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在网上写一些安静的字，有时候给别人看，大多时候只是给自己看。
看过的书里说，象她这样的人比较自恋和唯美，喜欢沉浸幻想。她笑一笑。想必是。
她在字里行间最常写的词语是紫色，花朵和蝴蝶。她喜欢这三种东西。她觉得它们天真而纯净，在世间安静地自我倾诉，任波澜起伏万千，亦只自知自明。
她常常独自坐于昏暗房间，窗口游来不知名花朵的味道。天之角，燃着漫漫紫色霞火。她是一只蝴蝶，安静地栖息在自己的树叶下，幻想或回忆，一些明灭的阳光，远处闪烁的眼泪。
她说，如果她在遇见某一个男子时，会有眩晕的感觉，那么，她会爱上他。
她写了这句话以后，第一个回帖的人叫周郎。周郎回：如果我遇见了你，这些如果肯定会变成现实。
周郎有很长时间一直看她写的字，给她回帖，关心她的心情，并且向她诉说工作的沉重和生活的孤独。有时候，他会告诉她S城下雨了，雨点真大，H城也下雨么？或者说，现在正坐在喧闹街头吃一碗牛肉面，而对面的霓虹灯颜色刺眼。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些细微的久远的疼痛。
2.
十七岁的时候，她爱过。那个人有很高的个子。她抬头看他时，经常会感觉眩晕。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幻梦的森林里行走，到处是紫色的树木，树下盛开成堆的白色花朵，一群群蝴蝶纠集着飞过身边，华美而安静。那时，她经常牵着那个人的手，走在梦里，脸上眼里溢满甜美。
她记得那是夏天，她拥有的所有就是那个1995年的夏天。那一季夏天里有很凉很凉的夜风，夜风中有白色的花朵，浓郁的花香。漫天细微的星光，星光下那个人说，你象是一只蝴蝶，飞来飞去地，没有声音。她记得他在一个美丽的夏夜说，我会永远爱你。可是只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诺言如水凉去，那个人远去的背影异常坚决。那背影的旁边是有着另一个袅娜的影子的。
哭过，痛过。最后至倦。原来，一切都是海市蜃楼般的梦。并不用触碰，就会碎裂和消失。一切都是不做数的。来来去去，空而已。
她对自己说，罢了，我都知道了。
后来，亦遇过数个男子。但从此不再有那样的感觉。她听人家说，有的人一生只能爱一次，有的人却可以爱许多次，她没有把握自己是哪一种人。她不愿意做那个前者。唯一通常是最痛苦的，就象执著。执著者亦最孤独。她愿意自己象平常人那样，快乐甚至烦恼地生活，有某个目标。至少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淡泊无志，遇一切事均处在可与不可之间。
忽一个偶然之机会，公司派她外驻S城三个月。
接到通知那天，心一整天都不安宁。晚上，到底忍不住告诉了周郎。周说，来吧，我等着你。
3.
2004年夏天。她和周郎见了面。仿佛十年前，夜晚凉风习习，星光模糊。人与人之间有一种温暖的暧昧荡漾。
周郎，高个子，头发很短，穿黑色的衬衫。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闪烁。她和他一起去街边的小吃店吃饭。那种小吃街上最普通的小吃店，店里只四五张餐桌。小电视的声音很吵，有人在喝啤酒，说笑。她坐在玻璃窗边，很安静。有时候会凝神看他，他就会笑一笑，眼睛的亮光就更加闪烁。这亮光晃得她有些头晕。有一瞬间，她似乎闻见了森林潮湿的味道。
周郎送她回驻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吗？你很象一只蝴蝶，特别是你眨眼睛的时候，睫毛扑扇，仿佛蝴蝶的翅膀。
那晚，她梦见十七岁时候的那个人。他牵着她的手，又走在奇幻的森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是那么柔软又那么颤抖。他们一起穿过紫色的森林，那里有花朵和蝴蝶。她轻轻笑出了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做这样美丽的梦了。
这个夏天，树木已经汹涌成绿。花朵们微笑着睡去了。蝴蝶飞过来说，我会在心里唱歌。她知道有一场大雨要来了。她想要赤足走过这里，这里的潮湿会将她整个覆盖吗？
4.
好笑吗？十年之后，她居然能重温爱的感觉。
她开始喜欢逛商店买衣服。开始喜欢在手腕上套一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开始喜欢在头发上夹一个紫色的发夹，那发夹上有紫色的小花朵和小蝴蝶。她开始喜欢穿裙子，喜欢裙子上有很大很大的荷叶边，或者很长很长的流苏。
每次约会，她依然很安静。但是他牵她的手，他们慢悠悠地在S城悠长的人行道上散步。身边照旧是车水马龙，行人如潮。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她的眼睛里只不过一个身影，那时，世界唯一静止。
她有些感叹。她迫不及待地要握住这些感觉。她怕它们只是虚空，她怕它们只是一瞬。所以她要用手握住。握在手里的，才是拥有的真实。
她开始在周郎的寓所里过夜。
她喜欢在灯下和他说话。告诉他她去过的很多地方和在每一个地方买回的小东西。她给他看她的照片，有穿着布裙子坐在弯曲的山路上，有把脸贴在小店的玻璃窗上微笑的，有站在漫天紫色云霞下的她的背影。她喜欢在黑暗的深夜里叫他的名字。周郎周郎。仿佛她是古代温顺的女子，而他是她的郎。她对他说，小时侯听牛郎织女的故事，就觉得牛郎是个温暖而深情的男人。因为他给织女一个家，当织女被王母娘娘带走的时候，他奋不顾身地去追赶。他会一直找她，只到找到为止，他年年等待三百六十四天只为了一夕相遇。
周说，你真傻。不过是个传说。
有一次，她问周郎：要是我回去了，你会去H城找我吗？象牛郎找织女那样？
5.
周说，会啊会啊。但是她听出他语气中的言不由衷。她不是呆子。她也不是娃娃。她要的是织女那样的朴实的家，虽然朴实但是永久。她常常对周说以后怎么样，怎么样。周总是反驳说，只有现在才最真实。以后都是不确定的。是，不确定，他甚至都不肯说一句谎话来骗她。
是，周从未询问过她确切的工作单位和她在H城的住址。周也从未送过礼物给她。其实很明显，他并未打算在她的生命里出现很久。周只不过是一个时刻在飘着的人。他也许会停留，但不会停止。
周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想你。从未说过：我爱你。爱和想自然区别甚大。爱是要对方的一切，包括身体与灵魂。而想，只不过是因为寂寞才想，想的要的只不过是具体的那一个躯壳而已。这年头，谁也不会付出所有去换人家的一个灵魂？她想起有一次他们在纠缠时，周不小心弄断了她的链子，当时周说，会买个新的给你。可是后来他忘记了。她并不是在乎那根链子。只是说明在周的心里，她只是一个他有些喜欢的可有可无的躯壳而已。
她渐渐开始清醒，呵，真可怕，她忽然看出他藏在温情下面的真面目。她看出他身上并无她要的。而他却要她不愿意再给的。
十年前的他与她，有太多勇气说爱与不爱。经过十年的蹉跎，能剩有几多勇气？也许需要的不过就是相遇时的温暖与倾诉。城市日渐钢筋水泥，连带着人的灵魂与躯体亦开始坚强如铁。所有的温情只不过是脆弱时的一瞬，醒来后，当各奔东西。
她渐渐伤感。更加沉默起来。周为她的冷淡所恼，周不明白她何以一瞬热烈似火，又一瞬冰凉如水。
不知不觉间，夏天已近尾声，秋寒已然逼近。夜来香的花朵已经凋零殆尽。蝴蝶告别婉转流连，就要死去。天边的连绵紫色亦愈加单薄。一切都会在开始之后然后有结束。而她和他亦如此。她想，两个人，开始是陌路，没有理由在结束的时候不是陌路。
她在秋至时离开S城。一个人。没有和周告别。
她再次明白。爱不过是一个她反反复复握不住的东西，一半是幻觉，一半是寂寞。有生之年，她和周也许再也不会遇见。没有她要的，她不会停留多一天。她知道，有生之年，她仍会一直等待下去。象牛郎一样。不不，牛郎等待的是一夕真实的拥抱，而她等待的，恐怕只是一个永远的空。
文/绿小麦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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