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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姐姐

中国风网 2005-7-1 9:15:04


             
                            
她有时会恍惚地看见她。
在江滨的高级住宅区,18层的阳台可以远眺繁花似锦的城市面容。
他戴一双墨色的Dunhill,赤裸着强健的上身,穿一条Levi’s的牛仔裤,像一头鹰一样盘踞在阳台上。旁边是一些精致的盆栽,金黄的向日葵在黄昏的余晖中瑟瑟,空气中流淌着Hooverphonic轻柔梦幻的旋律。
她喜欢从身后温柔环住他宽大的胸怀,抚摸他青铜虬实的肌肉。绚烂的晚霞里,他转过英俊的脸,捧住她姣美的面庞,一阵春风化雨的吻缱绻滋润地落在她的额头,她的脖颈,她的肌肤……
也许是相爱,也许是伤害。两个人的世界有太多障碍,彼此的亲热只是梦碎的余埃。
他们很少吵嘴,但每一次的争端却都是致命的。在给玫瑰浇水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被刺戳到,也戳破了这场惊世骇俗的姐弟恋。
她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吮,咸润的血充盈着往事的惘然。
STARBUCK里,这个羞涩的大学生坐在她的面前,规矩的头发,戴高度近视眼镜,一个标准的文学青年。他从磨得破旧的军绿色书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稿子,姐姐,这是我的诗。
她对着他笑。舒缓的中国民乐,氤氲的茶雾缭绕。她光彩照人,一笑倾城。你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美丽许多。
那一年她28岁。如花盛开的岁月。她是一家广告公司的高级主管。
他20岁。在大学读英文系。一个前景颇好的专业。
他在报纸上看到公司的广告征题,于是写了一份策划寄给她。是一个国际知名眼镜的广告。她忘记了他具体写的内容,但是有一句诗却始终难忘:
我的眼里有一道伤痕,我用它来看清世间的沉沦。
她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喝着雀巢咖啡,用笔记本电脑发电子邮件给他。
中午,他一边吃着不堪下咽的快餐,一边在图书馆的简陋网吧收到她的来信。
很欣赏你的才华,可否赐见一见。信末是她漂亮的英文签名,Katherin。电子扫描上去的。
那一段时间她常常独自在凌晨梦魇地醒来,在床头一直啜泣到天亮。寂寞的女人是凄凉的。如一座春色旖旎却无人问津的荒园。惆怅的心,在夜色中像鸟微微瑟缩着翎羽。
那是一场真实的梦。周开着奔驰送她到省立医院的妇产科。面无表情的主任医师。幽灵般来回穿梭的护士。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弥漫着刺鼻药水味的手术室。冰冷的器械和医学仪器。耳膜里总是嗡嗡的轰鸣,那个孩子在地狱的边缘请求救赎。她无能为力。
周,你确定你不想要他(她)?在最后抉择前,她无数次地问这个外表温文儒雅的男人。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用戴着红宝石的手指把唇边的中华烟捻灭。决绝的。
对不起,我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一切,真的在我的意料之外。
那一刻,她的心是荒凉而绝望的。但她坚强地仰起头,看着这个四十开外的成功男人。他的周身散发那种气血方刚的欲望和成熟魅力。一家国际集团的中国华东地区副总裁。他们在一个奢侈华丽的舞会上结识。然后很快地坠落爱河,直到沉溺其中,无法逃离。在撕扯的剧烈疼痛中,她终于明白,她只是这个男人的垂钓游戏中,那条干涸濒死的小鱼。
她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在失眠的阴影中打开膝头的电脑。
她再一次看到他。这个年轻蓬勃的大学生。在一个地下的诗歌网站发表他喷薄激情的人生宣言。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这就是她拥有的旺盛芬芳的青春,但这一切又在无声无息的孤独中凋零颓败。她搅动着怡人的绿茶,发觉舌头咀嚼出苦后回甘的滋味。
他的广告策划最终没有通过。因为从欧洲总部发回的意见说,这是一个阳光时尚的品牌,而他的创意仿佛是underworld society不良分子的口号。她看着那张传真和公司的同事笑的前俯后仰,然后笑完之后,她在自己的眼角发现了一滴剔透的液体。
第二次见面,他得到了消息。他摘掉近视眼镜,在她的面前轻揉着睛明穴。
你失望吗?
习惯了。所有的人都在精心营造繁华盛世的景象。尽管每个人的心都背叛了他的眼睛。
我还要开会,先走了。她对着他妖娆一笑。
小姐,结帐。他不失风度地站起身来。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捏着两百块抢先去付帐,小姐抱歉地告诉他还差80块。她看着这个困窘得满脸通红的大学生,在身后眨眼暗示小姐把帐记在她的单上。
这是个倔强的男孩。
大学运动会的那天,她作为学生社团外联部邀请的赞助商坐在贵宾台上。
一群青春活泼的啦啦队在球场边锣鼓喧天地呐喊着。在最是热闹的时候,她看见他穿着蓝色背心和短裤从休息处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中,却是那么孤独。孤独是一种心态,与周围无关。
一万米比赛。他也夹杂在强壮的选手当中。她暗暗为他捏一把劲。这个内心颓废的孩子。她很快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像一匹骏马在赛场上飞快驰骋,仅管脚下是一双廉价的回力足球鞋。原来,很多看过去脆弱的人都积蓄着无法抵挡的力量。像是火山地下沉默等待爆发的滚滚熔岩。
在比赛的最后两圈,阻碍在他前面的只有两个身高超过185的高大选手。他不即不离地紧随其后,她听到有女生高叫着他的名字为他加油。有中文,当地方言,还有日语和法语。真是好笑,这是个外国语大学。可是她也知道,在激烈的赛场上,选手通常已经进入了最原始的封闭状态。长跑只是一个人对自己极限的挑战。但是他在抬头深呼吸的时候瞥见了她,这个穿着parada高级女装,雍容高贵的女强人。
在冲刺的阶段,他像一匹脱缰的烈马气势恢弘,毫不留情地将疲惫的对手远远甩在了身后。他飞过终点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只狂卷风云的苍鹰。
那个晚上,她带他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
姐姐,他在迷乱的激情中呐喊着她。
他炽热的双手打开了她寂寞太久的胴体。她像是一朵久候甘霖的玫瑰,在他骤雨般的润泽下惊艳绽放。他笨拙而冲动地进入她的身体。她麻醉地闭上眼睛,享受那沦陷前义无返顾的快感。
你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我是你身下湿润柔软的草地。她在意乱情迷中喃喃。
天亮的时候,他慌乱地醒来。手足无措地寻找衣物。近视的眼睛里透着孩子的迷惘和惭愧。
她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纸币给他。我不要。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只是想让你买一条帅气的裤子,还有一双舒服的鞋子。她慵懒地对他伸出玉手,这些对一个英俊的男人是必备的,扶我起来吧。
男人想攻占一个女人也许只要得到她的身体,女人想拥有一个男人却一定要俘虏他的心灵。这两者是矛盾而艰难的。
昨天晚上我们做了三次。在最后一次的高潮里,你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晨。你以前的女朋友?
嗯。他点了点头,又迅速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折磨的表情。
你先回学校吧,一个人内心的秘密不该这么快像一个陌生人倾诉。
不,姐姐……他欲言又止。沉默的凝视之后,又是一次疯狂而放纵的亲密。
他很快搬出了学生宿舍,住到她漂亮而温馨的公寓里。
他家境不好,从小是个用功的孩子。小学三年极开始给邻居送报纸,骑着比自己还高的自行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送牛奶。我跑的很快。他回忆童年往事,眉宇间有阴晴不定的忧郁,因为我从小干的就是跑腿的活,现在还在麦当劳餐厅送外卖。呵呵。为了节约家里的电费,我跑到路灯下复习功课,结果眼睛的度数就越来越深……
原来这样……她深情地亲着他的眼睛恍然大悟。
但直到长大了我才明白,原来真正想看清这个残酷的世界,靠的不是眼睛……她抬起小女孩般迷惑不解的笑容。
而是这里。他把修长温暖的手搭在她砰然跳动的心口。
大学毕业后,他依然留在她那里。而她已经厌倦了都市上流阶层那些虚伪的交际奉承和钩心斗角的纠葛。
就这样吧。陪在这个小自己8岁的男子身边。
闲情逸致的黄昏,他们一起在清爽的阳台吹吹风。电视里是芝华士广告柔美的旋律:We could be together,Every day together。The moon has fully risen and shines above the sea .As you glide in my vision, the time is standing still.
Hooverphonic的Sarah Khider演唱的“When you know”。
这支比利时的三人梦幻流行乐队描绘了冰冷安宁的大海景色,,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这首只有短短的30秒,没有收集到任何专集里,成为一种清冷的遗憾。
他戴一双墨色的Dunhill,赤裸着强健的上身,穿一条Levi’s的牛仔裤,像一头鹰一样盘踞在阳台上。牛仔裤衬托出他挺拔的长腿,结实性感的臀部。他的Dunhill墨镜是有度数的。
为什么在家里戴墨镜呢。
我想去阿拉斯加。在那片寒冷纯净的世界里,如果不戴墨镜就会得雪盲症。他笑着解释说,轻轻地点燃一根520。
甜蜜的光阴在他的手指缓慢燃烧着,她紧紧地拥着他,希望时间在最宁静的刹那凝止。
她曾经在另外一家广告公司给他找了一份助理的工作。但他很快就辞职回来,他说周围的人都不喜欢他冷落他排挤他。他的正直不二与我行我素得罪了不少在单位里滥竽充数尸位素餐的同事。因为他想创造真正的广告艺术,但周围的人只是关心月底那一叠纸张的厚薄。老总委婉地提出大家的意见后,他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
良心未泯的同事在身后小声说,他只是个不明世事的孩子。有些事,不该看的那么认真。
我不是一个随大流的人。我只想做灵魂深处要求做的事。比如写作。
他开始成为一个SOHO。每天呆在家里创作小说。因为在这个浮躁的社会,最接近灵魂本质的诗歌已经无人问津。
她在身后默默地支持着他。她已经升到公司的行政主管,衣食无忧,出入风光。只是她在午夜做完爱的时候,仍然无法抵御心底一浪浪的寂寞与恐慌。
我怕失去你。有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吗。如果你要离开我,请选择在我依然美丽的时候……
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美丽的。他伏在她的怀里,男人的眼泪压抑地抽噎。
告诉我吧,下午那个女子的电话是谁。她依偎着他的肩膀问,他的腋下分泌荷尔蒙的性感气息。
晨。我以前的女朋友。一个身材高挑的哈尔滨女孩,读日语系。我曾经很爱很爱她。但在大三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日本东京来的留学生。那个日本学生的身高不到160。
我知道你爱她,你的诗是写给她的。
她从美国打电话给我,那个日本人把她带到东京后就抛弃了她,还骗走了她从中国带去的所有积蓄。她现在在日本流离失所,无依无靠。
怎么有这么可恶的日本人!她为晨而愤然。
没钱的女人总是容易欺骗。他皱眉伤感地说,晨什么都好,就是爱慕虚荣。我,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她。
她没有再提起离开的事。第二天他们一起到中国银行给那个在异乡落难的女大学生汇了一笔回国的机费。
他通宵达旦地写作。有时哼着张楚的《姐姐》。他是封闭而快乐的。找不到灵感的时候,他打开电台的收音机,Weiss Douglas那极副沧桑感的嘶哑嗓音唱着: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watch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
I hear babies crying, I watch them grow
They‘ll know much more than I‘ll ever know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Yes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对着酣睡中的她说。这个大她8岁的女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因为长期的写作,他与世隔绝。她介绍了一个英国的心理医生给他。诊断的结果是他患有轻微的schizophrenia & melancholia。他从家高级的私人诊所出来的时候已是夜色阑珊。街上到处是流连的恋人。风吹落最后一片叶。他的眼睛里有干涩的疼痛。电脑写作让他的视力逐渐衰退。
他用西方人的通达安慰自己,年龄不是真正的距离。真正的距离是两个人朝夕相守,却同床异梦。
还有一次去剪头发,发型师突然称赞他头发乌黑柔顺。他心中的疮疤仿佛被人残忍揭开。在《聊斋》里他看过一个“面首”的传奇,面首在古代就是被宠的男色,面貌俊好,头发黑亮。由于他的倔强与孤芳自赏,他已经半年没收到过一分稿费了。他像是一颗干枯的绛草,靠着她晶莹的眼泪存活着。男人的尊严让他昼夜难安。
她的父母终于结束了他内心的折磨。
她30岁。他22岁。她的父母亲自去她的公司,苦口婆心地要求她放弃这段不恰当的恋情。他比你小了太多,你不能守着一个养不了自己的人。
他的父母铿锵有调,一个靠女人过日子的男人是可耻的。
公司里早已流言飞语,她在母亲的眼泪里看到了一个破碎的结局。当她揽镜自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韶颜在急速衰老流逝。他也许真的会在她不再美丽的时候离开。那样的伤害是致命的。
在公司老总的介绍下,她与一家烟草公司的总经理约会。他姓金。一个俗气的姓氏。45岁,妻子在2年前飞往迈阿密的班机失事。有一个8岁的女孩。她讨厌这个做作的男人。讨厌他身上浓重的香烟味和有意无意对其财富的炫耀。只是在周末,她和金的女儿一起到儿童公园散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喜爱上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母亲的去世在她的心里是一片阴霾的天空,挥之不去。女孩子的乖巧让她心疼。
小女孩在公园里与她一起放风筝,她看着风筝越飞越高,渐渐远去,眼睛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生疼。
与他一起从眼科医院回来的时候,他对她说,医生说,我必须立刻停止写作。否则,我就会成为瞎子。再也看不到美丽的你。他用冰凉的手指抚摸她丰润洁白的脸。她用最好的兰蔻系列产品,比一般的office-lady都要懂得保养。而她散发的成熟知性女子的气质更是让金欲罢不能。
对不起,在你依然美丽的时候,我决定离开你。因为我不想带给你更多的伤害,我也不想当我留在你身边,却瞎了眼看不到你。
他终于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
房间里到处是他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不同于金那腐烂的衰老的烟酒体味。这是个年轻颓废的男子。看佛经。写作。听音乐。看经典的很旧的西片。把自己隐藏在黑夜的寂寞里。直到决绝逃离。
很久以前,他们举着醇香馥郁的chivas在阳台上赏月。她曾经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不和我在一起,你会去哪里。
我会一直在路上走,走到我重新遇见你。
他终于离开。前几天他看到一本英国人李爱德和马普安的书《两个人的长征》。外国人能效仿中国红军做的事,他不应该没有能力做到。出发的时候他想起了晨,那个在大学里与他热恋的贫穷女大学生。还有那个勾引中国女学生的日本倭寇。他早已经明白,这不是钱的错。
钱永远没有错,错的只是人心对名利的欲望。
这对他来说是一次很好的阅历,一个优秀的作家不应该只是在家埋头笔耕,闭门造车。他像一个勇士一样开始纵横赣、闽、粤、湘、黔、桂、滇、川、康、甘、陕共十一个省,期间要翻越五岭山脉,涉过湘江、乌江、金沙江、大渡河等艰难险阻。这两万五千里的行程他是寂寞的,但这寂寞不同于以往的绝望与空洞。他终于像一只苍鹰在华夏的天空翱翔万里。
他不知道是否该感谢那个姓金的男子。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他从书店查完资料回去的时候,金开着宝马拦住了他。金把一封厚厚的信甩给他,小白脸,里面是10万块。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为了什么,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
他冷眼睥睨着这个肥胖的商人,近视镜片里金的雪茄在暗夜中一闪一烁的,像丛林中饿狼的眼睛。
况且她的父母不会同意你这样身无分文的人,你要想明白,你给不了她幸福。你做不到的!那个自负的商人开着宝马扬长而去。地上遗弃着作为交换代价的10万块钱。
钱永远没有错。他颓丧地拾起了钱。像是荒漠边缘掉队的一匹劣马。
他在贵州的小山村看到许多贫困的失学儿童,黝黑的皮肤,褴褛的衣裳,可是却有明亮的渴望的眼睛。但愿希望工程收到的那笔巨款能够帮助你们,他在路上愉快地想。
他的干眼症因为旅途的风光开始好转。他曾经一度没有眼泪,眼睛干涸。因为看到了太多繁华城市的酸楚与冷漠。一个孤独的男人。流浪天涯,背负着汹涌猛烈无法赎救的感情包袱。有时,他在夕阳西斜中落寞地问自己,走的太远,会不会回不去了。
Hooverphonic乐队在第3张专集中将《When you know》重新改编成《Mad About You》。她在倾听这首正式放入专集的曲子。为你而疯狂。可是值得疯狂的那个人却在流亡的路上。
她觉得自己竟然与一个丧偶并带着女儿的中年男人交往真的是一种疯狂。她带金的女儿吃麦当劳,KFC。买最好的文具和小礼物给她。每次见面和分别的时候都抱起她,在额头留一个亲情的吻。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在路上。可是到处是路,路连着路,天涯海角。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山盟海誓。她不喜欢这样摸棱概念的成语。
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
金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坏的人。他非常疼她,送最好的Chanel,Armani,CD,Valentino等名牌服饰。他甚至准备送她一部奥迪汽车。但她需要的不是这些,在江边的沙滩上看烟花的时候,她望着滔滔的江水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幸福边缘的人,我只想有个人带我到对岸去。
你在说什么。金听不大明白。他不是个有情调的男人。不像他,他虽然穷,但是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字字珠玑。只是,他习惯保持沉默。口开神气散。压清楚地知道,他非久困之人,总有一天,他会鹏程万里。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女人的直觉。
.半年后,她开始和金在奢侈的宝马车厢里做爱。在他喘着粗气侵入她的一刻,失望的伤感像冰冷的月光流入低落的心脏。忧伤像潮汐在心中反复流荡,她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
回忆起他说过的话:长大了我才明白,原来真正想看清这个残酷的世界,靠的不是眼睛……而是这里。他把修长温暖的手搭在她砰然跳动的心口。她柔软的胸脯于是在他的掌心里如午夜的花朵绚烂绽放。
金的动作粗暴而无礼。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匹被人任意蹂躏的绸缎。恍惚中,她看见金的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阿姨,你嫁给我爸爸吧。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比我的妈妈还爱我。
她骑虎难下。她开始恨他。她给了他那么多,给他吃,给他住,给他写作的舒适环境。给他理解和宽容。他却仅仅留下一张纸就走。Chivas的广告曲又在轻轻哼唱,我们能在一起,每一天都在一起。酒暖回忆思念瘦。
他依然在路上无止境地流浪与逃亡。日暮愁起。不知乡关何处。在路上结识了一个摄影记者,他为他拍的照片写简短的诗句。在一簇娇艳似火的杜鹃花中,他写道,我宁愿流干所有的鲜血,来涤清红尘的罪孽。
黯淡晦涩的句子像匕首一样刺进脆弱的灵魂。他终于发现这趟长征的价值。这是一次生命的洗礼与人性的升华。
她在晚报的专栏发现了他的诗句。虽然他用的是笔名,但她仍能觉察到那文字后面隐藏的对世界深深的绝望和悲愤。我的眼里有一道伤痕,我用它来看清世间的沉沦。很久以前他们的第一次邂逅。生命成了一个被封禁的潘多拉盒子,我们被囚于其中,压抑窒息。可是又无法脱离而去,因为打开生命缺口的代价就是接踵而来谩天席地的致命灾难。世界末日。
在经历372天的跋涉后,他最后抵达陕西。从陕北坐长途客车返回西安。这是他徒步旅行中国后第一次坐车。在西安古老的城墙下,他望着西边妖娆的晚霞,突然想起在南方的那个大他8岁的女子。有着恬静优雅的笑容,喜欢在黄昏的时候与他在视野开阔的阳台品尝chivas。还有他们迸发的激情和势不可挡的痛苦。他怀念那个女人的身体。
到达西安后,当地的媒体给他做了一个人物专访。这份报纸被转载后辗转到达她的手中。这时候金已经向她提出了求婚的请求。爱情是圈套。我们游戏人生,身陷囹圄,无法自拔。
她依然带着金那个可爱的女儿去麦当劳,去儿童公园,买白裙子和花衣裳给她。可是她心里爱的却永远是另一个人。他在她依然美丽的时候离开了她。像逍遥的黄鹤一样,一去不返。
他在西安城内四大街的钟楼与她重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个风尘仆仆的女子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千里迢迢,她从远方赶来,只为了再见他一面。这一次,他在劫难逃。
我也许要结婚了。我只想见你最后一次。一面之约。
那一刹那,他的眼泪决堤而下。他的干眼症在长期旅途后终于痊愈了,可是为了她,他却已经流干心底所有的悲伤。
不。你不能嫁给任何人。除了我。他抱着她,亲吻她,爱抚她。走了太久的路,心里却永远惦记着她。372个夜晚,每一天的梦境都与她有关。她的灵魂是一直如影随行。
他戴一双墨色有度数的Dunhill,穿一条洗得发白的Levi’s牛仔裤。这是你给我买的衣服,我一直舍不得换。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她对他所有的怨怼瞬间烟飞云灭。
他们在西安一家古色古香的酒店里做爱。朦胧暧昧的烛光下,她秀发鬇鬡,目若星辰,笑若海棠,柔转似水。千娇百媚,宛若千年前醉酒的贵妃,一梦醒来不知身是客。巫山云雨,绸缪甚欢。
她说,我们的孩子会带着长安的恩慈出生。
他说,好。如果有孩子,我们叫他唐。唐朝的唐。
已经是冬天了。她取消了与金在春节结婚的计划。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哈尔滨。恍如中国的阿拉斯加,冰天雪地。
北方的春节气氛浓烈。大红的灯笼高悬在马路两旁,宁静的大雪纷纷扬扬,白茫茫的天寒地冻。一个现实的童话世界。他们穿着保暖的羽绒衣,在雪地中尽情地撒野。有孩子们在淘气地投掷雪球,塑造雪人,还有偷偷的鞭炮声响彻在凛冽的空气中。
夜晚的时候。皎洁的月光撒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仿佛一片被时间凝固的大海。
We coule be together,everyday together。朝朝暮暮。如花美眷。她躺在他暖烘烘的怀里呢喃。
很感谢你给了我的灵魂打开了一道缺口。看过外面的世界我才明白,原来我就是你手里一只放的很远的风筝。但只要你不松手,我就一定会回头。他喝着东北的高粱酒醺然说。
她的心忽然有隐隐的痛。金的女儿说,阿姨,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我们一起放风筝。
可是我毕竟不能为了一个孩子的诺言放弃自己的终身幸福。她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每个渴望幸福的女人都是自私的。只有自己成全自己。不是吗。
这次东北的度假是甜蜜而愉快的。唯一的插曲是在大年除夕的晚上,他跑到一家城里的酒吧看球赛。是烂得一塌糊涂的香港邀请赛。但这与足球无关。他碰到了晨。那个崇洋媚外的女大学生。不过她现在已经从东京回国,在那家酒吧里做服务生。
那一夜,他没有回来。
她也没有问他,她给他足够的空间。这个小她8岁的大男孩,像一匹自由飞奔的骐骥。
大年初三。他们乘飞机去了大连看海。冬天的大海宁静空旷,寒冷的风侵骨蚀魄。
他说,这个女子与日本人走的时候,深深伤害了我的自尊。但她现在已经被彻底摧毁,她的身体满是陈年的伤口。那个日本人是个变态狂。
你也许和她发生过一夜情。否则你怎么会知道。她狡黠地开玩笑。
他无奈地苦笑,不作辩解。经历过风风雨雨,他们彼此都懂得含蓄和伪装事情的真相。
我们回家吧。她说,站在海边就老想着去彼岸。
我们回家吧。他答,我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了。
我厌倦了,生活不该总是飘零,流浪是为了不再流浪。
回到依然热闹的城市,他们依然同居。他在电台里找到了一份DJ的工作,每天放一些英文伤感的音乐,给听众讲自己旅途发生的故事,帮忙打进热线的观众疏解烦忧。
金不再与她往来。这个刻薄的商人甚至不再让她靠近自己的女儿。
我的选择是对的。她心想,如果与太自私的男人在一起,她的一生就会被彻底毁灭。无法重来。
想起很久以前的周,以及与他有过的那个早夭的孩子。
他笑,你应该很久没看到他了。
怎么了。周发生了什么。
在我刚毕业时,有一次晚上回到学校听教授讲座。路过英语角的时候看到他开着奔驰,在追我的一个学妹。我叫学妹约他出来,然后在公园的角落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爽朗地笑起来,很解恨吧。男人与男人之间有些事是可以用暴力解决的。
她也开心地笑,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大男孩,做起事有时却极端而坚决。
我警告他离开这个城市。
然后他就走了。
说完以前的片断,他突然有点伤感。他把这件事为她隐瞒了很久。他一直深爱着她,不容许任何人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亵渎。
对他而言,她是爱人。她是姐姐。她就是救世主。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拒绝和她做爱。
他对她很好,在电台里的薪水也足够养活他自己。他在报纸上开专栏,还在创作那部关于徒步旅行的小说。他还在写那本关于灵魂朝圣的小说。在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眼里,佛无处不在。
在我的心里,你无处不在。我爱你。他一遍一遍地对她说。但是他拒绝和她做爱。他推辞说,等等吧。等到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真正的新娘。
她不知道她是否撒谎。但她希望他没有。她的青春季节正在逐渐地消退,她已经再也等不起了。
有一次下班回来,她偶然看到他和一个漂亮的护士从血液医院的门口走出来。她连忙躲到一旁,他和那个护士谨慎地分手。似乎在隐瞒什么,那个护士关切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茫茫人海。
回到家,她没有追问他。她给他足够的自由,甚至如果有天他真的准备再次离开。即使她已经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给他。
有一次她接到陌生女子的电话,是从哈尔滨打过来。那个难过的女子在电话那头哭泣着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在她疑心最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
在春风得意马蹄轻的西安,她说,我们的孩子会带着长安的恩慈出生。
他说好,如果有孩子,我们叫他唐。唐朝的唐。
她不知道该不该要这个孩子。他可能已经背叛她。
去医院的时候,善良的医生叮嘱说,一定要保住孩子,你做过人流,再堕胎的话会使子宫壁变薄。
否则,以后就永远不会有孩子。
她没有把怀孕的事告诉他。此刻的他,应该正在电台里同崇拜他的fans在卿卿我我地聊天。
可是下班的时候,他没有回家。
他以为他去了酒吧。一天。两天。三天。第十天她去了电台。播音小姐告诉她他已经在一周前辞职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如日中天的光辉时刻告别。
他到底去了哪里。又一次不告而别。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回来。
为什么。
她按照那个神秘的电话打给晨。酒吧的老板说晨也人间蒸发了。他们是不是一起私奔去了哪里。
她抚摸着肚子里那个萌芽的生命,为什么我的人生如此渺茫而苦难。
又或许是血液医院的那个狐狸精。这一次她再顾不得了。在闺中好友和同事的陪伴下,她杀到了血液医院里。却得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你的男朋友血检HIV呈阳性。确诊是AIDS。
那一刻天昏地暗,她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他拒绝与自己亲密。
可是他的病是那里来的。他不是那种不自爱自重的人。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不断地看到影影绰绰的幽灵,听到身边呜咽啜泣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很久以后,她接到他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亲爱的,对不起。在大连的那个晚上,晨把我灌醉了……
在日本的时候,她以为那个男人会回来找她,于是她委身于一家色情夜总会……
不要怪她,我知道她的心中还是爱我的……
我现在在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也许寒冷的天气和醇香的chivas会帮我治疗艾滋病。谁知道呢,也许我明天就回去。我爱你,一直到地球上的冰山全部融化……
对不起,姐姐。
电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从此失去了关于他的全部线索。
半年后,他的自传体小说悄然问世。书名叫《一个人的朝圣》。
书的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深爱的Katherin。
在我的心里,你无处不在。我爱你。他一遍一遍地对她说。
她就是他的圣女。
等等吧。等到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真正的新娘。
四个月后,她诞生了一个可爱的婴儿。
有胖嘟嘟的圆脸和惹人怜爱的身肢。但愿长大以后,他的眼里不再有伤痕。
她叫他唐。
一个不曾遗忘的朝代。

                         05.初夏



   文/艾诗妮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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