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冰倩《真的好想你》才听到一半，酒店就到了，我只好收起了来厦门才买的MP3.餐厅经理把我们5人领到厨房，和一位肥头大耳满脸油脂的大厨师见面，告诉我们说，这位是生猛海鲜名师，当然，老总也把炒鱿鱼的大权交给了他。我们私下叫他肥头，我们就在肥头的手下开始为实现我们的厨师梦而奋斗！这是5人在读厨师技校时，击掌为誓的。
酒店隔壁是鼓浪屿电瓶车环岛旅游公司，那几个开电瓶车的导游小姐住在我们宿舍的斜对面，在肥头的高压政策下，每天清晨偷瞄几眼斜对面的风景，是我们来钢琴之岛后第一件开心的事。眉目传情的浪漫，我没遇见过，但我们招来了嘴馋的冤家。请吃饭，是想要美眉做好邻居必须过的第一道关。请就请呗，谁让咱是厨师呢。亲自下厨，菜价还是认海鲜不认人，八折了仍然把第一个月的薪水扣光了！
美眉中有个不太美的，也不难看，就是胖点，声音脆甜脆甜的，像我大哥那9岁女儿甜妞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想到小侄女甜妞，我脱口就用甜妞叫她。她急得又是跺脚又是哇哇叫，这倒有趣，5个男厨师都这样叫了。所以一开始，她对我挺恨的！
甜妞的性格和她的声音大相径庭，不甜也不温柔，辣得让人有点儿害怕。她请厨师们休息时轮流去坐她的电瓶车作环岛游，不去的，挨她白眼，还得遭骂。
4个小厨师争先恐后屁颠屁颠地去了，哪能不去呢，那桌海鲜还让他们心痛着呢，不弄点补偿不行。惟大厨师我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给她起了甜妞的外号，她是不是还记仇？她会不会把我当小虾米活剥生吞了？我正想着，她已怒气冲冲地来，挥着那面三角导游旗就往我胸部捅。“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你给我起外号我都认了，敢情你还惦记着？”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像要沁出血来。
随着《鼓浪屿之波》的乐曲声，我掺和在几位游客中间，坐上了她的电瓶车。环岛一周，那些美丽的风景我没有看到，我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看汗水慢慢浸透了她后背的衬衫。下了车，我们仍然一句话也没说。我去买了两瓶冰镇的小黑子矿泉水，递过去一瓶。没想到她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我们导游不能接受游客的礼物！”我有些尴尬地愣在那儿。她看了看游客都走了，一定是看到我还傻呼呼的呆在那儿，终于露出狡狤的笑容接了过去。我忙说：“要不你也给我起个外号儿，咱们扯平吧？”“有道理，不然你这小心眼儿，可别以为我一直在记恨着你。嗯，给你起个什么名呢？”她歪着脑袋想了几秒，喝了一口手中的矿泉水，“就叫你小黑子吧！”我看了看手中的小黑子，标签上的柯受良，还有他的飞黄壮举还挺有男人味的，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笑得前俯后仰，跑出了几步才说：“你知道小黑子是谁吗，是我家养的一条黑色小狗……”我嘴里含的矿泉水全喷了出来，从海滩上抓起一把沙子，就朝她汗湿的后背撒去。
一笑泯恩仇，我们成了一对欢喜冤家，相互诋毁和自我吹捧是我们见面的必修课，无话不说又让我们多了一份默契，我们之间的口诛嘴伐成了一群男女欢乐的源泉。后来我想，这段感情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后来，没人再叫她甜妞了，只有我叫。而小黑子，在厦门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样叫我。可见，还是我输了。她不服气地说：“我才输了呢，凭什么你起的外号就你一人叫得，这不让你一个人占了便宜了。”我偷瞄了一下她的眼睛，心里说：但愿能一辈子占了这样的便宜！
我从小和大哥相依为命，更贴切点说是大哥把我拉扯大。来厦门一年半后，大哥在城里开了家饭馆，让我回去当主厨。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甜妞仍旧嘻嘻哈哈，没有半点离愁别绪，弄得我胃酸不住往上涌。我只好塞上耳机，听那首《真的好想你》。她冲上来一把夺了MP3，说：“这玩意儿就借我听了，过段时间还你，省得到时候嘴馋想吃你烧的菜，没有正当理由去找你。”我喝了一下她买的小黑子，终于没让眼泪掉下来。
坐完火车转中巴，我坐在中巴的最前一个位置，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心里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离厦门是越来越远了。我戴上离开厦门时买的那副准备在小侄女面前扮酷的墨镜，想着在厦门的那些日子。当我还沉浸在鼓浪屿涛声的回忆中时，中巴车撞倒了路边十多根防护警示栏杆，仍然控制不住速度，冲下了峡谷，我的脑里不知何以闪过甜妞的笑靥，便感觉天塌了下来。
等到有知觉时，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你把我可急死了，我还以为你以后再也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呢？”我惊喜，这么甜的声音，不是甜妞还会是谁？当然，是我大哥的女儿，我的侄女小甜妞了。我把她搂在怀里，心里说，真是谢天谢地，我还活着，而且四肢都还健在。
大哥的酒馆很红火，已经有两个厨师了，我能帮的只是告诉他们从肥头那儿学来的几道生猛海鲜的烹饪方法。后来大哥租了酒馆隔壁的房子，开了一间按摩健身房。大哥大嫂还有小甜妞对我这么好，生意上的事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我想我不如学按摩吧。大哥请了一位盲女按摩师，我便跟着她一招一式地学。按摩师年纪不过20出头，认穴位可准了。我接触到她的手，感觉她的手胖胖的、软软的，像甜妞的手。一想到这，心里一阵疼。第一次甜妞抓我的手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她的手胖胖的、软软的，我想甩开却使不上劲儿。她一直把我拖到海边，听着潮涨的声音看日落，我感觉我的手在她的手里融化了。
我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狗，给它起名叫小黑子。小甜妞很喜欢小黑子，把它训练得又聪明又可爱。她小黑子小黑子叫唤的时候，有时我会以为自己还在厦门鼓浪屿，以为是那个举着三角导游旗的女孩，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看到我的时候都那样的叫唤我，那时我全身的细胞仿佛都要蹦出我的身体。
没什么事的时候，我就牵着小黑子上街，我为甜妞挑选最新上市的MP3，然后让侄女小甜妞上学时顺便帮我寄了。甜妞来信了，她先说我写的字是越来越难看了，是不是喝多了，歪歪扭扭不说，还把字都堆在一块了。她的话儿真多，什么事都说，说起俏皮话不着边际，一点也没变。小甜妞常常念着念着就扑哧笑了出来。她们俩的声音就像一个嘴巴说的，所以，甜妞一来信，我都让小甜妞念。
在没有客人的时候，盲女按摩师便静静地坐在那儿，手抚摸着一些卡片。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在读盲文，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一种文字便多一份技能。于是我又跟她学盲文。这种失去色彩的世界，是整日在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的风景区里生活的甜妞无法想象的。
甜妞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封信。她说她把那首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决定在五一黄金周过后的那个休假亲自拿来还给我，顺便代表姐妹们尝尝我的厨艺是否有长进，还想跟小甜妞认识一下。
那哪成呢，我现在已不当厨师了，如果她来，不露馅了吗？我赶紧给她回信，让她别来，还是我去，我还想听听鼓浪屿的涛声呢。她回复说：“小黑子，你如果不来你连小狗都不是，因为我家的小黑子是从不骗人的。”小甜妞念到这儿，便奇怪地问：“她也有只小黑子啊，真想去看看它长得什么样？”我摸着她的头说：“那五一放假我就带你去！”小甜妞兴奋的笑声，好像就在鼓浪屿的海滩上弥漫，我的心抽搐了好一阵。
劳动节长假，小甜妞陪我来到厦门登上鼓浪屿，为了不让甜妞她们认出我来，我戴上墨镜。我和小甜妞坐上甜妞开的环岛电瓶车，电瓶车在《鼓浪屿之波》钢琴曲中缓缓而行，甜妞的声音还是那么甜，但细细听，和小甜妞的声音是有差别的，她不像以前那么脆了，而是有些沙哑低沉。
我想着第一次坐电瓶车，那个被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女孩，那个随口叫我小黑子的女孩，那个我朝她撒沙子的女孩，现在就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走向她。到了站点，我听到有一个男孩怯怯地叫着她的名字，然后说：“喝口水吧，这是你爱喝的小黑子……”我被小甜妞拖着朝海滩走，鼓浪屿的涛声依旧。
从厦门回来几天后，我接到了甜妞的来信。小甜妞念着说：“5月3日那天遇到一个游客跟着一个小女孩儿，那人长得太像你了，我以为是你来了呢，还故意戴着墨镜逗我玩。我在他面前晃了几次小黑子矿泉水瓶，他都没有反映，可见不是你。”小甜妞大叫起来，“原来那个开电车的阿姨就是甜妞呀，叔叔，你不是要去找她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和她认识认识。”我无言。
过了几天，甜妞又来信，怪我失言，没有去厦门。并说近段时间有个在旅游公司实习的大学生一直缠着她，可两人讲话总说不到一块儿，盼着我去再像以前那样和她吵吵闹闹一下，在他面前表演表演，让他打退堂鼓！
我立即给她回了一封信。我说，我正和一个按摩女在一起，厦门就不去了，而且，永远不去了……
接着就是炎热的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小甜妞上了重点中学，住进了学校，她不能为我念信，所以我的信干脆都没拆开；她也不能为我寄信了，所以我写的信都直接放在了抽屉里。
小黑子在一天清晨私自外出，给汽车撞了，这样也没人陪我出去选购新上市的MP3了。很久，我就再也没有收到厦门的来信。
深秋的一个寒冷的清晨，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MP3.我挂上耳塞，第一首歌是那样的熟悉，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到厦门，买的那一张MP3：“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掉眼泪，但我知道，我千呼万唤永远也无法呼唤到黎明！
因为，在我第一次离开厦门下火车转乘中巴时，中巴冲入一百多米的峡谷，我戴的那个墨镜让我永远地失去了双眼。
文/耿元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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