她拒绝接受这样的观点。
每次到最后，他都只能茫然地说：你开心一点好么？
她体会着“开心”二字，哑然失笑：开心是一种什么状态？应该是适用于简单生活的吧，但是绝不能与灵魂通用。
7
她终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网络游戏并非她的放逐之地。
理想的爱情是要能够借她一双翅膀的，而不只是陪伴她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她的肉身需要得到拯救。
关于飞翔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飞翔或下坠。只要可以脱离现在的地平线，她都愿意尝试。
她再次想到放逐，这一次，不是放逐思想，而是放逐肉身。
八月，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前往湘西的小镇。
灵魂太疲惫，所以急于掩饰。粉红公主裙一路都穿着，故作轻松地招摇。
在山路上，她开始呕吐，歇斯底里地吐。周围人被她的剧烈吓住了。可是她抬起头微笑着想：好，浊气吐个干净了。
她把自己丢进家庭旅馆，选了一个凌驾于一湾江水之上的房间，开始放心地昏睡。好像她这一路辛苦，就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丢到陌生的地方来昏睡。
终于在桨声灯影里醒来时，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近乎虚脱，但是内里有着隐隐喜悦。
他的电话追过来，担心她的身体状态。但是她不以为意，只告诉他古镇山水的美，以及她对人文情怀的追慕。
然后她在浓夜里于江上泛舟。一个人。一盏灯。
突然有着想要任性醉倒在谁怀里的冲动。那一刻，她哭了。因为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肯为了成全灵魂的自由而忍受躯壳寂寞的人。她为自己觉得可耻。
8
她匆匆结束了她的旅行，没有太多的遗憾。
归来的旅途并不顺利，这一次，她的身体和灵魂都疲惫了。
可是她告诉他的都是快乐的事情，她偶然看见的人所未见的某个小巷，她买的大量垃圾纪念品，她遇到的几个帅哥。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夜航船上的哭泣，她被自己击败的悲伤。
她开始安静地对待他。有时候他们争论，关于生活方式，关于理想，关于时事政治，每次她都在争论初起的时候安静下来，保持沉默。
他们的交流，仍然寄生在网络。所以，她常常看着电脑发呆，以至于他经常要来敲聊天的窗口来证实她还在。
她的平静有时候让他很担心。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在经营感情。而未来又是这么渺茫。
有好几次他几乎失去信心，可是她温和地鼓励他，不许他放弃理想，于是他又获得勇气。
如是数次，他开始觉得累了，对她的情绪无能为力。有时候他很想放下她，让她自己去消融她心里的跌宕起伏。
但是不用多久他就后悔，因为他一直记挂她。
她知道他尽力了，但是永远不够，因为他没有翅膀可以借给她。
她的心，随着窗外的季节，一起慢慢慢慢凉下去。
有时候她也很想用他的眼光去看世界，过一种比较温情而轻松的简单生活。种两盆花，养一只狗，周末去会朋友，有空陪家人逛街，按时上班，下班了换上水晶妆和同事去唱歌喝咖啡，接受男生的善意邀请去爬山，但是不能接受他们的玫瑰花。
但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温室里买来的花草很快就死亡，和朋友见面需要预约，听着领导的发言她就坐立不安，男生们都希望她会梦见他们。
最后，她很肯定地对自己说：不，这不是我要的。至少现在我不要。
她决定了，不会为谁委屈天性，太精致而规律的生活会让她变得苍白,像那些脱水蔬菜。
她开始频繁地在心里演习告别。但是总有点不甘心，好像有很重要的环节没有打通。会是什么呢？她每次都深觉苦恼。
最后，她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
9
岁末，她给自己买了一盆蕨。她喜欢它的茎，在灰黑之中透露着苍劲的黝红，也喜欢那些幼细的绿色叶片，放在背光的地方，看得见坚韧和倔强。
蕨是非常符合她的理想的植物，足以供她寄托她盲目的心。
蕨入住她的房间那天开始，她所在的城市开始下雪。她忽然觉得她需要大量的温暖。
他在网上找到她，对她变幻莫测的心思觉得紧张。这是他所不喜欢的状态，他想，索性都告诉了她吧，那些他一直害怕让她知道的历史。
她实在失措了。难以理解他所描述的历史，那种在她看来近乎放浪形骸的生活。那真的会是这个她一直可以用心去感觉的纯真热情的诚挚少年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无论以任何方式。是她一直拒绝见他，她一再说：我要见到完全的你，不要这些支离破碎的印象。
他反复问：你能接受么？
她用了很多的微笑来掩饰慌乱，然后突然之间，她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带着她的心，慢慢向后退，退到很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
然后，她带着嘲讽问自己：有什么可在乎的，你一早知道他不是你的翅膀。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微弱地回答：是的，我早已知道了。
她再接着问：那么，你怎么会沉沦如此之久？
是，如果真的这么冷静，她怎么会沉沦？
她开始细细回想，自两年前的冬天开始，背着背囊被母亲从火车站带回的她，灵魂无所依傍。只得借助游戏里的传说取暖，那时候的她，生命不过是柔弱而冰冷的幻觉。
然后她试着把灵魂封锁在游戏ID里面，没有任何人看见她的自我囚禁，除了他。
他隔着虚拟空间，用手指敲打键盘，冰冷的键盘，但是让她温暖。
是她在幻觉里唯一的温暖。
然后，她的灵魂才得以解冻，开始上升，开始浮动。偏偏她竟开始厌弃他，把灵魂的羁留怪罪于他。
她突然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曾经困扰他和她的问题。
爱他么？
她一直非常怀疑。因为她找不到相爱的理由。
可是，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如何没有爱呢？一年多来，冰冷的指尖，触及过唯一温暖，来自他。
她突然泪流满面。
是的，她爱他。此刻。
她终于确定，她不会后悔了，她可以在心里安然和他告别了。
我爱你，再见。
文/秦锦瑟文章来源：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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