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是这个城市里某一个寂寞的女人，市中心有一套装饰豪华的三室一厅。她不用工作。去了美国的男朋友说：宝贝，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已经有八个月没见面了。他每晚都会打电话过来，然后对她极致温柔的说话。他是刚毅、不羁的一个男人，在所有的人面前总是淡漠着的。唯独对她疼惜不已。
那个夏天的傍晚，院子里的葡萄藤上结了满满的果实。她穿着洁白的裙子，领口上有小朵小朵淡紫色的花朵。她坐在一个简陋的秋千上一直晃啊晃，阳光透过藤蔓的空隙洒在她纯洁无暇的脸上。然后她像个天使一样地笑着，朝对面的他叫哥哥。那一年，她十二岁，他二十岁。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在那一刻毫无防备地爱上了她。
八年过去，他惊异的发觉那份感情竟然一点没有退色，反而越来越深。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间，他都会无缘无故地想起她来。她的笑容也一直没变，天使般地纯静。然后穿洁白的纯棉衣物，总有或紫或粉的小花朵。他几乎不能忍受这种刻骨铭心地思念。它们像一把小小的尖刀，不停地在他身上刻着，看不到鲜血，却是令人窒息地疼。他要带她走，然后拥有她。
他带她来到这个南方温暖的城市。这是个时常会飘起细雨的城市，空气中飘来各种各样的花香。恬静而湿润的。他在这里读书、工作，已能给她很好的经济条件。他不愿让她出去工作，她也不想反抗。这里有她梦想中的阳台，宽敞的，漆白色的圆柱，偶尔还有会不知名的小鸟飞来小栖一下。在家乡的小院里是看不到这样结构的房子的。她在阳台上放了干静的藤椅，挂了很多的吊兰。然后就把心也放了下来。
她静静地躺在藤椅上，南方的风总是温柔地吹着，就像这个男人，一直温柔地疼惜她。她想，她其实是爱着他的。这个在院子里看她荡秋千的男孩，在若干年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爱着他。她没有理由不去回应。可是，她感到空虚与寂寞。
她躺在藤椅上看星星时，他一般都是在公司或在聚会中。打个电话来说宝贝，你自己吃饭，要乖。到月底就在她的卡上打入一笔足够她花费的数目。每个月，载她去近的地方游玩一次。她不喜欢参加任何的商业聚会，也就没有一个朋友。躺在他怀里时，她会用手指狠狠地掐他，说你不爱我，你不爱我。然后在哭泣中睡去。他看不到她的变化，那个在秋千上天使般的笑容开始慢慢消失。他以为她是不习惯新的生活，只是极温柔地疼惜着她，保护着她。
她抬起头来时，又看到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台上没有开灯，她一直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他常常会在那里站个把小时，然后走进去，关了门。
她想像他是一个和她同样寂寞的男人。因为寂寞，他们总是倦缩在小小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快乐的人是需要跳跃，需要歌唱，需要呼吸的。她不需要。除了必要的外出购物，她总是静静地呆着，然后捧一本喜欢的书。
电话铃想了起来。她马上起身跑进屋里。这是他和她唯一的联络了。
他说：“宝贝，今天好吗？”他的声音很遥远很遥远，一度使她觉得失去了他。
她说：“很好，只是寂寞。”
“对不起。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可以和朋友出去玩玩。”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她莫名的生气起来。他把她带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给了她爱，给了她所有的物质条件，却没有给她快乐和时间。
“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一个劲地倒歉。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这又不全是他的过错。她拥着所有女人梦想中舒适、惬意的生活，她应该知足才对啊。
“我没事，很好，真的。你早点休息吧。”她挂了电话。整个房间在那一妾又变得毫无声息。这种无边无际的寂寞在夜里能吞噬掉整个心灵。
她去阳台关灯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他已经进去了，拉好的窗帘里有几缕灯光射出来。她在心里说：晚安，陌生人。
二
周六的时候，她总会出去买些书籍与CD回来。她喜欢在夜里放些轻音乐，然后躺在背窝里不停地看书。客厅的电视机是背投的，他买的时候说你可以欣赏很漂亮的画面，可她很少打开。
周六的图书大厦里人潮涌动。这个城市还是有很多爱传统书籍的人的，就像她。她挑了几本书，然后到一旁的休闲吧里要了一杯柠檬汁。每次来都是点相同的饮料然后坐相同的位置。她觉得很奇怪，那个位置好像特意为她留的一样，从来没有人去坐。这次也一样。
她翻张小娴的书，就看到了这么一句：如果有一个男人宠坏你、纵容你、迁就你，任你刁蛮骄横、任性泼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就是个幸福的女人。读到这里，她的嘴角就开始动了一下，他也是这样的男人，她应该也是幸福的女人，可她为什么就是不知足呢。她端起柠檬汁要喝，忽然间感觉到有双眼睛一直朝向她的位置。她抬起头，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是他，那个一直看不清楚面貌的对面的陌生人。虽然，他不曾开灯，可是她记得他的形体还有。。。。她的直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做好。
他走过来，很礼貌地朝她笑笑，然后说：“对面阳台上的女孩，你好。记得我吗？”
原来，他长着这么帅气的面容。而且，他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阳台上的女孩。她不禁笑了起来，为这个小说般的相遇感到不可思议。她说：“记得，只是我一直叫你对面的陌生人。”
“这是我开的休闲吧。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谁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你打招呼。”
原来如此，她想怪不得每次来都留有这个位置给她。她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她傻傻地说你为什么一直不开阳台上的灯呢，而且站在那一动不动。说完，自己好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也笑：“因为那个灯坏了，一直没修。还有，因为我在思考。”
原来，她幻想着他的寂寞都是错误的。她看他的谈吐举止，他也应该是个自得其乐的人啊。
他问：“应该怎么称呼？”随手递过来自己的名片。
他叫李尚阳。和他的性格倒很配，她想。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临走时，她说：“我还是习惯你称呼我阳台上的女孩。我喜欢这个。”
夜晚来临时，她的眼里就多了一份关注。李尚阳，那个对面的陌生人。
她还是习惯地倦缩在小小的藤椅里，然后捧了一本书。可是今晚，她的注意力总是集中不起来。她用余光一直瞟向对面的阳台。她看到他房间的灯亮了，然后有身影在晃动。是一个人。这么久以来，她不曾看过有别人在阳台上出现，所以，她断定他也是一个人住的。这个想法让她觉得不是太孤单了。
她终于看到他走了出来。模糊的身影。她想起他微笑的面容。她朝他看的时候，他跟她用力地挥了挥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想到这点的时候，她的脸唰地红了起来。起身躲进了屋里。
她走来走去，又觉得十分不妥。这样的做法，难免让人产生误会。李尚阳会怎么想她？她看他的时候竟然脸红，竟然逃走了。于是，她找出他的名片，决定打个电话给他。
铃声响了三下，然后被轻轻地接了起来。
她说：“是你吗？我是你对面的那位，刚有电话响，所以失理了。”
“没关系。是我突然之间打扰你了。你又在看书吗？”
“我有很多时间，可以让我慢慢消耗。你今天不思考吗？”
“我以后都不用思考了，我都想通了。”他在那边轻轻地笑，“这个礼拜六再去我那坐坐，我带你好好去玩玩。女孩子总是呆在家里怎么让人来欣赏”
她没有拒绝。放下电话的时候，竟然有一丝的欣喜。她几乎没有出去好好地看过这个城市。他不在，她一个人更不敢随便外出。她为刚才鼓起勇气拨打的那个电话暗暗欢喜。她觉得自己沉默太久了。
三
她去图书馆时，直接去了休闲屋。他早已在她常坐的那个地方等她了。桌上放了很多女孩子喜欢的零食，还有一杯柠檬汁打包了。他是那种细心的男人。
她穿了纯棉的白衬衫，领口是粉红色的小花朵，扎了高辫，化了很淡很淡地透明妆。在镜子里，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在秋千上笑容灿烂的女孩了。她已经好久没有打扮自己了。他看到她的时候，怔了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欣赏。他说你今天真是漂亮极了。她说男人不是常说女孩子是用来欣赏吗，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了。她想她怎么也学会贫嘴了。她在心里说她只是寂寞罢了，他不在，放纵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我可以走到哪算哪儿吗？老实说我哪里都没去过。”
“为什么都不出去呢？”
“因为没有人陪。因为陌生。我是个方向感极差的人。”
他们并肩走着。她走在路的内侧，一边从他的手里拿过零食，一边听他说着有关于这个城市的故事。
他说：“这么温润的城市，总是滋长着每个人的爱情。可惜，这种爱情总是消失地太快。”
她抬起头看他，“你也是有故事的人吗？”
“是的，很差劲地故事。她爱我的时候我不爱她。我爱她的时候，她却要走了。”
“可是你很快乐。”
“因为我想要自己快乐。你呢？你躲在那里，像只受伤的小猫，独自添伤。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呢。”
“因为寂寞。他几个月前去了美国。其实，他在的时候我也一样寂寞。”
“你不爱他？”
“爱。他从小就照顾我。除了我爸爸，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他真幸福。”
“应该是我幸福吧！”她笑了笑。“你不是说要还我好好去玩玩吗？快走吧。”
她丢下他。一个人跑了起来。短短的碎花裙在风中像只轻盈的蝴蝶，飞舞着，落下一窜干净的脚印。他追了上去。他就是想让她快乐起来。
他带她去了游乐场，跟她玩旋转木马，开卡丁车，玩空中飞人……，她兴奋地叫着，脸上浮着红晕。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他羡慕那个在美国的男人，可那个男人爱错了方法。她应该自由飞舞的蝴蝶，他却把她关在爱的笼子里。
吃过晚饭后，她提出要去看电影。他去买票的时候突然间就下起了雨，跑回去找她时她已经不见了。他像迷失方向地乱跑，心里担忧极了。转了好几个弯重新回去时，他发现她就坐在电影院的门口，全身已经湿透了，脸被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一动也不动。
他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抬起头，脸上已经被雨水和泪水冲得一塌糊涂，扑到他的怀里就大声地哭了起来。他手足无措起来，只好拥抱她，轻轻地拍她的背。
她边哭边埋怨。他听不太清楚，只知道下雨了，她跑过去找他，他已经不见了。她跟他说过她不认识路的。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她站起来，愤愤地说：“你还笑，你还敢笑。”
“我跑了几千米的路找你，腿都累倒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她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把她送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了。两人面对着面看了一会儿，都大笑了起来。她笑他像只落在水里的猴子，他说你也是啊。然后静静地道了晚安。
她刚换好衣服出来。电话铃就响了起来。她紧张起来，他一定是急疯了。她怎么就忘了他们的联络时间？以往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睡梦中了。
拿起电话。他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去哪里了，我打了很多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和一个朋友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问：“哪里的朋友？新认识的？”
她想了想，嗯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很久，她也不说话。终于他说：“我过二个月就可以回来了。你等我，然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她想，她和李尚阳只是出去玩了一趟，仅此而已。他为什么说得好像要失去她了一般。可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个雨中的拥抱。她不敢再细细去想。终于躺下去睡了。
四、
以后的日子，每晚，她还是倦在藤椅里，他还是站在昏暗的阳台上。只是，他时常都会打电话给她。
他们隔得那么近。他其实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的。他握着电话的时候，常常会说你不要动来动去，我眼睛好累啊，然后她就故意把头摇来摇去。他们谈天气，谈音乐，谈星座……只是从不涉及情感方面的问题。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他讲，然后她静静地听。
这段日子，她竟然很少想起美国的他。这让她万分恐惧。他爱了她这么多年，她是不能变的。她不知道是不是李尚阳搅乱了她的思想。他没有说过喜欢她，她也没有。他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可是，他们打电话的时候越来越久，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她开始害怕他的电话又打不进来。有一次就对李尚阳说了句我怕他打不进来。李尚阳就开始把时间控制在半个小时以内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开始不断地失眠。她想她是真得爱着他的，绝对不会离开。那李尚阳呢？为什么又要和他保持着这种暧昧的关系呢？他们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为什么要天天联系，彼此挂念着呢？她想不出所以然。她想，等到他回来了，她就要乖乖地做回以前的自己才可以。
一个月飞快地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早晨接到他的电话。穿过那么遥远的距离，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兴奋地气息。
他说：“我提前完成工作，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她惊了一下：“这么快，你怎么不先通知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你听起来不太高兴。”
“当然没有，那我等你回来。”她是高兴的，可以结束这种相思的日子了，她一直还是挂念着他的。可是，心里却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只是想起对自己的承诺。她和李尚阳之间这种聊天的日子也应该结束了。
晚上的时候，她先打了他的电话。
他有一点惊讶。因为一直来都是他打给她的。他说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要回来了。明天。可能以后我们不方便联系了。他会误会的。”她奇怪自己竟然可以说得这么坦然。
“如果你不再寂寞了，就好。”
“不会了。”
他们头一次这么简短地结束聊天。可是，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悄悄地看他房间的灯光。他也未睡。
她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直觉是李尚阳打来的。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接了起来。
果然是他。
他喂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你知不知道，其实我阳台上的灯一直没坏。我也根本不习惯在黑暗中思考问题。”
她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却不知道怎么阻止。
“我喜欢在那里静静地看你。很肆意的。因为这样你看不到我的表情。”
“你能选择我吗？”他问她。直接而坚决。
“我已经很幸福。不想失去。”
“这么久以来，你不曾喜欢过我吗？”
“即使喜欢上又怎样？我和他近十年的感情已经根深蒂固，不会轻意改变。”
“你说过他让你寂寞。”
“我想因为我爱他所以才感到寂寞。”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阳台上的女孩是属于我的。而真实的你只有属于他。”
他挂了电话。她听着“嘟嘟”的断线声，终于流下了泪。一个是疼了她近十来年的男人，一个是伴了她1个半月的男人，她知道如何选择，只是，这必竟是一种伤心的选择。
他回国后，什么都没有提起。她也没有提起。她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在夜晚的时候，倦在小小的藤椅里看书。他抽出时间尽量陪她。而李尚阳好像搬离了这个地方。她没有再见到过他。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这么温润的城市，总是滋长着每个人的爱情。可惜，这种爱情总是消失地太快。她想，她也许只是在寂寞中打发掉一点时光已。
文/依水静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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