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幸福，却始终离我很遥远，曾经被真实赐予，然后突然被狠狠抽离。
（一）
那年的冬天，来的似乎特别的晚，已是十一月底的天气，可是中午的空气里还是有着暖和怡人的温度。我一个人慢慢在街上走，双手插在宽松外套的衣兜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和往常一样，我还是去了那家超市。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尽管世界很大，可是，对我来说，甚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出门。我没有什么方向，也许，只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个叫做家的冰冷的地方。也许，还因为，在形形色色忙着购物的人群里，脸色苍白的我，是如此的不起眼。我喜欢不被人注意，就像我已经习惯了孤独时刻跟随。我喜欢跑去烤鸡的柜台闻鲜香的味道，也喜欢跑去西点柜台看各种各样的蛋糕，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它们提醒我，生活是还有如此鲜香的味道。
从来没有想过，爱一个人，也会如此的寂寞！甚至，有时候，比一个人的时候还要孤独！爱，对我来说是个如此遥不可及的名词。我把与他的这份爱情看成是一团火，那丝温暖自己已渴望了几千年，他只给了我一点温暖，我就急着向他的方向飞过去。灵魂已被冻结的太久，最好把自己连同自己的灵魂燃烧成灰，希望另一半也是如此。这份偏激导致了我的感情的终结，我喜欢被占有，也喜欢占有只属于我的男人和他的心，为了这份占有，我想，我可以为了他而活，也可以为了他而毁灭。只要他爱我，爱我，爱我！！我不计较应该付出多少，事实上，那个时候的付出对我来说已经超过我的负荷。他染上了吸毒，没有办法可以戒掉，我忍受他打我，而没有一丝反抗，；他拿烟头烫我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皮肤上嘶嘶的声音，伴着焦臭的味道，可是，我感觉不到疼痛，我直直望向他的眼，在那里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楚。没有眼泪，干涸的心让我的眼泪也消失了踪影。
暴力，从小对我来说不是个新鲜的名词，那个我应该叫做父亲的人，他只喜欢用拳头来说明一切，却由此见证了一个父亲的失职。他让我亲眼看着一个女人在他的拳头下付出了30年的青春，而她却像一棵在风雨中飘摇的树，只能待在原地，在风雨中受苦。多久以后，我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起，我也变成了这样一棵树，因为我和母亲一样，都爱着自己认定了的那个男人，尽管那两个男人，都只喜欢用暴力说话，不时地让自己承受一次又一次煎熬。女人，有时候是真的蠢，宁愿为了爱一个人，放下心头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灵魂和自尊。我以为在风雨过后，他对我温柔的抚慰和内疚伤痛的眼神是爱我的表现。
他爱我，就已经足够，不管他是不是把我带向了另一个沉沦苦海。我以为他爱我，爱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拯救。我像是一只飞蛾，在一片漆黑中没有方向，只看到了一点星火，就奋不顾身的飞上前去，不管前面是不是毁灭！
我中了他的蛊，变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女人。不管他怎么打我怎么骂我，我都可以转身忘掉，我原谅他的一切，“他爱我”是他对我做一切的借口，然后，我默默承受。他对我暴扈之后的温存，是我永远贪恋的借口。我开始拼命工作，但是，谁都知道，在一个吸毒的人面前，再多的金钱也经不起挥霍，何况我是一个这样默默无闻的靠打工谋生的小人物。
我开始频繁出现在医院。当殷红的血液从透明的管子里流过，针扎的疼痛让我有片刻的畅快淋漓。我想，什么时候我会逃离这一切呢？逃离之后一切应该可以回复到宁静了吗？但是，他的痛楚的眼，让我心疼的这个人，我想，我甚至可以为了他死，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他而活！他需要我，或者，至少可以说，他需要我的钱——我卖血得来的钱。
日子是苍白的，或者，我的日子除了苍白，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别的颜色。快乐是什么滋味，我想我快要不记得。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推开门，空气里有腥甜的味道。我认得那味道，20岁那年夏季的一个傍晚，父亲突然又对母亲大打出手，从来不知道反抗的母亲突然对他的拳打脚踢开始有所回避，他的表情除了吃惊，还有更大的愤怒：逆来顺受的母亲，竟敢有所反抗？！他操起案板上的刀，我赶紧扑上去，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他的那把刀已经砍下，血流如注。空气里一下布满腥甜的味道。母亲住了院，医生说还差两厘米，你们的母亲就会毙命。我想，好人终究还是有好报的吧。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她被外婆配于我的父亲，是我母亲最大的悲哀。我以为这一刀会把母亲对父亲的感情砍断，事实上如果母亲要同他离婚，我一定赞成。可是，到最后，我终于看清一件事：我的母亲爱我的父亲，胜过于她爱她自己。可是我的父亲不爱她——一点都没有！这是个标准答案，母亲做了那样一棵树，她的根深扎在这个家里，只因为她爱着的那个男人，尽管他不爱她，尽管他不顾夫妻情分砍了那一刀。
当我推开门，看到他斜斜的躺在那里，手腕上有已经凝结的褐色血痕，地上的红色液体刺眼的铺了一地。粘稠的，带着浓重的腥味，让我不知所措。我走上前去看他，竟然没有任何的惊慌，我感觉他像在甜甜的沉睡，好象明天一早他又会醒来。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我想，他应该走的很平静，甚至，在他走之前都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一个这样爱他的女人需要他。
我想，我应该要做些什么！可是，那一刻，我脑中除了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白。我已经不要什么诺言，不要天长和地久，我想用忍耐和坚持去换回一份自己的生活，尽管走的很难，可是，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给你的，你就得承受。这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只是我的一相情愿，是我要把我的所有放到他的身上，是我认定他是我爱的那个人，是我认定了他是爱我的。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爱我，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什么拯救。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的口袋中只有几十块的零花，每天拼了命的工作，脸上的憔悴和身体的劳累，换回的是一份不堪的爱情和一份不堪的生活。但那又怎样？！在我出生的那一霎那，我已经坠入一个不堪的家庭，注定要拥有一份不美满的生活。他的无声离去，他的离去时舒展的眉，让我所有的付出都无声的崩溃。
我想，我应该要哭出些泪水来的，可是，从那以后，每晚，我除了坐在阳台上拼了命的抽烟，掉不出一滴眼泪。香烟是很久前买的，韩国烟，细细的烟身，淡雅的绿色包装，以及清淡的薄荷味，可是，抽到嘴里，于我，却有刺入灵魂的苦涩，我把烟一直吞下，感觉到它进入我的腹腔，喉咙干涩到疼痛，有一种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错觉。我坐在12层的阳台，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被黑暗吞没，直到远远近近的霓虹亮起，像天上的星星，坠入凡间。耳边，有车水马龙的喧嚣，这是座不夜城，到了晚上，它才是风情万种，柔情万丈的，有多少男男女女纸醉金迷，醉生梦死，而我呢？一个生活的一塌糊涂的人物，除了在这儿抽烟，还能做些什么？最可笑的，是这间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我认为深爱过我的男人。是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以为他是爱我的。但现在，谁也不知道答案！或者，现在的答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东方露出了一片绚丽的彩霞。我想那儿是否有一大片的玫瑰园，是否有天使在其中歌唱，嬉戏。人间没有快乐，那么在天上，是否真的有极乐？我大大的猛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的把它摁灭在阳台上。我直起身，站在阳台上，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展开翅膀，我开始大叫，歇斯底里的：哈利路亚……
我想，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了疯子。而那时，我离疯子的确已经不远了。
（二）
不是没有恋爱过，可是盲目的付出，年少轻狂和对感情生涩的把握，让我在这段爱情里迅速消瘦，一味的付出，未必会有回报。我喜欢狠很的爱一个人，我喜欢把自己整个世界全部倾斜到另一个人的世界里，甚至从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承受的起，我害怕自己把握不了幸福。幸福是只蝴蝶，稍作停留就会消失不见。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道理，从小就习惯了羡慕别人的幸福，自己远远的躲开，在别人脸上看到过快乐的红晕，然后感觉到苍白的自己有多卑微，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这是命运安排给我的，我只能承受，我像一朵只能在黑暗中盛开的花，已见不得一丝阳光，快乐偶尔来临我便会不知所措。我想，没有了爱情我也一样要活，是的，我要活的更好！既然我没有办法从他人那里得到我要的幸福，那么，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活的好一些呢？我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另找了一份外企的工作，只为了要换一个新鲜的环境。台湾人的公司，习惯把员工当作机器使用，用最低的薪水来替公司创造最高的效益。而我所在的部门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国，除了我们的头，是两个男人，其他的，放眼望去，都是女人。女人是自私又敏感的动物，虽然我也是个女人，但我更愿意同男人打交道，他们不会像女人那样斤斤计较。我的到来，迅速构成了她们的威胁，她们把我的沉默寡言和冷淡表情当作是我的一种手段。我成了她们排挤的对象。事实上，我无心要争夺些什么，活着已经太累，工作表现的好与坏，自有老板去评说，我只管做好本分的事情。这是一直以来我对工作的态度，没有惺惺作态，更没有争权夺利。
只是有时候，面对手上满满当当的工作，自己想不明白：同样是出来打工的，同样是为了一份生计，放彼此一条生路不好么？为什么要勾心斗角？！那时侯，我是个多么柔弱的女子？！天真的以为我不犯人，人不犯我。满身倦怠的不想卷入职业的战场，可是后来，我渐渐明白，一颗忍让自此的心是换不回同样的东西的。该争取的东西，我不会再轻易放手。既然她们认定我是来和她们争夺，那么，我又何必退让至此！让自己委屈到这般田地？！我不怕付出，也不怕付出了得不到结果。已经是不要命了似的不顾一切，这样的一份心境，我还怕什么？！
我是真的投入到这场战斗中去了，我整装待发。
我开始不停加班，上面给的工作，我只允许自己用一半的时间来完成。没有人知道在我整夜整夜的加班后，在每个凌晨，对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脸和黑色的眼圈，涂抹着那些花掉我一半薪水的护肤品和眼霜。我承认，那些东西，确实是物有所值，它们真的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它们让我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又变的神采奕奕，脸上的疲惫已经烟消云散。上班时，迎上那些女人妒忌的眼神，我承认，我是有些淡淡的，甚至是变态的高兴的。因为，比起那些半老徐娘，至少我还有青春和美貌。我已感觉到那帮女人变本加厉的排挤，有时，甚至是诽谤。那段时间，我一下子变的清瘦，可是，我的精神，却越来越好，我像是一只接受挑战的兽，因为刺激而觉得兴奋异常，双眼也亮闪闪的，看起来，起色很不错。
我已经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波澜不惊。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和他的一切，我的支离破碎的家庭。在这里，我除了被认定是个构成“威胁”的女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有多么不堪。没有了他的日子，我开始善待自己：离开那个冰冷破碎的家，我租了一间小屋子，我要求母亲同住，可她只是淡然的点头，我从她脸上的皱摺里看到了辛酸的无奈，我知道，她一心还是想为这个家操劳，她的根已经深扎在这里，若要她离开，她真的会不知所措。而她还会顾及若她也走了，这个家真的会就此散架。她，还在那里苦苦撑着这份艰辛。她没有说任何挽留我住家的话，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除了带给我压抑，没有任何快乐可言。而从小自闭的性格，让她亦明白我有多倔强，我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
我开始为自己买成套的护肤品，变的迟钝的对时尚的触感也渐渐苏醒。脸上干燥苍白的皮肤开始有光泽，身上开始穿简约干练的套装。袅袅娜娜走来，喜欢身边萦绕香水的清香。对CK one的香水，一直是有浓浓的眷恋的。因为它既有男士的干练又有女性的幽雅，二者相互融合的如此完美。我喜欢在工作间隙静静的嗅着手腕上它的味道，闭上眼睛仔细回味：有檀木的幽香，薄荷的清爽，海洋的气息。这是我善待自己的开始，我慢慢懂得：一个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太委屈了自己。我要我自己即使是在输的时候，姿态永远都新鲜。
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人，很少和别人沟通，不是不想，在小时候我就发现，别人永远不会像我倾听他们的烦恼那样来倾听我的。每个人都自私，可是他们却不允许我自私，只因为，我永远不会在他们暴露脆弱的一面时，对他们说不，然后径直走开，我做不到。所以，我变成了一个倾听者，慢慢丧失了倾诉的权利，我的所谓的朋友，对我，一向是如此。我要承认一个事实：是的，我没有朋友。我觉得自己的心老的很快，已经不能再相信任何人，。若不是他，我想我会永远都这样认为。
（三）
每一个清冷的早晨早早起床，然后静静洗漱完毕。抓起背包出门。
每一个上班的早晨，都始终重复这样的步骤。
渐渐地，我开始喜欢一个人乘车的快乐。其实，不能算是快乐吧。只是，看着车窗外忽高忽低的风景。一面面向身后倒去，新的画面又紧接着印入眼帘。思绪漂浮着，没有方向，亦没有了距离，愁闷和哀伤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心中有着宁静，和因为暂时的忘却而淡淡涌出的喜悦。
这样一个人寂寥的生活，而我竟然渐渐感觉不到辛苦和寂寞。一颗心也慢慢在岁月中沉淀。原来，安静的生活也一样可以很美丽。
可是，生活还是日益沉重。记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轻盈如天使羽翼般的自由已经不见了踪影。剩下一份无奈和艰辛我独自品尝。说不清自己夜夜在渴求着什么。孤独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对于我，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难分难舍。在时间的长河中，丧失了倾诉和被抚慰的权利，无论怎样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如今，我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自己对决，和时间对决，和爱情对决，虽然明白在这样的拉扯中我永远都得不到我要的答案。
一切，都是宿命。
我愿意承受！
一天早上上班时，头径直走到我的桌前，用手指轻轻敲着我的桌面：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有事和你说。我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有点暗暗的窃喜，有一丝期待，也许我的机会就要来了。虽然我觉得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快了些，但这是好事，不是么？！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用这个词，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词能够形容他。这是我可以给他的唯一评价，虽然，我无意中已经从那些女人嘴里陆陆续续听说过他不少坏话，但这也不能影响我对他的印象。而且，他的好坏与我没有太大的冲突，不是么？只要他能肯定我的工作，对我来说，就是最好。有一度，我曾经以为他是和我一类的人：在人群中，我们永远都是最沉默的那个，身边的纷纷扰扰在我们倔强不语的双唇间，在轻轻挥手间就可以化为了袖底风。我始终和所有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于我，只是性别上的一字之差。他，也不例外。因为我知道，男人一旦被女人披上了爱情的外衣就开始锋芒毕露，变成了一柄伤人的利刃，致命于无形间。我还不想，被人一刀毙命。已经有过一次，我不想被伤第二次。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虽然我的视点落在那张桌子上，但我能感觉到他隔着镜片的眼睛正看着我。他说，有个客户，他指定要测试一批产品，但是测试这批产品的程序还没有完成。这儿有些资料，你先去看一下，下个星期开始正式开始设计程序，这批产品对客户来说也是全新开发的，第一次测试，很重要。所以客户那边会派个专人过来协助你完成这项工作。我的眼睛开始看向自己的皮鞋，那是双百丽的粉色小牛皮镂空花纹镶钻的高跟鞋，细碎的小钻石在桌底下暗暗发光。我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懒懒的，但是明显有倔强的味道：不需要，我一个人可以的。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片刻的沉默，头不说话。我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他的眼珠很黑，黑的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他慢慢的说：这个过来协助你的人我认识，是我同学，人很好，他很有经验，他来协助你的话，你的进度会提高不少。
好吧。随你。我走了。拿起桌上的资料我转身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听到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叹息，他低沉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你这是何苦呢？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累么？我轻轻摇摇头，不可能，一定是我的错觉。难道他已看出我的软弱？！一开门，不意外的，又迎上她们妒忌猜疑的眼光。我甩甩头，甩开了她们的敌意，却甩不开他的那声叹息。我开始研究资料，心头却乱乱的被缠上了一些枝枝蔓蔓。
那天回去，自己一个人搬了一把椅子到阳台上坐着看日落，点了一支烟，吞入腹腔的烟，还是一如既往的苦涩。我以为有了新的开始，一切都会不同。自己努力生活，全心打拼。一颗心把寂寞埋藏到最深处，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可是结果还是被人一眼看穿！自己真的可以那么洒脱么？那些嫉妒的目光，破碎的家庭，完结的爱情，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的友谊，原来我都那么在乎！坚强，只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儿罢了！！我弯起嘴角苦笑。
太阳永远那么美！早晨初升的瑰丽，傍晚下坠的靡丽！从来没有改变！只是我却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到头。也许，我真的是在守侯，守侯一个可以救我逃离这片沉沦苦海的男人。他的叹息声又在我耳边幽幽响起。
（四）
又一日，我独自坐在公司餐厅午餐：一杯奶茶，一份三明治，简单清爽。早已过了午餐时间，我才可以这么容易的选一个靠窗的位置，享受午后温暖怡人的阳光。我一边吃一边发呆，思绪和眼光不知飘向何方。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头已经走到我面前，目光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年轻男子。他们一起在我对面坐下。头说，这是我的同学，专门被派来协助你这次设计测试程序。韩文生。
韩文生，真是人如其名。很有书卷气的一个男人。我放眼打量他：浓密微卷的头发，长长的睫毛，白净的皮肤，嘴角挂着淡淡浅笑，让人觉得很有礼貌。他也朝我这边打量，我看到他眼中有东西一闪而过。我别开我的眼光，低下头开始沉默。虽然我向来觉得和男人相处要比和女人相处容易的多。特别是像我这样不算太丑的女人。可是我也明白一个道理，女人和男人若是走的太近，很容易生出事端。自己已经觉得活着太累，要是让我再为了一份感情伤神，我宁愿选择不要！
头始终在旁边注视着着一切。他看到我低下头，竟然起身告辞，扔下一句话：这个项目你们要尽快搞定，上面催的很紧。
我呆呆望着他瘦弱的背影出神。那声叹息又若有似无的萦绕在我耳畔。却像从来没有过那样不真实，让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许，真的只是错觉而已。
他朝我的方向看着，我低着头，却还是感觉到他的眼光。他伸出手时，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有些诧异。原来是不经情事的一个男人！
世间少有。这样单纯的男人，恐怕已经死绝！可是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你好！我是从北方来的。韩文生。请多指教！”他伸出手来，眼神诚恳到让人不忍拒绝。我迟疑着伸出手去：“你好！合作愉快！”。指间不意外的碰到他掌心的温度，我的心头一阵轻颤。午后的阳光，对我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在中央空调全副装备的公司，我的手还是冰冷！快速的缩回我的手，虽然我很贪恋他掌心的温度，可是我不想让自己贪恋到沉沦。
与韩文生开始正式合作，我们开始投入到忙碌繁杂的工作中。韩文生，真的是个很好的帮手。他的脾气和耐心都极好，待人接物温逊有礼。做事认真投入到经常忘记下班时间，我们两个经常错过吃饭已经不足为奇。他经常叫外卖，每次都会叫上两份，从来不会落下了我的。我把钱放到他的电脑键盘上，每次他都如数奉还，我不想在办公室里与他为了几十块钱拉拉扯扯，心想改日等他要走时请他吃份大餐算作报答。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独自享用三明治。
（五）
韩文生的脾气和我很像，一个问题，他非要弄到完全透彻方肯罢手。在他面前，难题似乎都不是难题。我不得不承认，与他一起工作，是种享受，我受用不少！与他在一起工作是如此和谐的一件事情，仿佛我们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这种默契。所以，当天的事情，我们永远齐心协力当天做完，绝不拖到第二天。我不是那种整天没事喜欢摆弄是非的女人，与其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用来工作。不光是为了上面给的压力，还因为我周围有那么一群整天盯着我，对我百般挑剔，希望我早点下不来台的女人。
测试进展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与此同时，韩文生看我的目光一日比一日炙热。多数时候我装作没有看见，若无其事的转开眼去。可是有时候我感觉我的脸颊一阵发烫。一颗心，还被伤害的不够么？我不想再为情所困。也许像我这样的女子，爱情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奢侈品！付出太多，我已经没有再给予的勇气。
虽然如此，面对他专注的眼神，我还是会无所适从。有时候我躲过韩文生发烫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办公室窗帘后面有双眼睛若有所思的定格在我身上。在我看到他的一刹那，马上闪躲开。
我是何等敏感的女子！我自知头对我是有些异样的感觉的。只是因为我以为那些全都是我的错觉，而没有放在心上。我也宁愿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开始觉得有些四面楚歌的味道。
那个测试项目做的出奇的顺利，心情也有些好转起来。转眼，街上已经挂满各种红红绿绿的饰品，翠绿的挂着精致小东西的杉树随处可见，会唱歌的圣诞老人被摆在各大商场的门口。女孩子们穿上了漂亮的靴子，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圣诞就要来了。
韩文生今天老同学聚会，一到下班时间就被call了去。他邀请我同去，我最不善交际，最怕去人多的地方，况且，这样和他去见他的老同学，这又算他的什么人呢？
整理完手头的资料已经九点多。走出公司办公大楼的门口，寒风入骨。我竖起衣领，天气已经很冷。虽然如此，对于这个南方的城市来说，下雪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是多盼望着下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我抓着手机，无聊的左右晃动。手机链上银色的挂件幽幽闪着光，有些落寞的，清亮的。手机一直很沉默，整整一天，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条短信。感觉自己被隔绝，整个世界只有我自己。
不是没有过过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为什么今晚觉得特别寂寞？也许是大街上一对对旁若无人拥吻的情侣；也许是因为大街上喜气洋洋到处欢腾的气氛。
没有人可以依靠，想回到那个家。母亲是我唯一的想念，可是，现在，母亲一定已经睡下，我有何必只是为了自己一点点的寂寞而要去打扰她的休息！？
于是，在有些清冷的大街上闲荡。没有方向，孤单一人，去哪里都是一样。问问我自己，此刻最想念的人是谁，脑子里浮现的那个人吓了我自己一大跳：竟然是他！那个给了我一声叹息的男人！
（六）
测试程序已经基本完成，只要再经过验证，就可以正式交差。也就是说，不用多久韩文生就要回他自己的公司去了。每当想起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在工作上很少有人这样帮我，而在生活上他也确确实实照顾了我不少。这段日子，不长也不短。明知道不可以对任何人过分依赖，对他竟然这样不知不觉心生了不舍。也许，我并不是不想要，只是怕代价太沉重，我负担不起。所谓的坚强，也只是用一些武装让一颗心强硬，不至于被伤害，或者在被伤害时能够承受的起。事实却是，其实自己是个害怕被别人伤害的胆小鬼。
很快，十二月的二十五号来了，圣诞节。我们公司举办晚会。我与头，韩文生坐在一起喝酒。程序已经验证完毕，交给了客户。我想，头这样安排我们坐在一起，也许是要好好为韩文生告个别吧。想到他要走，心情还是有些灰暗，我在一旁低着头喝酒，红色冰冷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透过清亮的玻璃杯，我的手指被映上了淡淡的酒红色。有时候不经意的抬头，看到这两个男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停留在我身上，然后在相互交汇的一刹那又快速移开。我们三个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我甚至感觉到压抑。“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希望你能高兴。”头首先打破沉默。但却让我觉得奇怪，是什么事情让我能高兴呢？难道是客户那边对我们设计的测试程序赞赏有加么？我有些困惑地看向头的脸，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出很分明的轮廓，虽然是有些颓废的气焰，但是，这样的男人，很容易让人深陷，他对我来说，像谜一样难以捉摸。
韩文生，在旁看着我，他不说话，只是浅浅的笑，若有所思的拿着酒杯。
头说：“韩文生不走了，他留下来，正式成为你的搭档。这也是上级的意思。但已经征得了他本人的同意。”
“为什么？！”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不由得喊出声。
“不明白么？你！是因为你！全世界都明白，只有你不明白么？”韩文生终于开口说但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让我震惊，虽然我一直都知道的，心如明镜，但他这样直白的说明，当着头的面，让我如此措手不及。而此刻，他的眼看牢了我的，如此犀利，而直接，仿佛看穿我所有的软弱。就好象一个小孩子宣布他不需要玩具。而事实是他根本就买不起这个玩具，他明白这是种奢望。因为没有办法拥有而一直压抑自己的这份渴望。在他面前，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无所遁形。所有的伪装一层层被撕下。
头首先端起酒杯，咣砀咣砀碰了我和韩文生的，一仰头，把一杯酒喝的一干二净。我看见他脖子上的喉结微微颤动，若隐若现。无法捉摸他喝下酒的心情是苦还是甜。我也拿起酒杯不停的喝，酒浇入愁肠，就像火焰般滚烫。却浇不熄我们心头各自的心事。我们三双眼睛，都变的晶亮，虽然醉眼朦胧，但三个人有多么奇妙的景象：我望着头的，韩文生望着我的，而头又望着韩文生的。这样纠结不清的关系，怎样才能做个了断，虽然我不想被伤害，但起码，我亦不想伤害了其他人。但这样的情形，谁也无法安然抽身以退。也罢，此刻我只想一醉方休！等到晚会结束，我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朦朦胧胧间，有人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我被放到了车上，汽车开动了，再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的紧，一时间，我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围雪白的墙壁，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家。我猛的从床上跳起来，碰翻了枕边盛了清水的玻璃杯，看看昨晚穿过的黑色丝绒洋装，还好好的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已经不成样子。听到了我发出的动静，韩文生跑了过来。这是他在这边的宿舍，一室一厅，是公司给他安排的房子。他的眼神中写满关切，“你，还好吧？！昨晚你喝醉了。不知道你地址，所以，就先把你带到我这边来了。你睡床，我，睡沙发。我已煮好早餐，代你向头请了一天的假。你先好好梳洗一下吃点东西吧。”
我半坐在被窝里，韩文生，靠近我坐在床沿，双眼紧盯着我的脸，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憔悴的像个鬼一样，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狼狈。可是，在他那么转注的眼神里，我发现，他是真的很在乎我，和我说话时，态度紧张的让我心里阵阵发暖。有多久了，自己没有这样被人关心过？流离失所的日子，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很渴望一个家，有自己所爱的人，一早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吃他做的早餐，或者为他做一顿可口的早餐，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曾经与那个人在一起时，自己那么努力的生活，为了他，也为了自己所追寻的幸福。可是，结果，还是未能得到。也许，是自己付出的太多。已经失去了方向，走的太远，已经回不来。
急急起身，快速梳洗完毕。道了声谢谢。在转身关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他那张失落的脸。他拉住了我的手，他说：“Julian，对你自己好一些。”我像只惊慌的麋鹿，逃也似的奔跑着走了，一路上，我问问我自己，对他是否太过残忍。
不起，我不想再次沉沦，换回满身的伤痛。你的爱情从未开始，对你，爱情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而对于我，一颗心早已经被伤的千疮百孔。看过我母亲真心付出的几十年的青春，看看自己为了爱情付出过的血泪。不，爱情，于我，是一件奢侈品。我无法控制，亦无法享受它的美好。也许不完美的，是爱情本身，不是我，或者你，也不是他。就像一杯水，水本身就有问题，我们不能说是杯子的问题。如今，对于我来说，这个杯子都已经破碎不堪。我怎么才可以从容接受？！
世界上没有收留我的地方，但我知道有一个人的怀抱永远都会为我敞开。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真正的家，父亲永远都不在。母亲一个人蹲在门口整理蔬菜，她是这样寂寞，穿着破旧的外套，发福的身材，已经花白的头发，一时间，我发现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的苍老了。这样的一个女人，一生的爱全部用来付出给不爱自己的男人，青春就像从来没有开放过的花蕾，没有绽放已经枯萎。而捆绑住她的，是她对他无所求的爱。她输了，输在她是那样爱他，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爱过她，而她一输就这样输了一辈子。
不，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爱情毁了她的一生！爱上一个人，就等于毁灭！我的爱，浓重而强烈，会毁了我自己！我不要再做那样一棵树，只能把根深扎在一个地方，待在原地受苦。现在，我不得不时时告戒我自己。爱情近的只在咫尺，而我却只能视而不见。
（七）
韩文生办公室的位置在我的旁边，而他在我身边做事，渐渐成了一种习惯。虽然我对他一直疏离，可是，我们在工作上是搭档，朝夕相处。他对我是如此细心和体贴。若是我一个人被派了特别的工作，他也一定尽心尽力帮我完成。因为我是个把公司当成了家的人，经常做事做到很晚才回去，也有些时候，我是故意磨磨蹭蹭避开韩文生，拖到很晚才回家。而他不管刮风下雨，经常就这样等我，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且为我准备好点心。他说：“请不要觉得我烦人，一个女孩子家，很晚回家很危险。若你不喜欢看见我，我可以远远的跟在你后面。直到把你送回家。不会麻烦你的。”这样子的话，我听了，差点掉下眼泪。从来没有人对我呵护至此，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重要的人。韩文生对我，明眼人一看便知。公司里那些女人们早已经传的纷纷扬扬。我只能装作没有听见。我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自己，我对韩文生，已渐渐生出爱意。不管我怎么样提醒我自己，我已孤独太久，太需要一个怀抱来依靠。而对于韩文生，我越来越依赖他给我的关怀。以前，我一度以为，能给予我安全感，且能与我产生共鸣的，一定是和我一类的人，例如，在人堆里永远是不太爱说话的那一个；例如，渴望别人的关怀，却在别人靠近时又慌张躲开的那一个；能够给我这种感觉的人不多，我想，头是一个。但他只是远远的站在一个地方，给予我一定的幻想，然而，从不靠近。
我想，我是真的累了。
一日，周五，一早上班，韩文生径直走到我跟前，他的脸凑到我跟前，眼睛，眉毛清晰的丝丝映入我眼中。脸上每一个细节，都英挺到让我心跳。“下班后一起晚餐吧！我已经订好了位置。六点半。我们一起走！”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同事远远的站着拿着一堆资料唤他，他轻轻拍拍我的手，起身走掉。留下我还在坐位上发愣。头走到我身边时，我竟然没有发觉到。他说，“请跟我来一下。”语气中有不容质疑的坚定。
一头雾水的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盯着我，没有马上说话，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半，然后走到我身边。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韩文生从不抽烟。我诧异，为什么这时候会突然想到他。
“你和韩文生，定下来了么？”
我站起身，冷冷的回答：“我想，这是我的私事，现在是上班时间，谈论这个，你不觉得不太合适吗？”胃开始抽痛，我双手撑着桌面。
“Julian，他是个好男人，和我大学5年，从未谈过恋爱，他说，一生只想爱一个女人，唯一的一个。他既然为了你留下，我想，你就是那一个。
Julian，你太寂寞！你的寂寞都写在你的脸上，从来都没有隐藏。你有很多烦恼么？为什么看你总是这么忧郁……“
“够了！！”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被人窥视出我内心的不安。就好象一个人一直企图遮掩身上丑陋的疤痕，她一直以为她遮掩的很好，没有人知道有那道疤的存在。而事实上有人已经窥视到一切。他这样直白而简单的揭穿我精心隐藏的一切，对我来说，简直是种耻辱。转眼我已经愤怒到极点：“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么？还是上帝？我是寂寞，我是孤单！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若是真的关心我，就不会只是躲在窗帘后面偷看我几眼！韩文生真有你说的那么好？若真的是这样，你尽管拿去！不要再这里大发你的慈悲心肠！”
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我拼命的抹，却没有办法让它从我眼里停止滑落。曾经以为头和我是一类人，应该是有共鸣的。正因为如此，我给予他的期望要远比旁人的多的多，我一直以为他是懂我的。他的那声叹息，我以为对我是有怜悯心疼的成分的。若他只是把我当成个朋友，也是好的。然而他给我的照顾，也只是点到即止，永远都不会超过了上司的那条界限。我恨他的停滞不前，犹豫不定。如今，我终于定心朝着另一个方向走时，他却突然像个老友般蹦了出来，对我说这些，我无法接受。
拉开大门，看见韩文生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他都听到了。
我一阵心痛，还有胃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的手伸向韩文生，我想对他说，可是，已经来不及，我的身体已经沿着门框软软的往下倒。在我躺倒在地上的瞬间，我看到两个男人的脸同时靠了上来，焦急的喊我的名字。
（八）
醒过来时，发现一只手上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被人紧紧的握在手心里——是韩文生。他靠在床边，已经睡着。由于我的抽动，他马上醒了过来，焦急地看着我：“Julian，你感觉怎么样？是急性胃炎发作。现在怎么样？还疼不疼？”
我看着在我面前紧张成一团地这个男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若是我真的错过这个男人，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比他更爱我！这个冬天格外漫长，而心里面的寒冬从未离去，我渴望温暖。如今，温暖就在我的手边，而我还在犹豫什么？！有人说，爱是一种信仰。当它已经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所谓的结果。我守着我要的结果，只是害怕被伤害，这样细心而温柔的一个男子，把爱我看成如此慎重而认真的一件事情，我要尊重自己的感情，既然我爱了，就要承受的起。
我看向他的眼，一字一句的对他说：“不——要——离——开——我，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韩文生不敢相信的望住我，他笑了，从未见他笑的如此灿烂：“真的么？Julian？真的么？”刹那间，满室桃花悉悉莎莎的盛开，艳的人睁不开眼。原来，接受，也不是很难。一个小小的决定可以让自己快乐，也可以让他人快乐。
我和文生开始出双入对，我们永远都眷恋彼此，一分钟都舍不得浪费，在公司里眼神交汇，也有无限春光。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的手总是紧紧扣在一起，十指紧紧纠缠，一刻也不想分开。
我想头对我的心思，文生并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他不拿出来问我而已。男人若是想把一个女人留在身边，有时候有些事情是要不闻不问，睁只眼睛闭只眼睛的。况且，我已经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他干什么要拿这些事情来让两个人都不高兴呢？他是个聪明的男人。
我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办公室里那些女人拿来做饭后无聊消遣的点心。声名浪潮，每个人都在汪洋之中，谁又能堵住了谁的嘴不让别人评头论足？对于她们的议论，我不在乎。背后的指指点点，我当作没有看见。可贵的是，文生，那么羞涩而内敛的一个男人，竟然也不顾所有女人对我的中伤而在她们面前牵牢我的手不放，眼神坚定而执着到让我感动。这样的一个男人，若是我真的错过，我想我会后悔到死！
我总是懒的做饭，一日三餐没有着落，文生让我搬去他的小小房子与他同住。我去了。带去了几件衣服，以及我所有的护肤品。搬过去的当天，他拿出来两双格子拖鞋，除了尺寸一大一小外，其他的颜色和式样都一模一样。我看了心中很是感激，我明白，文生是真的把我带进了他的生活，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我何其幸运，有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男人。
文生身上有一个一个的小疮，特别是在他腿上。我有几次看到他隔着衣服不停的挠，甚至有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我问他，他总说被虫子咬到了，很痒，忍不住要挠，没事的。可是凡是总有第一次。当他第一次把它们展现在我面前时，非常拘谨和不安。我仔细检查他的伤口，他总是不安到要想逃。我买来消毒水和药膏，为他消毒，敷上药膏。后来他告诉我，之所以不安，是因为他得的是湿疹，他怕我因为这个嫌弃他不要他。我说，我知道啊，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买什么药膏给你上药啊！我知道他心中还是有芥蒂，从来都不准我用他的毛巾，是怕会传染给我。可我还是照用不误，虽然文生给我准备了另外的毛巾，我不想让他为了这件事情而不安下去！他是极怕我会嫌弃他的，又怕真的会传染到我，所以自觉做好一切准备不让我受到牵连。可是，我爱他，这样一点点小小的问题，与我，其实根本就不是问题。既然爱他，我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湿疹。
后来，文生总算放心了。因为，他四处打听，知道这个病其实是不会传染的。
这个傻瓜！
文生是北方人，习惯吃清淡爽口的食物，他的胃口在男人里算是极小的，通常与我吃的差不多，又吃不得油腻的东西。我喜欢吃西餐，他为了我也改吃西餐，有几次吃完了出来，他就忍不住全都吐了出来。我看着心疼，于是劝他不要再为难自己。他说怕我吃不惯北方粗糙的食物。
我们去看电影，深夜去散步，只要是我喜欢的，他统统都包容我，并且自始至终都陪着我。
我们在外滩看东方明珠，他的手牵着我的手，我的手很小，而且很冷，他的很大，而且很暖和，这样的执手相依，我希望是一辈子。
我们在月亮下面拥抱，在小河边接吻。他的脸皮很薄，当着别人的面，特别是当着熟人的面，连抱我一下他都觉得很拘谨。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我故意逗他，硬是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接吻。他的脾气，当然不肯，于是我就赖在那里不肯走，他没办法，只能在我唇上匆匆啄一下，马上就羞红了脸，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观察旁边的人有没有在看我们。而我总是得意忘形的在旁边哈哈大笑。我知道，他总是在包容我。甚至应该说是纵容我的一切。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要过我。每次睡觉，他都紧紧把我搂在怀里，他的床很小，是单人床，每次他都让我睡里床，他说怕我会不小心摔下去。半夜里醒来，看到他有大半个身子已经睡在床外。而我那么小一个人，差不多霸占了整张床，我知道我的睡相不好。真的是很为难文生。有时候我吵着要睡外面，他不肯，好说歹说总算答应，可是每次醒过来看到他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睡着了，我自己又霸道的占领了整张床。我跟文生说，要是看到我乱睡，就狠很的打我屁股，文生说，我哪舍得啊！再说了，你又没有挤着我。这样的一个男人，我心里早就决定，与他一生一世！
（九）
五月的南方，春暖花开，他带着我去江南古镇游玩。我在白天拉着他拼命的玩。我们去江边的小饭庄吃那里的特产鱼，去街上买精致的手工做的锦扇，租了小船去清冽的河上摘莲子。一直到了晚上，我们才想到要找住的地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旅社，窗外是满园子的鲜花，幽幽的吐着香气，有花香从窗外陆陆续续飘进屋内。我闻着心里只觉欣喜。晚上洗了个澡，才发现我忘了带睡衣出来。文生说这好办，于是出去了。回来时，手上拿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蚕丝的睡裙，细吊带，鹅黄色，胸口绣着大朵的牡丹。拿在手上轻盈的没有分量，柔软的好象一团云朵。
去洗手间，换好了睡裙出来，文生看到我，眼睛有些发直。他过来伸手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深深吸气。他说：“Julian，你知道么？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是你。你应该是这样的，被关爱，被呵护。而不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泪已经淌下。我说：“文生，知道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你这么好的男人。我的家庭，我以前的爱情，是如此不堪。我想，也许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爱别人。也没有了付出的勇气！文生，我害怕付出了所有的感情，结果却是被伤害的体无完肤……”我还没有说完，文生已经吻住了我的嘴。他的吻，细腻而温存，有撩人的温度。从小我就很渴望，被人怜爱，被给予身体的抚触，可是，除了母亲的拥抱和亲吻，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男人应该给予的安全而踏实的拥抱，与我，一直是空缺。那是一方避风的港湾，对我却是那样遥不可及。之前与那个人的，我以为给了我的，已经足够温暖，温暖到我愿意为了他付出我的所有，他怎么样暴扈蛮横的对待我，我都可以接受。只因为除了他的怀抱，我没有其他人的可以依靠。是的，这其实是种盲目的信仰，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是，最后，他还是用死来说明了一切。
文生抱住我躺到床上，开始吻我的眼，我的眉，然后一路吻下去。我轻轻抚摸他浓密的头发：“文生，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把我要了去？”文生抬起头，用手指摩挲我的唇：“因为我要你确定你和我在一起，你是幸福的。Julian，我要你一直都幸福。”我抱紧他：“文生，我很幸福，从来都没有这样幸福过。文生，请把我拿去。我想，我是你的。现在，将来，永远都是。”
文生的眼里有激动和喜悦，他温柔的进入了我的，。我在疼痛中享受我的幸福，体验从来没有过的甜美。如果在那一刻有人要我死去，我想我一定愿意，因为那是我最美好的体验。那一夜，我们不停的做爱。我像是一头贪恋的兽，通过肉体的抚慰来感受幸福的到来。因为我明白，幸福它从来就不是信手拈来，每一次的到来，都是稀少而珍贵，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抓牢它，能多一秒，就是一秒，我贪恋。
那一晚，我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了文生。我像是一颗外壳圆满而内心长满了毒疮的果实，第一次把自己已经溃烂的内心如此真实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他人。而文生，只是在一旁紧紧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想，他是懂得我所有辛苦和期待的男子吧，可以给我真实而圆满的感情。
从来没有这样甜蜜过。付出了身体，也觉得如此踏实而自然。心甘情愿让自己成为了韩文生的。从来没有想过付出了多少代价，文生也是这样的吧。他的单纯和真诚，让我对他如此信任。与他在一起，就是心安！
有时候，也会有恐慌，害怕幸福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了。每次把这些不安讲给文生听，他都摸摸我的头，骂我是小傻瓜。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不安。梦境里经常出现诡异的画面，有一次梦见自己被放置阿拉斯加山顶，有一座神庙，雪白的大理石的祭台，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洋，我被独自一人放在那里，有个声音要我往下跳，我的心对自己说不要跳，不要跳，可是，自己的身体却在一步步向前。梦里梦外觉得自己控制不了我自己，整个人软弱到虚脱。
另外有一次，梦见文生与另外两名女子关系暧昧，纠缠不清。心里火烧一样的疼痛，我在一赌高墙外，看见他深情款款眼神看向另一女子，那女子有着海藻般卷曲而浓密的长发，可是，面目却模糊成一团，我无从辨认她的长相。我脆弱倒下，被一双有力臂弯抱住，我希望那个男人会是文生，可是我发现他的脸也是模糊成一片，无法看的清楚。不管他是谁，那个怀抱，让我安心。我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却看向文生，见他突然挥铲，种下大朵玫瑰，粉色的大朵玫瑰，他的动作如此决绝，让我心寒。而我最后被放置一个舞台，背景是一片汪洋大海，有无数头大象在海面上咆哮着前进，冷风飕飕的侵袭我全身皮肤，我被冻得无力动弹，被人从高高地方往下抛……醒来时，那海面上湿湿凉凉的水气仿佛还能够感觉的到。
枕巾早被我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还有依一次，我梦见自己拥有了妖精的嘴唇，苍白，透明，隐约透着一丝粉红。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我不知道我要吻的那个人是谁，心焦的找寻我的方向，而周围只能感觉到有冷冷的风一直不停的在吹，我的眼睛睁的很大，但什么都看不到。
心里一直有不祥的预感。像一片阴霾，一直挥之不去。
（十）
自从上次在江南古镇，我与文生做爱之后。几乎，每天，我们都会做爱。仿佛只有在肉体融合的一刹那，我才觉得可以真正留住些真实的东西。我想我的内心贪婪而又恐慌，害怕幸福太飘渺，害怕它会虚幻到突然消失不见，而只能不断用身体来确定它是真的莅临我，在我身边。
可是，我的身体渐渐觉得有些异常的感觉。小腹经常酸痛，月事本来就没有规律，现在，更加不正常。小解时，经常会从身体里跟着流出一团团白色的东西。我知道有些地方是有问题了。可是，我是那么害怕医院这种地方。除了上次胃炎发作被文生送去了医院外。印象最深的，是每次到医院里去，都会失去最亲的人，一次是外婆，在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另外一次，是我大舅舅。都是对我和母亲最好的亲人。所以如果我生病，一定是拒绝上医院去的，所幸从小到大没有得过什么大病，感冒咳嗽发烧自己买些药吃过就好了。平日里有些病痛，靠止痛药片就应付过去了。医院在我心里，永远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窒息。对文生，我一直瞒着他这件事。一是不想他担心我，二是我根本就不想去医院。
可是，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不凑巧的事情，公司开始组织任职一年以上的员工安排体检，是在全市有名的一家私立医院。我没有办法拒绝体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但我明白，我的身体一定是有什么不妥了。
体检的项目不是很多，但是，有一项是尿液检查，必须要做。我心里一直很忐忑，要是体检时检查出什么问题，公司一定明文通知。到时候，文生那边我一定瞒不下去。
结果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次的检查结果被直接送去医务室，我们只是被发mail通知个人自己去查看体检结果。我自己悄悄去看了我的，果然是这样：尿液检查，有三项没有通过，最严重的一项，是尿蛋白。高出一般人的三倍！还好，不是肝和肺的毛病，公司不太重视我这种异常的结果，我只对里面负责复查的护士小姐说我月事刚过，用的卫生巾过敏，有些不舒服，所以有些发炎。就被一笔带过。我不想再多想我身体里到底是怎么了，能和文生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我知足！
为文生生个小宝宝。我也弄不明白从何时起我开始有这个念头。而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它就肆意疯长，在我心里迅速蔓延。
文生他是一个很理智成熟的男人，他对于未来，喜欢安排的妥妥帖帖，井然有序，而且一切一定要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他最大的愿望，是想先购置一套大房子。文生虽然每月挣的不少，可是，在老家，他还有父母要供奉，而且，我知道，他有个姐姐，家里很困难，也一直都需要他的帮助。如果我们贷款买房，我们两个每月挣的钱除了偿还贷款的，已经所剩无几。文生已经很渴望与我结婚，也是因为房子的问题一直被搁置着。他想要有我们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更何况要在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要小宝宝，文生是不会同意的，我每次同他说起，他都好言相劝。我只能沉默，因为我知道文生也很爱孩子，他不是不想要，他也在压抑这份渴望。他说的都对，他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
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私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想要个孩子。这份渴望，在我每次心里出现不安的时候，就来的特别强烈！于是，每次做爱，我偷偷引诱文生，我一直在他最兴奋而激烈的时刻，十指纠缠紧扣他的背，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不要紧，宝贝！不要紧，进来吧。”文生自制力再好，他也有失手的时候。也许，应该说上帝一直在帮我们，他知道我们的状况是不容许有小生命的出现的，所以，不管我怎样使坏，我的肚子，一直都安然无恙。
一日，文生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他望住我的眼，问我：“Julian，若是我们的家安在北京，你可愿意？上海与北京的房价，不相上下。Julian，我知道，你以前在这里，一直生活的很不快乐。让我带你走吧。我们去北京，开始新的生活。Julian，我要给你幸福。”我爱上海，因为我毕竟在这边已经生活了二十几年，我爱她的繁华和靡丽，颓废和张狂。可是，她也是给了我太多伤心的地方，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也许离开，重新开始过另一种崭新的生活。对于我，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以前并不是不想离开，只是觉得，一个人飘来荡去，流离失所的生活没有方向，到哪也是一样。况且，我也怜惜那个命运坎坷的薄命女子——我的母亲。我一走，谁还能在她身边给她些许的安慰和支持。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我有文生。
于是，文生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一切去北京的事宜，我们两个商量决定调去北京的分公司。反正那边刚刚起步，正缺人手。我们的调动，对公司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对于我的母亲，她却有难以言说的不舍！我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里有隐隐的不安和迷茫，我明白，她是在替我担心，我是否掌控的了这份爱情，这个男人能否会给我带来真正的幸福。唉！母亲！其实，我也迷茫，可是，没有其他人可以让我信任和依赖，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所有，都依附在他的身上。在他身上，有我对爱情和男人所有的信仰。
母亲最后还是忍痛祝福我，她的态度坚决，她说她不想离开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我不再多语。内心早已打算好，不管怎样，北京那边安定好了，定要把她接离这苦海。她已经被压抑的太久，甚至连逃脱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心里唯一放不下的，虽然是我母亲，可是，像我们现在的状况，要想把她一起带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以前同文生说起过这个想法，文生亦一样同情我母亲的处境，他也愿意让她和我们一起生活，但那也只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他根本无能为力，我们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命运带给人最多的，是无奈，有时候你以为它给了你希望，但当你刚刚看到第一线光亮的时候，它就马上转身走掉。你根本无从选择，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十一）
时间飞快，已经是11月，天气已经开始变冷。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动身去北京。这天，文生和往常一样等我下班，我们去浦西的一家饭店。就要走了，文生决定请他在这边所有的同学吃饭，算作告别。他永远都是一个做事这样周到妥帖的人，我知道这段日子，因为调动工作的事，上面要求我们把上海这边所有手边的工作做个了断，好交接给新来的人。手边堆成一堆所有的case都有难度，那些都是一直以来因为太难做而被压箱底的，如今，都要翻出来完成。我们的压力很大，而文生又实在照顾我，把我手上不少特别难缠的工作给揽了去。他每天这样工作，压力确实也不小了！我们去北京有那么多东西要整理，也全都是他一个人在打理，我知道他身心都很疲累，每天回家，有时候说着话都会走神打瞌睡！可我看的出，文生精神特别好，他是为了我们不远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兴奋吧。
文生酒量不好，那天他只喝了几杯啤酒，可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微微泛出些醉意。到家的时候，他更是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与他认识这些日子，第一次看他醉成这样，有些心疼。
给文生简单的擦洗了一下，文生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我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使出我所有的劲才把他放到床上，为他脱去了衣服。我低下头，为他盖被子，他突然搂住我，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我怕压疼他，于是想起身，他把我抱的更紧，脸埋在我颈窝里，我没有办法动弹，他的嘴离我的耳朵很近，这次我终于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的话，让我惊呆，泪水不能自已的掉，暗暗的欣喜和感激一下子涌了上来，文生，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你给我的恩情？！
文生说：老婆！我要给你幸福！大房子！我们的大房子！老婆！我要给你幸福！文生颠来倒去说的，只有这两句话，可是，就是这两句话，让我喉头疼痛哽咽，眼泪滚落不止！
文生，我爱你，今生今世，不管怎样人事变迁，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像你这样一个心心念念要给我幸福的男人，我怎么舍得和你分开？！希望老天怜我，不要让你离开我。文生，不要离开我！！
可惜，文生，此时他什么都听不到。我从来没有想到，命运为我和文生安排的，会是多么残忍的结局。
两个多月了，月事还是没到，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可这次，我老是觉得异样，怪怪的。于是瞒着文生，去药店买来了试纸。在洗手间，我一个人，手脚冰冷，看着试纸上那条线有浅变深，粉红色，接着，又出来了第二条。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我无法思考。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的有些恍恍惚惚，我很想开口对文生说我们有孩子了。可是，看到他疲惫的眼神，我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怎么忍心再给他添麻烦！我知道文生一定会要这个孩子，因为我之前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让我把孩子打掉的，他说，那对身体不好。可是，偏偏，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就这么来了。我想偷偷把他打掉，可是，心里有十万分的不舍，曾经我是多么疯狂的盼着他的到来，我是多么想为文生个宝宝！唉！文生，你知道我此刻心里有多烦恼么？对不起，文生，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的东西该整理的，基本上已经整理的差不多。这天天气晴朗，又恰巧碰上是休息日，我与文生早早起床，准备把所有能洗的衣物和被褥洗洗晒晒。余下的时间把电脑里的东西好好整理备份，因为电脑也要被托运去北京。文生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穿着睡衣在床边拆被罩，一切都很宁静。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等我发现，已经有些晚了。我感到有热热的东西从我下身涌出，沿着我的腿往下蔓延，接着我看到有东西从我的裤腿里流出来，殷红的刺眼，有浓烈的腥味，是血！！我用力喊，“文生！”“文生！”可是声音小的只有我自己才能听的见。我软软的倒在床上，我的孩子，就这样来了，又走了么？他的爸爸，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文生，文生！快来救救你的孩子！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朦朦胧胧，我看到文生进了屋里，看到我的样子，手里的东西哐砀掉了下来，他惊叫着跑了过来，抓着我的手，我想告诉他我们的孩子不好了，可是，没等我说一个字，一切都已经一片空白。
（十二）
我的身体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我与他，已经快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了么？
这个结局对我来说，也许还算是完美。因为有文生这样一个痴情万丈的男子自始至终都陪我走过，直至终点。文生，在我以为我一生所追求的幸福终于能够由这个男人给予的时候。他却突然失去了我，他的柔情蜜意，执着心境还在，只是那个他愿意给予一切的女子突然没有了影踪。文生，不要再悲伤，请为我收拾好你所有的柔情，好让你在下一次可以把它完整的留给另外一个可人甜美的女子。至少，这样，你和她都可以拥抱幸福！
我的这一生，所有的一切，统统都是一场发生在花样年华的曾经，有拥有幸福的错觉。终于弄懂命运安排给我的这一切，只是一个经过，没有长短的时间可言。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幸福，却始终离我很遥远，曾经被真实赐予，然后突然被狠狠抽离。就像我那个从未出生的孩子，只是存在过，然而也只是匆匆，很快便又消失了踪迹！
我一直向着有太阳的地方走，天快亮了。我再也感觉不到疲惫，东方露出了一片绚丽的彩霞。那儿是否有一大片的玫瑰园，很快对我来说不会再是一个谜，天使在等着我。人间既然没有快乐，那么就让我到天上去找寻。
文/59香舍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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