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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有多远

中国风网 2005-6-6 8:31:39




  对自己说,把烟抽完不再想念。
  烟灰缸里竖起的黄色烟蒂像武打片里倒插的暗刃,灰色的灰烬在窗外微风地轻拂下缓缓地掠起,落下,像一场微缩的龙卷风,刹那的飞翔绚烂如烟花,也落寞得仿佛从未出现。我只是想去飞,给我一双翅膀,超光速地逃离这个世界。
  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有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一个常年白雪皑皑的村落——很美,没有记忆的感觉真好,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也体会不到它带来的忧伤。为灾难而降临尘世,带着满心的遗憾而去,世界如此残忍,容不得半点挣扎。棉棉说:发生了就好好享受,包括那些疼痛。我只是无法忘记!
                 
  连心桥上,晓青指着天空最亮的那颗星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总能见到她。”
  晓青的脸上堆着一些淡淡的忧郁,空洞的眼里充满了虚无。我的心沉入深深海底,无声的汹涌波涛卷走了所有希望。黑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冷冷袭来,如影随形,无从逃避。
  我沉默,沉默是最后的抵抗,也是无奈的表白。
  “叫我的名字好吗?”晓青缓缓地转过头来,羞赧的酒窝像微雨点缀下的浅浅沙坑。
  “好呀,就叫晓青吧,这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我轻抚着晓青的秀发,伴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惜,温暧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流淌。
  四周陷入茫茫岑寂。远处,白色烟囱在黑夜中疲惫地喘着粗气,优雅风车娉娉婷婷地转着五彩圆圈。
  “还有希望吗?”晓青怔怔地望着我,一脸孩童般的信任与向往,眼眶里充盈着让人心碎的液体。
  “什么希望?”我嗔怪道,“为什么老这样问呀!”
  “生活……生活还有希望吗?”晓青纯净的眼睛里飘浮着一些哀愁。
  “有的,坚持就有。”我肯定道,“海明威不是说‘这个世界真美好,值得我们去奋斗’吗?”
  “可是他死了。”晓青长长的叹息在蓝色月光下徘徊,宛如圣经里的“炽天使”,轻而易举地拿走我的灵魂。
  “他没有死,《老人与海》从未离开。”我温柔地揽着她的腰说。
  晓青调皮地眨着眼睛,弯曲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我的鼻子说:“你真傻!”。
  “我本是不傻的,只因你,我才愿意傻一点。”
  “又是一个爱舔胭脂的贾宝玉,有得烦了!”晓青一脸佯装的烦恼,波浪鼓似地摇晃着脑袋。
  “贾宝玉不好吗,大观园里万紫千红却只衷情一人。”
  空气里荡漾着温馨的气息,静谧的夜晚像个多情的少妇,撩拔起向往已久的冲动。两盏桔黄灯在三万英尺的遥远夜空上划过一道长长弧线,带着思念与爱情,缓缓地向着不知名的机场飞去。
  晓青紧紧地搂着我的腰际,轻贴着我的耳朵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好呀!”
  “别忘记我,永远也不要!”
  “嗯,永远!”
                 
  烟囱好白,风车在转,冰淇林流泪,爆米花不美。天空中那颗叫晓青的星眨着妩媚眼睛,炫目迷离。愁绪抛向黑暗深处,伤心碎了一地,蓝色忧郁的夜像一场没有归宿的轮回,永远也无法逃离。
  地球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转动,只是,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世界竟是另外一番模样。晓青离开后的六百多个夜晚,梦里依旧有她。“无论世界如何改变,也要以自己惯有的速度闲混下去。”惟有如此,生活才变得可以忍受。
  小仲马的茶花还在散发优雅清香,伊豆的舞女依旧矜持纯真,三毛惦记着孤独的荷西毅然走向寻觅征程,爱情在营营苟苟的生活里揉得粉碎。毛姆说:“只要隔着三千英里的大洋,爱情的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了。”我只想坐上徐志摩的那趟颓废班机,“化成一棵树,长在她每天经过的路上。”
  晓青看见我的脸了吗,我永远在微笑,对着一些不相干的人,忘了自己也是人。夜里,置身于撩绕烟雾中,火红烟头照亮3厘米的距离,沉重黑暗与窒息一并袭来,我才清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世界在那一刻静默得无以复加,被掏空的躯体缓缓升起,飘向幻想空间,一个陌生却又向往的国度。那里有我思念的人,没有肉体的存在,晓青依然是晓青。
  夜好长,长得让人心悸,我孤独游走在荒唐的连心桥上,没有晓青的陪伴,我竟如此步履维艰。月光给了我狭长的影子,思念被拖成马六甲海峡。圣经说:看得见的都是暂时的,看不见的才是永恒的。永远有多远?除了作个无望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别无选择!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晓青是懂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二○○二年的春天像个更年期的女人,时而乍暖还寒,时而风雨不定,从来没有一个季节能给我如此多的记忆。在这个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季节里,我的头脑疯狂地运转,像不停开着的机器,几近疯狂。
  阴霾天气,绵绵细雨,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房间里的爱情无可救药地发霉,谁也无法阻挡。
  “为什么?”我指着罗果,厉声问道。
  “不为什么?”晓青平静得像个修女,冷峻的眼里尽是嘲笑与不屑。
  狼籍的被子,褶皱的床单,错落的高跟鞋和衣衫,酥胸半露的晓青像只骄傲的丹顶鹤,罗果赤裸着上半身如处子般静默,电视里播放着不堪入目的原罪,乍隐乍现的呻吟声肆意蔓延。不速之客在一点点崩溃,却仍坚守最后的理智,作个心碎绅士。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伴随着一些难以遏止的愤怒,强要脱口而出。
  晓青的樱唇在无声启合,修长手指优雅地梳理着凌乱发际,些许娇嫩汗珠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在泛红的脸上泛起几滴晶莹,轻蔑余光穿过透明的空气,悄然无息地传递着冰点的冷酷。
  “为什么是你?”我紧紧地注视着罗果,哽咽出卖了自己的心事。
  罗果的眼神飘忽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迷茫地越过狭窄的三人空间,射向窗外的广袤世界。
  呻吟声拖着最后凛冽长音消失在时间的漆黑隧洞,一去不返。寂静如夜晚一样悠长。忧郁的郁金香褪下了诱人华服,夏娃的天真伪装成就我的伤悲。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怔怔地望着他们,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怎样回答都让我心碎的答案。
  晓青的牙齿好白,好整齐,肆无忌惮的笑声让我瞬间渺小到一颗尘埃,一颗再也没有依附和归宿的尘埃。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永远!”晓青冷冷得答道。
  包法利夫人的无耻身体在肮脏病床上腐败糜烂,安娜卡列妮娜带着最后一丝忏悔消失在冰冷铁轨下,《红字》的神话穿越时间隧道向荒谬世界发出阵阵冷笑,《边城》的“翠翠”还在等待吗?
  时间是个无聊的机器,人生被反复作弄。墙上的钟摆执着地移动,嘀嘀哒哒,像巴黎街头“杜拉斯”的蹒跚脚步。我迷失在《挪威森林》的感情迷雾中,蓦然回首,那一路快乐变得面目可憎,心酸的浪漫遗失在唐古拉的神圣庙宇,回忆变成了可笑童话。我只是无法寻回往昔的温暖,找不到来时的路径。
  我很坚强,我很佩服自己的坚强,直到他们头也不回地走掉,我也只是守着那夜漆黑站到天亮。是谁说过:当一个人面临突如其来的灾难时,有时竟流不出眼泪来。我是个冷漠的人,无法原谅!
                 
  二○○三年,堕落的年份。肉体与灵魂脱离,五彩眩目的灯光照着我醉眼朦胧的眼睛,烟雾把惆怅埋藏,谎言在杯酒酬酢中如太极拳一样温柔传递,诱人红酒撩拔起原始冲动,醉人的调情隐藏着血腥掠夺。人生是一场游戏,香烟,酒精,灯光,烟雾,呐喊,呕吐,女人,把夜晚装饰得色彩斑斓,我沉浸在精彩世界中,像拿破伦一样,心里只有征服。胜败只在一瞬间,晓青教会我作人的道理,给我上了深刻的一课。
  酒吧里从来没有时间的刻度,没有浪漫的喜剧,只有忧伤的悲剧。当罗果一袭白衣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在一起。
  “嗨!罗果,你好呀!”我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罗果微翘的唇角还是那么性感,白晰的脸庞依旧润滑而又弹性,只是身体略微单薄,紧锁的眉宇皱起一些心事,眼睛里布满了网状血丝。
  “看来你生活得很写意。”罗果的眼神里诉说着一些不屑与愤怒。
  “是呀,生活多美好呀,我也是刚刚发现。”我笑得夸张而又粗鲁。
  “唉!”罗果的叹息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萨克斯般低回尾音在空中盘旋。
  “好久不见,还好吧!”我强作镇定地说。
  “你不想问点别的吗?”罗果深隧的眼睛里掩藏着深不见底的忧伤。
  我被愤怒牢牢控制,“萨达姆的牢房里有电视看吗,阿拉法特还能坚持多久,拉登为什么老不剃胡子,克林顿又勾搭上谁了,张国荣现在快乐吗,诺贝尔文学奖这个无聊的游戏还要玩多久,我们的航空母舰什么时候下水……你他妈的能回答我吗?”我大声地斥问道,像个刚从睡眠中醒来的婴孩,肆无忌惮地发泄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罗果的沉默一如多年前那么优雅,飘逸发丝在空调的吹拂下像蝴蝶在轻盈舞蹈。
  时间在我们的对视中一点一点消逝,陌生而又熟悉的情感猛烈摧残我的意志,反复触及我身体最柔软的部分,包裹在心房最深处的心事强要破茧而出,却一次次硬生生地拦了回去。
  身旁女人环佩叮当地起身而去,猎人与狐狸的游戏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炫目彩灯的照耀下,罗果的脸上多了一些晶莹,越来越多,势不可挡,冲垮我最后一道防线。
  “晓青怎么了?”我急切而又紧张地问。
  罗果在哽咽,随着身体剧烈地颤动,呼吸越来越急促,“晓……晓……青,她……她……走……了,……再也……再也……回不……回不……来了……”
  我一把抓住罗果的胳膊猛烈摇晃,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她到哪去了……再说一遍。”一双巨大的铁手在死命地敲打我的心脏,纠心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每一个毛细血管齐齐绽开,奔腾的血液刹时凝固,清醒的窒息感压迫着我,我努力张大嘴巴汲取一丝混沌的氧气。
  “晓青死了,昨天零时,临走前反复念着你的名字,一直流着眼泪,一直说着对不起。”罗果稍微平静下来,无声的小溪从忧伤泉眼里缓缓流出,愈演愈烈。
                 
  晓青的墓很干净,碑中央的瓷片里,她依旧清纯典雅,只是眉宇间总还堆着淡淡的愁绪。她是不放心我的,不然瞳孔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影子,我看到了,分明看到了。遗憾的小草在墓旁摇曳,与风诉说着一些往事,那该是晓青最幸福的往事吧!也是我的,如今化成了尘埃。
  捧着一束勿忘我,轻轻地放入泥土里,泪水好盐,我如此不堪重负。
  ……
  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酒吧里,越快乐越堕落的欲望空间内,罗果强忍着倦意和疲惫,冷冷地说:“晓青得了癌,她不想让你知道,你那天看到的不是真的……”
  马克吐温说:生活是一大堆谎言。我宁愿相信谎言,天荒地老地相信,也不愿意知道真相,残忍的真相。幸福为什么总在山的那边,一座又一座,当我努力翻越时如此的可望不可及,然而我放弃了,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去却又向我拼命地招手。幸福与我擦身而过,我注定找不到。
  世界好黑,我拼命睁大眼睛仍看不到一丝光亮。伤感回忆如黑白胶片般反复播映,蓝天,白云,右江,连心桥,青草,木棉花,幸福在无声无息地流淌,伴着眼泪,悔恨把我推向无底深渊。从此与寂寞结伴,与记忆作战,背着沉着的十字架,艰难地匍匐在毫无希望的人生路上。
  “还有别的地球仪吗?”我的思念与等待像米兰昆得拉的疑问,埋没在时间的荒野里,永远都得不到回应。永远,永远……
                 


    文/纳兰小德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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