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广州后，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中，她被困于一片看不到边缘的雪地里，她已经觉得很累了，只是没有目的地向前。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慢慢被落下的雪封成一根孤单的冰柱，驻立在千百年来无人的荒野里……
午夜梦醒，便真的能感觉到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仿佛梦中那坚冰仍残存于心，被带到现实中来。
她抱着被子抑制不住地寒战，惊惶地想，与林涛的离开有关吗？
一直以来，似乎总是她在追着他的步伐走。三年前，林涛毕业，她口里说由他自己决定，但心里那么希望他能为她留在那座城市，可他头也不回地来了广州。好不容易熬到她毕业了，她满心欢喜地来到千里以外的这个城市投奔他，他却又要到西安的新分公司去寻找更大的发展。她本来跟他一起去的，可是他一口否决了，他说他在那里会很忙，恐怕无暇照顾她。
留下她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本来是要反驳他的，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从来也是她自己在照顾自己的不是吗？但终究没有出口。
原来，有时候有些角色扮演惯了，竟是无法摆脱的。
但是这一次又是多久？
2
小若你听话，多吃点东西吧。你看你多瘦！陈磊说。
其时，是公司的例行餐会。
面试那天，陈磊一幅一幅认真地翻看她在学校时的设计作品，忽然抬头问：“你学校所在的城市也有很好的发展机会，如此你更熟悉那里的环境，为什么会想到广州来？”
她怔了怔，缓缓开口：我来投奔我的爱人。
他点点头，眼睛调皮地忽闪忽闪的：明天过来上班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可是，第二天林涛说他要去西安。
陈磊说小若我们是同乡呢，你一个女孩子初来乍到的，我有责任照顾你。
真诚到她不好意思发他脾气。
其实他与她的家乡也仅籍贯一栏上的联系了。他的家人早年就去了国外，剩下他一人陪着奶奶一直生活在广州，而他的奶奶也于年前故去了。这些，都是陈磊后来告诉她的。
陈磊似乎很喜欢说话。中午拉她一起吃饭，晚上在QQ上逗她聊天，周末拉她到处游玩，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话。他说小若你要多笑点，小若你要快乐些。他说小若你看你的脸色多苍白，你应该多些参加户外活动。
他说小若你别害怕，来，抱起它我给你拍照。其时他们正在香江野生动物世界。供游人合照的小白虎懒洋洋地趴着，眼睛却灵动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她迟疑地伸出手，它忽然迎上来，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想逃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小白虎却只是用头蹭蹭她的裤脚，一副友好的样子。
陈磊大笑：小若我没骗你吧，它这是想你抚摸它呢！
她试着把手放到它头上，小家伙居然伸出舌头来舔她！
她说：不行！它该不会真把我的手看成它的大餐了吧？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陈磊莞尔，看来它也是对你一见钟情啊！
陈磊知道她爱极广式蛋挞，便每天在家里做了，用精美的盒子装着香喷喷的带到公司，作她的早点。
他知道她不谙厨事，特地买了菜到她家煮饭。看他熟练的刀法，她的嘴巴惊奇地张成O型。
我们陈家的女人都是娶来宠的！陈磊不知套用了人家哪部小说里的台词，我们陈家男人都有一手好厨艺。
林涛从不进厨房。在一起时，林涛总是说小若我不要你辛苦，我们出去吃吧。他的潜台词是小若你放过我们吧，你煮的东西我吃不下。日子久了，为他改进厨艺的念头渐渐消失。
这么幸福啊？她笑，哪天我不要林涛了，就嫁给你弟弟。
陈磊又笑，像只乐呵呵的小熊。
3
林涛依旧很忙。
QQ上永远灰暗的头像，连续的E-MAIL如石沉大海。有几个晚上，她按捺不住打他电话，他不是掐断就是短促的一句：我现在忙着，有空再打给你。
她只是想告诉他关于那个梦，以及她的恐惧。
她只是想告诉他，他不在的有一位像哥哥般的朋友陪着她。她不再每晚半夜里被那个梦冻醒，她不再会在七八月的天气里抱着被子发抖。
她只是想说，现在她才发觉原来友谊的力量可以这样大。
以前她并不知道的。她的全部心神都追随了林涛，在她的天空下，友谊从来因为严重缺乏营养而夭折。
她不知自己是否出于赌气所以和林涛说这些。而林涛没有说话，他不给她任何答案。
以前在学校时，林涛很爱写信给她，赞她每天有多美丽，多让他动心，他有多想她。后来林涛出来工作了，每当她抱怨他很久没有给她写信时，他总会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一句话。他说：亲爱的，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而打拼。她的满腔抱怨就都会化为甜蜜。
其实她跟他说学校里追求她的人，无非是希望他能表现得更在乎她一些。
他却只是说，别幼稚了。
4
在网上，有人说：幸福的女人身边总是有两个男人伴着的。一位是爱人，他的存在是为了与你谈谈情说说爱闹闹小别扭；另一位是像大哥哥般的朋友，他关心你包容你照顾你，在你与情人闹别扭时会飞奔过来借个肩膀给你靠，会牵挂你过得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幸不幸福……
她对陈磊说，我现在觉得很幸福，真的。幸福到不想改变现状。
陈磊说：有一天，我要带我的爱人到天空无比澄澈，空气清新而怡人的普罗旺斯去。我要为她在我们的花园种满薰衣草、玫瑰和茉莉，我们每天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每天早上在鸟儿的呼唤中醒来；我要和着我的爱，为她做出天下最芳香最美味的块菌；我要为她作全世界最诱人的蛋挞，我要为她酿造全世界最醇香的葡萄酒；我要我们生一大群儿女，每天看她与孩子在花间快乐地舞蹈……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晶晶亮，有着异样的神采。
将来总是那么美好。
5
BLOG上。
一个人说：失去了快乐，爱情就不成其为爱情了。
另一个人说：我们生来便为觅一个人，赴一场约。只是，往往都是在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人、赴着该赴的约时，才发现真正正确的人在前面的路口，一直在等你。这就是悲哀，我们无可避免。
因为我们的灵魂不完整，因为不完整的灵魂害怕寂寞。
6
到香港总公司开会，陈磊拉她去海洋公园。看高空跳水，玩过山车，走在海洋馆深蓝色的玻璃隧道里恍若置身梦境。身旁、头顶，有鱼儿随会会向你冲来，像激烈的情人要亲吻你的手指，然后又理智地刹车，匆匆离去。
她一路恣意地笑着。仿佛以前的快乐都被她储存起来了，今天拿了出来一起挥霍掉。
水对鱼说：我感觉到了你的悲伤，因为你就住在我的心里。
7
尤记情窦初开时，曾与小伙伴热烈讨论过心上人的标准。她那时骄傲地说：他必须英俊得像白马王子，永远爱我、宠我，因我的快乐而快乐，因我的忧伤而忧伤，永远把我当成他惟一的公主……
王子说：我的心中永远开着一朵花，我要让你住在花蕊里。
林涛说，小若我真想把你揣在我的口袋里，随身带着。
林涛还说，小若等你来广州我们去海洋公园看鱼。
可是每次当她来了，他却又走了。
那时，她以为不会再有王子。
8
小若啊小若。陈磊说，我们可以把一切交给另一个人，但至少要留下一点点快乐给自己。
小若啊小若。陈磊说，我想尽了办法，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能快乐起来？
9
公司的周年晚会。
陈磊把那次与小白虎的合影拿给她看。他说，小若你看你笑起来的样子多可爱！
连小白虎也对你一见钟情。
原来陈磊是因为这张照片而心动了的啊。追求她未果的一位男同事酸酸地插入一句。
不是的小若。陈磊说，我是从第一眼开始便爱上你了的。
小若我没有弟弟，你嫁我好吗？
她还来不及作出回应，另一位同事不由分说便拉她去玩……
翌日早上，她专心地煎荷包蛋。陈磊从身后环抱住她，他把脸深深埋入她的长发良久，他说：小若你跟我走好吗？我们一起到普罗旺斯。我会珍惜你，我会给你快乐，我不要你蹙着眉--
陈磊。她打断了他，你知道的，我们只是喝多了酒。
是的。林涛三年来的软硬兼施她都没有答应，如今她把自己的第一夜给了另一个男子。陈磊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小若你不要骗自己了。陈磊急了，你在梦里叫的是我的名字。
梦里，她是不甘地反复追问：陈磊。陈磊。你为什么是在现在出现？……
林涛明年春天回来。她轻轻地说。仿佛要扯断什么。
陈磊紧紧抱她不放，绝望地吻她。
他说，我的签证已经办好了。如无意外的话今年年底我就会走。
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她在瞬间的怔忡。仿佛有些东西早已融入体内，又要被生生剥离。
然后，她微笑地说：那么，我祝你幸福。
我的幸福在你身上，可你不肯要我。陈磊像个任性而固执的孩子。小时候我们也爱这样威胁妈妈：你给我买那条手链的话我就会考好试，可是你没有买。
你要对此负责。
可是，林涛呢？
林涛他说，小若你要等我，我已经申请明年春天回来，到时我们就结婚。
林涛有错吗？他只是为他们的未来而忙。他有错吗？
林涛没有错。她轻轻说。
看他落寞地踉跄离去。任由心中的一角轰然坍塌，尘埃飞舞。
我们总是无法在对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而当我们发觉身边的人不对时，已经无法抽身。
她曾在梦中无数次地流连于陈磊所描绘的俩人的未来。带着薰衣草、玫瑰和茉莉香气的空气、鸟儿的呼唤、块菌、蛋挞、葡萄酒、一大群儿女、每天快乐地舞蹈……
她看见普罗旺斯的天空在对她微笑，可是那么遥远。
10
那天后，他们迅速回复一般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只是有一天，上班时间过了很久，他还没有出现。打听，才知道他因喝酒过度导致胃出血进了医院。她微笑地谢绝了同事一起前往探视的邀请，把钉书针钉到了手指上。
夜里，候他睡着了，她才偷偷进了病房，抚摸他明显消瘦的脸，流泪。
那时她开玩笑地把报纸读给他听：听说治疗心痛的最干脆的方法是丢弃意识。例如立即入眠，等阵痛过后再醒来就会没事。但是不是说想睡就睡得着的，所以喝酒最好。
他怎么会傻到相信？
她哭着哭着便不知不觉地跪坐在他床前睡去。梦中，他轻抚她的发，说：小若我只要你快乐地微笑。小若，如果有下一辈子，请允许我从现在开始预订，到时你要记得把我排在第一位来遇见。
惊醒时天色已然发白，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急切地起身离去。
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他紧紧闭着眼睛，两颗泪珠滚落到地上，开出晶莹的花朵，他的声音仿若梦呓：小若你不要走。但愿我永远不会醒来。
他说小若，为什么你宁愿跟我说对不起？仅仅因为我比他晚了到来吗？
11
西安果然已经下了雪。
她穿上欢送会里陈磊送给她的大衣，走在西安的雪里，刺骨地感受到寒冷。心中一直有微微的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
有人说过：结婚是人生某个阶段的毕业礼。
等一下，她就会对林涛说：我们结婚吧，就在西安，就在现在。她想她再也回不到那个温暖的城市。
她需要彻底地毕业。
汽车飞快地驶向她的未来。
临上车时，一滴泪以不易觉察的姿势滑落，到地上，来不及开花已凝结成冰。
敲开林涛的房门，她抱住他痛哭。
原来，女人伤心到了极致，姿势也只不过是哭泣。
林涛愕然，你怎么来了？
他美丽的助理从屋里走了出来，涛，是谁--
林涛低声说，小若对不起，一个人在西安太寂寞，而她多年来一直暗恋着我。
然则，结婚之说只不过是你的挣扎？她冷冷地说。绝然地向外奔去。
林涛欲追，被那女孩拉住，他一把甩开了：小若在西安谁也不认识的……
西安的某处，一位女子奋力地奔跑于一片看不到边缘的雪地里，她觉得自己迷了路，只能没有目的地一直向前。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雪由小变大，而她的脚步由快转慢，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抬起腿。这时，她看到普罗旺斯无比澄澈的天空在前面对她微笑，她仿佛已经能够呼吸到那清新的带有薰衣草和茉莉之香的空气，可是她再也走不动……
13
机场里，一对青年男女在告别。男子紧紧拥抱即将离去的女子：如果有下一辈子，请允许我从现在开始预订，到时你要记得把我排在第一位来遇见……
有时候，有些执著注定没有结果。
文/燕守拙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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