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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就让我悄悄走开

中国风网 2005-6-27 9:02:31





  卷首语:

  天堂的另一端是地狱,上帝的另一端是撒旦,爱的另一端是什么?恨么?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生活着,追寻着属于自己的抑或是属于别人的爱,并且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他们对爱的理解,也用不同的方式释放着他们心中的爱。


  (一)叶佳佳:一个在沙漠里孤独奔走了多日的旅行者,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绿洲,她欣喜若狂地向那个方向奔去,可直到日落时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追赶的不过是海市蜃楼。她直直的倒向了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用最后一口气吸去了滑到嘴角的最后一滴咸涩的泪。

  胥非端起了刚被斟满的一杯啤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旁边的叶佳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重重的一掌给推开了去,白色的啤酒沫溅了她一脸。
  同桌的人,那些同学朋友们如同被使了障眼法一般,仍旧喝着自己的酒,说着笑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叮当声不绝于耳,仿佛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看着胥非站在桌边,晃晃悠悠地,望着手里的那半杯还不断向上冒着气泡的黄色液体发呆傻笑,叶佳佳什么也没说,她轻轻推开椅子,静静地走出了包厢。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一张清秀的,但不知是缀满了泪还是水的脸,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啤酒沫,一个苦笑的表情,笑得很无奈,苦得很钻心。
  听说这家酒店是四星级的,果然气派豪华,就连餐厅里的卫生间也有普通宾馆高级套房的档次了。这是叶佳佳透过墙上那面硕大无比的镜子看到的。随手从台子上的精致小碟子里拿了一张面巾纸,擦干了脸上残留的所有液体。那面巾纸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是一种很少见的香,香得很淡很悠远,却仿佛能够沁到人的骨子里去。叶佳佳又拿了一张干净的面巾纸,在鼻子上捂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平静多了,也许那香真的有某种使人镇定的效用。
  再回到包厢里的时候,叶佳佳发现胥非不见了,她环顾了一眼四周,其他人都还在,确切地说他们都还在镇定自若地干着自己一直在干的事情,惟独胥非不见了。她正要移动脚步,却发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拾起来一看是胥非的呢绒外套,乳白色的,已经染了些灰。
  正想问问坐在旁边的纪小萍关于胥非的去向,却发现她正在同与她一起来的男朋友搂搂抱抱,两个人都已经有几分醉了,于是叶佳佳立即改变了主意,她拿了胥非的外套再一次走出了包厢。她知道胥非没有走远,也许就在走廊上的某个窗口边抽烟吹凉风。
  走廊很长,因为是春节期间,酒店里每晚都有很多人来吃年夜饭,所以在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而且每一扇披挂着又长又厚窗帘的窗户旁,都会有一两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因为几乎每一个包厢里都被一种雾一样,泛着淡蓝色的烟笼罩着,这种烟雾时常会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叶佳佳一个窗户一个窗户的找着,偶或打扰了一对情侣,她会先说声“对不起!”然后还要补上一句“新年好”,被惊扰的人起先有些怒色,可见叶佳佳态度那么诚恳也就消了气,并且也回个“新年好!”也算是新年的开档,图个吉利,图个和气生财。
  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在倒数第三个窗户下,叶佳佳找到了蜷缩在窗下的胥非。他就那么把身子蜷成一团,远远看去,那深棕色的一团在人来人往中显得那么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似乎还在轻微地颤抖着。叶佳佳的鼻子有点酸,拿手里一直握着的那张从卫生间里拿的面巾纸蘸了两下眼角,随即走过去,弯下身,把那件乳白色呢绒外套披在胥非身上,接着她也蹲了下来。
  过了许久胥非仍旧蜷缩着蹲在那,丝毫不被周围的人或是嘈杂的环境打扰,好象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对于身旁已经陪他蹲了很久的叶佳佳他也视作无物。
  又过了不知多久,叶佳佳隐隐听到胥非在呢喃着些什么:“手机——电话——打电话——”突然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向走廊另一头包厢的方向飞跑过去,把抖落的外套和惊愕的叶佳佳留在了那个窗下的小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叶佳佳才回过神来,她拾起地上胥非扔下的外套,也向包厢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在包厢的门口,叶佳佳看到胥非对着手机不断重复着两个字:“沈然——沈然——”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最后被断续的呜咽声取代。
  叶佳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一种滚烫的液体正在奔涌,眼前胥非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沈然是否也在哭,也在伤心,但有一点她是明确的,她恨沈然,恨得立刻就想把她的身体撕裂,把她的灵魂扯碎,在她的心里,沈然是一个比蛇蝎还毒的女人。
  是的,叶佳佳爱着胥非,默默地,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但她心甘情愿,她只要胥非幸福,那她自己也就幸福了,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她只希望胥非幸福。有很多次了,都想对胥非表白心迹,可是在胥非心中沈然的光芒和阴影笼罩了一切,沈然是胥非心里一尊包裹着金箔的女神象,她金光闪闪的立在那儿,叶佳佳一次次地在那金色的光芒中退却了,退到了只属于她自己的那个灰暗而不起眼的小角落了。看到胥非蜷缩在窗下瑟瑟发抖,一时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那个样的,那样的暗,那样的小,那样的不起眼。至少,在胥非的心里,她是那样的。

  (二)胥非和沈然:或许是帕里斯不该选择把金苹果给赫拉,或许是海伦不应该长得那么美,也或许是特洛伊的王后不应该抛弃年幼的帕里斯——究竟是谁的过错?或许改变其中任何一个“或许”,特洛伊城都不会成为一堆废墟。
  胥非和沈然相恋两年了,他们是高中同学,从相识到相恋,时光是悠悠漫漫的,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是在这悠悠漫漫如同雨后第一屡阳光般的岁月里慢慢变得相濡以沫的——如果不是因为一件小事,或许他们能一起走过一生,然而仅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使童话故事变成了一片泡沫,一场梦魇。
  那是一个清爽的下午。细雨菲菲,清风徐徐,两个相爱的身影漫步于花园小径——那是教人羡慕,使人陶醉的美妙图景。
  突然,沈然的手机响了——那铃声的音乐非常美妙,那段曲子还有个美丽的名字《少女的祈祷》,沈然特别喜欢这曲子,在那么多可供选择的铃声里她独独选中了这一首,或许这曲子正与她那有点忧郁的性格相得益彰。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这首她最喜欢的美妙的乐曲却在开始为她的这段恋情画上句号。
  电话是沈然刚认识的一个男孩打来的。虽然他们在初次见面时的印象就非常好,甚至他们彼此都觉得这似乎就是一见钟情,但沈然从来都没有想过更多的什么,她没有想过要移情别恋,她没有想过要背叛胥非,哪怕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没有过,她对胥非是专一的,她的感情是单纯的——她极力地压抑住内心深处那随时可能被激起的情愫,她只把那个男孩当成了一个很普通的异性朋友。
  沈然接了电话。在电话里沈然和那个男孩聊得很开心——沈然是很坦然的:因为坦然她才会在胥非的面前接另一个男孩打来的电话;因为坦然她才会在胥非面前和另一个男孩聊得那么开心——就象是对别的任何一个朋友一样,她知道自己已经把友谊和爱情划分得很清楚了。
  通话中,沈然看着身边的胥非悄悄地走开了,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而后又缓缓的踱回来,沈然看着他的脸——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始终紧皱着。沈然感觉到什么了,是的,胥非一定是误会了,于是她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沈然是敏感的,她的猜测没有错,胥非确实误会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但沈然的坦诚总是让胥非感到放心,无须过多的解释,一个会意的眼神就已经足够了——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了,还不等沈然开口说话,胥非就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我送你回家!”沈然愣住了,回家?刚才不是说好的还要到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家吃晚饭的吗?为什么现在就要回家?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沈然了!”胥非说着,眼神却冷冷地看着远处,象是结了冰。一时间沈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她努力地回忆着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仔细地回忆着自己在电话里说过的每一句话,究竟哪儿错了?没有,她找不到那个让胥非的情绪突变的错误。
  “我——我怎么了?”沈然无助地看着胥非冷冷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到答案,可是胥非却猛然转身离去,并且狠狠地抛下一句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了!”
  沈然的眼泪终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眼眶,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惊恐地看着胥非愤然离去的背影——她也想掉头就走,可是她却丝毫也移不开自己的脚步。
  胥非回过头来看见了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沈然,他的心软了,他又退了回来。“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孩谈笑风生——”胥非的话使沈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一种陌生感,她觉得此时的胥非是如此的冷漠,如此的不通情理,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可是却要受到如此的责难。胥非接着说道:“你可以在背后和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样我是眼不见心不烦,但你不要当着我的面这样——我受不了——”最后一句话胥非几乎吼叫了起来。
  沈然的心快要被那愤怒的声音给震碎了,她含泪申辩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不就是一个电话吗?我是清白的,坦然的,也正是因为我清白,我坦然,我才能够不避讳你!”
  胥非仍旧是用带着几分愤恨几分冷漠的眼神看着眼前沈然那张已经被泪水铺满的脸。“你这么说既是贬低了我也贬低了你自己,”沈然继续说着,“我背着你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的吗?而我就是你所说的这种人吗?”
  胥非变得有些不安了,他一把把沈然搂到怀里,他哭了,泪水打湿了沈然肩头的一大块,而后他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着:“我做错了——我做错了——也许这将是无法挽回的错误——”
  沈然的泪渐渐止住了,她猛然发觉自己这才开始看到一些以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东西:胥非的表现太不正常了,她不得不联想到那个轰动一时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她越想越害怕,她曾经想过自己有一天或许会和胥非结婚,如果真的结了婚,胥非还会象这样不通情理,小题大做怎么办,她越想越害怕——如果不仅仅是几句冷淡的话,以后这种情况变成了咒骂和毒打,她该怎么办,她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了。一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委屈袭上心头,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霾,笼罩着,久久不能驱散。
  带着满眼的泪痕和满心的隐痛,沈然仍是和胥非一起去那个朋友家吃了晚饭,因为是事先约好的,又是他们俩共同的朋友,如果失约便显得不太礼貌,如若时候朋友问起来,胥非在面子上也会挂不住,沈然总是这样细心地为胥非考虑着,可是这一次她的心却承受着难忍的刺痛。
  饭席间,胥非不顾沈然的劝阻,固执地和几个朋友放肆地笑闹着,还赌气似的喝了很多酒,然后又借着酒劲无赖似的调戏起沈然来,那些朋友们也都跟着一起起哄,他们就象是一群饿兽逮到了一只羔羊般。沈然感到眩晕,更是无法容忍——朋友?那群人常挂在嘴边的“朋友妻不可欺”算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掩盖虚伪的高尚包装。于是沈然在心里暗暗的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离开胥非,这将是他们俩最后一次同时出现在那些朋友们面前了,或许那些人,她以后都不会把他们当成“朋友”了,他们的言行亵渎了“朋友”。
  晚饭后沈然是第一个离开的,她再也无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地继续去和那些她已经不想再称为朋友的人笑闹了,那些人给他的唯一感觉是猥琐,他们让她看到了,人在高雅的外衣被剥除之后,露出的内在的人性的本质。
  虽然已是酒气冲天,但胥非仍坚持送她回家。出了门沈然才知道,其实胥非根本就没有喝醉,他只是想让沈然感到不快活,想让她生气,为了报一剑之仇。
  一路上他们沉默不语,虽然彼此的手仍是紧紧的握在一起,但是在沈然的内心里,伤痕已经是无法弥合了——这一点沈然清楚,胥非或许也感觉到了。
  把沈然送到家后胥非又回到了那个朋友家,他找到那些喝剩下的酒,发了疯似的一个酒瓶一个酒瓶地,把那些残酒喝得一滴不剩,他无法抹去心里不安的阴影——沈然在走进那漆黑的楼道前都没有回一次头,以前在分别时,她总是一步三回头的,她甚至还拒绝了他临别时的吻,那种不安的感觉几乎快要把胥非逼到疯狂的边缘了。于是他立刻给沈然打了个电话,可是在电话里沈然温柔平和的声音所传达给他的却是更多的不安,他是多么希望沈然能够怒斥他一顿啊,毕竟他是做错了,沈然应该生气,她必须生气。
  是的,沈然很生气,可她却不想发火。她并没有特意去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是觉得疲乏,觉得失望,觉得自己内心里有种夹杂着厌恶的冷漠正在逐渐扩大。
  那晚他们俩都上网了,这是他们在不能见面的时候最常用的联络方式。在QQ上,胥非又忿忿地对沈然说了很多激怒气愤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怨气,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可以不顾后果的放纵自己的语言。他也想激怒沈然,他了解沈然,在潜意识里他明白:只要沈然发火了,那就说明他们很快便可以和好如初。然而胥非并没有如愿地从字里行间里看到沈然那在他想象中正熊熊燃烧着的怒火,相反沈然却只是很淡然地回着话,也仍是那几句她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如同念经一般:“我是清白的,坦然的,也正是因为我清白,我坦然,我才能够不避讳你!”
  终于胥非彻底地爆发了,不知道是酒精的麻痹或是沈然那冷漠的话语激怒了他,他发出了最后通牒,他打出了一句话:“明天见面,如果我明天见不到你,我们就玩完了!”
  早已拿定主意的沈然没有再争辩什么,胥非的“最后通牒”也更加坚定了她走出那最后一步的决心。她轻轻地在键盘上敲出了两个字:“好吧!”此时在沈然的心里,一切都结束了。
  那一晚沈然没有睡,她漫无目的地在网络的各处游走着。在某一个时刻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在另一个时刻她又为自己叹息——心情就象她手中操控着的鼠标一样游移不定没有方向。她仍在听梁静茹的那首《勇气》——那曾经是她和胥非都最爱听的歌,他们常常在上网的时候听,虽然人不在一起,但听着同一首歌心就象被连在了一起。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梁静茹那熟悉的曾经给予沈然莫大勇气的歌声在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痛,她本是应该就此解脱的,可她还是会痛,痛只是痛,但她不后悔。
  那一晚胥非也没有睡。他的酒醒了,回想起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还有在网上对沈然说的那些蛮横无理的话,他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他不知道自己的理智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荐绊住了,他竟然会做出那些无理取闹的事来,他真的很害怕失去沈然,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使沈然离去,或许她终会头也不回的离去。他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沈然,向她道歉,用尽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方法向她道歉——不管她是否能接受,只要道歉了他的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沈然的手机开始了接连不断的鸣唱,胥非连续发了二十多条短信——他知道沈然不会接电话,他只能发短信,至少沈然会看到,会明白他想说的话——沈然看着,只是看着,看过之后就把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的删掉——她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胥非拉回去她的心就一阵一阵的惊颤,她感到恐惧了,对胥非的猜疑,对他那些完全不顾及后果的伤人的话——她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来承受这一切的责难,她害怕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害怕如果自己给了胥非一次机会,他就会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在沈然的心里,理智渐渐地占了上风,她宁愿忍一时之痛来换得长久的安宁。
  天亮了,沈然关上电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几口早晨清新的空气——心里舒畅了一些,她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完全没有胥非的生活。一夜之间她变坚强了许多,她发觉自己好象突然长大了,有些事情是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但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她必须面对必须承受,没有逃避的可能,而她确实挺过来了,这让她自己感到了一点点的欣慰。
  在沈然已经完全放弃希望的同时,胥非却还在进行着他自认为能把沈然争取回来的努力。也许他并不知道沈然已经对他感到彻底绝望了,也许他猜测到了沈然的想法,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或许觉得如果自己就此放弃会后悔一辈子。
  沈然的手机响了一天,还是那首旋律优美的《少女的祈祷》——她没有接,因为是胥非打来的电话,她已经决定放弃了,既然放弃就不能再给对方任何希望,也不能给自己任何希望,于是她索性关机,可是当再次开机的时候,那曲子依然不知疲倦地响个不停,于是她又再次关机。就这样,两人在电话的铃声中度过了看似平静的一天。
  第二天沈然的手机没有再象前一天那样顽固地响个不停了,只有一条来自胥非的短信:“你不接电话也好,不回短信也罢,请一定告诉我,我还有没有希望,我们还能不能和好,我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沈然并不完全明白那句“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了胥非也快要放弃了,这样很好——只要她再坚持一会他就放弃了,于是她仍是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理会胥非的短信。
  那天的傍晚,沈然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因为胥非再没来电话也没发短信了,她确信胥非也放弃了,她可以松一口气了——一切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尖叫了起来,是的,那个座机的铃声本来就很难听,此时此刻在沈然听来简直就是刺耳。妈妈接了电话,沈然在一边看着——妈妈的脸色慢慢变得严肃,接着又对着电话说道:“出什么事了?”无法揣测妈妈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回答,沈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不安。
  妈妈放下电话,随即便对沈然说:“是你的一个朋友打来的,他说胥非出事了。”“什么事?”沈然立刻追问道。妈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不久电话又响了,仍是妈妈接的——沈然不知道这个电话又是谁打来的,但她能意识到还是和自己有关。而妈妈并没有让她接电话,沈然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听着妈妈对着电话说的那些只言片语:“——出了这种事你应该去跟他父母联系——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就是他妈妈——我觉得我们家然然没有责任——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这样没有气量——好了,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教育孩子是做家长的自己的责任,不能出了什么事都找别人!”说着,妈妈很气愤地挂上了电话,沈然很少看到妈妈在电话里用这种口气说话,她已经听出了来电话的是胥非的妈妈,但她实在难以想象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让一向脾气温和的妈妈那么生气。
  放下电话妈妈很严厉地对沈然问道:“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胥非的妈妈说胥非服毒了,现在医院抢救!人家说这是你的责任,说你玩弄人家的感情,是这样的吗?”
  听了妈妈的话,沈然一下子懵了,她本以为胥非已经就此放弃了的,可他怎么会这样呢?服毒?小说电视里经常看到痴男怨女们为情所困,自杀上吊的,可是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事会在现实中发生,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自己竟然还是那个罪魁祸首——对于沈然,这个消息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他还没死,听说是洗了胃。”妈妈又补充了一句。沈然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抱怎样的态度了,她茫然了——她很想同情胥非,但她似乎做不到,在她心里有一丝愤怒开始生长蔓延:她并没有错,而且还莫名其妙受了委屈,可到头来却成了被人指责的罪人,胥非的妈妈竟然还会打电话到家里来兴师问罪——本来想要自己解决的事却把两边的父母都牵扯了进来。她感到不公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恶人先告状”?她对胥非的绝望已经到达极点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自己曾爱过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此时她对他真的是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蔑视。
  没过多久,电话刺耳的铃声又一次响起了——沈然明显地感觉自己的某一根神经在那一瞬间重重地惊跳了一下。爸爸接了电话,他推脱着说沈然刚刚出门了,可是电话刚一挂断就又响了起来,这次爸妈都不接了,而是让沈然自己去接,妈妈说:“不能再逃避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应该自己去解决。”妈妈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沈然一些面对现实的勇气,她接起了电话,这次是胥非本人。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胥非似笑非笑地说着,沈然不语,胥非接着说下去:“我现在在医院,我刚洗了胃。我恨你沈然,恨你!”沈然仍然不语,胥非每说一个字都在不断加深她对他的轻蔑。
  “你说话啊!怎么了?”胥非继续道,“告诉我,你还爱我吗?”听了这话,沈然竟不自觉地感到了一种厌恶,是的,确实是厌恶——这个人现在还好意思来和她谈论什么爱不爱的问题,即便他是爱她的,他的爱也已经被他的行为扭曲得让人难以接受了。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沈然答道。
  “我明天就来取你的命!”胥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沈然的心在第一秒钟颤抖了一下,随即她就镇定了下来,她感到很可笑,胥非竟然连威胁这种卑鄙又孩子气的伎俩都用上了,这不是痴人的疯话,就是哄小孩的无聊把戏。
  随后胥非又问:“告诉我,我们还有和好的希望吗?”顿时,沈然心中对胥非的蔑视被扩大了一倍,她立刻就想到了“厚颜无耻”这个词,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用来形容胥非的最贴切的词语,但她并不屑于说出来,她只是轻蔑地说了句:“没有希望,我怕死!”听了这样的回答,胥非倒象是得到了一线希望,他立即申辩道:“刚才那是气话,气话啊!”
  可是一切都晚了,如果说在胥非自导自演这场自杀兼带恐吓的闹剧之前,沈然的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她还有可能被感动的话,那么在这场闹剧之后,沈然心里所有的希望都被绝望取代了。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想再说什么,沈然放下了电话,随后拔掉了电话线。接着,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面带微笑地对在一旁关切的爸妈说:“爸,妈,已经没事了!”如同一个仪式般。是的,沈然很需要一个“仪式”来正式结束这段感情,真正的,不留余地地结束。
  那晚,沈然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来自胥非的短信:“我进了医院,我要休学了,没想到你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复仇从明天开始,你不会受伤的,但让你最亲的人小心,我要撕碎你的心!”
  沈然对于这样的恐吓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很坚定地做出的这个决定——离开胥非。她无法承受这种扭曲变形的爱,谁也无法承受这种爱。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爱,只是一种幼稚又蛮横的占有欲,爱就是要包容,要体贴,要用一片博大的胸襟去爱,才会让被爱的人感到幸福。
  沈然对于胥非那颗原本诚挚的心就在这份被扭曲的爱中死去了,再也不会复活了。爱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丝毫的大意都会造成伤害,又怎么经得起如此的肆意践踏?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沈然在心中默默决定,今后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有关胥非的点点滴滴从脑中,心中彻底拔除。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清楚自己还爱着胥非,并且她更清楚她的理智是不会允许自己和胥非结婚的,是的,她太过理智,理智得有些近于冷酷,这一直都是她引以为骄傲的,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生活在危险中,特别是潜在的危险,对于她,胥非的嫉妒和猜疑便是潜在的巨大危险,她不能忽视,所以她宁愿放弃,宁愿远离。


  (三)胥非:迷蒙中吸进了几口又苦又涩的海水,接着猛然感觉到周身被寒冷的针刺痛着,不知道已经在这冰海上漂流多久了,还要漂流多久。远处的,那个不断移动着的影子是一块将要腐烂的浮木吗?快!在它消失之前一定要抓住它,这是最后的希望!

  胥非听着电话里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沈然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斩断了。彼此在各自的世界里冷静了半年之后,他以为只要他再努一把力,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半年来他一直以为沈然也在默默思念着自己,也在等待着破镜重圆的那一天。可是,在这新春的夜晚里,在这来往熙嚷的人群里,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沈然平静的声音告诉了他怎样的消息?
  “我要结婚了——就在元宵节那天——”
  结婚?多少次了,胥非一直梦想着能看到沈然变成自己的新娘,可是现在,那个沈然,那个他爱了多年,在心中已然神化了的沈然,如今却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忍心这样?她真的已经把他全忘了吗?还是她可以在爱着一个男人的同时去嫁给另一个男人?她是他的女神啊!
  手机从胥非的手里滑落了下来,掉在了脚边的地毯上,一个轻微的声音轻轻的将耳膜碰了碰。在那一刻,胥非终于看到了站在眼前,满脸泪痕的叶佳佳。他怔怔地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那张清秀的脸,混沌一片的脑中却无法立刻就反映出她的名字。
  “你——”他艰难地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酒精又开始发挥作用了,一阵眩晕让胥非的整个身躯摇晃了一下。
  正准备弯下腰去拾手机的叶佳佳顺势用自己娇小的身体去扶住了胥非。一股温暖从他们身体接触的地方一直传到了胥非的心里,好久了,好久不曾有这种温暖了!沈然让他的心凉透了,凉到了他感觉自己的那颗心也许再也没有解冻的那一天了。那是一股怎样的力量啊,竟然让他在瞬间感觉到了如此巨大的温暖!恍惚中,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那个给他带来温暖的小小的躯体。顿时,他感到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感觉那个小小的躯体在他怀中轻微地颤抖着,那一抱在他面颊上轻扫着的发丝,带来了一缕馨香。
  “沈然——沈然——是你——是你吗——啊——你回来了,回来了——”
  胥非说着,已经吻上了叶佳佳的唇。
  叶佳佳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吻,这是她在梦中默默期盼了多少次的啊!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她明白,这吻是不属于她的,是酒精在支配着胥非的大脑,一旦他清醒过来,他的心里依然只装着沈然,那颗心是她叶佳佳永远也挤不进去的。就是在那唇舌的交融中,她所感到的也不过是胥非对于沈然的爱,那么深的爱。就是那份爱啊,那份爱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她不想去恨沈然,可是又不能不恨她。
  胥非的身后——包厢里,传出一阵哄闹声,似乎有几个人被解除了障眼法,开始注意到门口发生的事情,接着其他的人也跟着围拢了上来,他们一边向门口涌过来,一边用带着醉意的声音起着哄:
  “喂!胥非——不错嘛!啊哈哈哈——”
  “精彩啊精彩,现场表演哦——”
  这时,胥非象被突然惊醒一般,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叶佳佳,并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头即将来袭的怪兽。
  “不——不!你不是她——不是!!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叶佳佳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会醒得那么快,连一点点回味的余地都不留给她。胥非吻了她——那是她的初吻啊——可谁知道呢?胥非不知道,那些在一旁起哄的同学朋友们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是胥非在被惊醒之后冰冷的眼神。我觉得自己更暗,更小,更不起眼了。
  “对——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我喝多了,刚才失态——真是太抱歉了——”在确定是自己做了错事之后,胥非一个劲地向叶佳佳道着歉。可是他不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叶佳佳的心里留下一道伤口,一道深深的伤口,也许永远无法愈合。


  (四)后记:人世间究竟存有多少不能结束的故事啊!结束了反倒好,毕竟是圆满了,无法结束也就无法圆满,永恒的牵挂,只能换作永恒的负累;牵挂着真的好吗?放得下吗?偶然的午夜梦回,仍旧固执地把自己投进回忆的旋涡里,任其旋转撕扯,偏不忍离去。渐渐的,心中的万丈波澜开始变成了一圈圈无精打采的涟漪,接着心便平静了,平静得象是没有了呼吸。

  同学聚会在一阵喧闹中散去了,很多人相约下次再见,可叶佳佳却已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会参加这样的聚会了。
  她甚至后悔参加了这次的聚会,她是如愿以尝见到了胥非,可是见到了又怎样?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了最想给的人,但那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自己象个小丑般成为旁观者的笑料之外,什么也没改变。
  她真想嘲笑自己,她的初吻只不过是胥非酒后的失态。在那一瞬间,胥非的眼里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叶佳佳,他看到的是沈然,否则,叶佳佳在胥非的眼前只是空气。
  一种深得无以自拔的困顿,让叶佳佳再一次想从人群中“消失”。她想要宁静,但是她的幸福似乎永远无法与宁静并存,如果要她作出选择,她会选择宁静。
  可是就在叶佳佳想要“消失“的时候,很意外地,一封来自沈然的email出现在了她的邮箱里。
  “叶佳佳同学,我是从校友录上得知你的email地址的。也许这样很冒昧,我也考虑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决定给你写信。
  也许你已经知道,我就要结婚了,当然并不是如大家所想的,和胥非,我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说起来有点傻,我不知道我是否爱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但我还是决定要和他结婚,我有我的理由,也许这理由在我自己心里都有些站不住脚,但我确实已经决定了。
  上次的同学聚会我没有去,你一定知道是因为胥非,为了让他死心,我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他了。同学聚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甚至有点嫉妒你。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他,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情敌,真的,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因为我一直很骄傲,骄傲他心里只有我。可是现在,呵呵!一切都不同了,我把自己的自由交付给了一段自己选择的婚姻,也许在冥冥之中我能感觉到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但我不打算回头了。
  好了,言归正传,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给你写信,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你给他幸福,让他明白他的幸福不在我这儿。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他的女人,而不是对一份无望的爱的执着。你可以给他看我的信,你甚至可以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他结婚。
  我不多说了,希望你和他都能幸福!”
  沈然的email把本已是困顿不已的叶佳佳带进了一个旋涡里。她迷惑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她以为自己一直都只是个灰头土脸,战战兢兢,躲在暗处的小丑,她没有想到,那高高在上的沈然竟会如此清楚地看到自己,更没有想到,那女神一般幸福的人儿会嫉妒自己,还会如此直接,如此出乎意料地把那个自己暗恋了多年的胥非让给自己。
  这一切仿佛都是梦,因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在读完了email以后,叶佳佳立刻便决定要去见一见沈然——去见一见这个她一直都是仰视着的幸福的女人。
  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就抛弃摆在眼前的幸福,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再爱胥非了?不,从她的字里行间,叶佳佳清楚的感觉到,她是爱着胥非的,她的爱和胥非的一样深。
  叶佳佳是在沈然结婚前两天见到她的。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就在沈然即将用作“新房”的,已经被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家里。
  “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一当叶佳佳坐定之后,沈然便以一种自信而坦然的语气开门见山道。
  叶佳佳却没有立刻答话,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眼前这位自己一直默默崇拜着的,嫉妒着的,有着阳光般灿烂且自信笑容的昔日同学——她长发及腰,没有刻意梳理,却自然而清爽地垂落在粉绿色高领毛衣上;一副精巧的细黑边眼镜并没有遮去那双眸子的半点光辉。
  “佳佳,后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正好我娘家这边还缺个伴娘。”
  见叶佳佳一直在一脸严肃地观察着自己,沈然机敏地挑起了话头。
  “哦——不,不——”叶佳佳的思绪突然被沈然的话拉了回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窘态,便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你有事不方便来,也就算了——”说着,沈然浅浅地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却如同自言自语,“大过年的,大家都很忙啊,真不该挑这个时候结婚,呵呵!想热闹,反倒清静——”
  听了这话,叶佳佳本想改口说愿意当伴娘,可前后又一想,终是没有开口。
  在叶佳佳的心里,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在沈然的面前所感到的自卑——这是一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障碍,别人不知道。
  去当沈然的伴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她的陪衬,这无疑会把那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垒得更高。
  “胥非——胥非怎么样了?”沉静了几秒钟后,沈然又开口了。
  “他——”叶佳佳迟疑了片刻,她很想搪塞着说“他很好”或是“他还不错”,可是,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动让她无法这样搪塞,于是她说:“他很不好,很颓丧,他一直没有忘记你,可是你——”
  叶佳佳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沈然的眼睛红了,两行泪从那薄薄的镜片后流了下来。
  那一时刻,叶佳佳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她先后看到了这一对相爱至深但却要分开的恋人,在她面前因为情伤而失态——她是爱着胥非,这不错,可与其说自己是“第三者”,还不如说自己是个“见证人”。
  然而,她无法感谢上天让她来见证这样的伤感。
  沈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擦干了眼泪,重又戴上眼镜,甚至很勉强地迫使自己笑了一笑——叶佳佳能够体会得到:笑容,是沈然战胜自我的一件武器。
  在情感上,女人是弱者,但是叶佳佳眼中的沈然却时时刻刻都是强者。在那一刻,叶佳佳似乎明白了:沈然是怎样在用笑容和自己的脆弱抗争着。
  “对不起——”沈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刚才有点激动,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说着,叶佳佳向沈然送去了一个默契而真诚的微笑。
  “佳佳,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确实没错,但是很遗憾,由于某些原因,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没能成为好朋友。不过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能成为好朋友的,你说呢?”
  叶佳佳愉快地点了点头,她似乎只能点头,她没法拒绝沈然,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沈然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也许,从来都是她自己因为自卑而对沈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种敌意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沈然会心地笑了。可是笑过之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渐而忧伤。叶佳佳看得出,有一团乌云正笼罩着她,尽管她一直很小心的掩饰着,但是那忧伤最终还是流露了出来,也许是她不再刻意掩饰的缘故。
  她开始平静地诉说。
  “我一直都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又不知道找谁,我的朋友很多,可没有知心的,也许你不信,真的没有,也许是我太谨慎,太多疑,我总认为别人不能完全理解我,也就索性把自己的心事全藏起来,包裹得好好的——但是,你——很奇怪,在这之前,我对于你除了名字和长相,几乎一无所知——可我却很愿意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我觉得你能理解我——也许是因为我们心里装着同一个人吧——”
  叶佳佳点了点头,默默地认同了沈然的说法,也示意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结婚的对象是我的初恋——大家都以为我的初恋是胥非,那是我欺骗了所有人,我欺骗了胥非,我是他的初恋,但他却不是我的初恋——他叫李言,是我的高中同学,在认识胥非以前,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是因为胥非,我才离开了他——呵呵——很讽刺的是,现在我又因为他而离开胥非——”
  “你爱他吗?更甚于爱胥非?”叶佳佳忍不住打断了沈然的话。
  沈然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叶佳佳,在某一个瞬间里,眼神几近空洞。
  “我怀孕了!”
  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从沈然的嘴里悠悠地飘了出来,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却让叶佳佳感到一阵莫名的惊跳。
  叶佳佳想到了胥非,想到了那个蜷成一团,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已经三个月了,不能再拖了——我不想打掉孩子,我害怕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所以我必须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我只知道,在这个孩子来到我的身体里的时候,我是不爱他的,那时候我只是和胥非赌着气,就跑去找他,可是那时候,我的心里,脑子里全是胥非——然而,我改变不了事实,走出了一步,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对于我是没有退路了——我也很幸运,他愿意和我结婚——”
  沈然继续平静地说着,也不去顾及眼前叶佳佳的惊愕,她只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诉说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她便可以彻底地解脱。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仿佛已经沉到另一个世界里的沈然和叶佳佳拉回到了现实里。
  沈然立刻起身,整了整头发和衣服,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捧着一束火红玫瑰的高大男人。沈然把他让进屋里。看见叶佳佳,他很有礼貌地向她点头示意。而后,他立刻转向沈然,说:“然,后天穿的衣服做好了,要去店里看看吗?”
  无须介绍,叶佳佳知道,这个捧着玫瑰的高大男人就是沈然的未婚夫李言。
  看着他,叶佳佳突然感到有种饱含着凄凉的伤感从心里涌了上来——和这个男人相比,胥非真的象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没有告别,叶佳佳从那个男人进来后还没有关上的大门溜了出来,离开了沈然的家。
  但没走多远,沈然就追了出来,把一张印着金色“喜”字的大红请柬塞到叶佳佳手里,并嘱咐道:“如果有空就来陪陪我——另外——请不要把我今天对你说的事告诉胥非,我想在他心里留有一点美好,也保有一份尊严。”

  一杯浓浓的咖啡,一本《富爸爸,穷爸爸》,便是叶佳佳在摆脱了白天的喧闹之后的全部生活。她对于理财之类的学问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是想从书本中找到一点点启示,一点点理智,抑或是一个虚幻的盾牌。
  沈然结婚了。虽然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但也没有听说有任何阻碍那场婚礼顺利进行的事情发生。
  叶佳佳感到一阵失落,就在婚礼的前一天,她还在心里默默期盼着会有某种奇迹出现——是什么样的奇迹,她说不清,她希望沈然能回到胥非身边——可那毕竟只是一个梦想,一个连当事人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的梦想。
  她也想去见见胥非或是沈然,但最终她还是呆在了家里,哪儿也没有去。
  叶佳佳这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她的爱恋,她的希望,乃至她的存在都没有对她所关注,她所在意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仿佛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了的,她所能做到的只是默默地看完这整个的经过。
  然而,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清秀却平实的脸,她突然明白了: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她还没有真正走进去过,而属于她的那段动人的故事还没有发生;她可以悄悄地走开了,但她是去打开另一扇门,门另一边的世界将是属于她的,在那里,她将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文/兰色缎带

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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