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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

中国风网 2005-6-9 8:39:57




  一款颇具波西米亚风情的坡跟鞋,暗黄绿的流苏,亮绿的编绳。透过主人洁白的脚趾,依稀可见底下绿色的鞋面。往上看,是蓝色的牛仔褶裙,短袖的牛仔衣敞开,乍泄出一片的黄绿色。东方人的美普遍是一种模糊的美感,五官都是小的,仿佛是料不够了,只好争取以小巧精致胜出。但是在一片黄绿丛中的这张脸,五官却是深刻的,眼睛凹陷并且大,鼻子高而挺,到了嘴巴的时候却是匆匆的小了下去。正是在张驰的缓冲间,反而加深了五官的深刻。那张脸一低,在人群中极速的穿梭着。绿色的坡跟鞋在皮鞋和尖头细跟的女鞋中一乍一隐,终于停在了德兴商场的门口。德兴商场四个大字是红色的,刚开张的时候远远看来是少女的鲜红,经过日晒雨淋,就成了更年期女人嘴唇的色泽。
  熙木在黯淡的红字下面来回的踱步,然后停了下来,轻轻地拿绿色的鞋底敲着地面,似乎没有注意到从德行商场另一头正在向她悄悄靠近的女人。这是一个略显丰腴的女人,不高,已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眼神中却透出小孩的狡黠。她猛的用力抱住了熙木。
  “好像瘦了,熙木。”一个声音跃过熙木的肩膀传过来。
  熙木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丝毫的惊吓。“那为什么你的拥抱依然是那么粗鲁呢?”
  “那是热烈,热烈!”林柔一边强调,一边端详着她,“你瘦了不好,胸部看起来更平了。”
  熙木一只手举包佯打,一只手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个人顾着说话,径直走过了过去,全然没注意斑马线的对面,红灯正在分外明的亮着。
  “你们没有看到红灯吗?”一个交警在她们安全到达对面的时候厉声喝道。熙木抬头打量了这个交警,一米七,长相一般,两只眼的间距太近,略显了痴呆。
  在林柔一迭的对不起中,她们心虚的走了过去。
                 
  走过的女人身上散发出一股馥郁的香水,香奈尔5号!交警惊觉地回头。长发,牛仔套装,绿色的坡跟鞋,不是她。带着淡淡的失落望着对面的红灯,那经典的5号不止是梦露,也是他初恋情人的最爱。熟悉缠绵的味道,久久的陷于回忆中。
                 
  熙木回到家里的时候,茶色的玻璃桌中央赫然躺着一张大红的请帖。她没看,直接走了过去,信手拈起了椅子上的报纸。
  “这是洪洪的结婚请帖,给你的。”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发话了。
  洪洪?都忘了她的长相,只记得她小时候对红色的衣服深恶痛绝。
  母亲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眼睛看着电视屏幕继续说:“她去年还是挑挑拣拣的,心不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拣来拣去,拣了个破灯盏。现在的这个还不如以前的那些。”
  熙木低着头,把报纸翻得哗啦啦的响。母亲话锋一转,“哎呀,你没看到洪洪阿,以前胖得跟一面团似的,现在瘦了很多,往那一站,真是一枝花。可惜眼睛已经出现了细纹,面颊也现了一些斑,女人到了三十以后老的快阿。”
  她瞄了女儿一眼,其实女儿的脸还是白净的,像她。母亲的心得意了起来,嘴上却是不能说的。
  女儿低着头看报纸,多好的母女关系阿,现在被结婚这事给毁了。
  她这一生何其平坦,从重点小学到重点初中、高中到大学,凭借流利的英语和出色的形象从53个应聘者中脱颖而出,进了鸿兴外贸公司。她这一生没有挫折,亦懂得些许地分寸和世故,从来没有让父母担心过。唯一让她们不安心地就是她的婚姻。她也曾尝试着努力的去寻找。希望他有不错的素质,老实可靠,也自私地希望他有一些家底,只要一些就够了。她觉得自己的要求是不高的。可是在这个社会,老实可靠的男人犹如早已停产的绿色的解放鞋,已经不销售了。现在盛产的都是滑头,能迅速察言观色的男子,即使找到了老实可靠的男人,因为老实了,家底又是没有了。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一些的家底又是很难生存的。她寻来寻去总是不如意。后来大抵听出了一些家里着急的话语,也出门相亲了。相的第一个,一见面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脸,眼睛里透出发亮的光芒,话又是不投机的。后来的一个,见面就炫耀自己的家底,然而埋单的时候又是磨磨蹭蹭,菜单看了又看。再后来见了一个倒是谈得来的,聊了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她想大抵是可以交往试试的。然而在出门的时候,他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拦出租车,又让她沮丧了。相来相去,到最后她也疲了。懒懒的坐着,与对面男子的言语也越发少了。尽管如此,她依然是不急的,因为觉得一个老实可靠,又有些家底的男人要求不算高,也是多的。她还没有明白老实可靠和有一定的家底是矛盾的,所以她一直都不急,慢慢悠悠的挑着。可是挑着挑着,就养成了习惯。一坐下来,清秀的面容也能让她挑出不足,平实的言语也能让她听出滑头。她的口味刁了。在日复日的不急里,年龄也年复年的涨了起来。年龄涨了,身价却是跌了。不像男人,老来的时候自有一股水涨船高的气息。
  但是她终究是漂亮的,清瘦的仿佛戏里的伶人。三十一岁的女人言语间有时又透出一个小女孩的无知,大抵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的关系。让妒忌她的人咬着牙恨恨地说她是卖弄。一个人的路上也有男子的搭讪,尽管如此,三十一岁毕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的外貌和她的年龄似乎是故意赌气般,处处把她置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熙木的公司经常聚餐。有时倾巢而出,有时三三两两。有一次,人群三三两两,来了一些,走了一些,最后剩下她和经理。在酒吧的灯光下,熙木手中的“蓝色月光”仿佛真的如照在加勒比海盗身上的那束月光,清冷无情的照亮欲望。因为是个懂得些许世故的人,所以她喝完最后一点决定抽身离开。然而经理拉住了她,看着她,微笑着。以平庸的数落家庭的不幸福为切入点,提出了包养她的要求。
  流言就是星星之火,尤其是男女之事,更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溅一个星末子就能点燃一大片,再加上风的推波助势,传得更是不堪入耳得绘声绘色,大有要把这片草原烧尽的气势。然而火势越旺,别人打量熙木的眼光里羡慕和鄙视齐飞得也就越高。是非多的何止是寡妇门前。女人到了适当年龄不做适当的事情,总是会招些闲话的。她后来多少听到了些纷扰的言语,心里急着解释,又不便解释。如果有个大致中意的男人,她还可以拿来当护盾,多多少少,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们,挡一些暗箭和流箭。可是她又是没有的。只能期盼着这些流言自生自灭。流言终究是会过去的,然而流言烧过的地方,总是要等来年才能长出嫩草的。来年,熙木也就越发的无人问津了。
  就在这片流言语中,她和大家迎来了非典。她第一次听见瘟疫这个词的时候是带点茫然的,可能是没有经历过瘟疫,不大体会这个概念,又或者是还没有完全的接受过来,总之是茫然的。然而后来看着大家如临大敌,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刚开始说醋是可以防非典的,醋的价格一下子飞涨,店里的老板有醋也不卖了,存起来给自己防着。然后又说喝板蓝根是可以防非典的,又一哄而上买板蓝根冲剂,买不到冲剂的就买板蓝根的草药先备着。后来又说丙球蛋白是有效果的。仿佛是一群被黑布蒙了眼睛的人,竖着耳朵听那指挥棒敲击的声音,左边,大家推桑拥挤着往左边跑,下面,大家又相互踩着下楼,不理会别人的身体和哭喊声,仿佛地狱的口在大家的衣襟边上扑咬。在巨大的惶恐面前,人们失去了判断力。
  后来总算是过了波峰,大致安静了一些,于是大家都带着口罩出门。熙木的单位也给每人发了两只口罩,可以换洗。熙木戴口罩是不好看的,眼睛是不变,露出半截的鼻子,她的颧骨是有些高的,使得她的线条看起来,干硬爽朗,有男人的轮廓。幸而身材是口罩罩不住的。大街上安静了,虽然都带着口罩,但是大家还是不大敢说话,据说这种病毒的传染性是极强的。都保持一段距离,安静、快速的行走。连那些汽车里的口罩人也小心翼翼的按喇叭,仿佛一不小心,喇叭的声音嚣张了,也会招惹了非典似的。只有那些上学、放学的孩子还是肆无忌惮的勾肩搭背,在流动的小摊前逗留。
  在公司里,握手也改为了鞠躬或者点头。大家带着口罩工作的气氛总是不大好的。以前是看脸色行事,现在变成了看眼睛行事。看不到眼睛以下部位的肌肉变化,常常猜不透对方的意思,多了一些猜疑和误会。这样对一个团体的工作是不利的。又因为要防非典,大家都如履薄冰的上班,回家。
  但是能够如履薄冰也是好的。如果履上的薄冰破了,掉进了寒潭里的人又是会怎样的呢。同事小菲作为非典疑似病人被隔离了。前几天她就已经出现了咳嗽的症状,大家都建议她在家休息,不要来上班。才二十二岁的她当然还没有成熟到能够透彻的分析大家的好心,从小到大,她受过一种教育,那就是带病坚持工作是一种好的操守,所以依然每天抬着云蒸霞蔚的脸来上班。殊不知因为她,公司里已经人心惶惶。熙木听到了小菲被隔离的消息,感觉自己更是跌进了寒潭的底端。昨天中午,她加班到一点,公司里剩下她和小菲还没吃。盛情难却下,她怀着侥幸的心理和小菲去公司楼下的餐厅里就餐。
  一个上午,没有一个人和熙木说过话。
  “你说我们能不防着点吗?这种病毒这么顽强又这么容易散播。”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口罩闷闷的说着。
  “现在虽说是疑似,但是为了降低非典病人的数量,是非典只要症状不严重的,都先按疑似排着,等到严重了,再把你排进去的。小菲八成就已经是了。”另一只口罩不无担忧地说着。
  “小菲不懂事也就算了,毕竟还嫩,熙木明知道自己昨天和小菲一起吃过饭的,那么近距离的接触过了,今天听到小菲被隔离的消息,还好意思在公司里晃来晃去。”
  “是啊,不为大家考虑,真是太自私了。”一个女人愤愤的声音透过口罩,透过门板。
  “我看她就爱在经理前面晃啊,年龄这么大还不结婚,真说不定和经理已经……声音压低,气若游丝的渗过门板。
  一双坡跟鞋的脚步声急促的回转,渐去渐远,卫生间里的两双眼睛盯着门板噤声了。口罩下,看不到她们的表情。
  下午的时候,经理宣布,由于小菲的事情,根据规定大家要在家隔离十五天。经理的眼睛越过其他人,投到了她的身上,眼神中依然带着笑意。
  熙木回到家里,把单位的情况简单的和家里人说明。父亲背着手看着窗外,母亲坐在沙发上,因为非典减少了出门的时间,使得她的肚子越发的胖了。好像是脱离了身体浮在沙发上似的。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别人。”母亲幽幽的说。
  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将国家的变化和自己的生活这么深切的联系起来。她每天都看报纸,了解非典的近况,看飙升的非典人数。她每天都给小菲的手机打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关机。因为非典,林柔和她的丈夫天天呆在家里,于是就怀孕了,妊娠得厉害,打电话坚持着要熙木过来陪。听着林柔坚持的声音,她的眼睛都起雾了。
  渐渐的,她发现了饭桌上的秘密。起先几次她只是好奇,为什么一贯节俭的母亲会一再奢侈的把剩菜倒了。后来她发现原来凡是她动过菜的地方,都被父母亲小心的绕过去了。那个地方仿佛成了禁区,一顿饭下来,只有她筷子所经之处的菜依然满满的屹立着。她又发现家里的碗和筷子在一天天的变少,但是又会在母亲出门归来的那天,满满的添置起来。
                 
  “小王,关于那批眼镜出口的方案你弄好了没?”经理在办公室里大声的问话。
  “我昨天就已经放你桌子上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应声而来。停顿了一下,又转身出去。正好在门口碰见熙木。
  “熙木姐。”
  经理抬头,看着熙木:“你来了。”眼神中自有无限的笑意。
  大家都在忙碌着,仿佛这十五天都没有停顿过工作一般。
  她把一只口罩里的纱棉取出来,套在了另一只口罩里,她戴着双层的口罩说话,声音变得和她们一样瓮声瓮气。与人相处,她也开始更加小心翼翼的防着别人,她倒是真的害怕自己被传染了,病痛她是不怕,怕些什么,她自己又是说不上来的。只是越来越喜欢端着手中蓝底黄身的杯子站在公司落地窗前面,望着楼下行走的人群,行驶的车子,恍如隔世。
  大家都疲惫不堪的相互提防。在千篇一律的洁白上面,眼神中透出了千篇一律的无神、茫然,但是在某个片刻突然又会露出夸张的惶恐。
                 
  她和一群口罩人站在斑马线上等待对面的绿灯,一个背着浓绿书包的小孩,带着口罩,眼睛望着天空,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平视前方,一个低头用鞋子试图弄平脚下那张褶皱的白纸,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一手拽着肩上的包,以稍息的姿势站立着,大家彼此之间都没有言语。在这么安静的人群中,她突然觉得:这是场梦吧,否则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下定决定朝着红灯直直的走过去。她要脱离这场梦境,脱离这些口罩人。
  对面的交警显然看出她是明知故犯,气急败坏地摘下口罩,“你的眼睛呢!一辆车就可以把你这身排骨撞飞了!罚款!”
  熙木听着摘下口罩后的他大声的数落着,望着这张完整的脸,无声的笑着,终于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干脆爽朗,仿佛在取下茶色墨镜的瞬间,树木抹上了明亮的绿色,鲜花浇上了鲜活的色泽,红灯前的建筑清晰简练。她也摘下口罩,一手撑腰的笑着。一个人已经寂寞太久,萎缩太久。
  交警看着她,干咳的笑了几声,很快跟着也流畅的笑了起来。
  脾气差了些,两眼的间距近了些,但是他让她感觉到了无比的亲近,仿佛是失散很久的童年,在某个早晨被潮水推向了沙滩。
                 
  非典逐步得到了控制,各种平稳的消息透过媒介传达散播。人们又开始和以前一样生活,大声的按喇叭,饭前不洗手。毕竟人总是健忘的,这也是人之所以卑微和能够快乐的原因。
  她和交警却在非典的尾巴上开始交往了。经常的外出使她看到了许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事物,经理在酒吧里和公司里的一个女人相拥,眼神中盛着无限的笑意。林柔的丈夫和一个女人去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他帮那个女人做脚底按摩。换作以前,她定会睁着大而空洞的眼睛。然而现在她已经能够接受了。人总是需要从各式各样的人、物当中汲取力量、色彩,使自己不致离了人群,变得孤单。
  公司里对她的闲话也少了,她严谨认真的工作作风得到了大家的赞许。但是仿佛是一夜之间,她发现自己眼角的皱纹出来了一些,脸也跟着胖了。她把买来的菜往桌子上一搁,伸手去系玫红的围兜。腰还是细的,记得某人说她的腰是楚女的一把纤腰,好像就是那位不知道出租车在什么地方的中文教师。忍不住微笑了起来,终于她还是嫁作了人妇。一场非典对她来说虽然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挫折了,然而毕竟是这场非典让她拾得了一段婚姻。一场倾城的战争不过是为了成就张爱玲笔下小女子的爱情。谁又能否认,这场让十二亿人口都陷在诚惶诚恐,互相提防中的非典,这场肆虐的瘟疫,不是为了成就眼前这个系着玫红围兜在镜子前微笑的女子的婚姻呢。然而这样的想法又是过于奢侈和罪过了些。熙木是不想这些的,打小她就不喜文学,认为那不过文人把思想复杂化的产物。她专心致志地在想,林柔已经快临产了,胖而浮肿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截粗大空心的木头。她在镜子前比划着自己怀孕后的腰肢,盈盈一笑,转进厨房。厨房里正弥漫着一股菜子头的清香。



    文/健康的孩子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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