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见她之前,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守了三年。
小镇座落在雪山脚下,每年春天的时候刮起很大的风,足足要持续两个月。风吹到空旷的院里,尘土飞扬,随之飞扬的还有一面大旗——上面浓墨书写着一个名字——龙门大寨。
这里曾经是个晒谷场。许多年前,村民们把收获的青稞、玉米挂上梁架,让它们尽情接受高原阳光的洗礼。那晒干后的粮食便是人们珍贵的宝贝。许多年后,粗大的横梁在一场大火里全部被烧毁,只剩下27根黑色傲立的木桩直指天空,那上面残留着当年可以穿上横梁的方孔,如同一根根黑色竖笛稳插在万丈阳光倾泻而下的土地上。
这里杂乱的长着些野草,其间零星的盛开着向日葵。高高昂着头,仰着金色的脸。
院里的房子曾经是个粮仓,9年前的一场地震之后,二楼的墙壁塌了一半,整个房子却巍然不动。有一天,他来到这里,除尽了尘土,摆上了桌椅,买来了物品,在立柱上画上了缤纷的水彩。于是,这里成了一个酒肆,一个茶馆,一个客栈。
高原午后的阳光似乎能够穿透皮肤使人觉得松软,一切皆停滞在静谧的院子中。于是主人给了这里另一个名字——晒骨场。
他名叫刀子。
刀子一口东北口音,无人知晓他的过去也无人关心他的将来。晒骨场不停的收留着匆匆过客,来来往往中,一切似乎都不重要。
刀子带着一条名叫巴利的大狗,她的父亲是只狼,母亲是只苏格兰牧羊犬,不平凡的血统让她拥有了一双寒光闪闪的眼睛。每天她寸步不离刀子身边,从日出到黄昏。
刀子说,看,这是我老婆。
二
阿陌从桥上走下来的时候,刀子便看见她了。
那是盛夏的午后,阳光照得古老的大石桥闪闪发光。女孩穿着一件红色肚兜,带子松松的系在背后,阳光照在她的皮肤上,特别耀眼。她举着一台DV,正好对着晒骨场二楼的残墙。
刀子认得她,她是那个整天像幽灵一样在那座古城里晃荡的女孩。那里有许多酒吧,放肆、哀怨、温婉、热烈,在每个夜里收藏着她。
他曾见她踩在一张桌子上随着Reggae的节奏跳舞,总举着右手,摆动着身体,闭着眼睛,似入幻境。
他站在墙边,头碰到从梁上垂下的驼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分悦耳,如同那女孩的声音——喂——兔子,你原来在这儿。
兔子是刀子的客人。
兔子给这里带来了歌声。他把整个夏天消磨在雪山下妖气弥漫的城里,喜欢在大麻叶的烟雾中弹着吉他唱些忧伤的歌,天气好的时候,他也喜欢到这安静的镇子上来晒晒太阳。
她蹦蹦跳跳的上了楼,楼梯上陈年覆盖的灰尘在阳光照射下开始优雅的飞扬。
阿陌这是刀子。这儿的主人。
你好,我是阿陌。
我在城里的酒吧见过你。刀子第一次把她看清楚了,细细的小辫一根根搭在肩膀上,十分可爱,只是身体单薄得有些叫人心疼。
哦,是小巴黎还是吉祥?或者青鸟?还是暴风流?我不记得了。
都见过,你总和老林他们在一块。
现在我不和他们玩儿了,他们伤了我朋友。
嗯,我知道。
刀子脸上掠过一丝微微的无奈。
兔子拉着阿陌上山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星光和月光都很亮。
刀子烤了一只羊,许多人围着篝火吵吵闹闹,唱唱跳跳。他割了一块递给阿陌,微微的笑着说,少抽烟,多吃肉,你瘦得像只猴儿。
嘿嘿,谢了。这女孩嬉皮笑脸。
这个时候,兔子的歌声已经使整个晒骨场安静下来,它们似乎已随着风飘到月亮上去了。女孩把头轻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一些轻轻的颤抖——歌声的振动。那是一首关于远方的歌,城墙,古道,老树,干枯的河床,还有时光。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艳红的炭火继续燃烧,羊肉在铁架上嗞嗞作响。篝火的对面,刀子始终淡淡的看着阿陌,这个在雪山吹来的晚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小的精灵般的女子让他开始思索,过去世中,是怎样的相逢。
三
下雨了,雨水嘀嗒嘀嗒的打在房顶的青瓦上,顺着屋檐落下来。
你看,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米阳光。刀子指着那片一米见方的玻璃瓦告诉阿陌。透过那里,阿陌瞥见雨水流动的姿态。虽然下着雨,阳光还是懒懒的投进来,天气好的日子,它能精神抖擞的照上老得不成模样的地板,照亮许多轻舞的灰尘。
等雨下完我就要走了。阿陌的食指不断的缠绕着头上的小辫。
急什么?你不一直想看这里的彩虹么?刀子抚摸着巴利的头,她趴在主人身边,沉沉的睡得如同婴儿。
我等不到了,夏天快结束了,每个人有自己的轨迹,我的轨迹不在这里。
你看看这座桥吧,它八百年前就是这样。还有这房子,从上世纪50年代便在这儿,地震也没震塌它。我在这里呆了三年,每天都有阳光,蓝天,我的狗。让人觉得心安的地方就像是故乡,让人可以毫不犹豫的留下。
阿陌点燃一支烟,苦苦的笑,我的故乡在一个人心里。
兔子?
阿陌依旧苦笑着摇头。兔子只是一阵风,遇见就遇见了吧,走了就走了。我该回家做些正经事。不能再虚度年华了,嘻嘻。
你活得真实,就不算虚度。你在这里,就很好。
可我心里发慌。
雨似乎永远不会停,刀子躺到残墙边的摇椅上打起了盹儿。
兔子走后,阿陌一直留在这里当义工。阳光下的时光缓慢而柔软,小河里的清澈流水反射着灵动的光芒。每一天,太阳从远处的一个缓坡上轻轻的落下,染红云彩一片。
阿陌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放上了一张柔和的音乐。这个安静的小镇此刻更加寂寥。桥上、路上已没有人。天边的云带着沉沉的姿态翻滚,涌动着。
她轻轻的下楼,顺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往山上去了。那山坡上堆着许多草垛。曾经她和兔子在上边背靠背的抽烟、聊天,看不远处深潭里晶莹的水和颜色鲜艳的鱼。那时的阳光远远的投过来晒得他们浑身发烫。
此时,这些草垛在风雨中如同一些寂寞的坟墓,把那些温暖的日子一一埋葬了。兔子也许不再回来,他随着一些藏人去了远方转山,路上会经过许多的寺庙,看见许多壮阔的日落。他也许还会想起阿陌,也许还有那么一些难过。也许,他从未曾记得过,一切似轻轻的撩拨了一湖秋水,再静静的踏舟而去了。
刀子醒来的时候,音乐还没有停。悠扬的小提琴声弥漫在二楼寥落的空间里。酒吧灰色的留言本打开着——刀子、巴利,我在月亮最圆的时候回来,阿陌。
四
雨季结束的时候便是小镇秋天到了。
晒骨场的向日葵全都没精打采的垂下了头,门口的几株曼陀罗渐渐变成了黄色。小镇的旅游旺季已经过去,刀子依然每天坐在院子里,皮肤早已被骄阳烤得黝黑发亮。
这些日子,晒骨场愈发空旷。镇上许多开店的人都去了远处消磨这个没有进帐的淡季,一天结束,几乎没有人可以搭白。刀子总在夜里进城,那里充斥着鲜活的气氛,无论什么季节,总是歌舞升平,闪烁着影影绰绰的灯光,有着粉红脸蛋的姑娘。涌动着陶醉其间的男男女女和骂骂咧咧的酒鬼,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或浓或淡的欲望。那里,是刀子的江湖。
巴利在每天日出时分醒来,跟着刀子去大石桥另一边的市场买菜。它能刁起4公斤重的篮子,也懂得把钞票稳稳的含在嘴里。她总睡在刀子的门口,夜里一点轻微的响动会让她狂吠半宿。
这个小镇太偏僻,夜里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桥上、院里游荡。她能看见它们,再勇敢地将之赶走。
刀子你好么?阿陌发来的手机短信里带着一个笑脸符号。
还那样,这边天气最好的时候到了。
我辞了工作,想回镇子上来。
嗯,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
我说过要这个时候回来的,你相信?
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欢迎。
那你看看大石桥吧。
刀子抬头望去,一个红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使劲朝他挥舞着一条黄色的丝巾,她满头的小辫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长长的酒红色丝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噢,陌陌!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真实。这只妖精,她究竟是从雪山上面飞下来的还是从河水里冒出来的?也许是从云朵上悄悄飘过来的?她突然就回到这里,现在已经笑嘻嘻的站在石桥上了……
刀子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奥妙,他哗的站起身,飞奔着冲出院门,跨上了石桥,他抱起阿陌的腰高高地举起,呵呵……桥上的马夫看着他俩咧着嘴笑了。巴利也冲了过去,围着两人来回的转圈跳跃。雪山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小河潺潺的流向远方。远处的田野里一头黄牛安静的卧在地里休息。天空里没有一丝云,蓝得快要滴下水来。
你说照这天气明天能看见月亮么?阿陌回到晒谷场的第三天,天阴的黯淡无光。
能的,明天会是大晴天。
阿陌还是不太相信。她噌噌的蹿上了楼,不一会儿抱着一堆废CD下楼来了。
她朝刀子扬着手里的东西——帮我把它们挂在梁架上吧,明天这里就能有9个月亮,加上天上的,就有10个啦。
好吧,刀子往梁架上爬去。晚风吹来的时候,圆圆的小月亮开始随风飘动。
中秋夜的晒骨场终于热闹起来。阿陌打开了千里迢迢带来的桂花酒和桂花糕,阿文送来了北方的龙须糖和红肠,石头买了许多糖果,小刘搬了一箱啤酒,对面院子的小陈不知从哪儿弄了两只烤鸭,肥得直冒油。
刀子卷起袖子,升起火,烤着羊。
巴利乖乖的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往日冷清的院子一下子变得人声鼎沸——强巴、阿良、狮子、木少、阿辉、小峰、小白……大家都来了。刀子给每个人发了一把刀,想吃哪块就割哪块。蘸着孜然和辣椒,每个人都吃得满嘴冒油。
香味把一个游客也引进了院子。他看着绑在铁架上吱吱作响的全羊,问道,你们这烤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看着刀子。
他却头也不抬,淡淡地说,狼。
天那!那人又看了看眼睛寒光闪闪的巴利,飞快的跑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了,同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哈哈哈……那声音撕开了云彩,让一轮圆月露出了脸。
九个小小的月亮也在火光与月光的映照下,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阿陌身体里升上一阵温暖,抬头时看见刀子站在篝火另一边朝她淡淡的笑。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的说,陌陌,我们走吧。
阿陌一惊,愕然的望着他,噢,这眼前的人是谁?
在逝去的那个夏天里,也是一个如此温暖的夜,兔子走到醉眼迷离的她身边,轻轻的说,跟我走吧。兔子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清澈而坚决,他紧紧抓住了阿陌的手。于是,那个夜晚,他们在星光下飞快的离开了雪山下的古城,连夜开车赶去了一个远处的高原湖泊,路上反复听着一张电子乐,兔子说,这里面有放大的心跳。第二天清晨在云蒸雾罩的湖面,一条狭小的独木舟上,他们看到了山头上升起的红日。在那条船上,兔子告诉她一片童年时代只有他和一个老头知道的海,以及远方被冰雪冻住的原野。那里有他年迈的父母,少年时代娶来的新娘和他们小小的女儿。那里有一条弯弯的小河穿过静谧的村庄,后来有一天,他顺着村旁的公路,离开了故乡。
陌陌,我们走吧。她看清楚了,这是刀子。
去哪儿?
找个好玩的地儿。
去打渔村吧。那里也有我的一个家。
打渔村在不远处的海子边。每年的冬天,都有候鸟从远方飞来栖息,这个季节,湖边的玉米地早已收割了,野生的麻叶在骄傲的生长。阿陌曾在夏天来这里住了一段日子,村子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她。有一天傍晚她自己划了小船去了海子的中间看野鸭,却刮起了大风,小船死活也靠不了岸,正在地里忙农活的阿妈远远的看见了,叫儿子撑船去把阿陌拉了回来,从此,阿陌就成了这户孤儿寡母的人家里最小的姑娘。
阿妈家里还点着灯,火塘里的炭火正旺,阿哥低头烤着几只玉米,笑容依然干净。
姑娘,让我好好看看长结实点没有。阿妈的宽厚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她把阿陌拉过来坐在身边,细细的端详。
我来找阿哥带我划船去,我们想去海子中间玩。
这是我家姑娘的男人吗?阿妈弯弯的一双眼睛看着刀子慈祥的笑着。
您尽瞎说,谁会要我呀。
哈哈哈哈哈……
夜里的海子静极了。湖面上没有一丝涟漪。阿哥打着手电,领着他们上了小船。
那只长长的竹竿轻轻一撑,独木舟便轻快的在水面上游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湖面的中央。周围一片漆黑,岸上的灯光似有似无,如同海市蜃楼。月光洒在湖面上,映出一个橘黄色的巨大倒影。空气里漂浮着湖水的甘醇,野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清凉。
永远这样多好。阿陌站在船头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上面的水蜜桃香味不停的飘到刀子的脸上。
刀子看着她的背影依然保持着淡笑,他与阿哥站在船尾。此时的水已经很深,竹竿够不到湖底,他们开始用桨缓缓的划。
陌陌,别再回去了。就在镇子上呆着,我和阿妈还能常常见到你。阿哥一本正经。
阿陌转过头来,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比湖水更清澈,她微微一笑,眼睛一眨,我看留在这里更好。说完扑通一声朝着月亮的倒影跃过去,跳进了湖里,水里的月亮一下就碎了。
刺骨的温度顿时将身体冷却到了冰点。水草般的头发在水上柔柔的漾着,她轻轻的展开身体游弋,象牙色的月光下,如同一条美丽的鱼。
这疯丫头!刀子骂着也跳了下去。
你俩快上来吧,这么凉的水泡了要生病的。阿哥乐呵呵在船上看着水里两只落汤鸡。
刀子朝着她游开的方向飞快的追过去,一把从背后抓住她的领口,把她往船舷边拖。阿陌顿时哇哇的叫起来,一番折腾后总算都回到了小船上。
晚风吹来,两个人只顾打着冷战,冻得说不出一句话。阿陌一边哆嗦一边笑嘻嘻的看着刀子,眼睛里带着些小挑衅。
你他妈的命都不要了,这已经是秋天了!
哦,别生气呀。你不觉得这样挺飞的吗?比飞根草还棒!哈哈哈……
五
九月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去。这些日子阿陌喜欢穿着那身披星戴月的当地的民族服装坐在房顶上。
她带来的小说几乎都快看完了,有些无所事事。
她可以呆坐在一个地方几个小时,总是心事重重,漫不经心,有时又会突然心血来潮,做些小把戏,朝着刀子嬉皮笑脸。
刀子总是坐在残墙边看云彩,也看这个女孩。
当夏天刚刚到来时,她开始出没于那座城里的各个角落,刀子便在处处看着她。当她到晒骨场找兔子时,他也静静的看着。他看着她与兔子的开始与结束,他甚至比兔子更先遇见她——在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边的温暖小酒吧里。
但刀子不爱说话。
刀子不会唱歌,写诗。
刀子一直在等待一个人,如果遇见,便要与她在此终老一生。
刀子没有理想。
刀子也没有追求。
他已习惯注视阿陌。注视她一切的小脾气,一切的漫不经心和难以捉摸,注视她发疯时一切癫狂的行为。注视着她坐在过去的牛棚顶上看书,脱掉了衣服在太阳底下无遮无拦的暴晒,注视着她吐着烟圈不着边际的说话,注视着她飞着草一边笑一边流泪,注视着她整个下午不停的与巴利聊天,注视着她穿着披星戴月的衣裳高高地站在梁架上,注视着她每天爬上山坡去采来鲜艳的野花插在小小的花瓶里,注视着她高高的发际和瘦瘦的身体,注视着她扬着头说,刀子,从此我就是这龙门大寨的金镶玉。
刀子微微的笑,好吧,我便是那鞑子刀手。
从此,阿陌真的成了龙门大寨的金镶玉。她喜欢睡在酒吧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那里有扇小窗,夜里可以看见满天星斗。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刀子的怀里入睡,日上三竿后在他的亲吻中醒来。每天起床后,一楼的桌椅上总是落满了灰尘。
巴利现在也喜欢跟着她散步,一起去寺庙,去河边,去市场。
她们一起上山去找兰草、找花儿,背着小竹背篓,再拿上一把小锄头。黄昏的时候总能满载而归。一时间,晒谷场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花草,各自有着闻所未闻的名字。她还在一棵大松树下找到一棵蘑菇,有着美丽的金色花纹,浓烈的香味。轻轻的嗅上去,便觉耳鸣眼花,却又大笑不止。阿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笑笑。越往山林深处走,就有越多的笑笑。树林里每只经过笑笑们的动物都会带着快乐快乐离开,并且那快乐将持续很长的时间。阿陌带着她的笑笑走进镇上每一户认识的人家,于是,整个镇子都笑了。
每一天,龙门大寨的大旗都在风里昂扬的飞舞。大石桥对面的酒吧楼上时而有人大叫着她的名字挥手。残墙下的曼陀罗一天天的枯萎了,只留下坚硬的外壳与刺。酒吧里常常飘散出火塘中燃烧的麻叶的浓烈香味,阿陌管这叫作毒药熏香。那个隐居在此的雕塑家喜欢带着他的绵羊优哉游哉的踱着步子。好奇的游客们总爱拉着穿着披星戴月衣裳的她一起拍照、闲聊。
刀子依然喜欢注视。他有着惊人的察觉,如此完美的生活,阿陌眼里依然写着不安与忧伤。她如同一只惊恐的轻巧的鸟,停留在晒谷场养着翅膀上隐秘的伤口,她似乎随时可能不告而别,如同当初突然来到一样。
他并不问。三年的孤独时光让他早已放弃思考。他认定这世上的一切苦难皆来自于思考本身,他更加相信宽容是种至高无上的权利。在阿陌面前,他在把这种权力使用到极致。
刀子,如果这里就是整个世界多好。我们不需要电视、手机信号、漂亮衣服,这里就是一切了。
嗯,可世界很大。
但晒骨场只有一个。
是啊,所以,三年了我还不走。
刀子,家里要我回去了。
嗯,好。
你不留我?
你会留下么?
……我会回来的。
嗯,回去吧。
可是我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乖,别哭了。
我再多留几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六
秋去冬来。晒骨场满院荒草。
阿陌离开已经有三个月了。她开始在遥远城市的某幢写字楼里穿着整齐的衣服小心的走路,开始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发丝再也不会随风轻扬。她依然抽烟,依然写字,依然读小说,依然思念。一切回到了去那座小镇之前。
这座城市很少见到蓝天,当然,更看不见雪山。这儿也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只是臭气熏天。
巴利陪着刀子,每天眼巴巴的望着石桥。
刀子哥,去找陌陌吧。打渔村的阿哥对他说。把她找回来。
她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你不怕把她丢了?
都是命。
七
刀子,你可知道,幸福的起点在哪里?我像踩在云朵上飞过了一段梦一样的时光,云上有许多神仙,我们在一起快乐、幸福,相亲相爱。
可我跌下来了。这座城市依然让我窒息,这里的一切与我离开前丝毫未曾改变。
我想,这就是我的生活轨迹,对此,我无能为力。
真想回到你和巴利身边,回到阿哥、阿妈身边。和你们一同去看静静的海子和山坡上的牛吃草。我们用麻叶喂它,它一定也能飞起来。
真想对你说,来带我走吧,我们一起逃走,那路上会有许多歌,还有诗。
你可以随时上路,而我却不行。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啊,我却不能停留得太久。就让我们的灵魂紧紧抱着,笑着,还流着泪吧。
或者只是永远静静留在晒骨常,每天去山上找花儿和草,还有我的笑笑们……
你看,就在半年前,我也如今天一样,对一切感到厌倦,想逃离使我感到无所适从的一切。于是,我去了雪山下面找我的神仙。在那里,遇见了兔子,可他突然就飘走了。
再后来,你在那一刻那么干净的对我笑了,让我觉得无比温暖。那场相守是多么短暂却优雅的日子,比天空还宁静,比海更宽阔,是我多年前悉心藏好的宝贝吧,却在多年以后悄悄的丢失了。
生活的轨迹似乎无法改变,我得沿着它战战兢兢的走下去。
原谅我,我再也不能天马行空了,最快乐的日子已经离去,这里有爸爸、妈妈和整个生活。
我不痛苦,只有遗憾。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也是。
我刚刚知道,这凡间,原来没有神仙。
陌陌
八
陌陌,晒骨场是许多人的驿站,但却是我的终点。神仙是有的,他住在你心里,也住在我心里。但你我的轨迹可能只是一个X的图案,,而不是一个Y。晒骨场永远都会在,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回来,无论是错过还是遇见。
好好生活,牛逼的人能把一切都变得牛逼。无论在哪儿,都是完美。
停止思考明天,那毫无疑义。
刀子
九
黄昏来临的时候,天边涌动着玫瑰色与金色交织的火烧云。云彩的南边,有一座傲立的雪山。山顶上的白雪在此时也成了金色。雪山脚下有座城,城外面有个镇。镇子里有个萧索的院子,过去女主人种下的植物捱不过冬天的寒冷全都枯萎在冰雪里。黑色竖笛般的木桩下,一个男人和他的狗,面对着古桥像雕塑一般久久的站立着,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
那桥上站着一个红衣的女子,阿陌回来了。
文/湖上海藻花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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